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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去之后,我度过了一段漫长的适应期。第二天,那桩案件就在报纸上刊登,头版头条,用的是中间有裂缝的黑色字体,相当醒目。清晨我把报纸取回家,压平放在餐桌上,父母坐在桌子对面,一语不发,空气像是黏糊糊的麦片粥一样。关于这件事,我一直无法确定他们知道多少,尽管做了充足的保密措施,仍不能确定这些自诩了解我的人,是否从我微微颤抖的拿着勺子的手中,捕风捉影到了一丝警觉的气息。我沉默地将最后几口粥塞进嘴里,充分咀嚼后咽下,他们还是没有抬头看我。我背上包,走出玄关,把令人畏惧的寂静牢牢封死在家里。
从我家到校车接驳点,需要跨越半个居民区,这样和煦的早晨,正是居民们聊天的理想时机。在案件的阴影下,没有人抱怨停车费、失业率和交通问题,他们全在翻来覆去地引用报纸上的内容,“颈动脉破裂”、“甚至还以同样的手法杀掉了狗”……我本人所住的区域离杉本家尚有一段距离,不难发现传播到此的非官方信息多数已经变质,有人说警察已经抓到了嫌疑人,是住在立交桥下的流浪汉,另一个人声称自己的亲属正是目击证人,凶手是个身材高大、给人以威压之感的男性。
前夜的雨还没有干透,混凝土地面上棕灰斑驳,我低下头,顺着那些痕迹,同时绕开水坑和人群,来到学校。我们被告知今天上午需要配合进行调查,按照学号的顺序,一个个被叫到有着鼓鼓囊囊的沙发的小会议室里。我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有几棵松树的尖顶映在玻璃上,像是雕版画在塑胶薄膜上留下的影子,颜色同样暗沉,但轮廓却非常清楚,网一般的树枝和针状的硬叶。阳光像渔船一样缓缓晃动,投下长条状的斑块。
那个空座位显得格外显眼,或许是因为背后隐含的信息,我能感觉到,同学们在走过它的时候都屏息静气,仿佛那是传播残忍的源头,如果靠得太近就会遭受与她同样的创伤。无论对她持有什么态度——平日里她最好的朋友、在背后议论她是非的家伙、或是毫不相关,仅仅在必要时才说上几句话的人——都将自己的感受埋在面具般的沉重表情下,甚至点缀着几滴感伤的眼泪。我一直无法理解人的这种矫揉造作,他们一生中最大的敌人就是其他人,排队插队的人,比他们更快完成任务的人,迟迟不上菜的服务员,或许他们会希望,凶手并不是隐藏在这个面目模糊的群体中间的人,但他们确实在暗中希望其他人死去。所以所谓的悲伤,就好像一群待宰杀的鸡发现它们之中少了一只,而浮现出巧妙伪装后的惊恐之情。即使非常厌恶这点,我仍然露出了类似的表情。
模仿是我的天赋之一。曾经有女性和我表白,放学后把我约到空旷的实验室,我对她耽误时间的行为感到很不愉快,但仍然保持着温和模样,一边问她“是有什么想说的吗?”,一边猜到答案,这种事再明显不过。她嗫嚅了一会儿,双手像一张网一样紧张地相互交叠起来,可惜并不符合我的审美,手掌到指根的过渡太突兀、指甲上有成排的纹路,指节上也可见没有清理干净的毛发。直到我听到耳边响起那句话,才抬起头来。坦承喜欢其他人的事实,就好像把伤害的权柄交到对方手中,我知道如果愿意,我可以答应,然后用我能想到的一切办法羞辱她,充满了阴私咒诅,因为那会让我很愉快,在一段时间后,我会丢弃她,我知道,我能做到让她自始至终心甘情愿地感到痛苦。不过,我并不出于恨意,也不是我的喜欢天生就比其他人扭曲,只是料想了一种可能性而已。然而,考虑到这样做可能给我带来的后果,我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谦逊地拒绝了,表示自己还没有这个打算,不过她确实是个很好的人。这只是例子之一,我能够得到如今的评价,支撑它的最主要就是对于其他人的模仿,不必做的和他人完全一致,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表现出适当的情绪,大多数人就会自动把你归类到普通人这个框架之下,或许恰恰是因为,他们的心中都想着自己才是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叫号非常迅速,每个人大都只花了五分钟左右,就推开门出来,脸上隐约流露出如释重负,这很奇怪,他们都不是凶手。我猜测警察只是在询问一些表层信息。轮到我的时候,我推开会议室的门,留意到沙发上留下的浅浅凹印,便自觉地坐了上去。正对着我的是个看起来30多岁的警官,他的身侧站立着其他两位,仿佛严密的羽翼。在他探身翻阅资料的时候,我看到他胸前的铭牌上刻着“东方良平”四个字。他停顿了很久,才慢慢地开口,询问我的名字、平时和铃美关系如何,以及昨天晚上在干什么。我流畅地回答,保持着与他间断的眼神接触。最后,他点点头,示意我可以离开。我正准备起身时,他叫住我问道:“你的头发很显眼,是天生的吗?”那时,我不知道这是否是刑侦审讯中的某种策略,犹豫了零点几秒,用于回忆昨晚是否存在某些疏漏,但我为了掩盖它,特意穿了银灰色的雨披,也不存在有人能看见的可能性。因此我回答说,是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帮我推开了门。
回到教室,我看了看手表,自我进到小房间以来,过了7分23秒,比其他人花的时间长了些许,但我并不认为这能说明什么。我从小就是个宿命论者,接受各种各样的生死,因此哪怕在那个时候,我也全心全意地认为,在一场凶杀案中死去,就是她的命运,至于我,我应该获得非常幸福的生活,如果命运站在我这一边,它就应该保护我。傍晚,我走在熟悉的街沿边缘,却只敢走在阳光照亮的那一侧,尽管那已经是阳光本就十分虚弱的黄昏。
事实证明,这个想法并没有错,那或许只是一句无心之辞。警察再也没有来找过我,反而开始调查学校里那些臭名昭著的小混混,以及经常在那块区域出现的可疑人士。由于没有目击者,这桩案件在新闻版面上牢牢固定了十几天,那时候每天入夜,街上都空空荡荡,这是非常讽刺的事——当人们认为有一个可怕的幽灵在城市中穿梭的时候,犯罪率总是会降低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大多数市民生活在前所未有的安宁环境中,小镇有了一种新的秩序,大家井然有序地排队购买电影票,在电梯里轻声细语,堵车时也不再抢道,我对此十分满意。过了一个月,新闻版面开始逐渐被其他东西占据,遥远的中东地区的战争、新的癌症,人们的行为也故态复萌。
正是在那时候,我突然感觉到一切已经不同了。在一个故事结束之后,人们会在一段时间内还沉浸其中,但有一天就不再提起,仿佛它发生在别人身上,遗忘不是一件循序渐进的事,遗忘是一瞬间的事。那天我向往常一样放学回家,回忆着杉本铃美死前的脸,感伤和恐惧都不能减轻那脸上的痛苦,她的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像一条温顺的蛇,正是它缠绕着她纤细白皙的脖颈,越来越紧,而导致了这样的结局。我读过《奥德修斯》,佩内罗普的手在织布机上穿梭,既织又拆,不知为何,当时我觉得她在手底下的就是命运……过马路时,我发现信号灯上的广告铁架上,更换了一个推销洗牙器的广告,这件事让我彻底地意识到,不断变化且永远也不会停下来的世界,已经与她远离,广告牌只是变化的冰山一角。她死了,我才得以专心致志地表现自己的爱意,因为活着的时候她不会容忍这些,世界处于不确定性中,而我不在乎,且始终如一,如果有人能与我一同……我突然后悔没有留下她的手作为纪念。
又过了几个月,连我对于此事的记忆也开始模糊了,只有藏在衣柜第三个抽屉的那个包裹提醒着我。它成为了小镇上的人共同的集体无意识,或许有些人还会梦到。被凶手杀害的是杉本一家以及他们的狗,推断的遇害时间是午夜,没有留下任何毛发、指纹或者脚印,警方调查了周围的所有居民,她的学校同学,他们的同事,始终一无所获,这一家人像是被某个无形的东西抹去了。名义上的调查还在继续,但实际上多半没有人会相信如今还能出现什么突破。那座房子被仔细地清理过,并且因为长期处于闲置状态,人们在计划把它拆除;又换了一块广告牌;我考上了D学院。
生活被明确地划分成几个板块,18岁之前经历小学、国中、高中这样的转换,之后则是大学、职场直到退休。当然,在第二个部分,人们需要面对的东西会复杂得多,但这样被预先告知的过渡,多少能够纾解一些适应新环境时的紧张之情。那种曾经像是利剑一般灼伤我的欲望,随着大学生活突如其来地消弭了,就好像某种尤其厉害的传染病肆虐之后消失在雨林中,你不知道它何时会再来,只能通过一些征兆进行预测,对部落中的原始人来说,那是星象,对我来说是指甲。当它恢复到正常的生长速度时,我几乎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我可以继续保持自己的生活,不受到任何事的干扰,也没有被发现的恐惧。
这所学校吸纳的并不仅仅是杜王町的居民,周边城市也会有大量前来求学的人,因此本地人大都对于曾经轰动一时的案件讳莫如深。我发现那样的生活很适合我,充满着规律和计划,可以将时间与精力合理地分配到各个层面。我那时时常听27号奏鸣曲,莫扎特,仿佛那就是我井井有条的生命的缩影。
事情真正急转直下时,我的大学生活已经结束。80年代,文学系还有很广阔的就业前景,因此,我偶尔也需要参与由业界知名公司举办的各类应酬,以毛遂自荐。酒会前一天,我刚刚剪过指甲,它生长了令人担忧的长度。即使处理我的生活一向很轻松,我依然不能确定在七年内出现两桩手法相似的案件,会不会让记忆力不错的那部分警察开启新一轮调查,这算不上是很短的时间,然而当人们发现隐藏在看似无关的事情下的内在联系,事情就会变得更加棘手。
欲望的感觉很难描述,像是无尽的海洋一样,让我深感眩晕,又像是需要喂养什么巨大的猫科动物,如果不按照它的想法行事,它就会发出连绵的、表示不甘心的吼叫。如此前后夹击下,我穿上西装,紧了紧领带的结,模仿出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应有的神情,以迎接传闻中的重量级人物,尽管在我心里只有对他们的蔑视。
这是个颇为现代化的酒吧,除了传统的清酒之外还提供各式各样的鸡尾酒,甚至是杜松子酒。我被迫喝下它,酒精穿过喉咙的感觉非常怪异,全无快感可言,谈话节奏甚至没有给我提供小口细细品尝的机会。我预见到自己将坐在这个桌子旁,在昏暗的灯光下倾听一群人细数他们在此领域的种种成就,时常点头,偶尔用得体的语言回复,直到天明。远处有人正在跳舞,我不了解的舞步。歌手唱着近似轻摇滚的调子,双手抓着麦克风轻轻晃动,他们随着节奏旋转。我还足够清醒,可以看清有几双皮鞋笨拙地碰到高跟鞋尖,又迅速地跨到另一边去,女人的手抓着裙子的褶皱、或扶着舞伴的腰,灯光只能照亮一半,那个词语叫做什么……在文艺复兴时期……明暗交错。我的喉头一紧。
我转过头去,重新将视线落回正在谈着经历的长辈身上。他问我有什么想法,我顺着他的话回答,就好像七年前我顺着来询问的警官的话来回答,我还记得他的名字是东方良平,不知道他是否还在追查这个案子,是否在某一刻感觉到挫败感,而选择放弃。我从来没见过能够切实地把长期计划转化为习惯——也就是说,融入生活本身——的人,除了我自己。灯光把我的指甲映得闪闪发亮,我意识到,命运让我站在人群之上。我或许向往做一个仁慈的观察者,但不可避免地存在与之相冲突的欲望,因为畏惧和怀疑,我选择用道德压抑它,那么,我信奉的并非是道德本身,而是遵守它能够带来的安心和稳定,然而,让自己获得慰藉怎么可以称得上是罪行?在我动用道德来抑制这种感觉的时候,安心和稳定早就灰飞烟灭了。
想清楚这点之后,虽然客观条件没有任何改变,我却感觉自己变得纯粹许多。那些舞伴继续着充满渴望与忧伤的舞步,任由自己沉醉于歌词中,这些人与我如此遥远,他们为着我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献出自己的生命,心血甚至是骨骸。我继续与那些名流攀谈,他们已经点燃了烟,重重帘幕下,我们都看不见彼此的眼睛,也使得远方的人影变得模糊起来,只有歌手的声音在话筒里噼啪作响。我得体地回复了他们的话,几乎可以看到他们在脑内对我的评价:资质普通的人。这正如我所愿。或许是因为清楚了这一点,他们不再主动与我搭话,我终于能够安静地坐在椅子里,等待事情结束。
正在那时,我见到杉本铃美走出迷雾,靠在棕黑色的门上,穿着粉红长裙,黄色光打在上面,混合出奇妙的色泽,光线也让她的容颜变得不像她,但是从那双手中我可以认出来,千真万确。她侧身对着我,没有看我的眼睛。这当然是幻觉,在迷雾中,根本不可能看到这么多细节,但我当时难道可能弄明白这些?我的身份让我继续坐在椅子上,只是远远地打量她,她没有舞伴,只是一个人随着流水般的音乐旋转,那不是轻摇滚的节奏,反倒像极了27号钢琴奏鸣曲。尽管完全是臆测,我相信自己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情感,或许是祝福。音乐停止后,她也走出了门,那个背影一下子就消失了,像是物体被投进水里,水面立刻恢复了平静。我对着同座的人压低声音,表示要去一趟厕所,立刻也从那扇门走了出去,那正好是空气的交界处,来自酒吧内部的氤氲雾气和凉爽的夜风混合在一起。
古希腊的渔民,会特意把网撒在冷暖流交界的地方,来捕捉适应两种温度的鱼群,我突兀地想到。生活中有如此多互相交融的东西,一切都在慢慢稀释,留下一锅沸腾的汤。或许刚刚那个时刻,正是生与死的交界处,她会彻底地散去,而我从此将继续生活,情感淡漠,不被极端的快乐和痛苦所左右,也不必承受他人的注意力,按照属于我自己的周期行动,最重要的是,始终能够保持平静,并感到安心。
两天之后,我得到了那支箭。这表明,命运的确是乐于站在我这一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