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翔→←←←←磨
赛程安排完全是胡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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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塚家前段时间换了新的门禁系统,高科技的那种,嵌在门上的屏幕听见有人说话就会警觉地亮起来,认出熟悉的脸才放行。换上新门禁的那天,犬塚翔在Line上问日冲壮磨要了一张“高清半身近照”,试了半天都录不进系统,不死心又改成打视频电话,日冲壮磨撇下旅游团在浅草寺门口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盯着手机屏幕里套着的犬塚家门禁电子屏,白痴似的努力配合,好几分钟一动不动,依然没有成功。
“肯定是你手太晃啦。”日冲壮磨埋怨道。
没人顶嘴。镜头翻了个方向,拍进柏油路,大理石台阶,还有套着拖鞋的一双脚。耳机里传来急促的指尖敲打屏幕的声音,日冲壮磨叹了口气,毫不费力就能想象出犬塚翔嘴巴抿成一条线,写满不服气的那张臭脸。
“好吧,也可能是它太聪明,发现我们在作弊。你们家安了个电子版南云呢。”他改了个温和的说法,哄小孩一样。
过了好一阵,电话那头传来闷闷的一声“嗯”,犬塚家大少爷顺着他给的台阶款款而下。
为了能让犬塚家大少爷满意,工作结束的当天,日冲壮磨不得不提前赶回来,规规矩矩地在电子屏前罚站半分钟,让那破门禁仔仔细细读取自己的脸。机械的女声终于松口,提示权限已开放,犬塚翔背着手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看得日冲壮磨心里发毛。
“只是录入门禁,对吧?”他问,“我不会某天在犬塚开发集团的传单上找到自己的脸,对吧?”
“当然不会啊!”犬塚翔朗声保证。
还好当时跑了这么一趟,不然今天来,就得在门前罚站更久了。新门禁把犬塚皇宫锁得很死,不再和以前一样,可以找准时机偷偷翻进去。日冲壮磨和门禁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大眼瞪小眼,在它确认访客身份的同时,尴尬地听着屋里传出模糊的争吵声。
“要不要去甲子园看比赛?现在出发,我请客。”
以上就是Line上全部的前情提要,日冲壮磨收到时察觉不对,问犬塚翔发生什么事了,到现在都没收到回复。
门锁被轻松地解开,人形挡箭牌日冲壮磨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撞见犬塚树生立在回廊那儿,逆着光,叉着腰,花衬衫在风里飘动,气势很高,个子很小,像个生气但潇洒的迷你超人。
“就算你这次不去,下次也得去!”
他对着犬塚翔的房间大喊,余光瞥见闯进来的日冲壮磨,旋即突兀地暂停,匆匆说了一句“哦,壮磨”,接着又续上先前的气势,怒气冲冲地瞪着犬塚翔的房门。
那扇紧闭的和式木头门颤动了下,遽然打开了,犬塚翔以势要撞碎一切的气魄从里面冲出来,眉毛拧在一起,用不输给爷爷的音量回敬道:“我说了不去!”
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还没等日冲壮磨有所反应就大步流星走过来,拽住日冲壮磨的手腕往外走。日冲壮磨不明所以地回头,看见犬塚杏奈站在犬塚树生身后,一边拉住暴跳如雷的犬塚老爷子,一边拼了命给自己使眼色。
日冲壮磨觉得自己是被犬塚翔甩进驾驶室的,坐车要坐有司机的车,大少爷生再大的气也依然自觉。连房门都没进去的客人茫然地坐在驾驶室,眼看着犬塚翔气势汹汹地从车前绕到副驾驶,打开门,坐进来,还没来得及提醒他轻点关门就啪地甩上车门,震得整辆车都一抖。
犬塚翔自己也吓一跳,下意识回头看日冲壮磨,眼神是巨型犬自我体型认知障碍的那种疑惑。日冲壮磨从茫然中脱出来,不打折扣锤了他一拳,为自己用血汗钱挣来的坐骑报仇,犬塚翔捂着胳膊龇牙咧嘴,扭头用后脑勺对着日冲壮磨,打定主意要继续维持冷酷的愤怒。
犬塚树生没有追出来,大概是被女儿劝住了,所以他们不必像丧尸片主角,跳上车就狂踩油门逃跑。日冲壮磨瞥了眼犬塚翔那副委屈又后悔的姿态,配合刚刚犬塚树生说的话,不消多时已经把前因后果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搓了搓手,拧动钥匙:“老头子又逼你相亲了?”
犬塚翔没吭声。
“诶呀,他都八十七了,你和他较那劲干什么?去就去呗,喝点小咖啡,吃点小蛋糕,回来说不合适,再换下一个,不就结了?你爷爷给你介绍的都是有钱的美女吧,和美女坐着吃顿饭,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犬塚翔从座位上弹起来:“我不要去!”
日冲壮磨赶忙握紧手刹:“欸欸欸!安全带!白痴!”
等犬塚翔在自己的瞪视下不情不愿地把安全带的活扣卡上,日冲壮磨才勉强松开手,慢吞吞地给油起步。轮胎碾过柏油路,他们拐了个弯,驶上主道。犬塚翔把背包抱在怀里,望着眼前骤然开阔的路面,没话找话问道:“日冲前辈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就那样呗。”日冲壮磨顺嘴回答,没去拆穿犬塚翔岔开话题的方式究竟有多生硬,“结婚嘛,事情多得很,忙东忙西的。”
婚是日冲诚结,他也没的清闲,日冲家就他们兄弟俩,妈妈又要经营居酒屋,日冲诚一个人没法兼顾,少不了要抓他承担一部分准备工作。要不是犬塚翔这条没头没尾的Line,现在日冲壮磨大概还坐在老家的木头小板凳上,帮日冲诚昏天暗地地包喜糖。
“哦对,你收到邀请函了没?”日冲壮磨想起来问。
犬塚翔闷闷地说嗯。
“你会来的,对吧?”日冲壮磨透过后视镜观察犬塚翔的反应,“我哥很希望你来。”
我也希望你来。但日冲壮磨说不出口。
犬塚翔又说嗯。他放松了些,脊背陷进座椅:“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日冲壮磨想了想。“要不你把婚礼费用包了。”他故意说,“然后我们在拱门那用玫瑰拼字感谢你,就写‘犬塚梦想婚礼’。”
“诶?那不就分不清到底是犬塚家的婚礼还是日冲家的婚礼了……”
“哦,也对。”日冲壮磨扶着方向盘咧嘴直乐。
犬塚翔将脑袋靠在车窗上,侧头看他,眼睛渐渐也弯出微笑的弧度。故意似的,他忽然很小声地问:“我的请柬,其实是你写的吧?”
他们的车猛然一晃,向右车道撇去,又被司机不着痕迹地迅速拉回来。日冲壮磨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却还故作镇定,问:“你怎么知道的?”
犬塚翔不肯说,眼睛的笑意更浓,一副“我就是知道”的得意样。
日冲壮磨暗暗觉得恼火。不过是日冲诚忙不过来,抓壮丁让他写了一部分,谁知道里面正好有犬塚翔的那张,现在倒显得像他故意挑出犬塚翔的请柬亲手写了似的。“我写了很多张。榆和椿谷的请柬也都是我写的。”他急匆匆地补充,却越补充越别扭,只好半途又改掉路线,换成攻击犬塚翔来自保:“结婚的是我哥哥,不是你哥哥,你又不姓日冲,自己在那美什么呢?”
“为日冲前辈高兴啊,”犬塚翔坦坦荡荡地回答,“结婚可是人生大事。”
“羡慕了?”日冲壮磨大声说,“羡慕就乖乖去相亲啊!”
气氛冻住了一秒,若隐若现的酒窝一瞬间从犬塚翔的脸上吝啬地收回,消失得无影无踪。“壮磨你怎么!”他气急败坏地坐起来,又靠回去,气得舌头打结,“关我什么事!反正我就是不想结婚,不行吗!”
日冲壮磨直直坐着,拇指不小心从方向盘皮套的缝制纹路上滑下来,扭出一个别扭的角度。卑鄙的雀跃在他的胸腔中沉默地跃动着,仿佛那种燃不成红色,只能冒出蓝色幽光的小小火苗。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会很可疑,被发现就全完蛋了。日冲壮磨盯着面前无限交叠延伸的马路纹样,背钢板似的僵硬,半天不敢将手指挪回原位,更不敢偷暼副驾驶。
“永远都不结吗?”他字斟句酌地开玩笑,为了不露出马脚,连笑意都蒸得很干。
犬塚翔皱着眉,没有回答。“壮磨不也没打算结吗。”他随口反问。
“……哈哈。”日冲壮磨配合地咧了咧嘴,笑得更干,连口腔上膛的皮肤都绷得紧紧的。古怪的笑声弹珠似的从他身体里掉出来两颗,落进储物格里。路上有枚个头快赶上正经石头的大石子,他没避开,径直碾了过去,于是干巴巴的笑声便狼狈地颤动着,在他们脚边滚来滚去。
透过后视镜,日冲壮磨悄悄观察着犬塚翔的反应。
哎,真迟钝啊,明明离得如此近,怎么会至今都毫无察觉?扪心自问,自己从未刻意隐瞒过,从高中到现在,多的是同此时此刻一样漏洞百出的瞬间,却总能被别的解释含糊遮掩过去。毕竟是同班同学,毕竟是投捕搭档,脸红是因为运动,拥抱是因为庆祝……什么都能找到借口,唯独心动,总是莫名其妙的。
日冲壮磨甚至买过戒指。旅行团的客人们总有人想八卦他的情感状态,他便试图拿戒指佩戴的位置做借口躲开,五个指头轮流戴了个遍,最后还是摘了——无论怎么戴都是撒谎,他并非不婚主义,也从未陷入热恋,他只是漫长地浸泡在无人知晓的暗河,像风,存在而已,不该妄想能用一枚小小的金属圈来束缚和形容的。
自然也有热心的客人问他理想型,说要当媒人。日冲壮磨嬉皮笑脸地说:“要长得好看又有钱的。”客人当笑话一样听,责备道:“这怎么找啊,也太宽泛了,就不能具体一点?”
长得好看又有钱就是具体的啊。日冲壮磨在心里说。当然了,更具体一点的要求也有的,183,黑短发,笑起来有酒窝有虎牙,脸上痣散得像满天星,高中打进过甲子园,穿棒球服屁股和大腿能把布料撑得一丝褶也看不见,就照这样找,差一条都不行,够不够具体?
他们在柏油路上安静地行驶,就快驶出犬塚家土地产权范围时遇上一个红灯,仿佛老爷子最后的挽留。日冲壮磨踩下刹车,想了想,扭头看向犬塚翔:“所以你这两天打算上哪躲着,我家吗?”
犬塚翔摇摇头,把手机解锁,推给日冲壮磨:“走吧,去甲子园看比赛,我真买票了。”
日冲壮磨气不打一处来:“你买了我就必须有空?”
“诶?”犬塚翔大惊失色,“你没空吗?”
日冲壮磨一时语塞,盯着诚恳的犬塚翔,酝酿了一会儿,终究发不出火。他惯得犬塚翔默认自己可以随叫随到,以及即使随叫随到也没能让犬塚翔察觉到他的心情,说不清究竟为哪一项生气才显得他更可怜。说他是做捕手养成的坏习惯好了,日冲壮磨总觉得辜负犬塚翔的期待是件很残忍的事,何况甲子园他确实想去,这两天也真的有空。
人有时真是贱的慌。
手机页面上静静躺着两个紧挨的位置,都在中央下,下单时间比犬塚翔给他发Line早不了几分钟。日冲壮磨妥协地接过手机,看清入场日期后困惑地问:“怎么是明天的票,你也订好晚上的酒店了?”
犬塚翔一愣,脸颊倏尔发红。“呃……我当时去看,今天的票都卖完了,之后就没来得及……”他碎碎念般狡辩,眼见日冲壮磨的表情逐渐演化成憋笑,终于恼羞成怒,破罐破摔,“也没关系吧,你订不就好了!”
信号灯随着车里的气氛活泼地闪了几下,跳转到绿色。日冲壮磨踩下油门,开始肆无忌惮地大笑,犬塚翔试图维护自尊心的胳膊在虚空中无力地划了几下,终究不敢妨碍司机,只能憋屈地抱在胸前,任由对方载着自己缓缓逃离犬塚家的地盘。
“别总依赖我吧……”愉快的笑意中,日冲壮磨小声嘀咕,短短的话里掺着大半的真心。
犬塚翔没吭声。日冲壮磨不知道他是真的没听见,还是装的没听见。
日冲壮磨和榆伸次郎经营的那家旅行社,成立之初推出的旅行路线,就有甲子园一日游,他们对外的说法是不忘初心,事实却是除却甲子园,他们不满二十岁的人生里,实在也没去过更远的地方了。
当时还在疫情,他们的旅行社无人问津,榆伸次郎又病倒了,日冲壮磨反锁房门翻来覆去思考了一晚上,第二天毅然决然背上念书时的斜挎包,一个人搭了三个多小时的电车,顶着高中毕业后杂草般野蛮生长的一头乱发冲进甲子园附近的酒店,硬着头皮对前台大叔说:“你好,我要见你们的经理。”
大叔僵着脸把手摸到桌下,犹豫要不要报警,直到日冲壮磨摘下口罩诚心诚意地鞠躬才回过神,“啊!啊!”地喊起来。
“你是18年住过这里的球员对吧,”他惊喜地说,“三重县的越山?”
于是高中社团活动的终点又延伸成为了人生的新起点。日冲壮磨在酒店小小的办公室里和大自己两轮的经理谈判,一面后悔高中没能多读点书方便自己躲开对面挖的坑,一面后悔怎么出发时没翻出他哥攒钱买的西装来撑撑场面。他初出茅庐,一无所有,又不想被看出来,只好硬撑着纸壳子般的气势坚持到底,终于签成合作协议时,T恤后背都被汗浸得湿透了。
说实话,后来选择这条旅行路线的客人并不多,甲子园附近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景点,若非对棒球有执念,大家还是更愿意去一些美丽热闹的地方。日冲壮磨千辛万苦谈下来的酒店合作商,最后几乎成了犬塚教练专供——他本以为坚持鼓励政策的南云修司做球队教练时已经对大家够好了,谁知继承衣钵的犬塚翔居然比南云修司更加无底线地好,赢了球临时决定带全队来参观甲子园也是常事,散钱菩萨一样。
如果是以前的越山,安排住宿不是什么难事,但如今球队里的孩子越来越多,犬塚翔一通电话过来,日冲壮磨就不得不放下其他活,抓着榆伸次郎一起焦头烂额地给甲子园附近的酒店挨个发邮件。他骂犬塚翔:“你做好人,有钱烧的慌,干嘛折腾我啊?”犬塚翔在电话那头嘿嘿嘿地傻笑:“可是壮磨,我们今天零封了香良洲欸!”
……好吧,好吧,那是该好好庆祝。日冲壮磨撇了撇嘴,默默又在订单的备注栏里写上:“请在每个房间里准备零食套餐”。
明天有职业比赛,甲子园附近的房源正紧俏,所幸今天不是整个球队一起出动,横竖只有他们俩,一间标准双床房也足够了。日冲壮磨提前给酒店发了预定短信,把车停进停车场后从后备箱翻出了自己装好备用行李的临时出差背包甩给犬塚翔,急匆匆丢下一句“你先在大堂等我”就径直冲向酒店前台。
酒店还是他们18年住的那间酒店,前台大叔还是那位瘦巴巴的前台大叔。如今就算日冲壮磨不摘口罩,大叔也能认出他来,因此公事公办走流程登记信息之余,忍不住又好奇地问:“真难得,自己来玩吗?”
“嗯。”日冲壮磨点点头。
“好,两个人,一间标准房,对吧。”大叔下意识探头,往他身后瞧了一眼,“啊,那位是——”
日冲壮磨顿了顿,再次点点头,手指扶在大理石桌面上,重心心虚地在脚尖和脚跟之间移来移去,耳尖热热的。
旅行社老板的个人行程照样可以享受合作商协议价,只不过要填些表格。大叔把纸笔递给日冲壮磨,日冲壮磨趴在桌子上勤勤恳恳写了好半天,拿到房卡后回头一看,犬塚翔依然乖乖等在大堂中央,肩上背着一个包,怀里抱着另一个,左看看,右看看,踮着脚前后轻晃。
恍惚间,日冲壮磨竟不忍心靠近。
也许连犬塚翔自己都忘记了吧,刚和自己组成搭档的时候,他每次投球前,都会神经质地反复检查一三垒,宛如惊弓之鸟。他们初中都在名门少棒队,隔三差五就会打次比赛,所以日冲壮磨很清楚这不是犬塚翔本来的习惯。入队第一天,他回家,酸溜溜地对日冲诚说:“翔好像不信任我。”死脑筋的日冲诚无所谓地答道:“那你可以先去信任他啊?”
哎,哥哥总是什么都不明白。
从那时到现在,似乎很漫长,又似乎就在眨眼间。毕业后,很少再有机会能让日冲壮磨同从前一样,远远地,光明正大地,从正面注视犬塚翔。他为什么依然能毫无防备地信任我呢。日冲壮磨怀着罪恶感,被这个问题温柔地、残忍地折磨着。曾经苦恼没有的东西,如今刻痕一般留下了,犬塚翔似乎始终站在投手丘上没有离开,可自己的捕手手套明明已经束之高阁许久,也再没有暗号需要被配合执行。
他放轻脚步,小心地凑前,让被等待着的幸福时间延长,直到他们之前的距离近到犬塚翔无论如何都该发现他了。闪亮的笑容出现在犬塚翔的脸上,日冲壮磨忍住失落,回以微笑,把房卡递给他。他们的手指不可避免短暂地碰在一起,和从前他把棒球递还给犬塚翔时一样。
“那边那个展示架,就是当年用来贴越山加油海报的那个哦。”犬塚翔压低声音,兴奋地展示自己等待时的发现。
“不可能吧?”日冲壮磨不相信,“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认出来的?”
犬塚翔似乎已经料到他会这么讲,几个并步飞快挪到展架背后,胸有成竹地指着一个角落:“壮磨,你看你看。”
他献宝似的,日冲壮磨也不好拒绝,只能顺着他靠过去,鬼鬼祟祟地踮脚往展架背后瞅。在犬塚翔指向的角落,日冲壮磨找到了一点儿快被铲干净的胶痕,他一下子想起来这是2018年夏天,自己和犬塚翔一块儿帮山住老师贴海报时,不小心用强力贴蹭上的。两个高中生知道闯了祸,不敢声张,趁大家不注意满头大汗地接力用橡皮和指甲搓了好久,才勉强让自己搞出的破坏藏在了金属光泽下,不至于太显眼。
夏天已经过去,展架上没有贴“必胜”、“下克上”这些热血励志的词,而是贴的“凭甲子园观赛门票可享酒店自助餐九折优惠哦”,最后那个手写的“哦”字带着淡淡的成年人的幽默。除了他们俩,全世界不会有第三个人清楚这道胶痕的由来了。犬塚翔兴致勃勃地看向日冲壮磨,手还指着那处痕迹。罪犯回犯罪现场难免得意忘形,有共犯更不一样。日冲壮磨抿嘴把犬塚翔的手按下去,同他对视良久,故意让未给出的回应留下充足的遐想空间,仿佛刚才前台大叔留白的具体称谓。
他奢侈地享受着只有他们俩同频的时刻。
越山棒球部全员上阵才能勉强凑齐比赛人数的那段时光里,南云修司长久的缺席,每场练习赛的防守局都无人指导,全凭新凑成Battery的他俩天马行空。那时也是一样,从日冲壮磨戴上面具蹲下到给出手势暗号之间短短的几秒间隔,犬塚翔总会在投手丘上远远地回望他,安静又专注。
把球锁在我们中间吧。责任感在对视中被无声地共享着,或许还掺着一点儿遗憾,一点儿不甘心。
越山的Battery已经成为遥远的过去式,可残存的电流依然不准痕迹地流淌着,令日冲壮磨按住犬塚翔的手短路般微微发烫。他假装没发觉,对犬塚翔微笑,隐约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木头被烧空肚子那样坍塌的脆响,一如当年犬塚翔的投球稳稳砸进捕手手套里的声音。
晚饭他们选择在酒店的自助餐厅草草解决,按日冲壮磨的话说,“以你的饭量,我们进去,还不是稳赚不赔”,而犬塚翔的表现也的确不负众望。
日冲壮磨的饭量倒是大不如前,赚钱是要付出代价的,旅行社老板的职位不仅把他的运动量拦腰砍半,还害他成为了挑剔的美食家。吃到尾声,他拿了一盘点心,挨个尝过去并评头论足,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没你家的好吃。”
“可能因为我家是阿姨现做的。”犬塚翔把嘴里的炒饭咽下去,眼神清澈真挚,说出口的却尽是些气人话。
甲子园离三重县不算近,他们下午光是赶路就花掉了两个多小时,吃完饭已经很晚,用猜丁壳决出来由犬塚翔先去洗漱。这家酒店的岁数和他们的父母辈差不多大,隔音不算好,即使关了门,持续的水声还是清晰地充斥在房间的每个角落,卷起暧昧的潮意。日冲壮磨不坦荡,即使没抱偷听的念头也还是听得心虚,只好掏出手机给自己分分神,谁曾想一解开锁屏就陆陆续续弹出五六条消息,全都来自榆伸次郎。
“给你发了邮件,爱知项目的事,记得看。”
“你看了吗?”
“还没看??”
“人呢???”
每隔一个小时,榆伸次郎的消息就会更新,用词更少,标点更多,噌噌冒出踊跃的火气。
一种心虚被另一种心虚替代,日冲壮磨算是被犬塚翔突然拐跑的,出来得匆忙,没带电脑,只能在手机里匆匆打开邮箱。和犬塚翔呆在一块,他就像往自己成年人的壳子里塞回了当年那个剃和尚头的混小子,什么大人的责任、大人的计划都浑然忘了,这可太不好了。
所幸找他的不是什么大事,榆伸次郎的邮件写得简明扼要,日冲壮磨粗略浏览了一遍内容,很快回复了自己的看法。
邮件刚发出去,榆伸次郎就冲来Line逮他。“你去哪了?”他怒气冲冲地问,“一下午没动静,我差点报警!”
日冲壮磨得意地回给他一个定位。
榆伸次郎沉默了片刻,问:“和谁一起?”
日冲壮磨回:“你猜。”
榆伸次郎沉默的时间更长了。5分钟后,他打字过来:“你这个负心汉。”
日冲壮磨笑出了声,从高中到现在,欺负榆已然成为他休闲娱乐的一种方式。他从坐立难安的心虚些微解脱出来,手机抛到一边,打算把自己脱下来的外套挂上衣架,手探进口袋一摸,竟然摸出一张折了角的结婚请柬。
人又不是机器,免不了有手癖,他刚开始写请柬,写完“日冲”之后老要跟上“壮”字,一落错笔就描不回哥哥的名字。幸好空请柬准备得够多,写废了他就随手揣进兜里藏起来,没想到竟一路带到这儿了。日冲壮磨用拇指轻轻抚平被布料挤出的折角,将淡鹅黄色的精致请柬展开,新郎那栏歪歪扭扭写着“日冲壮”,之后再没有下文。
也不会有下文了。日冲壮磨自嘲地想。犟种对上钝感超人,就那么耗着呗,不然还能怎么办。和日冲诚的结婚请柬一样,他的人生不断涌现出陌生的新名字,然而其中没有任何一位能像犬塚翔。也许能触发他心动的条件都太苛刻了,寻常相遇无法复制,所以自己才深陷其中,念念不忘。成千上万次投球,在团队防守尚未启动的那些时刻,偌大的球场,他们能依赖的就只有彼此。犬塚翔对他的配球暗号微笑着点头,于是日冲壮磨的心动便偏离正常轨迹,维系在了缠满绑带的指尖,滚烫的地面,还有飞扬的尘土之类并不浪漫的怪东西上。
“在看什么?”犬塚翔的声音突然离得很近。
原来水声已经停了。日冲壮磨抬起头,先意识到这点,然后才开始迟钝地消化眼前的画面。未随水声停止的潮意,其实来自犬塚翔未擦干的头发,它们抽芽般旺盛地溢出,闻上去就像夏天雨后的早晨,或者清爽版的赛后拥抱。犬塚翔探头来看请柬,近得日冲壮磨能看清他脸上的痣,却没法数清,只认出它们繁星一样多,令人眼花缭乱。带着温度的水珠汇在一起,漫过这些繁星,随时准备滴落,打湿请柬,犬塚翔随手用手背将它们截住,胳膊不经意触到日冲壮磨的衣服又退开,拨动空气都热乎乎地流淌起来。
酒店的床很柔软,日冲壮磨原本在被褥间舒服地坐着,姿势没有变,此刻却浑身都不自在,只想逃跑,甚至愿意再开两个多小时的车,一路逃回自己三重县的家里。很可惜,他已经错过“被吓了一跳”的最佳时机,再作什么退缩的反应都显得刻意,于是只好拘谨地维持原样,一动不动,仿佛这身躯壳骤然从M缩水成S号,紧巴巴地捆着动摇的他自己。
犬塚翔凑近,再凑近,终于认清了请柬上的字。“怎么写的你的名字?”他觉得很好玩。
因为错了!错了!全都错了啊!日冲壮磨在心里大叫。
岔开话题的俏皮话乱糟糟地缠作一团,露出凌乱的线头,真正的千头万绪。
写得一空不错不就被发现了,你有没有抄过作业啊?
你说我把那个“壮”字用修正带抹了能被南云发现吗?
要不你写新娘那边?
……就没一句正常点儿的吗?日冲壮磨绝望地看着犬塚翔的目光从信纸移到了自己身上,笑容渐渐因为对话的卡壳变得困惑。
“壮磨?”犬塚翔轻轻问。
日冲壮磨的手机开始疯狂振动。
谢谢你,手机,所有电子设备都该向你看齐,在危急关头救主人于水火。日冲壮磨如释重负,抽回请柬屈起腿向后一缩,飞快地拉开安全距离。他的滑垒可是才萝卜丁大的时候就已经学会的,管它屁股下是床单还是泥土地,通通照滑不误。
来电的是日冲诚,还是视频通话邀请。日冲壮磨按下接听,故意大声打招呼,显得自己全心全意都扑在这通电话上,没空理会犬塚翔。
“哥哥。”
善意的窃笑声传来,即将进门的嫂子捂着嘴,从日冲诚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故意“哥哥”“哥哥”地模仿他。
“你去哪了?”日冲诚问。
日冲壮磨挪开眼神。“有点事。”他语焉不详,甚至不好意思提到犬塚翔的名字。
“哦,那你明天中午还回来吃饭吗?”他的亲哥哥什么也没发觉,婆婆妈妈地继续问,反倒是他的准嫂子敏锐地嗅到了什么,急匆匆掰开日冲诚,凑到镜头前。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
“壮磨,你脸怎么这么红?”
日本说小,其实也没那么小,日冲壮磨和榆伸次郎去远一些的县考察,难免要挤在小小的四轮车里,度过无聊的几个小时。
无聊就想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话题绕着棒球转十八个弯,最后都会变成充满大叔味的追忆往事。自从犬塚翔接班南云,越山还没挺进过甲子园,他们当年的成绩前无古人,竟也一直后无来者——这又不能说是犬塚翔的错,他实在是个不输给南云的好教练,日冲壮磨和榆伸次郎两个人在车里坐牢的时候,偶尔会讲讲“翔能不能行了”之类的玩笑话,但如果有外人提起这茬,埋怨犬塚翔不尽心,他俩毫无疑问会立刻抄家伙和对方翻脸。
“我们到底怎么打进甲子园的。”榆伸次郎说,“我现在回头想,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日冲壮磨跟着笑笑,没搭腔。还能因为什么,高中生比赛,大家都努力完自己的一份,剩下的不就只有那一点儿虚无缥缈的所谓“命运的青睐”。一垒跑者不可能天天滑个趔趄,这事要是点破说出来,难免扫兴,他们好久不做高中生了,心里或多或少都明白的。
唯独唯独,犬塚翔不明白,他以无私的爱和不曾冷却的热情留在越山做了西西弗斯,年复一年推那块巨石。
如果夏甲没能打进甲子园,棒球部就要有一位老师卧床不起,这几乎成了越山的传统,只不过从前卧床不起的是山住老师,现在换成了犬塚翔。正牌教练卧床不起,山住老师就会打电话给日冲壮磨,喊他来救场,久而久之,日冲壮磨排自己夏天的行程表,除了空出看三重县夏甲预选赛的时间,还得再往后拖几天,把给犬塚翔顶班的时间也空出来。他可没有犬塚翔那么好脾气,没几天就把这帮小孩训得叫苦连天,哭着发消息请犬塚翔回来,这时候日冲壮磨便顺水推舟,跑到犬塚翔家里,一屁股坐他床上,捅捅他说:“喂,闹脾气好了没,再让我顶班可要给钱了。”
都怪犬塚翔,他留下了,日冲壮磨的隐退也始终做不彻底。犬塚翔为输球消沉,能闯进他的卧室门,把他从被窝里薅起来的,就只有他原来的捕手搭档。不需要别人特地说明,日冲壮磨高一答应加入越山棒球部的时候,一早知道自己是要去给犬塚翔做捕手。那会儿棒球部正混乱,没有谁站出来,把他们拉到一块,正式宣布“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Battery了”,甚至他们自己都没向对方说过“请多关照”,那天日冲壮磨骑自行车来了球场,蹲在板凳区从背包里掏出捕手手套戴上,回头正好撞见犬塚翔愣愣地盯着自己。他们什么寒暄都没做,彼此点了点头,又或者连头都没点,就那么带点尴尬地擦身而过,分别走向本垒和投手丘。
如此说来,他们成为搭档的开始,竟然只是日冲壮磨随手做的一个直球手势。日冲壮磨单纯知道犬塚翔直球投得好,就先比了直球的暗号,谁成想居然签字画押一样,直到现在都没能解脱。废弃电池是有害垃圾,连幼稚园的小朋友都知道,日冲壮磨高中毕业一时心软没舍得丢,他作为捕手的责任因此在球场外无限延伸,毒液般沁入他和犬塚翔所有的相处里。
习惯的确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比赛下午才开始,他们还是一大早退了房,买了纪念馆的票,穿过阪神虎的种种介绍,直奔高野展区的棒球墙。成为大人后,日冲壮磨总觉得神奇,明明只要坐三个多小时的电车就能到达,门票也称不上贵,为什么自己高中时始终觉得甲子园那么遥远,近乎触不可及?它几乎幻梦一般存在着,当年日冲壮磨信誓旦旦地以为自己不会忘记在甲子园纪念馆的每一分每一秒,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当时进馆前喝了什么饮料,和谁肩并肩进的大门,都不可控制地从脑海中褪去,此刻他第无数次站在这面棒球垒成的展示墙前,脑海中能够想起的,竟然只有初次见面时无法克制的轻轻颤栗。
同样已经成为大人的犬塚翔趴在玻璃前,聚精会神地在棒球的大海里寻找,鼻尖几乎触到玻璃。日冲壮磨双手插兜站在旁边,透过玻璃的倒影在棒球的大海里静静注视犬塚翔晒得黢黑的侧脸和闪闪发亮的眼睛,觉得他和当年自己幻想中的甲子园一样遥远。
“看,是我们。”犬塚翔指向其中一颗,兴高采烈地回头。
回回来,回回找,回回找见了都是一样的开心。日冲壮磨摆出哄小孩的微笑,心领神会地举起手机,为犬塚翔和写着“三重县立越山高校”的棒球合影。
除了展馆尽头的历年优胜记录,纪念馆中与他们有关的痕迹,恐怕就只有这颗球了。他们的大合照没能搬进纪念馆,也许因为下克上的故事在日本繁杂多样的高中生体育竞技史上根本称不上稀奇,也许也因为照片里有人直到夏天结束也还有说不出口的话,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日冲壮磨把拍出来的照片发给犬塚翔,犬塚翔很满意,转手发进越山OB的群里。
椿谷真伦说:“你和壮磨又去看球了?”
犬塚翔欢天喜地地回:“你怎么知道是壮磨?”
椿谷真伦说:“……运气好。”
久我原笃史说:“哎,还得是Battery感情好,我们这些其他内外野手,不过是来凑数的。”
阪大辅问:“那我和壮磨前辈呢?”
久我原笃史说:“纽扣电池,给儿童手表充充电得了,还想和蓄电池比啊。”
根室知广也跑出来问:“那我呢?”
久我原笃史说:“别太贪心好吗,你都组出新投捕了,怎么还要东要西的。”
然后他又圈出榆伸次郎:“你咋没去?”
日冲壮磨嫌他烦,“啧”了一声,打字说:“你们想来也来呗,比赛下午才开始。”
此话一经发出,立即激起群内一片哀嚎,哀嚎的内容左不过是“要上班”、“要上课”、“太远了赶不过来”云云。日冲壮磨心里涌起大仇得报的得意。从越山毕业以后,大家陆陆续续有了新生活,不知不觉往不同的方向走得很远,做了像模像样的大人,不像他们俩,地缚灵似的,还爱呆在越山的深山老林,和棒球场死磕到底。
……好吧,严格来说,真正的地缚灵只有犬塚翔一个,他被牢牢地困在那了,日冲壮磨只是单纯的舍不得,像被锚拴住的一条倒霉船。
“俩游手好闲的光棍。”久我原笃史锐评道,“不然你们俩凑活凑活结婚得了。”
“闭嘴,要你管。”日冲壮磨恶狠狠地敲打手机屏幕。
果然还是不同,高中时可以大肆说“要是我打进了甲子园”之类的大话,现在却连无害的调侃都无法面对。哪有人能一直这么好运呢,“命运的青睐”已经在日冲壮磨的人生中神迹般降临过一次,况且他现在所奢望的,根本比所谓“命运的青睐”更加虚无缥缈。
倒也好吧,反正已经逃出三年期限,他有大把的人生在后头,不如就这样沉默地、问心有愧地等着。
日冲壮磨暗自叹了口气,偷偷瞥了犬塚翔一眼,而犬塚翔浑然不觉,只是乐呵呵地对着手机傻笑。
抛开毫无默契的心情不谈,这实在是一趟很好的旅程,秋天的太阳不至于那么毒,中央下的位置视野也很清楚,几乎像场上捕手视野的延伸。
他们观战的比赛是阪神虎对软银鹰,虽然甲子园是阪神虎的主场,两个人却都更期待软银鹰的表现——犬塚翔最近正痴迷于研究软银鹰的战术,而日冲壮磨则单纯是对同为捕手的甲斐拓也充满敬意。
终于也成为强森先生他们那样在看台上手舞足蹈的大叔了。打手轰出了一发安打,日冲壮磨端起满杯汽水放任自己尽情欢呼,冰块和气泡在纸杯里热闹地撞来撞去。
方才饮料小姐来推销的时候,犬塚翔看到有啤酒的选项,居然犹豫了。日冲壮磨不敢置信地看他,接着翻了个好大的白眼,不容分说点了两杯果味汽水,把其中一杯硬塞进犬塚翔手里。
等饮料小姐走了,日冲壮磨才吐槽:“受不了你,装什么装啊?”
犬塚翔不服气地强调:“我最近也喝了一些酒的好吗!”
或多或少听说了,犬塚树生年纪越来越大,急着把他的关系网都继承给犬塚翔,所以最近频繁地带上孙子去应酬。日冲壮磨不太能想象犬塚翔在那种场合的表现,哪怕是越山棒球部的OB聚会,人一多,犬塚翔分明也哑巴一样,灌再多的酒都不开口,只知道一味的笑。
至于他们两个人单独在一块,更是从来不会点酒,日冲壮磨是问心有愧,怕喝醉了对犬塚翔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而犬塚翔则是单纯的长着一条小孩舌头。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完全是正确的,比赛刚开始没多久,犬塚翔就从背包里掏出了笔记本低头刷刷地写,比念书时卖力得多。要是买了啤酒,这笔记就做不成了。日冲壮磨托着下巴眯起眼睛看犬塚翔专心致志的侧脸,表情渐渐从“我真是未卜先知”的得意变成单纯又温柔的微笑。
“犬塚教练?”他故意这样喊。
犬塚翔的脸立马红起来:“什么鬼……别人都算了,你就别笑话我了吧。”
日冲壮磨认真地摇摇头,说我没笑话你。他把脑袋凑过去,试图看清犬塚翔到底都记了些什么。
“只是些防守的思路。”犬塚翔用笔尾在纸上画着圈,“哦对了,你知道么,他们滑球的手势和我们当初一样呢。”
“真的?”日冲壮磨好奇地往球场里看,想要验证,可惜尽力伸长脖子也只能看到捕手蹲下的背影。
“嗯,看录像看到的。”犬塚翔比出那个手势,“你看,滑球。”
“你还记得啊。”
“当然了。”
日冲壮磨来了兴致,把饮料换到左手,右手比了个新的手势:“那这个呢?”
“直球。”
“这个?”
“变速球。”犬塚翔得意地笑起来,“你考不倒我的。”
他模仿日冲壮磨的动作挥动了一下胳膊,突然脸色一变。
“没事吗?”日冲壮磨立即紧张地凑上去。
他们在越山的前两年,大半的防守局都靠犬塚翔一个人撑着,再怎么拉伸保养,胳膊也难免磨损。日冲壮磨从高中就一直帮犬塚翔冰敷,对他胳膊的情况再清楚不过,这些年跟旅行团四处跑时也时时想着,天南地北地给犬塚翔带绷带和膏药。
当然,也会给根室知广和阪大辅寄过去一些,论对投手的呵护,他还是挺一视同仁的。
眼下没有冰块,日冲壮磨抓住犬塚翔的手,卷起袖子,想都没想就把自己冰凉的超大号汽水杯贴了上去。犬塚翔凉得浑身一颤,低头看着日冲壮磨严肃的表情,倒也没躲。
“我现在又不用上场比赛,壮磨不用和高中一样管着我的。”他轻声说。
“……谁稀的管你。”日冲壮磨松开他的手,坚持低着头,把自己冰凉的杯子贴在他的胳膊上。
犬塚翔微笑起来,沉默了片刻,继续又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留下来做教练的人是你,说不定更好。”
“突然说什么鬼话。”
“是真的。”犬塚翔语气诚恳,“好多防守的调度我都是从你那学来的。就算是现在,有时候球队陷入危机了,我也会想,如果是壮磨,他会怎么做?”
日冲壮磨浑身紧紧绷着,视线凝固在纸杯的某颗水珠上,追随它缓慢蜿蜒地向下爬行。犬塚翔越是温柔,他越想逃走。他听不得这些剖白心迹的话,太赤裸了,像要掀开他的石头,把角落里不纯粹的动机都挖出来,暴晒在阳光下。
于是只能匆匆忙忙躲进玩笑话里。“这就是上次比赛前,你大半夜跑来按我家门铃,说要和我讨论战术的理由?”他的音调不自然扬高,显得尤其刻薄,“我哥哥吓得要死,还以为我借了高利贷没和他说。”
犬塚翔被逗乐了,咧嘴笑个不停。“你要真没钱,明明可以先问我借吧。”他也满嘴跑火车。
谈话的气氛回归他们平常的相处,不会说“谢谢”,也不会说“我需要你”。日冲壮磨松了口气,四肢渐渐舒展开,将充当冰袋的杯子小心地撤回自己身边。他以为犬塚翔已经放弃了刚才那段令人动摇的“如果”,谁曾想犬塚翔在整理袖子时突然又补上了一句。
“感觉到八十岁,可能也还是我们俩在一起。”他愉快地感慨,视线又落回比赛上。
日冲壮磨措不及防,傻瓜一样应了声“嗯”。
当年被他们的烂成绩气到语塞的南云修司,如今他完全能共情了。是啊,为什么学不会呢?有那么难吗?已经判错那么多次了,为什么就是那么笨,无论如何都学不会呢?
一颗无限接近好球带,足以以假乱真的坏球,或许能骗过裁判,或许能骗过观众,但要怎么骗过捕手自己?它从正面飞来,令人惋惜地错了位置,而他偏偏又是那样不爱用拉球偷好球的捕手。
犬塚翔始终不知情,于是日冲壮磨便始终活在球落进手套到裁判宣布结果之间悬而未决的短短几秒里,一面提心吊胆,一面享受着侥幸的窃喜。没关系,到八十岁都得不到答案也没关系,反正只有他们俩,反正还是他们俩,如果要犬塚翔以后回想起那些金子般的回忆时,都要为他的存在尴尬地停顿,那他宁可一辈子都不说出口。
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投手准备投球前坚毅的脸,和日冲壮磨记忆里的越山1号,和此时此刻身边被风拂过的侧脸,都那么相像。日冲壮磨拧开杯盖,郁闷地仰头往嘴里倒了些冰块,含在嘴里砰砰嚼碎。
也许是老天要安慰他,到了九局下,软银鹰最后的防守时间,二出局的关键时刻,他们亲眼见到了轰向二垒的甲斐炮。
棒球穿过球场,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几乎和盗垒者同时抵达。
“OUT!”裁判喊到。
看台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日冲壮磨挥着喝空的杯子兴奋地大叫,转头看到犬塚翔也张着嘴手舞足蹈地哇个不停,隐隐露出被汽水染成蓝色的舌头。
胜利的喜悦弥漫在空气中,正是该拥抱的气氛,日冲壮磨被纯洁的友谊和肾上腺素驱使着,扑向犬塚翔,犬塚翔也回以同样的激动,默契地张开胳膊。
然而做搭档的日子毕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过去式,他们的默契在运作的末尾出了点小差错,微微偏头的日冲壮磨撞上了微微偏头的犬塚翔,于是他的嘴唇便像今天吹了整天的微风一样,轻轻蹭过了犬塚翔的脸颊。
日冲壮磨摔在犬塚翔身上,一瞬间冻结在自己的躯体里。他静静等候着犬塚翔的反应,如同等待命运的审判。
然而犬塚翔只是轻微地停顿了一个瞬间,接着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依然紧紧地拥抱他。
意料之中的,问心无愧的反应。
日冲诚的婚礼安排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举行婚礼的酒店离大海很近,推开宴会厅的窗就能闻到海风的咸味。
操办人生大事,难免紧张,日冲诚坐立难安,四处瞎晃悠,什么事都做不成,日冲壮磨一早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所以凌晨两点就爬起来,把清点伴手礼和布置现场的活都揽了过去。
婚礼费当然不可能是犬塚翔出,当时他们在车上说的那些都是玩笑话,不能当真。日冲壮磨的骨头比棒球棍还硬,犬塚翔要真掏出钱给他,他非得冲到犬塚翔家里,把钱原封不动地砸回犬塚翔额头上。
犬塚翔出的是花,事先没和日冲壮磨说,早上九点让送货师傅拿大皮卡唐突地拉到了酒店门口。师傅从车上下来,走到前台,问:“有没有一位先生叫日冲壮磨的?”前台服务生结结巴巴地回答:“好像有,我找找。”
服务生在酒店合作商的联系方式里翻,找到了日冲壮磨社长的电话。日冲壮磨接到电话,从二楼的婚礼宴会厅满头大汗地跑下来。
日冲壮磨问:“什么事?”
师傅说:“有人送你花。”
日冲壮磨跟师傅走到皮卡前,茫然地瞪了半天那排比自己还高的花篮,半天才在热烈开放的粉白玫瑰间看到“后辈犬塚翔敬贺”的飘带。
他又确定一遍:“签收者是日冲壮磨,不是日冲诚?”
师傅说:“对。”
日冲壮磨无语得想笑。他甚至不用发信息给犬塚翔问为什么。“怕日冲前辈太忙了顾不过来,所以写的让你签收。”多半是这样的脑回路。
只好又调整场地的布置,给“后辈犬塚翔”和他大排场的花篮腾地方。
幸好花篮新娘喜欢。她好奇心重,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化了一半妆就从后台抱着婚纱跑出来,看到花篮后高兴地大喊“真美啊”,跑来吻了一下日冲诚,又抱着婚纱匆匆跑回去,像一只兴奋的小兔子。
即使只是旁观,日冲壮磨也替他哥感到幸福。
婚礼需要安排的事情又多又琐碎,到了中午,越山的OB们陆陆续续来了,帮着一起处理,日冲壮磨才总算闲下一些。他踮起脚,在忙忙碌碌的人群中寻找,根室知广拍拍他的肩,体贴地告知:“翔今天有训练,训练结束还得回家换个西装才能来,怎么也得五点了。”
日冲壮磨悻悻地收回目光:“我知道啦。”
其实就连他自己,因为怕出汗,也是拖到最后一刻才换上西装。酒店前台来消息,说第一位宾客的车已经到楼下了,日冲壮磨于是站在签到台前着急忙慌地往西装外套上别“伴郎”的胸花,鼻子里全是几秒前造型师往他头上肆意挥洒的发胶喷雾的味道。
他从小就吊儿郎当,穿花短袖和人字拖晃来晃去,当了社长也不见收敛,如今拾掇得如此正式,谁来了都忍不住调侃几句。强森先生憋着笑说:“诶哟,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结婚的是你小子呢?”日冲壮磨翻了个白眼,一边往宾客单上龙飞凤舞地写他的名字,一边回嘴说:“那你今天给我带礼金了没有?”
迎宾的除了他,还有新郎和新娘,他们一块儿站了几个小时,直到婚礼即将开场才离开。日冲诚今日尤其多愁善感,离开前抱了日冲壮磨一下,日冲壮磨没推开他,只不正经地提醒道:“你可别哭,脸上有粉底呢,哭花了丑。”
新娘也帮腔:“听到没,别哭,哭花了丑。”
接着新郎同新娘对视,两个人幸福地笑了起来。他们挽着手出发,很快消失在过道的拐角处。
宾客名册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婚礼进入倒计时,服务生也贴心地为仪式关上了射灯和宴会厅的大门。长长的酒店走廊里只点着一支老旧的水晶灯,灯光和酒红色的地毯一样昏暗。人人都迈向了幸福的未来,只有日冲壮磨安静地等在原地,无所事事,孑然一身。
直到这时,犬塚翔才姗姗来迟,和日冲壮磨一样,难得把自己套在拘谨的西装里,脑袋散发着发胶独有的香精气味,像第一次参加婚礼的高中生。
婚礼进行曲和烘托气氛的干冰一块儿从门缝里流淌出来,把走廊也布置得像宴会厅,日冲壮磨在昏昏沉沉的人造光中注视着犬塚翔向自己径直走来,脸上挂着微笑。他们都穿着西装,周围是犬塚翔早上让他签收的玫瑰的馥郁香气。
的确有一场货真价实的婚礼,亲朋好友都在场,他的名字早早写在废弃的请柬上,空下了另一边。
怎么那样迟呢。日冲壮磨很想问,却什么也没说。
他握起笔,开始在名册的最后一页写犬塚翔的名字,落笔时朦胧地想起给南云写请愿书的那个下午,犬塚翔在自己前面的位置坐下,将册子和笔推到他面前,期待地问:“壮磨,要不要把名字和我写在一起?”
天啊,明明只有三个字的名字,笔画怎么会这样多?日冲壮磨写“翔”,笔尖像在点犬塚翔脸上的痣,一颗一颗,一直点到半框的界外。
站在他面前的犬塚翔终于察觉到不对。
“别着急,”他温柔地安慰,一如既往,“没事的,只有我。”
日冲壮磨绝望地说嗯。
身后的射灯仍散发着温暖的余热,像爱,像幻想冷却前残忍的施舍,他好不容易写完名字,停下笔,手抖个不停,眼泪在背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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