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2015 年，加州，帕萨迪纳，一私立小学放学。学童鱼贯自望 远镜的视野前穿过，在黄色校车前排成一列，其中不少亚洲面孔。一位肤色黝黑的学童安安静静排在队伍后方，踩着一双粉色球鞋，背着大背包，手里抱着一片浮板，正歪着上半身，等待下一辆校车往前开。
十字路口对面，望 远镜夹在两道暗红色的窗帘之间。旅馆房间昏黄，地毯上堆了炸鸡桶和几个泡面壳子，手枪躺在泛黄的床单上，一缕阳光打在金属边角。细长的手指敲击笔电： “ 清场，今日下物抓捕鼹鼠 ” 。
季欣杰站起身，将手枪别在腰间。
笔电放入灰色的防水背包，季欣杰拉起帽 t ，关上房门，一路低着头沿着墙边走。他在旅馆入口监视器留下一个逆光的黑窟窿，只有在转身的时候，隐约可见鼻子的轮廓。
加州的阳光慷慨地照耀露天泳池。孩童高声尖叫，跳进水里。全身包裹在橘黄色工作服的墨西哥裔清洁工撑着浑圆的肚子，拖干走廊地板。教练吹响哨子。另一橘黄色的身影推着清扫推车绕过走廊。这道身影过于纤瘦，但那小麦色的皮肤，与压帽子边缘的卷发，很好地融入社区泳池所雇佣的清洁团队当中。
教练又吹了两声哨子，还剩一个小孩站在池边，弯身套上黄色泳帽，再捞起泳镜，仔细调整。
小孩本来要下水了，又折回去翻书包，翻完又往更衣间跑。口渴。小孩打开衣柜，拿出深蓝色水壶，咕溜溜地喝。轱辘，轱辘。黄色推车从更衣室的门口转进来，推到自己面前。
橘红色的身影拿着抹布，逆着光压过来。
小孩沿着铁柜滑下，季欣杰把小孩捞起，放进推车里。小孩身躯柔软，蜷在推车角落，一动不动。季欣杰再从柜子里捞出衣物，丢到小孩身上，盖上推车。
暗流流淌，雨水滑过眼睑，他抬手抹开，但脸是干的。手背皮肤一阵拉扯，人声窸窣，说话、步伐、叫喊、叹息。季欣杰坐起来，炸鸡、消毒水与晕眩感在胸口绞成一团。季欣杰弯腰，按住肋下，疼痛随着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地涌上来。还好，大概率是挫伤。那几个小伙子下手不留情，但是。季欣杰拔开针头，拉起帽子。
护士拿着记录版走到角落的床位， “ 先生，您 ...”
帘子拉开，床位空着。
季欣杰闪出急诊室。他把卫衣的帽子拉到最低，困难地用另一只缠了绷带的手缴费。
手机震动，一则讯息跳了出来，另季欣杰青了半边的眼框愈发扭曲， “ 回来吧。我是金条子。 ”
季欣杰把那手机甩进垃圾桶，又悻悻然返回，艰难地趴在垃圾桶上，从缺口捞回手机。医院大厅墙上的屏幕显示 2025 年 5 月 14 日，凌晨两点钟。
青岛市立医院门口，清晨的风，自陆地无休止地吹向大海。
几年前季欣杰从停靠在威海的货轮滚下来，滚回了山东，至今没回过老家。他怕把麻烦带回家里。像他这种在年少时便误入歧途的人，家，是奢侈品，只能 远远看着。但季欣杰确实是一个思念家乡的人，这几年就在山东来来回回地浪。
金条子当年对他手下留情了。搞砸了一单大的，把他沉海都不为过，却只是让他吃了好些苦。他欠了金条子人情，欠了十年。现在金条子找回来了。要他还了当年的人情。但他一个离开道上这么久，身手、经验、技能都过时的人，又能干什么事？
怕不是什么以命换命的差事。
作夜下班，一群披着学生制服实则胡子拉渣的混混把季欣杰拖进公园树丛，来了好一顿打。
是警告、是试探、是信号。搅翻了季欣杰平静且平庸的生活。但请晚点儿再让我的生活翻覆吧，不要是今天就好。
季欣杰往海的方向走。
海浪高高地拍上护栏，企图吞噬路面。风很大，季欣杰拉紧帽子，迎接那漆黑的巨大螺旋。小学时，有一次校外教学到青岛，导游说，那是向上腾升的火炬，是自由的风。打从第一眼见到这个螺旋起，季欣杰就觉得这是一颗大陀螺，与日夜不停歇袭向陆地的海浪抗衡。在这没有月光亦没有日光的时刻，旋转着，沉默着。
眼睛被风呛得眯起。季欣杰混屯的脑袋恍惚想起，三个小时后，他要到五四广场后面，丰合大下的肯德基上工。六点钟的班，他该争取早一点到，这样上级会满意一些。今天，是领薪水的日子，领到这个月的薪水，他就可以买那个谷子。
让他拿到薪水，买到谷子，金条子要 杀要剁，都随便他去。
可是他的帐户刚才在缴费台扣了一比数字，就是领到这个月的薪水，依旧于事无补。从陆地而来的风，刮过耳骨，冲向海面。
季欣杰揉了一把脸，朝那拍打在护栏上的浪走。跨上斑马线时，一辆黑色休旅车挡到了面前。季欣杰往侧边移，车门打开，黑色头罩当头照下。
在凌晨两点钟的青岛，季欣杰一个过气打手，继被群殴之后，又在大街上被，绑票？
俺滴姥姥啊，这什么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