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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有人在奔跑的动乱,传过窗子渗入床上人的耳中。他在睡梦里皱起眉,似颇有不耐地侧过身子,向着远离窗棂的一边卷起被褥。被褥像一只柔软的、略大于他的猫,乖巧地覆盖住他沉睡的身躯,可没挡住思绪在梦境里的沉浮。幻觉中的脚步声成了士兵行进时隐匿的盔甲碰撞之响,仿佛有一支训练有素军队正向城市的中心开道,最前头有人乘白马而来。他不知道来者何人,敏锐的听觉却构筑成了想象的视觉。他看见白马上的领头人手握黑棕的缰绳,以藏蓝的布料裹面,只留下一双目光定定抬向前方的眼睛。
来人伸手摘下蓝布,露出太阳光之下棕金光泽的漂亮皮肤。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扬起来,他向着他一笑。
被注视的人不自觉地握住了自己身上镶金的匕首。那是他身上除却思想最锋利的一边,最有战斗力的一角,他的刀刃唯一为自我理想的兑现而出鞘。现下他最完美的理想骑着最勇武的白马来到他面前,垂下眼睛,伸过手,手指上有经久训练士兵的风沙质地的粗糙。
他就要握上他的手了。
恍然间他惊醒过来,被褥没于指间,没有抓住任何人的手。他抬眼看向窗户,这时候才意识到是少见的雨在簌簌作祟,潜入梦中,幻化成为一场旧有的回忆。死去的人穿着过去的衣服,无时无地不在他眼前飘荡。奈费勒闭上了眼睛。
他很快地睁开了眼,缓缓吐出一口轻轻的叹息,抬手掩住了面。闭上眼他又看见梦里没有消散完全的影子,闭眼带来的黑暗和睡眠本身有同样的功效。最后他捏着眉心放下手来,看了眼尚未到点的闹钟,起身叠好被褥,像每一个要上朝的日子一样程序化地完成所有日程。
距离新苏丹的故去已经过去很久了。洗漱时奈费勒看向镜中的自己,拧干毛巾擦拭方才扑在脸上的水痕。水沾湿了他的眉眼,有了水珠润色的眉毛与睫毛更显浓重的黑色。近日来他眼下愈发地发青,整个人因此更加憔悴,恹恹的没有生气。但是阿尔图不断地亲口夸赞过他被水气浸透的眉眼。他在镜子里看他,手指触碰到他肌肤上。很漂亮,很漂亮。他说,指尖一点一点抚上他的面庞。奈弗,你好像黑曜石折出来的最干净的光芒。
很漂亮吗?奈费勒擦干了脸,静静地盯了自己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
他与阿尔图共同营建了苏丹倒台后的新邦。他为有缺陷的制度添上了自己的智慧,为蓝图倒入自己的心血。阿尔图坐在新的王座上,是新的苏丹,也是他绝对的理想执行者。新王从未质疑过他向他诉说时提及的年少时便堪见的制度的弱点,因此假他便利的权力,自己愉悦地匿去,有时候一连几日不见阿尔图的身影。待他再回朝廷的时候,奈费勒一定提交上两份文件:新的提议和新的谏言。两摞文件加在一起能比过苏丹的王座,于是阿尔图手按在桌上吃惊地问他:
“你要这样表现你对我的思念吗?”
他总是冷冰冰地看过去,但是阿尔图依旧笑吟吟的:
“好吧。可是有些事你不需要我的同意,是不是?我不想浪费了你的谏言。下朝之后来陪我吃饭吧,爱卿的金口玉言比这些文字更有说服力。你会说服我的。”
奈费勒不能这样辜负苏丹的命令。他依言到场,阿尔图在自家的院子里揽过他的肩,请他入没有主次的座。他们是这个时代里最亲密无间的兄弟。他以为阿尔图要趁机满足一下他荒唐的意愿,可是阿尔图什么也没做。他果真建议奈费勒重复了一遍主要是针对他的谏言,一直安静地听完,沉默一阵,安静地笑了:
“我要是如你所愿地做了,岂不是让你更加地把我和你的理想绑在一起,不加区分地爱着?”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面上,他的笑是有温度的笑。人最放松的时候会这样笑的,不加掩饰的、纯粹的笑,对于一切都满意,对自己的生活感到由衷的心满意足。阿尔图身上总是有一种游戏的气质,逢场作戏,他的行为是环境在他身上的投影。旧苏丹令他主持术士带到这个国度的游戏,在那段时间里阿尔图确实很好地抛弃了自己的良心。若非奈费勒孤注一掷地试验,一连十四日静候在远郊的宅邸,他真的会认为他看错了他。只是他依然没有搞懂。在为谋反密会、相处如此之久后的今日,他依旧无法准确猜测阿尔图一举一动的真正动机。
奈费勒说,我是为了这个国家变得更好。你是你,我的理想是我的理想,这有什么关系?你当苏丹当得脑子也糊涂了?
阿尔图闻言哈哈笑起来。他说,奈费勒,问问你自己,你真的分得清楚吗?
奈费勒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自己分得清楚,故不再多作无用的口舌。那一日的最终阿尔图望着他认真说,谢谢你奈费勒,我喜欢听你心平气和地同我说话。在过去你曾让我在苏丹的游戏里找到了一个能教我活下去的信念。
后来奈费勒想过,要是那天他不要执着于阿尔图消失几日的问题,再仔细地分析一下他的话语,是否就能够拦下他一意孤行的死亡?当梅姬最后带来阿尔图的手信,泪流满面地告诉宰相这是苏丹最后的意志时,奈费勒沉稳地拿住密封完好的信封,拾起开信刀的手却在隐隐发抖。他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完,隐藏好所有不安的情绪,终于抬头来看梅姬。梅姬坚强的眼睛里滚落伤心的泪珠。他知道她最需要一个拥抱,但他没有资格这样做。他放下信,走到梅姬身边,低头弯下膝身,跪在她膝旁。
“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他向苏丹的遗孀垂首,“在您与您腹中的孩子完全安全之前,我不会死去。”
阿尔图遗赠予他的手信由梅姬代为公开。所有人都知道苏丹恳请自己的宰相暂时摄政王位,但奈费勒坚决地违背了这条遗言。朝廷上有了一幅空王座的图景,朝臣们向着空白的王座上朝,后来人称作“奈费勒改革”的事件在宰相的治下有条不紊地继续运行。苏丹的宫廷本就向东坐落,奈费勒便把这一点加入了自己改革的设计之中。某一日之后,朝臣们惊讶地发现早已失去苏丹的王座被人精确地微整了位置。它现在面朝正东方向,向宫殿深处又移了一些距离,一年之中昼夜平分之日的太阳均匀地洒在空无一人的王座之上。没有人能够清楚地解释在宰相这么做的原因,毕竟王储即位之时,奈费勒亲自将王座移回了它原本该在的地方。也有人说他的改革是一名过分敏感的神经质之为,天知道他对于此种评价毫无兴趣;他唯一反对的只有以他的名字来命名这场改革的行为。可也只有阿尔图知道他会说:
“这不是我的改革。我只是要让事物按照他们原本的样子运作而已。”
只是再没有人知道这点了。改革完全地成为了奈费勒一个人的改革。守护空王座的时日里,出于对梅姬的敬重,他并未向她细询阿尔图的死因。梅姬也没有主动地向他提起,同样是于敬重的原因。直到阿尔图的长子渐渐长大,在奈费勒为他授课完毕的某天,他向这名不近人情的、严肃的宰相提问道:
“老师,苏丹的游戏会给人带来诅咒吗?”
奈费勒收拾好自己的书,一摞抱着向孩子正过脸来,等待着他继而阐明自己的问题。可是面前酷似阿尔图的孩童对他说,他的父亲就是这样死去的。成为新苏丹是游戏的回报,过早死去是游戏的代价,而他的父亲在明白诅咒之后将一切托付给了自己的宰相。
宰相在稚嫩的童音之中如坠冰窖。幼子无心之言向他透露了太多关键的信息。如若真有此事,诅咒阿尔图的不是那场荒谬的游戏,而是他的理想。他深知自己的面色惨白,又庆幸孩童体会不了如此稀微的差别。他捧着他与阿尔图同样翻阅过的书籍正色道,世间不存在任何一种巫术有此般诅咒的力量。阿尔图苏丹没有叛乱,他始终是上一个王朝最后一名苏丹最忠实的臣子。改朝换代只因旧王荒淫无度,逼尽贤良。
“……你真的分得清楚吗?”
死亡带走阿尔图生命的前一日,他笑问他,仿佛有自大的姿态。奈费勒原本有十足的自信,现在竟也变得不确定起来。他犹豫、徘徊,在逐渐潮湿起来的空气里扪心自问:
他真的分得清楚吗?
他离开自己的住宅,走在寻常的街道上,希冀着消磨掉梦里骑白马的身影。路上一片祥和,没有梦中的喧嚣与动荡,大多是一些商贩兜售商品的叫喊。“贵族大人”,他们这样称呼他,他侧首致意,迎面撞来一个小孩子的身体。
他低身扶住了孩子一趔趄要跌倒的身板,定睛一看,刹时愣神。小孩和王储看起来差不多大,连模样都类似,或许换个人来就会说是王储不当心跑上街来玩耍了——偏偏奈费勒不会。阿尔图的眉心印刻着象征先祖庇佑的图形,那是昨日荣光最好的表征。再澄澈的清水也洗不掉那一笔简单的痕迹。许多人都会在眉间点缀家族的文印,是以这样的装饰并不特殊。奈费勒也是好久之后才知道,那人眉额交错间一点纹路,仍他再抚摸多少次也涂抹不去。
他抬着指尖按上孩子的眉心,微微用力,孩子却看着他笑了。
他问奈费勒:“你是谁?”
奈费勒抽回手凝视着自己干净的手指,重又看向孩子眼上清晰的、分外熟悉的纹样。亡故的人没有走远,他变换成了他所接触的任何一人,无时无刻不存在于未亡人的身侧。伟大的宰相清醒地知道自己仍在做梦,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地醒来。他可以选择,但是他没有作出任何选择。他蹲下身,和幼年的阿尔图平视,说:“我是这个国度的宰相。”
年幼的故人睁大了黑色的眼睛,奈费勒看见他的眼里倒映出二人头顶上的太阳。他看着他天真地继续笑着,因为他的身份而对他说了更多宏伟的理想,向着唯一的太阳发誓自己要永远效忠于至高无上的苏丹。
奈费勒深切地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他难得地笑了笑,问阿尔图道:
“你功课学得怎么样?你听过阿里阿德涅的故事吗?”
我当然知道。阿尔图很得意地说。阿里阿德涅是克里特岛国王的女儿,那个国度里有一只名为米诺陶洛斯的牛头人身怪物。怪物有一座迷宫,每年要吃掉七对童男童女。进了迷宫的童男童女再也逃不出来。来自雅典的王子忒修斯发誓要为民除害,亲自来到克里特岛,而阿里阿德涅对他一见钟情。她用剑和线协助忒修斯杀死了怪物、走出了迷宫,和王子一道连夜逃亡。尽管阿里阿德涅深爱着忒修斯,可忒修斯并不爱她。命运女神在某日来到忒修斯的梦里,告诉他他们的爱情不被祝福,于是阿里阿德涅在一个夜晚被忒修斯丢在无人岛屿上。她在次日醒来,再也不见心上人的小船。这就是她的故事。
奈费勒望着他,说:“你很聪明。”
这句话他永远也不会同他所熟识的阿尔图说。以客观的事实来看,阿尔图称不上他口中的聪明。但他现在面对着一名素未谋面的孩童,一句简单的夸赞便算不得有意义。
他还没再说什么,阿尔图忽地向他说:“我不喜欢忒修斯。”
奈费勒微微地扬起眉毛。他问道:“为什么?”
阿尔图回答道,他没有理由抛下自己的恩人,哪怕出于不爱,哪怕出于命运女神于他降临的“他们的爱情不被祝福”的谶言。同心协力地杀死了自己所嫉恨的事物,最终却丢下对方独自离去,这种人在世间最没用。
奈费勒一时间无处发挥他伶俐的言语。他沉思的间隙里阿尔图瞧着他的眼睛,从宰相的眉眼间嗅到真切又遥远的悲伤。那悲伤只是一瞬间的,自称是宰相的人很快恢复一种日常的冷静,点点头道:“你说得很对。你很聪明。”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阿里阿德涅有她自己的选择呢?奈费勒对孩子说。她的父亲,克里特岛的国王屈服于怪物的统治,但她勇敢地准备了聪慧的思想和锋利的刀剑。她想要杀死怪物,只是缺乏一个契机,忒修斯的到来为她提供了恰好的机会。她这样果决的人,哪怕到了小岛上,也一定还有自己的选择。
他朝着阿尔图道,命运女神的谶言令忒修斯改变了自己的选择。我也有一个关于你的预言,你觉得它会改变你的选择吗?
先生,这怎么可能!阿尔图高兴地笑起来,说道。您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
这不要紧。奈费勒说。名字不是最要紧的事情。而你,忠诚的孩子,你将成为唯一的君王。
他真正地掀开被褥坐起身来。他终于醒来,这些年第一次醒来,便觉此前一切都荒唐。阿尔图已经离开王座很久,却从未真正从他的生命里离去。奈费勒依旧在翻看过去的书,在翻阅书店里各地流传进来的新书,新思想的到来证明他的改革卓有成效。东方的书籍总是很神秘,他偶尔地读过,反复地被同一句话戳进心脏。“真自当之,无有代者。”他在看书时默念了出来。一个人一生中的一切都是自己选择和决定的,多一个人或是少一个人,多一份或是少一份快乐;悲哀需要自己面对与承担。如今回忆构成某人模糊的身形,一触碰又如烟地散去,一切似梦似幻似影。理想和亡者黏连在一起,他只好涩饮旧日的苦酒,吞下温润的玉石,因为这都是过往选择的恩赐。他已经分不清楚。当他望向自己的理想之时,又看见一个具象的倒影。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