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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里没有窗也没有灯,牢房的门从来不锁,他们知道她不会逃走。此时进来的那人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于是佩姬任由自己像烂泥摊在房间的一角,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这几天起码有五个不同的神父来勒令她忏悔,一开始她还会大骂,让他们离自己远些,而现在她已经学会闭嘴,因为装成半个死人能营造出一种已经腐烂的假象,这样反而能节约彼此的时间。
黑暗里只剩下从远到近的脚步声,接着她能感受到皮质的手套轻轻抬起那只淤肿的小臂,而这是在她被指控为女巫之后第一次有人用非暴力的方式接触她。为此例外,她勉为其难地抬起眼皮。而眼前的世界只剩下一团蹲在她身边的黑色,它面具上的鸟嘴差一点戳到她的脸,水晶镜片反射出她自己半睁的绿色眼睛,于是此前的无味瞬间荡然无存——*是它,*它终于来了。
她腾地弹起身子,死死抓住那只冰冷的手,无暇顾及伤口撕扯的疼痛。如同某种毒虫的蜇咬,她造成了对方一瞬间的震颤。但兴奋已经溢出在她枯槁的脸上,欣喜则把她的脑袋烧得比烙铁还热。咧开嘴,她笑着说:
“怎么现在才来?我等了你很久。” 她尽量使发音标准些,但由于嘴里没有剩下几颗完整的牙,这句话还是像被风吹过那样七零八落。
它没有理会佩姬的话,看上去对彼此之间的过往一无所知。而面具虽然避免了嫌恶的直接外显,却无法阻止情绪在尽力抽出的手上流露。
“别这样,亲爱的。”佩姬坐了起来,另一只手上的伤口刚开始结痂,她用它俏皮地点了点对方塞满龙涎香和鼠尾草的鸟喙,“你知道的,我们不是陌生人。“
“在我刚刚来到世上,父母思考是否应该把这个女孩留下的时候,你就开始缠着我不放。十四岁,我因为流感高烧昏迷不醒,这时你又来到我的枕头边。上一次见到你,是在我吃下几颗颠茄之后——那次离你是多么近啊!催吐的前一刻,我看到你在不停地剪那根细细的红线,而我差一点就碰到你的衣角!”
她用力拉着它,迫使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小了二分之一,她呼出的水汽模糊了对方的水晶镜片。
“死亡,” 她嘴唇上的皲裂被笑容扯得更深,“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对方直截了当地甩开了那只骨瘦嶙峋的手,语调毫无起伏,“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为了几块面包钱四处奔波,甚至不得不接触致死的疾病。” 声音从厚重的面具之下传来,变得有些失真。
它缓缓站起身来,一瞬间,就从身边的人变成了需要仰视的存在。对方低下头,看着坐在石砖地上的佩姬,“教会里有人害怕你感染了鼠疫。因为这样他们就不得不把你的尸体烧成骨灰,会麻烦很多。所以他们叫我过来。他们希望疫医能亲口做出判断,得到只是淤青和血肿的喜讯。”
“你还是那么善于伪装。” 佩姬啧了一声,抱起手臂,抬头瞪着它,不过随后声音又软了下来,就像垂在她脸上的那些打结的黑发,“但我非常感谢你这个时候来看我——现在,你的出现让我相信,他们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说完,她扶着粗粝的石墙,硌得她几乎要倒吸一口气。佩姬支撑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惊喜地发现自己其实还比眼前的死亡高大约七公分,当然,没有算它头上的平顶帽。
“我就是个真正的女巫!” 她自豪地笑了,所剩无几的牙齿几乎全部露了出来,让这张骷髅般的脸变得更加骇人。
“……你不是。” 对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她,佩姬能机敏地嗅到其中难以察觉的怜悯。从在她还在牵不到妈妈的手就要哭闹的年纪开始,她就对此就格外敏感。而这种敏感与年龄一起增长,在与她一戳就破的自尊心共同作用下,共同触发一种过敏般的反应。
“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 郑重其事地,她把右手搭在它的肩膀上,被蜡浸泡过的亚麻布坚不可摧。她撇撇嘴,这似乎牵动到了她右脸上的一块淤青,于是她龇牙咧嘴地抱怨道:“我连女巫体重的限制标准都没达到呢。”
她用另一只手掰了掰指甲还完好无损的那几根手指,“我不记得是多少了。十公斤吗?”
对方毫不客气地把佩姬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挪了下来,过程中却避开了她手上的所有瘀伤。它说:“是五公斤。”
佩姬愿意相信,它是在避免弄疼她。于是她决定把这个动作归类到温柔——在几个月的审讯中,比求饶和泪水还稀有的东西。这美好的想法像一簇小小的火苗,把她的原本冷硬的胸腔烧得暖洋洋的。
“无论是五公斤还是十公斤,都是我达不到的。所以,我起初还在竭力否认,不愿意接受他们的判断。在我发现他们心里已经有了定论之后,我只能尝试让自己尽量过得舒服一些。于是我成功找到了最好的舒缓剂——大方地承认自己的身份。”
对方叹了口气。它的怜悯开始赤裸地暴露在言语中,”你不用对我撒谎,佩姬。我不信教,我也知道他们对你做了些什么。“
“毕竟你始终伴我左右。”佩姬拽住了它披肩的一角,把它拉得比第一次的时候更近。对方则不得不微微抬起头,以防长鸟喙戳到佩姬的脸,“而你,如果没有选择在此时现身,我心中对自己身份的怀疑不会消失。”
“死亡,你选择在行刑的前夜来看我,甚至允许我触碰你!如果我不是真正的女巫,怎么会有这样的优待?” 她眼中喜悦的光芒闪烁着,把这幅枯槁的脸照得容光焕发。
对方没有回应她,怔在原地,如同魂魄出窍。佩姬的心却砰砰直跳,几乎要挤破胸膛。她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在期待什么,在渴望什么。要是它继续保持自己的理性和冷静,还是那样毫无波澜地宣告与之前一样的否认,她不知道,自己会是想杀了它,还是杀了自己。当然,她同样也不确定她还有没有这个力气。
“……是的。佩姬,你与其他人都不一样。” 时间仿佛被拉长,它终于缓缓开口,沉闷的声音却比颠茄和罂粟带来的幻象更能佩姬快乐。
死亡握住了佩姬冰冷的手,轻柔得像捧着一摊雨水。“你是特别的。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肉体的消亡不过是两个阶段的桥梁。它不是结束,而是新的起点。”
它的话像是朝她开了一枪,她开始头晕目眩起来。她感觉自己颤颤巍巍地紧握住死亡的双手,皮手套下的体温传到她的手心。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它的脸变成一团黑色的色块,但很快又恢复清晰,温热的液体溢出了她的眼眶,到达嘴角边时她能尝到舌尖上的咸苦。佩姬用力眨了眨原本干涩的双眼,意识到,这是她许久未见的泪水。
“我知道,复活会在不远的将来——但肉身殒灭的痛苦还是让我感到恐惧。” 她的声音颤抖着,眼泪开始变凉,从下颚滑下,而死亡则轻柔地拭去它们。而一旦开始得到它的肯定,它的安抚,佩姬就会贪得无厌地想要更多,她永远也得不到满足。她期望死亡能给予她更多东西,无论是精神上,还是她感到空虚和飘渺的任何方面。
她松开那两只皮手套,捧上它那戴着鸟嘴面具的脸,比对她之前收藏的那些瓷器还要轻柔。隔着面具,她无法看到它的表情是惊讶还是恶心,这对她来说也不重要。佩姬闭上湿润的眼,脸往那副毫无生气的面具上凑去,干裂的唇碰到那坚硬的皮革。
她知道死亡不会吻她的。但是,在人生中大部分日子里,佩姬都只是在单纯地顺从自己的欲念,于是在生命结束的前一晚也不例外。她任由自私的欲望牵着自己,在冰冷的鸟喙上留下了一个吻。
死亡没有推开她,只是小心地撩走她几缕掉在额头上的碎发。
“我不能在人间现身太久,佩姬。” 它轻轻地说,佩姬知道这是在告别。
“对不起,我确实很贪心。” 她抚上它的脸,因为预期之外的满足而开始得寸进尺。她半是祈求半是希冀地说:”你能不能满足我被烧死前的最后一个愿望?“
死亡停在原地,佩姬认为这是它的默许。于是,她选择再一次顺从自己内心的欲望。
“我想看一看你的脸。” 她鼓起勇气,看向死亡的双眼,水晶的镜片上只有她自己的倒影。它点了点头。于是佩姬将手绕到它的后脑勺,因为身高的缘故,这对她来说还算得上是轻松,但她费了很大功夫才把固定的皮带解开,绳结绑得太紧了。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摘下了皮质的面具。
它看上去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有着浅棕的短发和淡蓝的眼睛。它有些不自在地抿着嘴唇,下颚两边紧紧地绷成两条直线,耳朵尚未被头发遮住的地方略微泛红。
佩姬惊奇地望着死亡,“你的模样跟我平时见到的那些在教堂里天天做祷告的修女没什么不同。”
死亡轻咳了一声,没有看佩姬的眼睛,“毕竟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有时候,我可能与你想象中的形象不一样。” 听完它的话,佩姬则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小孩,“是呀,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死亡从佩姬的手上拿回面具,佩姬知道这次它不得不离开了。即将踏出牢房的最后一步,它突然停下,回过头。像是为了让佩姬安心,死亡笃定地说:
“我们还会再见的。”
随着瘟疫蔓延,尸体堆积,人们愈发将希望寄托在对灭绝疾病的源头上。他们相信纯净的烈火能净化那些女巫,她们是魔鬼的仆从,为人间带来了不幸。钟楼敲响十二声时,全市从白发苍苍的老人,到牙牙学语的孩子,都赶着去城墙下观看。这已经成为一种日常惯例,人群推搡着,时不时传出几声吃痛的惨叫和愤怒的叫骂,而气喘吁吁的琼斯不幸的被堵在了这里。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她径直栽在了地上。幸好她反应够快,还能立即爬起来,不然今天被人群折磨而死的就不只是火刑台上的人了。
她勉强站立起身,这才开始感受到膝盖和手肘向身体主人表示的抗议。暗红的液体弄脏了米白的亚麻长裙,而这意味着擦破了皮。琼斯咬咬牙,尽她所能地向前挤了过去。处刑马上就要开始了,她不愿意去想为何自己错过游街——或许是真的无法赶到,又或许只是不忍心看佩姬受难。
她的行为理所应当地遭到了不少谩骂,人们不理解这个矮个子女人对于火刑离奇的执念,他们在内心揣测着她是否具有嗜血的天性,因为以此为消遣的大部分人并不会拥有这般的狂热。刑场的观众们此前并没有见过流血不止的、踉踉跄跄的琼斯,却对她被外壳包裹的样子再熟悉不过。作为死亡最尽职的信使,她拜访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或者他们的家人。在这种时候,他们不会在意面具下是男是女,甚至不会在意是人是鬼,因为此时只有死亡带来的恐惧是真实可感的。
当琼斯成功挤到第一排时,她的头发在人群的蹂躏下变得乱七八糟,汗水让她的刘海不再蓬松,原本整齐的扣子也掉落了几颗。尽管此时已经狼狈不堪,她知道,火刑台上的佩姬比她更为狼狈。她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戴着手铐的佩姬。她披着粗麻的黑袍,被两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守卫押送着。佩姬看起来却又平静又祥和,仿佛那个即将要被活活烧死的人不是她。
她黑色的卷发一直垂到胸前。因为缺乏打理而缠结,因为营养不良而干枯,和她瘦得不成人样的鬼脸放在一起,本来应该共同构成一个将死之人的典型特征。佩姬此时却镇定自若,纸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反而焕发出了久违的生机,有了些血色,就像那些神奇的巫术真的存在。琼斯甚至能想象出来,佩姬是怎么用女巫的身份威胁守卫们,让她的宝贝长发免于被剪掉。
登上火刑台之前,神父手持经书。他厉声问她,你这魔鬼的奴从,死前还有什么要忏悔的?瘦弱得仿佛一吹就倒,此时却威风十足的佩姬高高抬起了头,大声对着所有人说,你们之前的盲目和愚蠢害死了许多无辜的人,多到足以让你们在炼狱里烧到时间的尽头。唯一值得你们庆幸的是,恭喜你们这一次终于抓对了人!
琼斯不由自主地开始感到喉头发紧——她骗了佩姬。愧疚像是一颗蛀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对佩姬说出的谎言,即使她竭力不去想她。人群的怒吼与谩骂淹没了佩姬,但是,她登上火刑台的时候神采奕奕,看上去活像个即将加冕的女王走向她的王座。烈日下,太阳升起到最中央,照得被绑在柱上的佩姬连影子也没有。琼斯闭上眼,如果复活的谎言能让佩姬感到好一些,那她就没有作出错误的选择。
琼斯一向是个守信的人,这次她也遵守了对佩姬许下的诺言。她睁开眼,发现台上的佩姬正在看她。她也看着佩姬,她干裂的嘴唇,淤肿的手腕,流血的指尖。而佩姬此时却笑了,眼睛弯成一道墨绿的月亮,丝毫不介意露出那几颗残缺不齐的牙齿。她说:
“我们还会再见的。”
刽子手点燃柴火的前一刻,琼斯突然猛地抓住离她最近的一个守卫,问道:“这些女巫死后,会埋在具体哪个地方?”
黑发女巫的同伙至今逍遥在外。他们说她有一头金子般的长发和猫一样的嘴唇,她的话语像塞壬的歌声那样蛊惑人心。而这个他们竭力搜寻的对象,此时正在伯纳姆家肉铺的后厨里。
后厨里只剩下剪刀的咔嚓声和普兰特的声音,地上则都是羊毛般柔软且光亮的金发。屠夫的女儿是个好心人,收留了流亡的吉普赛女郎,并且答应她第二天的晚上就会帮助她逃离这座城市。离开前,邦佐告诉普兰特,这头金色的长发不能留下来。
邦佐一边帮她剪头发,一边听着她的喋喋不休。她告诉邦佐,佩姬只是比较了解草药方面的知识而已。本来这还不至于板上钉钉所谓女巫的身份,让她真正受到指控的原因则更加离奇——她在一家丝绸店和店主讨价还价,第二天,店主就呈现出感染鼠疫的迹象。果不其然,还没等到医生的确认,这个可怜的男人就死了。人们坚信,是佩姬暗地里施展了黑魔法,出于打击报复害死了无辜的店主。
普兰特咬紧了下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邦佐理解她为什么伤心——佩姬今天中午的时候作为女巫被处死了。她无法赶到现场,佩姬肯定也不希望普兰特和自己一样被绑在火刑架上。钟声响起十二次时,她能做的只有合上双眼,十指相扣,在弥漫着血腥气味的后厨中低声为她祈祷。
“如果她真的有巫术,他们怎么可能还活着?” 普兰特抓紧了上衣的下摆。这是邦佐的衬衣,还有她现在穿着的分腿裤也是她的。邦佐知道屠宰行业严禁女人进入,但她留着刚过耳下的短发,穿着紧身的短上衣和干练的长裤,加上她小臂肌肉的漂亮曲线,市面上的大部分人根本不会怀疑她的真实性别。
邦佐放下剪刀,现在普兰特的头发已经只剩下在肩上的部分了。当然,她没有告诉她,她剪除内脏里的血管时用的也是这把剪刀。暗黄的油灯拉长了二人的背影,邦佐小心翼翼地挑出一小缕金发,开始用羊毛刷涂上胡桃壳磨成的染发膏。佩姬痴迷于草药学和炼金术,对罂粟和颠茄造成的幻觉情有独钟。邦佐在心里悄悄猜想,佩姬未必不是一个真正的女巫。但她认为,即使她真的会巫术,她也不应该被这样对待,更何况人们想要的其实只是一个瘟疫的替罪羊。她无奈地说:“瘟疫让他们太害怕了。现在,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发泄恐惧和怨恨的对象。”
邦佐给了普兰特一面小小的镜子,镜框已经严重生锈了,镜面上也爬满了裂痕。但是普兰特还是能看到那些金色是如何逐渐褪去,逐渐被木柴般的棕色染透——和邦佐的头发一样。她眨了眨海蓝的眼,现在邦佐和她就像一对真正的姐妹。
邦佐望着普兰特,后者惊奇地打量着镜中陌生的自己。邦佐拍了拍她的肩膀,“今晚,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这是一匹脾气暴躁的马,当它见到普兰特时,差点咬下她脸上的一块肉。好在它看见邦佐就温顺得像只笼里的兔子,低眉顺眼地,任由邦佐拉着普兰特的手,带她骑了上去。
“……邦佐,离开的时候,你能带我去最后看一眼佩姬吗?”她小声说。她知道,她不可能带走她的尸体。
邦佐骑在马上,一只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则托着腮,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半晌过后,她则肯定地点点头,“我知道她在哪里。”
邦佐告诉她,所有死刑犯的尸体都在城边的森林里。“瘟疫爆发之前,有时候,我会和弟弟一起来这里掘坟。” 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来了。鼠疫来临之后,没有人敢碰别人的尸体。如果跟之前一样肆无忌惮,他们自己就会成为死尸中的一员。”
在这一段时间的颠簸里,普兰特只能紧紧搂住邦佐的腰,不然她感觉自己会被这匹烈马甩到地上并落得粉碎性骨折。邦佐就像是她在茫茫大海中航行的那具锚,她让普兰特在漂泊逃亡的日子里第一次感到了安全。想到这里,她又往邦佐靠近了些,靠着她的体温驱散郊外夜晚的冷风。
出于惯性,突然的停止让普兰特狠狠撞到了邦佐的后脑勺上,两个人同时发出吃痛的惨叫声,她感觉自己的门牙磕破了嘴唇,现在它正出奇的疼,但她最担忧的还是邦佐会生气。幸运的是,在普兰特轻揉邦佐头上那个被她撞出来的肿块的时候,邦佐回过头来,用一只手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小坑,平静且温和,像是在安慰普兰特,:“她应该就在那里。”
普兰特连忙从马鞍上翻下身,因为过于匆忙差点摔倒在地上。裤子比裙子要便于奔跑得多,她一路奔跑,汗涔涔的手心和心脏一起颤抖。她希望能认得出来变成焦尸的佩姬,这里腐烂的气味让她几乎要吐出五脏六腑来。当她逐渐接近时,黑暗中,一个模糊的身影却先出现在她的眼前。
惊讶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普兰特的大脑,还有谁会冒着被传染瘟疫的风险来偷佩姬的尸体?随后,熊熊燃烧的愤怒将她吞噬,她发誓,她一定会保护佩姬的尸体的。于是,普兰特紧握拳头,悄无声息,逐渐向那个黑暗中的人逼近。可当她看清对方时,她却惊呆了:那是一个棕头发的女人,穿着体面的棉麻衬裙。仿佛让人觉得,若是她愿意掏几枚银币,再认识些教会里的人,她准能让佩姬躺在教堂最舒适的公墓里。
可这女人此时却跟着了魔一样,膝盖着地,跪在坑边,上半身则扑向那个能躺下一人的浅坑,用两只手奋力地刨那些黏腻的泥土。她满脸都是汗水,浅棕的发丝黏在脸颊,全身上下像刚刚在水里泡过,腰肢因为劳累而有些颤抖。她对普兰特的到来浑然不知,眼里似乎只剩下佩姬的坟坑。普兰特敏锐地发现那把她身边断成两截的铲子,显然已经命殒于它焦躁的主人。
普兰特走向那个浅坑,她的影子无限拉长,遮蔽了女人头顶上的月光,这时棕发女人这才察觉到她的到来。她腾得站起身,似乎因为一瞬间的眩晕而踉跄了一下。还没等普兰特作出任何反应,女人就狠狠抓住普兰特的双肩,即使她的指尖已经血肉模糊,她还是掐得她生疼。随后,普兰特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剧烈地摇晃。
“她不见了!她的坟是空的!”棕头发的女人低声说,蓝色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向哪里。她像是在对着普兰特控诉,又好像是在喃喃自语,“佩姬不在这里!”
*酱泡酱鸟嘴医生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