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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有三种人最可恶:
腰缠万贯却吝啬者,红尘看破却动心者,放浪成性却痴情者。
偏偏寒香寻把三样都占去了。
她骂尽天下的负心汉,把杯里的酒饮到一半,忽又怒起来,一扬手悉数洒了去:
“情爱两个字,最是骗人的!”
酒液把薄雪烫出个洞,像枯枝压塌落了一地的梨花瓣。天不收心疼地瞧着地上那淅淅沥沥的印子,凭什么她要讨口开坛酒喝就是一两千金,寒香寻倒活得如此挥霍!
“既然那褚清泉负了你,你还念着他这么多年作什么?”
寒香寻一滞,嘴角耷拉下去:“提他做什么——谁念着他了!老娘巴不得他死远点!”
天不收瞧见她说完以后连自己也觉出不自在,把额前的发丝捋了又捋,怎么不肯转过来,冷笑一声,盯着自己已空的杯子,淡淡开口:
“掌柜的,你最初就该给他换脸,留下他的一张脸皮。”
寒香寻终于转过身来看她,声音惊诧:“我怎么可能——”天不收躲开她的眼睛,唯恐她再次打断,加快语速,急着说完自己这句话:“要留住一个男人的心,先要留住他的皮。”
寒香寻脑子里把话过了几遍,似有灵光乍现:“不是……留住胃吗?”
“皮胃向来相连。”天不收像是对这句笑话满意至极,终于忍不住颤抖着笑起来,她忍得极辛苦,攥着酒杯的手抓得发麻,肩膀一抖一抖,却不敢笑得太响,怕寒香寻将她乱棍打出去。
寒香寻作势要把白玉酒壶砸向她,天不收即便知道她不舍得,见她竖眉的怒样也缩了缩脖子。
“酒也喝完了,就快些滚吧,滚回你的医馆去。”
天不收方才还嬉笑着,听了她的话,眉眼低垂下去,只盯着她摇动的裙角,鲜红如寒香寻的口脂,晃眼。
“夜还未深,再多留会儿。”
酒肆老板嗤笑她:“孤‘男’寡女的,像什么话。”
天不收的话轻飘飘地掉在地上:“医馆夜里没人,冷得很。”
冷,刺骨的寒,井里冻得她瑟瑟。天不收活在这世上,却像做鬼一般,夜里如被溺死的婴孩一样沉到井底,蜷缩一晚,白日里被刻意压低的声线终于敢泄出一丝颤抖,捱到日光又醒,她便同着家家户户的炊烟一起升起来,爬出井,用冰凉的手去画眉,又重新描一遍胡子。
医馆的灯尚待她来点,一片昏暗里,那个难辨雌雄的大夫坐在镜前,去摸索自己的轮廓,都说相由心生——天不收啊天不收,你的脸有没有陌生到自己也认不出了呢?她的手指摁在脸上,沿着皮肉下的骨头游走,就是这具骨骼撑起了她,又是她生来被这具骨骼所困,于是她画出一张新皮给自己,又来了个没人识得她的地方,然后——
在万家灯火里踽踽独行。
天不收驻足,也没有一盏灯为她而留,她也不奢求,继续在夜里寻独属于她的寒意。
直到那寒冷竟然滚烫起来,从芯子里蒸出火,火星溅开,混出隐在酒液里的梅花香,炽烈到将自己烧成一缕白雾——那是天不收唯一能靠近的炊烟了。
她的目的和缘由,连自己都说不清,但都指向同一个人,寒香寻。
即便那人的光亮并非为她而燃,天不收只是卑劣地偷了些温暖去,寒香寻也不计较,毕竟不甚在意,她的心里装着另一簇火。她自身就是一团火,又甘心为另一个男人同作一对飞蛾,他们奔赴万水千山,然后被彼此燃烧殆尽。这与天不收又有何干系呢,她只不过是要退回自己的长夜,只是没了寒香寻,变成了无期的蹉跎。
至少现在——为何现在,仍是暖的?
这温暖忽然有了实体,化作一双指尖染红的手握住她,寒香寻的手轻轻摩挲她,天不收不敢看向她,偏过头,瞧见她耳坠折出暖光,琥珀色,似一碗甜酒。
“医馆冷了,就多添几件衣裳,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寒香寻嘴上还是不饶人,攥着天不收的手心揉,寒娘子手上薄薄的茧子刮过她,像噼啪作响的火星子炸出来,天不收又笑,发自内心地笑,要把手抽回来。
寒香寻却不随她,还让她把另一只手也交出来,双手捧着天不收的手,不许她动,执意要把天不收暖透了才允她走。
寒娘子犯起倔来,谁也劝不动她。她一身的骨头好似铁打的,就算把自己的皮肉都扎穿了,也不软下一分。
“小崽子今晚在江无浪那,你要是还嫌冷,不羡仙里随便挑一间就住进去,把自己搞得比黄连还要苦,传出去还以为活人医馆和我们不对付。”寒香寻竟然郁郁起来。
那双手终于被她捂热了,寒香寻也没有再握住的理由,松开,心里便不再那么酸涩。她有些看不惯天不收这幅作态,偏要把自己弄得苦哈哈的,自己不懂得疼自己,又要去讨谁的怜呢?
天不收半晌才开口:“有了那个孩子,倒是热闹许多。”
“别的本事没有,只会到处惹祸。”寒香寻蹙眉答,拉着天不收起身,往厢房里去,“老娘倒是不怕,人在神仙渡一日,我便护一日。”
她忽然停下来看天不收的眼睛,仿佛刚才那句话也带上她的份:
“你说是不是?”
天不收慌了,要打个哈哈带过那句问话,寒香寻的脚步却骤然加快,凌波微步,她的脚不自觉去追,无果,直把天不收衬得落下好远,隔着如落花的新雪,又像隔着潋滟的洛水。彼岸的话语便载着水波,飘飘浮浮到天不收的这岸来。
“明日还冷,便再到我这来,何时你天不收不冷了,梨花也就又开了。”
神仙渡的春天也是乍暖还寒。
天不收摇着桨,即便船上多载了两个孩子,也并不比原先吃力。女孩大些,病恹恹的,又怯懦地坐在船尾,仿佛打心里认为自己是根勾在船舷上的野草;男孩较小,满脸红疮,哭个不停,被寒香寻抱在怀里哄才哭声渐弱。
“乖乖眠,乖乖眠,明朝起来有糖丸。”
寒香寻哼唱,安抚怀中哭起来不知疲的孩子。天不收行医年数多了,可见了那孩子的脸也犯怵,烂得不成样子,可怜是可怜,吓人也是真吓人,寒香寻却视若无睹,拍着他的背,问船夫:
“这两个孩子……又该怎么办?”
船刚好到了岸,却无一人下船,天不收长长叹了口气,对着寒香寻的背影说:“留。不记事的不碍事,留一个。”
船尾的女孩忽然抬起头来,竟是泪眼汪汪,来拽天不收的衣角。这世上确实也不该有人跨过洛水而不得着陆。天不收改了方才的话:“都留!我正嫌医馆冷清!”她说完,又为给自己壮胆,继续同寒香寻重复她的抉择,“都留。”话音刚落,怀里被塞了个昏睡的男孩,热乎到滚烫的,随着呼吸而起伏的——活物。
天不收就这样沉甸甸地养起了两条命。
她照着寒香寻的样子去模仿,至少先要把孩子拾掇得利索些,她给病恹恹的女孩擦干净了脸,教她往不羡仙去跑,去和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孩子玩到一起。那女孩听话,一边记回家的路,一边去了。天不收又转过身去解决那个哭啼啼的小男孩,那张脸骇人,一碰就扑簌簌地往下掉皮,露出鲜红的肉来,男孩疼,哭得愈加厉害。她没法子,只能给他换一张好脸。
天不收盯着他溃烂的脸,看那泪珠像豆子一样滚下来,收紧了手中的力度,死死地攥着刀。
会换面之术的洛神不在。
这本该是寒香寻的活计——她拿着小刀向来利落,刀锋一划,皮肉便分离,像削开一只脆嫩的秋梨,而不流出汁水。而接下来,该天不收替这个男孩换掉这张烂得不成样的脸。
医者仁心,天不收却不想再将寒香寻招来,仿佛离了她,她什么也做不成似的。
寒香寻能养一个孩子,她天不收便能认下两个,洛神能换面,她这个大夫又怎么不能做到?
这执念来得毫无缘由,也无端地让天不收挺直了脊背。
刀尖一抵上男孩耳垂下方的皮肉,他便不哭了,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她,仿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天不收僵住了,等那双眼因为麻药的药效而涣散下去,才敢继续动作。
刀锋一颤,血珠立刻渗出来,沿着男孩的颈侧滑下,蜿蜒出一支梅花。天不收身为大夫,即便略黑心些,可也是个医者,她见过无数伤口,缝合无数皮肉,可学着洛神的做派,去剥离一张脸皮还是头一遭。以救人之名,行杀人之实。
男孩睡着,泪水却和血水一起滴落,刀至某处,突然含糊地喊了一声“娘”。
但她咬着牙,继续。刀刃沿着下颌线游走,所经之处的皮肤被掀开,发出一种黏腻的、近乎活物掀动的“嘶啦”声,就像撕开一张湿透的纸。男孩的面皮被一点点剥离,露出底下红黄交错的肉和油,汇成一条,淌下来。天不收见了,胃猛地一缩,喉头泛上一股酸水。
这便是寒香寻见腻了的景象。
她是怎么忍下来的?
新脸皮比男孩腐红的脸苍白了许多,看着毫无生机。天不收想呕,眼前发昏,针尖几次都险些戳歪,而男孩的脸像烂熟的桃子,一碰就渗出血水,几近要爆开来。她想着早些完事,可手却好似不是自己的,下一针愈加迟缓、笨拙,直到她两只手都被男孩的血浸湿,那张新脸才终于被缝上。
天不收踉跄着,瘫坐到椅子上,满身血污,只有面色惨白如纸。
她甚至不敢相信她真的做到了,毕竟她打心眼里高兴不起来,换脸一说比起邪术正不了三分,洛神却会,洛神为何会?
寒香寻第一次割下别人的皮肉时,也如天不收这般觳觫难安吗?
天不收浑浑想着,尔后病倒在了床榻上。
医者难自医。
大夫病了,活人医馆歇业数日。
药药——这是那病恹恹的女孩的名字了,天不收塌下来,她竟然成了这医馆里的顶梁柱,有病人来了,瞧见没有天大夫,还多了一对男女孩。管那女孩叫“天大夫”,她也不应,叫那男孩“神医”,他也不答,只哭。
病人急起来:“那天不收大夫到底在何处啊!”
药药知道他在问谁,那个把她和男孩留下来的大夫,那男人的脸比男孩还要白,瘫在塌上,叫她过来。他那时还扯出个笑,说叫她去跑了一遭,面色比之前红润不少,省的当病秧子天天吃药了。他又叫她,药药,你以后就叫药药。药药说好。一晚之后,也就是今日,她再来二楼,却找不到他的踪迹了。
药药哭了:“我也不知道该问谁。”
病人扯着她的袖子往医馆外走,给她指山下的一片梨花:
“去不羡仙,找那里的寒娘子!”
又是不羡仙,她记得路的。药药于是又跑过去,找不羡仙的寒娘子,找那个会唱歌谣的女人,她还记得她给那男孩唱完之后,男孩就不哭了,是不是天大夫听了以后,也能不再疼,不再偷偷躲起来哭。
寒娘子会帮她们的。
哒哒哒,一个人走还不够,她抱着那男孩一起跑,跑得反而更快,颠得男孩的脸渗出血来,但他不哭。寒娘子见了她们,果真立刻往医馆去,她不让她们再跟着,还吩咐小厮给上最甜的点心。
药药记住了,天不收不在,就去找不羡仙的寒娘子,天不收会救人,寒娘子会救天不收。
寒香寻上山,绕过医馆,往那口井去。
她知道天不收会在这里,就是笃定,凭她那一日都不敢在不羡仙客居一晚,好说歹说都不行,爬也要爬回她这口井来。寒香寻那时气急了,骂她,你死在那口井里也没人给你收尸,天不收说,行。真真是把寒香寻气哭了,恨不得一把火把她的医馆烧了,让她无路可去,只能求着她给她一个归处。如此简单一个事,一个理,她寒香寻天煞孤星,无亲无故一身自在,独木一支挺在神仙渡,她要庇护谁,没有庇护不好的道理。她要褚清泉留下来,他不从,她劝天不收留下来,她也不听,远远地跑到山腰上,和她遥相望。他们都耍寒香寻,把她当傻子似的耍。
她也何尝不明白都有苦衷,都有不能言的隐疾,可凭什么拉着她寒香寻一起痛,她惹谁的,她欠谁的,她生来一张利嘴一副坏脾气,凭什么要同着戏弄她的人一同做哑巴?若是老天无眼,她在轮回路上定要把天骂个痛快,可是是人这样对她,寒香寻的眼泪只能往肚子咽,真是受够了,受够了。
井底寒意阵阵,天不收侧躺在草席上,使劲地蜷成一团,蜷到灯明了又暗,许是一天过去了。她给自己配了几副治惊悸的药,一服便呕,勉强进了些水,吐出的却更多,她连害怕的力气都没了,手脚瘫软,从窗口摔落,只顾着回井里去,爬回去,回井里去,不要被任何人发现。她坠下去,井也坠下去,她又爬到草席上,数年如一日地睡在井下,如同她数年如一日地掩埋她的秘密、寒香寻的秘密,仿佛,太阳再升起,她便能复原。
可是天也坠到井里了,天不收看见火,燃烧着的通红一片的火,掉下来,掉到她面前。她第一次想到“死”这个字,想到这个字会安在自己的身上,她想摇头,让火不要过来,可实在无力——
又想,那便死吧。
那时太阳升起,天不收也真的回天上去了。秘密再也不会被发现,只是寒香寻要苦一些,她要背着天不收的秘密过活了。
没什么关系,天不收向来自私自利。
她闭上眼睛等待,尔后一双手抚上她的脸,如同眼泪一般,指尖划过她的眼角,往脸颊流去。
她听见火说:
“天不收,你不要也离我而去。”
天不收才发现火的温度比自己还低,那就不是火,该有自己的名字。天不收强睁开眼,要辨认眼前的人,只可看见了红彤彤的口脂。还是火。天不收彻底安心起来,身和心都要往更低处沉去。那火用指尖抿下自己的口脂,往她的唇上点去,碾过她干燥的唇纹,直到惨白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能以假乱真的气色——仿佛她也是个活人,而非徘徊在洛水边的伥鬼。天不收在燃烧,抓紧火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并非救命,仅差这一根,这火便毁天灭地地吞噬这世间。她却突然发觉那衣袖是冷的,愈来愈冷,比冬夜的井还要冷,与此同时,天不收像是被谁捞起来,有一双手托举她的后颈,把她往水面上去带,可她的衣服还湿淋淋地裹在身上,头发黏在脸颊,喉咙里仍然梗着生腥的井水。
无用功。
天不收没有岸,能溺死她的井,也就是她的归处。
谁人的口脂还粘在她唇角,因为不退的高热而干结成团,糊住她。谁人又在轻拍她,不停哼唱:
“乖乖眠,乖乖眠,明朝起来有糖丸……”
而后重复咬字,似乎永久不停歇。
如果没有结果,那这过程就是煎熬,缓慢的,不上不下的,即便称得上温存。
春去秋来,也不过梨花开一次落一次。开坛宴盛名在外,游人听了来凑个新鲜的热闹,其次才是讨口酒吃。天不收在山上往下望,梨花开的比往年更烈,白瓣堆叠,几近要把枝给压塌,从缝隙间漏出人影,在天不收看来,像攒动的蝼蚁。
天不收想,该去道个喜,贺贺寒香寻越做越大的生意。
“师父要去不羡仙吗?刚好寒娘子还差人送了帖子来呢……”
她是这般想的,又有些犹疑不定,回头看看正说话的药药,药药大大咧咧冲她点头笑,再看看豆豆,皱着一张老成的脸,道:
“最近总有人在传死人刀来——”药药立刻飞扑过去,捂住他的嘴,抢着对天不收开口:
“师父且放宽心,这世上哪里还有比不羡仙更安全的地方呢?”
是啊,毕竟有寒香寻在。
下山的路也不觉得长,只是山脚下的人络绎不绝,好是热闹,天不收摸了摸脸上的胡子,躲进偏僻些的小路走,便能少听几句问“天大夫”的好。
彼时寒香寻正站在河边,风把一袭红衣吹得猎猎作响,像团摇晃的火,与她并肩的是那位身量渐高的少东家,这孩子前日见了她还脆生生喊一声“天叔”。天不收站在人群边缘,正待凑过去时,忽又看见寒香寻抱着一壶新酿,悉数倾进河水里去。酒液泼洒而下时,天不收的脊背竟生出一丝寒意,望着寒香寻的背影,战栗起来,不明缘由,心绪却如同被搅乱的浊流。寒香寻似有所感,蓦然回首,隔着人群向她远远投来一眼,眸子里蓄着将溢未溢的水光,那么浊,那么重,把飞扬的眼角也拽得垂下来。
天不收望向她时尚只是颤动,对上她的目光才真正感觉到痛。
隔着人潮静立,无需言语,她们的心从未贴得如此相近,近到连痛苦都转嫁过来,以至于天不收的泪比寒香寻先掉下。她明白,自己讨不到这口酒了,活人尚且可以借酒消愁,可要付之东流的,只有对鬼的慰藉。
那就不只是酒,还掺着情。
她们又同时背过身去,渐行渐远,只有混着佳酿的河水还在流,无止尽地流,载着沉没的誓言流到无人知的虚无地去,人不知,鬼不觉,酒水烂腐在河水里,谁也尝不到。
但不羡仙出事了。
就在那天夜里,在酒水漂到白骨冢前,河水又混进数不尽的鲜血,热腾腾地哭嚎。
不羡仙的灯火本该映红半边天,可那晚称不上热闹,只是热,又闹。
起初是几声不安的犬吠,器械相斗的声音,但并没有持续多久,接着——
惨叫。
男、女、老、少,无一不发出痛苦的哀嚎,所有人都在惨叫,这叫声如同瘟疫一般蔓延,从村口到河岸,从客栈到那棵开得最盛的梨树。后面接续着刀光,一刀,头颅滚落,血沫喷溅在芦苇荡上,芦苇挂不住,又滑下来,粘稠、温热,从叶尖滴落,像多情的落花。
有人想逃,被黑影追上,一脚踩住他的背,刀尖从后心捅穿进去,血溅三尺。
有人求饶,可屠刀也不停,砍下的头飞出去,瞪着惊恐的眼睛,骨碌碌滚到河里。
被砍翻的躯体都跌进河里,完整的,残缺的,无一例外同着河水一起流,流向来世,如果真的有来世。
村里渐趋于死寂,地上的血泊又汇成一条新河,血浪翻涌,浮起一片猩红的沫子。
河在哭。
芦苇荡里,一个稚童蜷缩着,咬住自己的手背,不敢出声。但火光还是找到了他,他再不能动,维持那个姿势,从肉身变成焦骨,散在这片芦苇荡。
不羡仙的梨树着起火,花瓣在烈焰中蜷曲、焦黑,成了烧尽的纸钱,待寒风吹来,灰烬扑簌簌落下,再次覆盖不羡仙,从新生到埋葬。
那个有扭转乾坤手腕的寒娘子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
也没人知道天不收的无力。
她只能站在山顶,望着那片火海。她的手在抖,可她没有冲下去。她只能站着,看着,听着风吹来断续的哀嚎,像用一把钝刀凌迟她的灵魂。
医者能救病,救不了命。
“……阿弥陀佛。”天不收脱口而出,连自己也怔住。她不信佛,可如今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竟是觉得头顶上真有鬼神了。
她于是开始在乎自己的姿态是否虔诚,她跪下来,冲着大火的方向高举合十的双手,可不觉得平静,只觉得愤怒——
若这天地间真有神明,为何能容洛水滔滔,却不能容一方不羡仙?
她又重重叩首,额头砸在碎石上,血渗进泥土。她不在乎疼,不在乎姿态是否狼狈,只祈求天地放村人一条生路。河里的血仍在流,火里又多了几具尸,而天,仍然沉默着,似乎不为任一物而动容。天不收胡乱拜着,眼泪混着额上的血往下淌,再也顾不得什么家国之仇,顾不得什么儿女情长,她眼里只有活生生的命,她太无力,尽管无力,也想要这炼狱缓出一线生机,哪怕只是少死一个人,一个人就好。哪怕她用的是最笨、最迂腐的法子。
天地当真能开眼吗?能开眼看这人间炼狱,再慈悲地降下恩露吗?
不能。天不收心里清楚。
她又重重地磕了个头,尔后伏在地上,痛哭失声,像条被抽了筋的狗一样瘫软,她起不来了,她再也起不来了,天不收太没用。
会用刀,却不会杀人。
会救人,却救不了想救的人。
不如洛神,不如寒香寻。
或许寒香寻的红衣浴血,从火光中杀出一条生路,骂天骂地,又骂来收人的阎罗;或许她也独木难支,无力地倒在某个角落,死不瞑目,死死瞪着天。
寒香寻向来不信天命,所以天不收没有替她求恩。
她只是固执地、疯魔地、一厢情愿地笃定,寒香寻不会死。
寒香寻天煞孤星,谁也不稀罕要这条硬命,所以天不会收她的——
天不收寒香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