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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第一次真正面对樱井翔本人的时候,他沉默着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早过了花期的樱花树。
上个月他被送到了这家医院,一直在杂志上连载的小说也就此中断。警方关于他情绪失控的原因并没有做详细描述,外界因此有了很多猜测,但最多的一种说法是,与恋人的分手导致了病情的加重,因为樱井翔的博客里记录了相当多与爱人的日常,而每位粉丝都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出现了问题。
在决定挖到内部消息之前,我也曾看过那个博客,几乎所有内容都是文字记录,我想是小说家的习惯,擅长以语言来表达,底下的留言也多是粉丝羡慕的话语。
樱井翔更新的最后一条动态比较有趣,只有一句话。
我谁也无法相信了。
这句话好像包含了很多信息,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入行这几年还没做出什么成绩来,于是决定调查这件事。
就在几天前我发现自己的一位高中同学伊藤在这家医院工作,我马上联系了他,以将赚得的钱分一部分给他的前提获得了这次采访机会。
我和伊藤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我甚至提出先吃个饭再进行采访,但那天我们只稍微寒暄了两句似乎一分钟都不允许耽搁,他就带我去了樱井翔的病房。
窗外那棵过了花期的樱花树满是绿叶,樱井翔就只是呆坐在窗前盯着,我们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
“樱井先生,我昨天给你说的那位记者先生他来了,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告诉他。”
我小心走过去,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递到樱井翔眼前。
“您好樱井先生,敝姓阿部。”
他还是没有动,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我有些尴尬地和身边的伊藤对视,然后把手收了回去,整个房间陷入一片寂静。
樱井翔前额的头发有些过长了,稍稍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看上去有些苍白,但还是很英俊。
“阿部先生,你看。”
他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只是普通的树叶在风中被吹得沙沙作响。
“我看着樱花从开放到凋谢,再美丽的事物也会消失不见,我很难过。”
樱井翔的语气听上去相当惋惜,我只好跟着赞同他的说法并安慰他,我不了解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和他相处才不会冒犯他。
“你是要听故事吗?”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我盯着他眼睛下的那片乌青,愣怔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可以吗?”
“让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讲。”
我在旁边拉了一张凳子坐了下来,然后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录音笔。
“随你心意。”
樱井翔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开了口。
“我和智君是在一家咖啡厅里认识的。”
2.
樱井翔从没见过那样随性的人。
他看见大野智背着画板走进咖啡厅,白色的衬衣上沾着颜料,要了一杯多加糖浆的拿铁带走,等待的时候他转过头,和樱井翔对上了视线。
大野智朝他走过来,说我见过你,你是那个小说家。
“你看过我写的小说?”
遇到粉丝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这样大胆过来交谈好像他们认识多年一样的粉丝樱井翔从来没见过。
“看过一本,叫《窥视》,我很喜欢。”大野智在樱井翔对面坐了下来,“听说这本要再版了,恭喜啊。”
“这没什么的。”樱井翔挥挥手,“你叫什么名字?”
“大野智。”
大野智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在纸上写了名字和电话递过去。
“如果你想找我记得打我的电话。”
他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就离开了咖啡馆,到最后大野智也没有喝到他那杯拿铁。
这就是他们的初次相遇。
后来樱井翔真的给大野智打了电话,他们一起去看了画展,又去了大栈桥上看夜景。樱井翔喜欢把这个称之为初次约会。
“我和他有很多话可说,明明我们从未真正相处过。”
“灵魂伴侣吗?”我问他。
“应该是吧。”
樱井翔笑了一下。
但像所有惺惺相惜的年轻人那样,他们由于所谓的性格“异类”而走到一起,因为天生具有才能的人总是会被误解。
好像他们丰富多彩的精神世界是一种错一样,大野智常常对樱井翔这么说。
他们正式交往不到一周,大野智就搬去了樱井翔的公寓。他拎着小行李箱背着画板敲开樱井翔的家门时,对方穿着洗得褪色发旧的睡袍,胡茬也没有来得及刮。
樱井翔已经好几天没有写出一个字了,他其实很痛苦。
大野智放下画板和行李,换上拖鞋踢踢踏踏走进客厅。樱井翔跟在他身后帮他收拾,然后看见画家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完全不像第一次来这里的人。
“翔君你这公寓采光真好。”
“再不见点阳光我可能会崩溃掉。”
我可怜的男友,大野智说,他站起来抱住樱井翔,说我们做吧好不好,做完或许你就会有灵感了。
他们常常这样,公寓被他们打造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茧,对于两只脆弱的幼虫而言,这里是唯一的避风港。
很快,樱井翔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还要依赖大野智。
他就像一株植物一样从大野智那里汲取所需的养分,他所有难过痛苦的情绪都因为大野智的存在而消散。就连打扫公寓时偶尔发现大野智的画具时也让他感到幸福,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连这些都是大野智爱他的证明。
在樱井翔眼里,只有大野智会无条件的支持他。因为他想要放弃之前那个系列,想要尝试不同风格,就连编辑都劝说他不要轻易改变现状的时候,只有大野智告诉他你可以这么做。
“于是我真的这么做了,现在在杂志上连载的就是那一本,但是或许我再也没机会写完了。”
“请别这么说。”
我听着他这么说,有些为他难过。
“阿部先生,你先不用急着安慰我。”樱井翔转头看了我一眼。
他们的约会常因为樱井翔忙碌的赶稿日而取消,但大野智总会变着法儿的在日常生活里给樱井翔带来惊喜,比如他对百合的执念。
“他还为你每天都买花吗?”
“我在家里从来没有见到过凋谢的百合。”
樱井翔说着,表情却突然变得扭曲。
“但是我却犯了很致命的错误。”
蚕有一天也会变成飞蛾,而樱井翔觉得,大野智变成飞蛾的第一件事,就是远离这个蚕茧飞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没错,他怀疑他出轨。
大野智开始频繁外出甚至整夜不回家。
其实一开始樱井翔并没有什么想法,可是他越来越狐疑,好像鬼迷心窍,他觉得自己不该怀疑恋人,可那样的念头就像疯了一样不停生长。
某个夜晚大野智晚归的声音吵醒了樱井翔,他从书房走出来,闻到大野智一身酒气,人倒是还算清醒。
“你又去哪儿了?”
樱井翔知道自己的语气很重听上去很不悦,但他没办法控制。
“朋友要去国外了,我们聚餐去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最近为什么总是有事瞒着我?”
“我以为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野智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几乎要激怒樱井翔,但他此刻还是选择相信了对方的话。
大野智有些无奈:“翔君,你可不可以成熟一些?”
“那你可不可以对我坦诚一些?”
“这不是我的问题。”
他们最终还是大吵了一架,吵到精疲力竭,直到大野智满脸泪水,用绝望的表情看着他,他才彻底心软下来,觉得自己很罪恶。
樱井翔走过去,把爱人拥进怀里,用最后的一丝力气去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智君,我不该这样,你原谅我好不好?”
“没关系,我也累了,这么晚了也该休息了。”
樱井翔埋在大野智的脖颈里,闻到了陌生的古龙水味。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搞不懂大野智了。
那次争吵过后,虽然他们已经和好,但樱井翔总觉得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亲密。
“事实就是,我弄丢了自己对智君的信任,也弄丢了他对我的信任。”
“那件事是你们关系的一个转折点对吗?”我问他。
“对,从那儿以后我以为自己会改变,但我根本没有。”
大野智依然我行我素,外出的频率越来越高,樱井翔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们两个人并没有在谈恋爱。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他有了新欢而且盘算着离开,樱井翔很害怕,害怕大野智有一天突然就消失掉。他以为风筝线在自己手里,实际上他什么也抓不住,这种恐惧带着悲凉开始一点点蚕食着他,令他痛苦不堪。
他开始谁也无法相信,包括他自己。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想起了樱井翔在博客里更新的最后一条动态。
事情的发展总是有迹可循。某个傍晚,当大野智消失了两天回到公寓后,樱井翔终于情绪失控,大声质问起对方,大野智也并没有选择沉默,而是又一次和他吵了起来。
两个人谁也不想退让就这么僵持不下,刺耳的话语和玻璃碎裂的声音让樱井翔脑子一片眩晕,他突然发了疯,扑过去狠狠掐住了大野智的脖子。
“因为这个你就要掐死他吗?”
“我不知道我究竟怎么了…我明明很爱他。”樱井翔痛苦地抱住头,“可那时候我只想和他一起去死。”
“然后呢?”
“我晕倒了,醒来后就在医院里了,他们告诉我是邻居认为吵架声音太大扰民所以报了警,我配合调查了一段时间,然后情况如你所见。”
我点点头,这看上去只是一个情感纠葛的故事,也许只能作为八卦听,但对我来说足够了。
我合上本子,站起来鞠了一躬。
“非常感谢你告诉我这些故事,樱井先生,对于你的遭遇我很抱歉,希望你能早日康复然后完成自己的下一本作品。”
樱井翔最后看了我一眼,他虽然在微笑,但我能从他眼神里看出来异常悲伤的情绪。
“他们还没有找到智君,我非常希望能当面跟他说一声对不起,和我在一起给他带来的或许只有痛苦。”
他对我说。
“也许他此刻也很想见到你。”
我拍了拍樱井翔的肩,然后向他告辞。
3.
走出医院大楼,我遇到了伊藤。
他好像等了我很久,见到我的一瞬间立马朝我走了过来。
“怎么样?”
“就是普通的八卦嘛。”
伊藤沉默了一下,但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在犹豫,他摇摇头,有些无奈。
“不是这样的,他告诉你的只是他视角部分发生的事,但是调查的结果却不是这样。”
“什么?”
我很困惑,伊藤领着我到前面的长椅上坐下。
“我要告诉你的事可能会有些难以置信,但是请你一定要明白这才是事实真相。”
我有些害怕他这样说,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还会有隐情。
“好,你说吧。”
伊藤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开了口。
“樱井先生他在接受调查的时候一直声称自己是和恋人吵架情绪失控,警方在他家确实发现了不少成双成对的东西,以及不符合他尺寸的衣物,但是这里并没有第二个人生活过的痕迹。”
“什么意思?”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好吧,他们调查过他嘴里的这位大野智,发现符合条件的人根本不存在。”
我很震惊,吓得差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那个恋人是他幻想的?”
“是的。”
我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八卦,却未曾想那些甜蜜的日常全是来自于樱井翔的臆想。
“他和你说了哪些故事?”伊藤问我。
我大致提炼了一下,然后他打断了我。
“他有没有告诉你大野智说他看过《窥视》这本书?”
“嗯。”
“那你有没有看过?”
“实际上我没有看过他的任何一本书,我只看过他的博客。”
“那难怪你没有意识到,《窥视》说的是一个男人靠幻想模仿他人生活但最终走向自我毁灭的故事,听上去是不是有些耳熟?”伊藤冲我挑了挑眉,“虽然樱井先生并没有自我毁灭,也许他只是太孤独了,很羡慕别人的幸福。”
我没有说话,这个故事太可悲了,是我入行这么些年遇到的最让人难以接受的事。
“你还有没有其他事情想要问的?”
我的确有个很好奇的问题。
“难道没有什么人觉得不对劲吗?”
伊藤想了一下,这个问题大概有些难回答。
“这个也许算…那个报警的邻居,他说经常能看见樱井先生一个人自言自语,好像在和空气对话。”
“这太…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怜,尽管这是费尽心思获得的采访机会,但我现在却不想把这篇文章写出来,他已经过得很痛苦了。
“他说他情绪失控掐了大野智,但调查的结果却是,他当时掐的是他自己的脖子。”
“所以他晕过去了?”
“嗯。”
我和伊藤一同看向樱井翔在的病房楼层,一阵风吹过,我感受到一阵莫名刺骨的凉意。
“我问过樱井先生现在是否还能见到他的那位恋人,他说很久没见到了,他到现在都在坚称对方只是因为他的行为而选择了离开,但究竟是不是他不愿承认也无人知晓。”
伊藤转过头来,看着我。
“怎么样,这篇文章准备怎么写?”
“我不打算写了,就当听了个故事吧。”
“随便你。”他站了起来,“但请我吃个饭没有问题吧?”
“那为什么刚才我邀请你吃饭的时候你不答应我?”
“先把要紧事做完再做这些无关的事好吗?而且我早料到你不会写这个报道。”
伊藤白了我一眼。
于是我也跟着站了起来,跟在伊藤背后,他说附近有家很好吃的餐馆,要带我尝尝。
我依然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所以伊藤后来又叽叽喳喳说了不少话我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我最后望了一眼那棵樱花树,不知道樱井翔现在是否还在盯着它看,但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希望一切都能好起来,我小声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