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祖母住在格温多琳家对面的大房子里。自格温多琳记事以来,一年四季,除了阴雨天,祖母每个下午都会坐在二楼阳台的藤椅上,膝上铺着毯子,有时编织,有时用他精致的瓷制茶具喝茶。祖母很喜欢工艺精细、设计华丽的器物,他的厨房内有一整个高立柜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餐具,大部分杯碗上都绘有花卉或其他植物的图案;有的餐具看起来不应该被收进厨房,而应该放入玩具柜里,或出现在锡制骑兵的手中,或被当做首饰盒来用。一个抽屉专门放金属刀叉和勺,其中很大一部分的造型已经能称得上工艺品,柄的浮雕样式往往与叉的用途相关——毫无疑问,吃龙虾、鱼肉和牡蛎自然需要用到不同形状的餐叉,而且不止一把。但至少,格温多琳从没见过祖母使用那把有五个向外弯曲的波浪形尖头的沙丁鱼钳。
祖母已经很老了。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有多老,他的年纪应当比爸爸和妈妈加起来都要大,在他们出生以前很早的时候,祖母似乎就已经活了很久。他其实不是格温多琳的祖母,辈分甚至比她祖母的祖母还要高,但他坚持把小辈对自己的称呼定格在“祖母”,理由是孩子们记不住太复杂的叫法,他本人也不想在后代们的口中变得太老。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的脸上其实没有太多皱纹,眼睛也不像很多老人那样浑浊,依然明亮而似乎如他年轻时般敏锐。他的头发倒是已经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变白了,但他仍然十分珍视自己的卷发,每天都花很多时间精心打理自己的发型,让它呈现足够有精神而不显凌乱的蓬松状态。像格温多琳这样受到宠爱而并不顽皮的小孩,在十二岁以前,都有能够触碰祖母头发的殊荣:一次一人,限时三分钟。祖母起居室的挂钟走针的声音十分清晰,他又听得很仔细,所以没人能在三分钟之外占到便宜,在想多摸一下之前就会被他像驱散蜜蜂似的赶走。
但是,在头部以外的那些领域,祖母并不严格。他知道很多事,也总有许多故事和幽默的话可讲,并且总在年轻人笑之前就先一步笑出声,音调较高且反复转折,富有神秘的感染力,同他说话一般近似戏剧腔调。格温多琳问过他年轻时是否当过演员,他说算是吧,其实不论什么职业,大人们在生活中都总是需要用到演技。然后他又笑起来,话锋一转,谈到他曾经被迫在马戏团上台表演,搭档是变形怪小丑和恐怖诅咒狗。祖母被问起过往后给出的故事里总是真话混着假话,大家听不出哪些真实发生过、哪些是祖母现场编造的,长此以往也不再试图分辨,反正有趣就是好故事。他讲故事时从不借助书本,即便他家中有很多书,并且他在屋内时,手里经常拿着一本古老的棕色封皮的厚书,指腹无意识地轻抚封面,如同触摸一段古老光阴的纹理。
祖母声称自己不喜欢花,他对家人们送来的鲜花都不热情,但他珍爱的那本旧书的纸页间,夹着一朵娇小的圣星百合,似乎经过了某种特殊处理,即便它已经被压得很平,仍然葆有它刚被折下时的纯净洁白。只有在凝视这朵花时,祖母舒展的眉眼与唇角,才会形成最为平和、安宁的温柔微笑。
【END/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