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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今年你家那孩子是不是该回来过年啦?”老式圆桌上摆着果盘,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晚间新闻,还能听到厨房抽油烟机发出的巨大噪音.殷素知把还冒着热气的纸杯轻轻搁在茶几上。“好几年没见到他了,上次还是毕业晚会,结果话都没说上几句.”
敖光闻言推了一下从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深深叹了一口气。“说是今天会回来,不过到现在都没消息。”
对方失望的神情不似作假,善解人意的殷教授连忙道:“这除夕不还没过完呢,说不定一会两个孩子就……”
“夫人说的是。一会我们就打个视频通话,也能看看两个孩子最近在做什么。”李靖也坐下跟着附和。
“爸,妈,我们带小孩儿去楼下院子里玩会,一会吃年夜饭的之后叫我们!”李金吒李木吒裹着羽绒服,一人提溜着一只人类幼崽,打声招呼就出门去.
好一会殷素知才笑着说、看哪、本来觉得他们还在上学呢、转眼间孩子都有了、我们也老了。
敖光颇为赞同地点头,我儿也长大了。
敖教授,这里可就数你最宠孩子了。殷素知忍不住打趣,等过几年退休,可就真是年轻人的天下了——到时候我和老李就漫游世界去,走到哪玩到哪。
还有二十分钟、各大电视台就要开始播放一年一度的春节联欢晚会、热气腾腾的饭菜早就被端上桌用保温盖扣好、此时屋内只有这些大人、坐在一起相顾无言、忽然显得十分安静。
这场静默没有持续多长时间——直到木吒开始匡匡敲门,一边敲门还一边能听到他大声喊:“老妈,快开门,三弟回来了!”
李家夫妇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坐在单人沙发上的敖光“蹭”一下站起来,大跨步走向玄关,一把拧开门把手.动作一气呵成不带一丝一毫拖泥带水。
门外一群年轻人一下子涌进客厅,原本还算安静的室内重新热闹起来,除了两个明显风尘仆仆的青年.
“看吧,我就说你爸过年会来我家。”李哪吒两只手各拎着一盒年货,手肘杵了杵敖丙的同时还不忘冲敖光打了个招呼。“除夕快乐啊叔。”
“除夕快乐,爸爸。”敖丙眼睛亮晶晶的,尽管围着围巾鼻头仍然有点红,拽了拽敖光的袖子.
敖光张了张口,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是又硬生生顿住了,最后硬是憋出四个字:“……回来就好。”
“都杵门口干啥呢,快进屋,准备开饭了.”殷素知从玄关鞋柜里扒拉出两双新棉拖,脸上挂着笑,“就等你俩了。”
一九九五年晚春,津海。
在老李家迎来第三个孩子的五个月后,院外听见了汽车车轮在粗粝地面刹车的刺耳噪声。
彼时殷素知已出了月子、又是个闲不下来的人、趁着老三李哪吒在午睡的空挡、指挥自家老大老二打扫楼下院里落了满地的杨絮碎儿、彼时见到一个高挑的男人手里抱着一个襁褓、绕到车尾等着司机帮他拿下行李箱。
他的脸色看上去似乎并不好,人也薄得像纸片一般,透着一股萧瑟.
李家所在的楼房有不少户房子是空置的。早在殷素知孕中,就从李靖口中得知津海近期有个水利项目,院里要给不少人安排住处——想必眼前这就是其中一位。
想到这里,殷素知上前一步,跟人攀谈:“诶,您好,是住这儿的吧?臭小子们,还不快帮叔叔提行李?”
男人似乎是一个不善言辞的性子,当即被眼前有些热情的妇女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多谢。”
“您是津海市水利工程项目组的吧?我听我们家老李说最近要来不少人——诶同志,您住几楼?就您一个人么?”
“是的,我在三楼,就我和我的孩子.”男人看了眼怀中的婴孩、说来也怪、这小人从他们谈话伊始就一直不哭不闹、只是睁着水一样的眼睛好奇地环顾四周。
“巧了,那我们可是邻居,”殷素知敏锐地从对方回答里了解到了一些信息、抬头一瞧、被风衣遮挡着的后脖颈若隐若现的抑制贴、心中的猜想立刻对了七八分。
看来她没想错,眼前这个有些憔悴的年轻男性,是个欧米茄,还是一个单独抚养孩子的欧米茄。
行李箱给人放在门口后男人向他们道了谢。殷素知摆了摆手,“这是我家老大老二,分别叫李金吒和李木吒,老三跟你家孩子估计差不多大.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来对门找我们就成。”
男人点了点头,用空闲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谢谢同志。”趁着对方在看名片的时候,他把行李箱放进屋内,带上了门.
当天晚上殷素知就把白天发生的事告知了自家丈夫,李靖点了点头。“我有听说一点。你说给你名片的是敖光?他应该是这次项目的顾问。”
“那你可知道他家阿尔法是哪位?我见他一个人带着孩子来的,脖子上还贴着抑制贴。”
“这些我也不得而知。不过既然我们是邻居、那以后还是多帮衬点、毕竟远亲不如近邻、打好关系总没坏处。”
“可不是嘛,我过几天带着哪吒上门去会会。”殷素知一边说着,一边捏了捏婴孩的小胖手。
不过、还没等到殷素知动身、第三天、正当她抱着哪吒满屋子散步的时候、门铃响了。打开门一看,敖光依旧面色不好,手上抱着一个小小襁褓,不同于上一回,不知道为什么,襁褓里的婴儿哭声震天,连同打瞌睡的哪吒都一瞬间睁大了眼,似乎正在竭力往声源方向看过去。
“这是怎么了?快进屋快进屋。”殷素知也有些惊讶。
进了屋依旧哭声不断,敖光连额角都都渗出细细的汗珠。“我儿一向很乖……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喝完奶就开始哭……”
“是不是闹觉呢?”殷素知也着急地抱着哪吒上前一步。这一下可不巧,尚且还在妈妈怀里的哪吒一下抓住了那边悬在半空的婴孩的手,哭声戛然而止,婴孩有些好奇地转过脸,虽然控制不住抽噎,但还是破涕为笑,已然没有方才闹得天翻地覆的模样。
两个大人倒是愣住了。
“咳,”还是敖光先打破了尴尬的氛围,“既然如此,我还是带我儿回……”他一边说着一边准备离开,没想到刚一动作怀中婴孩又复有山雨欲来的征兆,吓得他连忙撤回了往玄关走的脚.
“……要不还是把他俩放一边玩吧。”殷素知尴尬笑笑,“要喝点茶吗?”
大人们总算得到了一些闲暇的时间。殷素知端起一杯茶,问道:“你家孩子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刚满五个月。跟我姓,叫敖丙。”
“这不巧了,我们家吒儿五个半月了,这两小子还挺默契.”殷素知瞅了一眼已经脑袋挨着脑袋的两个小娃娃,“这多好啊、我看这还不满一岁两个孩子就玩得这么好、以后说不定还能一起上学、也算是同龄人有个伴儿。”说到这儿殷素知叹了口气,“我怀的时候这孩子就不老实,都能预想到以后是什么性子——一天天的精力比大人还旺盛,哄到半夜才睡着。”
“敖丙……倒是挺让我省心的。”或许是察觉到住对门的妇女同志的确是一个热心肠的好同志,又或许是欧米茄之间天然的亲近感,敖光话匣子倒是打开了不少。“除了这两天,不知道为什么一到下午就开始哭闹,哭累了就睡……他之前很少哭。之前我一个人去做怀孕产检的时候、他也极少有动静、若不是医院的检查报告、我甚至怀疑是否中间出了意外。”
“可能他有预感以后会有一个同龄玩伴吧?”殷素知开了个玩笑,后又对着敖光语重心长道,“敖顾问啊,一个人带孩子,很辛苦吧?”
“也还好,敖丙他很乖……”
“我都养三个孩子了,我知道的。”殷素知似乎眼底隐隐有些泪光,“您一个欧米茄,阿尔法又不在身边……反正咱们是邻居,以后有什么难处或者不方便的,来敲门就是.”
听到这里,敖光吐出心中一口郁气。“其实我几年前……遇到过一位阿尔法,但是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分开了。”
总的来说、敖丙的另一位双亲早就不在国内、自从敖光怀孕直到现在为止、一直都没有出现过。
“可是孕期欧米茄是需要阿尔法信息素的安抚……您就这么一个人过来,也太不容易了。”殷素知抹泪,“其他的都别说了,咱们邻里一场的,以后就是朋友了!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千万别不好意思。”
所以自打敖丙记事起、从小到大、他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他爹跟他说、在你还小的时候、父亲一个人抚养你、很多时候都是隔壁邻居帮的忙。你和李家那小子一般大,和别人一起相处要懂得谦让,要礼貌,知道吗?
只三岁刚到上幼儿园年级的敖丙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地回应敖光:“我知道啦。哪吒对我很好很好,我也会对他很好的。”
同样三岁的李哪吒,就在跟敖丙一墙之隔的隔壁,因为偷吃了他二哥的饼干被打屁股,干嚎了半天一滴眼泪都没掉,反而把殷素知看心疼了,连忙上手把老二老三分开——“行了行了,你弟知道错了,不打了不打了.”
“妈!哪吒在你背后做鬼脸!他压根没哭!”
两个同龄的孩子理所当然地进了同一家幼儿园和同一所小学。每天早上八点钟手拉手在大院外的公交车站等校车,再等到下午四五点钟坐校车回来——这样的制度很大程度上减轻了两个家庭关于接送孩子负担——大院里安全性很高,只要不乱跑,两个小孩子当然可以在楼下摆放健身器材的地方玩直到他们的父母下班.
大院里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许多同校的孩子、大抵都是在等待父母下班的、或者是把书包给了爷爷奶奶、又一阵风似的下楼找小伙伴玩。
所以下午五点钟,是大院里最热闹的时候。
五岁的哪吒一脸婴儿肥,两股丸子头不知道殷素知是怎么给他扎的——一整天过去了都不会散,一点都不科学。
他并不好看、塌鼻子雀斑脸、因为总是晚睡、在本就不太白净的脸上留下了黑眼圈、显得有些凶。跟他哥哥们小时候的照片对比起来也是两模两样,看起来像个小怪物。
有人说相由心生、哪吒的脾气比起他的样貌来更加不好、或许是因为总有小朋友在背后偷偷说他坏话的缘故、他一旦知道了、就极爱去招惹那些孩子们。
“你们看他,又在盯着我们了。”一个小男孩一边说,一边偷偷瞄哪吒的方向。
“他不会又想了什么坏点子来对付我们吧?”一个小女孩害怕道,“上次他弄坏了我的发夹,我妈妈看到发夹坏了,批评了我一个晚上.”
“哼哼,他要是过来欺负你,我就左勾拳!右勾拳!”另一个胖胖的小男孩挥舞着拳头,“也就会欺负女孩子了!”
“我有一个主意。”一个男孩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他指了指不远处奇形怪状的树,“那边有一条小路,大家在那边埋伏。谁去惹他一下,把他引到后面去,等他追过去之后,我们就一起打他一顿,怎么样?”
孩子们连连叫好,除了最开始那个发夹被弄坏的女孩,她有些担忧道:“万一他回家告诉他爸爸妈妈怎么办?”
男孩们不屑地嘁了一声,“告诉家长?这也太不男人了吧!”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随着小孩频频看过来恶意的目光却不似作假。哪吒还没有到能藏得住事的年级,本来就脏兮兮的小脸现在阴沉沉的。
他想走过去跟那些他认为没见识的小孩理论一番,这个时候却有一只手抓住了他。
“哪吒,”哪吒回头,看到敖丙坐在花坛边,一只手抱着书包,一只手抓着他,抬起头冲他微笑,“好无聊,你想玩什么?”
原本哪吒心里那股愤怒委屈的情绪如同过去的风一样,骤然消失了。
他挠了挠自己的脑袋。“你想玩什么?”
“你今天手工课不是做了一个毽子吗?”敖丙说,“我们一起踢毽子吧。”
这是一个好主意。哪吒把小书包放在敖丙书包旁边,拉开拉链拿出他自认为做的特别漂亮的毽子,然后拉着敖丙的手站起来.“那我们就在这里踢毽子吧!”
“喂,敖丙!”女孩子在不远处喊他的名字,“快过来和我们一起玩捉迷藏啊,就差你了!”她招了招手。
敖丙听到邀约愣住了,下意识看了一眼哪吒。
哪吒双手双手插兜、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小姑娘、嘴也撅得老高、很明显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敖丙看了看哪吒,又看了看离他们不算很远的孩子们,摇头.“不了,我和哪吒一起踢毽子。”
“敖丙,你脾气那么好,为什么非要和一个坏脾气的丑八怪一起玩呢?”健壮的小男孩不解地挠了挠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话有多伤人心。
孩子们的恶意总是天真中掺杂着诸多残忍的因子。
“你说谁丑——”哪吒话未说完,敖丙就挡在了他面前。
此时的敖丙比他高上半个脑袋,一脸严肃地对着小团体里的男孩女孩说:“哪吒才不是丑八怪,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声音不大、但是十分坚定、手背在身后、牵住了哪吒的手。
不过哪吒挣脱了他的手、在敖丙回过神的时候、早就背对着他、蹲在了花丛前。
“你怎么了,哪吒?”敖丙上前两步,蹲在他边上。“是他们说话让你不开心了吗?”
“才不是。”哪吒把自己的脸埋在手臂里,声音闷闷的。“只是沙子里进眼睛了而已。”
敖丙不是没有注意到他颠三倒四的语句,略微迟疑道:“那……我给你吹吹?”
“哎呀不用啦!”哪吒抹了一把脸,“你可以再把刚刚那句话说一次吗?”
“哪句?”敖丙想了想,“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矫情死了……”哪吒嘟嘟囔囔,突然提高了音量,“我们还是一起踢毽子吧!”
“好啊。”
小孩子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有了可以让自己开心的事,所以不开心一扫而空——甚至可以说,这件事已经被哪吒忘在脑后,完全不记得刚刚那些带着恶意的目光和对话.
从幼儿园到小学,和他比起来,敖丙似乎一直都是不需要人担心的乖孩子角色.从最浅显的样貌上来看、敖丙比班上小姑娘似乎都要白上不少、衣服永远都整整齐齐、红领巾一直佩戴在脖子上、除了体育课就没摘下来过。相比起哪吒把红领巾团吧团吧塞口袋里没几天就不见了实在是存在着天壤之别。
哪吒也不是成绩不好。他本来脑子就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只是不同于传统的好学生、再加上长了张看着就不老实的脸、很难不让老师注意到他。
这对神奇的组合在小学里做了六年同桌,就连开家长会的时候,也有家长悄悄问敖光:“你家孩子那么优秀,为什么不跟老师反映换个好点的同桌。”
敖光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那个问话的家长一眼,意义不明道:“哪吒也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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