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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哪吒今日一觉睡醒，迷瞪着眼，只觉得日头格外烈，晒得他眼睛难受，睁都睁不开。
小孩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摸，没摸到半温不凉的被褥，也没摸到柔顺的发丝，指尖冰冰凉凉的触感，倒像是昆仑山上的玉石阶。
这下可算醒盹了，哪吒噌地一下坐起来，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陌生的地，有些恍惚。
不是，他那憨兮兮的师父又捣鼓啥天灵地宝神仙法器啦？这是给小爷送哪儿来了？！
哪吒一脑门子纳闷，站起来观察自己所处的地界，才发现自己刚刚不知道在谁家的房顶上睡大觉，就是这房顶……看着挺贵的哈？
放眼望去，霞光自天河尽头漫卷而来，九重云霭托着连绵百里的金庭玉阙，但见亭台楼阁林立，画栋雕梁如栩，煌煌若仙境。
九分有十分的不对劲……哪吒心里犯嘀咕，挑眉四处打量，双手揣在裤兜里，顺着房顶的琉璃瓦哧溜一下滑到边缘，转身往下一坠，而后稳稳当当站在了大殿跟前。
他记得昨晚睡前是和敖丙在一起的，怎么一觉醒来，身边没人就算了，自个儿还不知道怎么就到了个看起来鸟都要拉金屎的地方。
沿着殿外檐廊走了两步，突然听到拐角处有人声传来，哪吒闪身一躲，缩到廊柱后偷听。
“快些！今日星君受封大典，处处都得安置妥当！你们几个小雀儿整日就知道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做事怎的如此丢三落四！”
哪吒悄悄探出头看了一眼，来人貌似是位仙侍，一身锦缎好似流云溢彩，皓齿明眸，仙姿卓然。
当然，满打满算刚过完三岁生辰不久的小哪吒可不懂什么漂不漂亮，他只知道这人瞧着很像无量老儿座下的那位鹤童，都是一身锦衣，姿态高傲，只不过眼前这位，瞧着更有几分生气。
……坏了，该不会是中计了吧？
东海一战，对哪吒的影响不可谓不小，母亲去世前的一切还历历在目，无量仙翁已然成为哪吒心中不死不休的仇敌，他定然是要让对方付出代价的，而那小老儿诡计落空，还赔上老大一只鼎，必然也是怀恨在心。
只是这眼看并未过多久，无量老儿就算筹谋再动，也断不可能无声无息将他拐上昆仑，还放哪吒行动自如。
可这里不似人间，若说旁的猜测，哪吒一时半会也给不出，所以他决定——跟上去看看先！
那侍女领着几个小仙童，手捧玉盘，其上摆着华绸锦缎、珍奇宝饰，样样都是光泽夺目，名贵不凡。
只听一小仙童道：“云雀姐姐，为何华盖星君受封的典仪比过往每一位星君的都要隆重啊？华盖……好像也不是特别……”
“嘘——你这丫头，妄议神官，想去丹房守药炉了是不是？”那云雀眼眉一横，瞪了眼开口说话的小童。
小童讷讷不语，云雀见她知晓自己失言，便也不再嗔怪，只同身后几个资历尚浅的小仙侍解释道：“华盖星君体弱，常居东海养病，虽说千年前就该封神登天，但……其中因果不是我们这些小仙能够妄议的，你们只需记住，这位是华盖星虚待千年才等来的正牌神官，紫薇帝君非但亲迎，众仙家也极其看重，千万不可怠慢。”
众仙童齐声称是，躲在柱子后面的哪吒却听出了点儿端倪，一是他的确不在人间，反倒跑来了天上，二是……这位新受封的华盖星君，非常有可能是敖丙的老乡！
想到昨夜入梦前，还陪伴在自己身旁的小龙，哪吒总算有些放松，可他很快又警觉起来，既然有了线索，那可得跟紧，千万别迷了路。
一路尾随几名仙侍，来到远处的大殿，哪吒使了个匿身咒，悄悄潜了进去，耐心等着接下来的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仙侍的忙碌声渐轻，取而代之的是响亮的传呼声，各方神仙接连到场，一连串的名号听得哪吒哈欠连天，几乎要趴在房梁上打起瞌睡。
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
……谁？敖丙？敖丙也在这儿？
哪吒猛地睁开眼，往殿前一看，果然瞧见一道背影，蓝发白衣，身姿如竹，遥遥一眼望去，再熟悉不过。
是敖丙！他总算来找小爷了！
一时兴奋，忘了维持匿身咒，哪吒就这样从梁柱上窜了下去，像一团从天而降的火苗，噌地落地，在众仙之中灵活游走，直奔敖丙而去。
被这一变故惊吓到的众仙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抓小贼，别让他冲撞了龙三太子！
身在前排的清源妙道真君和炳灵公听到这话，皆是眉心直跳，相互对视一眼，都好似想起什么，立刻动手准备抓那团不明生物。
哮天察觉到主人动作，立刻飞扑上去阻拦，哪吒一心往敖丙跟前凑，哪里注意到这条狗出现，被绊了一下，又见身旁众仙将自己团团围起，登时不爽起来。
小爷只是要找自己的朋友，哪来那么多拦路的。
他嚷了一声，闪开，别挡路，却无人应许，反倒有个不长眼的要往他身上招呼，这能忍吗？！
小魔丸对生人向来脾气暴躁得很，尤其是待自己不友善的生人，他火气一上头，魔焰顿时自掌心点燃，赤手空拳撂倒几个上前阻拦的不知名仙家，顺带踹翻几张桌子，这好好的大殿内，登时就混乱起来。
清源妙道真君和炳灵公本来是想抓人的，结果看清楚这“小贼”的样貌之后，纷纷停了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那小孩儿，一时间神色十分精彩。
他们两个善战的不出手，到场的仙家大多都是走文雅路子的，哪里斗得过一个桀骜不驯天生反骨的魔丸崽，再多的手段在这一片混乱里，都成了哪吒上下乱窜的好助力。
眼见被众仙护住的龙三太子要被这小贼碰到，一抹亮色倏忽而过，如同游龙一般在众仙家身旁掠过，直奔那魔童而去。
赤红的绫绸捆上哪吒的身体，将那副小身板从头捆到脚，连嘴巴都给封得死死的。
“休得放肆。”
大殿门外传来一声淡漠威严的轻呵，众仙在看清那法器时，纷纷停手，自觉让出一条路，迎接门外之人到来。
哪吒被熟悉的法器困住，一时间震惊不已，但他愣了没两秒，就又开始疯狂挣扎，甚至试图靠一点一点挪，往龙三太子的方向靠近，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
该死的！什么玩意？！这是混天绫吧？谁把小爷我捆了？！敖丙！敖丙——
努力抬头向那边往心心念念的小龙那边看，哪吒本以为对方只要见到他就好了，可望过人群，却见那位龙三太子微微蹙眉，眼底满是陌生的疑虑。
看到他的神情，哪吒僵住了，他察觉到不对劲，却又说不吃哪里不对，这人分明就是敖丙，是他的灵珠，可……
又不太像是与自己朝夕相伴的小龙。
殿内众仙一时缄默，哪吒被混天绫捆着，只听到几声长靴踏地的轻响，他个子太矮，人群一动，就看不清看不清众人身后的敖丙是什么反应了，但对方似乎依旧沉默。
再转头看向来人，发如焰火冲天，一袭暗红长袍泼墨般垂落，脚下长靴隐现金线火纹，腰间墨玉革带正中嵌着錾花金扣，莲纹栩栩如生，腕上那抹红绦随动作垂落，尾端恰好拴在哪吒身上。
小孩瞪着眼睛看他，一双黑眼圈都睁圆了，眼里写满惊诧和悚然，毕竟这世上没有比亲眼看到另一个自己更吓人的事儿了。
这可不像变身咒啊，这人真的跟小爷我长得……一模一样！
小哪吒骇得够呛，趴在地上也不挣扎了，就这么直勾勾瞅着对方，奈何捆他的人走进殿里之后，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哪吒，目光落在龙三太子身上，沉默地顿了顿。
今日久未开口的主角总算从角落里现身，广袖如云，华服胜雪，缓步来到人前站定，迤迤然向来者行了一礼。
“多谢元帅出手相助。”
被他唤作元帅的人愣了一瞬，目光在龙三太子俊秀的眉眼间停留片刻，而后便随着一声淡然的回应，落到旁处。
在众仙家眼中，他们两个也就只有这点交集。
中坛元帅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哪吒，眉梢一挑，面上少有地多出了几分兴味，他挥挥手，混天绫裹着那小孩飘在空中，乖乖跟上了天神的步伐。
“不敢当，毕竟这是我养的，一时没看住，星君莫怪。”
短短十个字，算是把今日这场混乱清算完，受封典仪进行不下去，只能奏请紫薇大帝择期另行。
众仙家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的问题太多，他们一时间都对现状不知从何讲起，却见龙三太子轻轻一笑，点头应道。
“好。”
02.
被拎回云楼宫的时候，哪吒还来不及消化一肚子的震惊。
中坛元帅深知自己年少时有多难搞，一路上也没给小哪吒松绑，倒霉孩子被混天绫捆着飘了回来，刚一落地，就听到熟悉的呼唤。
“哪吒——”
“……敖丙？！”
亲眼见到自家好友从这生人的殿宇中跑出来，哪吒一时间更是摸不着头脑，心急如焚的小龙总算见到挂念的挚友，急急忙忙扑过来，给哪吒松绑。
“敖丙，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儿啊？”甩甩被混天绫捆麻的胳膊，哪吒抓着敖丙的肩，上上下下看过一遍，确定对方没受伤，才算安心。
温润的小龙太子面露难色，抿唇不语，他其实也搞不清状况。
今早醒来时，敖丙发现自己睡在一方莲池旁，池中央生长着大片大片的红莲，风吹而过，莲瓣轻轻摇曳，好似被点燃的火光。
敖丙不明所以，绕着莲池转了一圈，意外撞见了池边独自清理血迹的中坛元帅。
他见对方身影熟悉，腕上戴着乾坤圈，手边正在清洗的法器恰好正是混天绫，火尖枪杵在地上，枪尖还残存着点点殷红血渍，还以为是哪吒遇上了麻烦，便急匆匆凑上前去，边走边喊，哪吒！
“哪吒——”
遥遥一声呼唤，不知隔了多少岁月，可中坛元帅依旧在刹那间知晓了那声音的源头，他猛然抬眸，却不敢回望，还以为是自己又一次被执念蒙了心窍，生了幻觉。
可匆匆靠近的脚步声让他回神，恍惚里多出几分按耐不住的颤抖，待到清醒时，早已控制不住地转过身，抬眼去看。
一样的身姿，一样的眉眼，连唇边的笑意都一样……但……
中坛元帅猛地站起身，下意识想要抬手迎住向自己奔来的灵珠，却见对方突然放慢了脚步，面露疑色。
他一步一步慢慢靠近，每靠近一分，心底的疑惑就多一分，待到敖丙在中坛元帅面前站定，他已经十分确定，眼前人并不是自己熟悉的哪吒。
可……
“你是……哪吒？不对，你是…不是……”
“我是哪吒，李哪吒。”
俊美的青年目不转睛地盯着敖丙，在小龙游移不定的片刻间，他已经确定了对方的身份，灵珠转世，魂魄完整，是敖丙，但……
不是他的敖丙。
弄清楚了这件事，中坛元帅有些无奈，他心有猜想，思及近日发生的异象，便觉得实情应当大差不差。
再看看眼前天真单纯的小龙，太子爷突然觉得当年的自己实在有些不太靠谱，也不知是又闯了什么祸，才能把这只好骗的小龙太子都弄丢，真不怕哪天被人掳了去……
李哪吒啊李哪吒，真把人丢了，到时候你可没处哭。
“别害怕，你能认出哪吒的，对吧？”中坛元帅向前一步，来到少年跟前，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看小龙有些无措地点点头，抬眼与自己对望。
无论天地何方，灵珠与魔丸都只消一眼，便能认出彼此。
“那就好说了，走吧，我先带你回去。”
抬手一召，水里嬉戏的混天绫立刻钻出池面，甩干自己身上的水，灵活地绕上主人臂膀，末了还不忘用尾端戳了戳小灵珠的手腕，见对方冲它笑，还有点小得意。
中坛元帅转身拎起法器，枪尖扫过水面，洗去点点污血，他腕间的金镯轻轻摇晃，落在敖丙眼中，一如往常那般眼熟。
哪吒平日练功累了，每次清理火尖枪和混天绫，也都是这副模样。
想到这里，小龙垂下眼，心中忧愁再起，而他身前引路的中坛元帅往身后悄悄瞥了一眼，见小灵珠情绪低落，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之后……
“我同你解释吧，小矮子。”中坛元帅扬眉轻笑，拽着哪吒的后衣领，把他拎到跟前，顺手拨了两下小孩脖颈上的乾坤圈。
“你说谁小矮子呢！别以唔……唔唔！”
炮仗一点就炸，更遑论魔丸制成的，小哪吒刚想跟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理论一番，就被敖丙揽住肩捂了嘴。
小灵珠劝他先好好听话，于是炮仗暂时熄火，只是疑似还在嗞嗞响，就等着那句话说得不对，直接炸给人看。
中坛元帅看着他俩的互动，眼中闪过一抹怀念，稍纵即逝。
而后，他收了玩味的笑，正色道：“九曜连珠，天门洞开，星象异动从来难得一见，这遭更是千年难遇，你们俩应该知道吧？”
敖丙立刻联想到曾在白玉台见过的六星连珠，哪吒亦是如此，只不过他还是不明白，这跟他和敖丙有什么关系？
“至于你们俩干了什么扰乱因果，才让时空失序……唉，旁的我也不清楚，总之呢……”
中坛元帅又笑起来，非常随性地揉了一把敖丙的发顶，在哪吒张牙舞爪跳起来要抓他胳膊的时候收回手，屈指弹了一下小孩的脑门儿。
“先介绍一下，吾乃陈塘关总兵李靖第三子，师承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哪吒。”
“小鬼头，欢迎来到三千年后。”
03.
“不是，这还真是当年的你啊？！”
云楼宫内，殿前院落，炳灵公黄天化把酒壶一摔，整个人惊得直往前窜。
坐在他身旁的二郎真君面露沉思之色，顺便抬手把黄天化按回原位，片刻后，他抬头看向树下翘着腿喝酒的李哪吒。
“华盖星君受封典仪被毁，如今满天庭都在议论这件事，就差直说你看不惯东海龙族，故意破坏人家龙三太子的受封礼了。”
“我呸——看不惯？他可太看得惯了，那星君府都是李哪吒给修的，要我说，这些小仙一天天嘴也忒碎！”
黄天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又瞥一眼迟迟没开口说话的好兄弟，发现人家一边喝酒一边往远处瞧，打眼一看，原来是那成双成对的小灵珠小魔丸，正泛舟莲池上，嬉笑声不断。
他最是看不了李哪吒这副“触景生情伤怀不已”的模样，虽然不知道太子爷到底哪里表现出了“感伤”，但这并不妨碍炳灵公仗义执言——
“你这精心筹备的重逢被突然冒出来的自己给毁了，这算怎么个事儿？算你倒霉？”
杨戬嘴角一抽，心说这家伙不会说话的毛病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好心的二哥叹了口气，接茬道：“也不能这么说，祸兮福之所倚，他们两个来到此间，未必是坏事。”
“那也是，欸，现成的回忆摆在这儿，你不打算带上他俩去人家眼前晃晃啊？”黄天化问道。
两个老友你一言我一语，直接给太子爷出了主意，却见对方压根不领情，视线一收，酒壶一撂，转头冲他俩敷衍似地摆了摆手。
“不去，等九曜连珠结束，我就送他们走。”
……
不远处，莲池上的小舟之中，敖丙和哪吒凑在一起，两人手牵着手，正在靠着意念交流。
灵珠魔丸神魂本为一体，敖丙当初肉身损毁时，曾短暂依附于哪吒的肉身之上，两人能在识海中以魂魄沟通，后来重造龙身后，这个能力似乎也莫名保存了下来。
太乙真人曾经给他们俩看过，发现这不属于任何一种功法，只是两人魂魄同源，意念相通，所以才能仅靠肢体作为媒介，心念一动，就能知晓对方所想。
自从某次练功时发现了这个独特的沟通方式，这就成了两个小孩沟通的秘密渠道，背着旁人小手一牵，就能给对方递悄悄话。
譬如现在，敖丙知晓中坛元帅本领通天，他们俩别说是在云楼宫里，哪怕远在东海岸边，只要三太子想，就不会错过两人的一举一动。
所以，要密谋点小事，还得靠这个办法。
「哪吒，你听到他们说的话了吗？」敖丙用食指点了点哪吒的手背，轻声问道。
「听见了听见了，那个什么炳灵公，嗓门忒大，吵得小爷耳朵疼。」哪吒挠了挠敖丙的掌心，算是回应。
「那也是你未来的朋友，别这么不客气嘛……」
「呸——小爷只有你一个朋友！再说了，他刚刚还笑话我有黑眼圈！」
「只是开玩笑嘛……好了好了，你不喜欢听，我不说了，昂～」
敖丙对哪吒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而思索起正事：「他们话里提到的龙三太子，应该是三千年后的……我，对吧？」
「……嗯，应该是。」想起昨日典仪上面对自己一脸陌生的人，哪吒的神情明显变得僵硬起来，他不知道这里的自己和敖丙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哪吒，总归是一些自己不想看到的事情。
「那你说，现在的‘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矛盾？」敖丙坐在小舟上，一只手牵着好友，另一只手伸出船身外，摘了个莲蓬，递给哪吒。
新鲜的莲蓬上面还缀着露水，嫩翠的莲子被裹在莲房里，细嗅还能闻到清香，哪吒松开敖丙的手，掰着莲蓬一颗颗地剥，把圆滚滚的莲子搁在小龙掌心。
敖丙捏了一颗就往嘴里送，哪吒没来得及拦住，急道：“没去芯呢！苦不苦啊？快吐出来——”
小灵珠含着莲子冲他笑，脸颊肉鼓了一下，似乎在细品味道，复又抬眼，对哪吒摇摇头：“很嫩啊，一点都不苦的。”
他笑得很甜，甜到哪吒真以为这天上的莲蓬不似凡品，莲心都是甜的，于是三少爷捏了一颗送进嘴里，刚一咬开，清苦的味道瞬间在舌根弥漫。
好啊，忽悠小爷呢，小灵珠你学坏了。
三少爷咽下那颗莲子，再看身旁的小灵珠，一颗又一颗，吃得可开心了，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根本就不像故意捉弄人的样子。
这就让哪吒有些疑惑了，难道是我的味觉有问题？
不过……既然敖丙喜欢，那就多剥点吧。
一连剥完好几个莲蓬，哪吒看小龙吃够了，就停了动作，两个小孩又手拉手贴到一处，继续说悄悄话。
「我觉得他们俩好像闹矛盾很久了，炳灵公说过，昨日那个典仪是三太子精心准备的，重逢？哪吒……你说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不知道，那个家伙估计也不会告诉我们，昨日我见过现在的你，对那家伙的态度……也就一般般吧，看着挺和善的。」就是很生疏而已，生疏到不像我们了。
想起龙三太子望过来的目光，哪吒就觉得浑身难受，他不喜欢敖丙看他的眼神里带上陌生和茫然。
自从娘亲离去后，小灵珠望过来的目光，一直是他消解一切负面情绪的良药，每一次觉得暴躁压抑，只要看见敖丙的眼睛，他就能恢复理智。
如果有一天，这双眼里多出了陌生与探究，还有不再信任的警惕……哪吒不敢想，他只知道自己会非常非常难受。
「……我不想他们这样下去，我们帮帮三太子吧？」
识海内回荡着少年清润的嗓音，哪吒微微一愣，转头去看身旁的人，小龙眼眸亮如星辰，唇边衔着笑意，脸颊上带着浅淡的粉，漂亮得不像话。
他总是这样，像和煦日光下蔚蓝的海，是温暖的，包容一切的。
这片海，总能安抚世间最躁动的火焰。
「好啊，只要你想。」
——我就去做。
04.
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送走黄天化和杨戬，李哪吒回到寝殿前的院落，发现小灵珠和小魔丸已经好半天没传来动静了。
方才忙着应付来客，也没管这俩孩子在干什么，依稀记着是在剥莲蓬……师父要是知道他那金贵的火莲子被俩小孩拿来当糖豆吃，估计又要叽里呱啦给自己好一顿数落。
算了，小龙高兴就好。李哪吒心想。
在莲池上没发现俩小孩，三太子想着八成是玩累了回屋休息，便直接进了殿内。
云楼宫平日里其实冷清的很，爹娘许久不在天上居住，他又时常在外征战，偶尔还要去趟紫微垣，也不常在这边待，时日一长，就只剩几个负责洒扫的小仙侍守着。
如今这两个小的来了一遭，反倒热闹起来。
正打算去问问他俩想吃点什么，自己好去命人准备一番，就听到小仙童急急忙忙来报，说是清源妙道真君去而复返，又寻来了。
李哪吒心生疑惑，只得让人请对方进来，没成想杨戬见到他便问：“你可瞧见哮天了？”
“你今儿不是没带狗来吗？”三太子疑惑。
二郎真君瞥了他一眼，解释道，昨日星君受封的典仪上，哮天被小哪吒一把火撩了尾巴毛，生了一宿闷气，今日虽然也跟着来了，但一直待在前廊没进来，方才杨戬告辞的时候，没瞧见自家的狗，还以为哮天自己溜回去了……
结果就是没有，狗已经不见了，连根烧焦的尾巴毛都没留下！
听完这话，三太子眉心一跳，突然有种十分不妙的预感，他唤来仙侍，让杨戬稍安勿躁，转头进内室找小灵珠去了。
不出所料，屋里只有孤零零一只小龙，混世小魔王没了踪影，一切都跟三太子的猜测没差。
“……你放他挟持哮天去了？”李哪吒问道。
“哪吒说，昨日见狗兄英武不凡，有心结识，但看三太子您忙，所以就自己去了。”敖丙非常“坦然”地说道。
“……小龙，他的鬼话也就只能骗骗你。”你再拿这话来忽悠我，多少是有点瞧不起人了哈。
“没有啊，哪吒从来不骗我的……”
三太子气笑了，戳戳灵珠的脑壳，看对方心虚地低下头，他也说不出旁的话，只问敖丙，他去哪儿了？
“三太子……我们就是，就是想帮帮你，没别的意思，等哪吒问清楚，自然就会回来了。”
此话一出，李哪吒不免愣住，等再回过神来，他已经握着小龙的肩膀，面色难看至极，声音低哑地问道：“去东海了？”
有些慌张的敖丙点了点头。
……
片刻后，送走了杨戬，李哪吒坐在殿前，下首是满脸愧疚的敖丙，仙侍都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相顾无言。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这么……”
“……罢了。”
中坛元帅抬手揉着眉心，开口打断了敖丙的话，他有些头疼，本来不想让这两个小孩知道多年之后会发生的一切，结果耐不住孩子好奇心盛，总要自己搞出点事来。
天地运行自有一套任何伟力都无权干涉的法则，九曜连珠虽为奇观，能扰动因果，但总归不会过多干涉已经尘埃落定的一切，这两个孩子回归原处后，对此间的记忆能留存多少都不一定，更不要提改变什么了。
不让他们知道，只是希望这个时候的灵珠与魔丸，还能做一对无忧无虑的小友，不必因为许久后的将来而烦恼。
“……我可以告诉你。”
李哪吒看着眼前的敖丙，年轻的故人在他面前藏不住任何情绪，他知道这只小龙所念所想的一切，换句话说，这个时候的敖丙，澄澈通透，却也懵懂单纯。
三千年后的灵珠与魔丸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他与那人之间的故事，也不是小孩们玩笑般的闹矛盾，敖丙不懂，很正常。
李哪吒心想，既然如此，我该用怎样的言语来讲述，才能不再这只小龙脸上看到太多的哀伤？
“在如今的‘你’眼里，我们……大概算是毫无交集，没有共抗天劫，没有破鼎之战，也没有携手并肩……”
“我是天庭的中坛元帅，他是东海的一尾小龙，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李哪吒再抬眼，去看面前的灵珠小龙，见对方双目微红，面露不解。
“……为什么？”
敖丙轻声开口，手指攥紧衣摆的布料，用力到指尖发白。
“是……他把你忘了，对吗？”
05.
哮天犬还挺仗义的哈……哪吒心想。
他前脚答应敖丙要帮忙，后脚路过前院就心生一计，跟小灵珠商量好之后，麻溜地翻墙到前院逗狗去了。
三言两语骗得狗兄团团转，自告奋勇给自己带路去下界，还很仗义地扯了片云彩给他送东海来了。
望着熟悉的海面，哪吒揣着裤兜飘在半空中，回忆了一下刚刚哮天犬指的路，确定方位没错之后，三少爷掏出避水珠，扭头一脑袋扎进了海水里。
三千年后的东海龙宫很好找，哪里看着富丽堂皇，哪里就是龙族的居住地。
哪吒在珊瑚礁里探出头来，望着不远处金碧辉煌的东海龙宫，再想想当初敖丙给他讲的自己家，心说老龙王可真是报复性改造啊，瞧瞧这屋顶这地板这成群结队的侍女这容姿不凡的……敖丙？！
好好好这下不用找了！一进门直接撞见了！哪吒心里高兴，想着吃一堑长一智，我这次偷偷跟上总行了吧。
于是，在避开龙宫众多耳目之后，小魔丸成功混进了龙三太子的寝宫。
不同于其他地方的珠光宝气，这间宫殿明显要清净素雅许多，唯一能算得上华贵的，大概就是那张砗磲床和上面层层叠叠的蛟绡纱，在几颗夜明珠的光芒照耀下，硬是划出一片昏暗的空间，给龙三太子休息用。
敖丙一回到屋里，就拆了自己的发冠，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昨日典仪没办成，但紫微大帝素来和善，尽管敖丙以于礼不合推辞，但对方还是劝他去看看自己未来的星君府。
推脱不开，敖丙就去了，没成想这一看便不想走了，那星君府处处都合他的心意，就好像有人特地为了迎接龙三太子登天封神，特地提前修的一样。
不明所以的小龙把这归功于运气，毕竟他也想不出来旁的理由了。
稀里糊涂在星君府睡了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敖丙得知受封典仪又不知多久之后才能办，就收拾好自己，匆匆回东海去了。
方才与父王讲完在天庭发生的事，被催着回来休息，龙三太子有些无奈，他虽然知道当年封神之战自己受了重创，身体一直不太好，但这都又一个千年了，父王还是这么爱担心。
正出神呢，安静的寝殿内突然响起一声咯吱轻响。
敖丙回神去看，却见典仪上捣乱的那个小娃娃，正抱着一兜莲子，咯吱咯吱吃得正香。
……中坛元帅又没看好自家小孩吗？龙三太子笑着看他，也不说话，就这么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坐在边上等哪吒吃完。
被盯得心里别扭，哪吒很快败下阵来，他捧着莲子，来到龙三太子面前，问他吃不吃。
事实证明，三千年前的灵珠嘴馋，三千年后亦如是。
一人一龙你一个我一个，咯吱咯吱分完了所有的莲子，末了敖丙对他笑笑，问：“要我送你回云楼宫吗？”
哪吒摇头，答曰：“不用，这么着急干嘛。”
“可你不回去，三太子会担心的吧？”
“嘁，他才不会。”
“会的，三太子很像那种，看着凶，但其实脾气还蛮好的神仙。”
“……我说敖丙，你就算生气也不能装不认识小爷吧？”聊了半天，哪吒有点没耐心了，他觉得敖丙在和稀泥，实则态度很坚决，就是不配合。
“小仙君怎么突然这样说？”敖丙听不懂了，他怎么觉得这孩子话里有话？还是说我必须认识他？哇，那也太霸道了吧，和他家大人还挺像的呢。
敖丙想到天上的中坛元帅，虽然不久前才第一次正式见面，但龙太子就是觉得，中坛元帅一定是那种霸气威风的天将，特别好特别帅的那种！
“我……你就算再生气，也不能装作不认识我吧？现在的那个‘我’，他都亲自给你修房子了，你还不愿意原谅他？”
……房子？什么修房子？敖丙有点懵，但他突然联想到了天上那座哪哪都符合心意的星君府，再联系这孩子的话……难不成华盖仙府是中坛元帅修的？！
“呃……小神惶恐，不知那竟是元帅的仙府，昨日虽未完成受封典仪，但帝君令我先去看看将来的住处，现在想来，应该是走错了地方……”
“哎呀！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问你，到底怎么才能消气啊？我敢保证那家伙不是故意要惹你的，他都盘算好久要跟你示好了！”
哪吒一把抓住敖丙的手，想用说悄悄话的法子讲些三太子的坏话，却不想刚碰到对方的手腕，就察觉到一股强烈的空虚感，自识海深处传来。
不……准确来说，那是敖丙的魂魄深处传来的，虚弱与无力。
哪吒登时顿住，又急急忙忙去探对方的魂魄，发现灵珠的本源之力稀薄到了可怕的地步，松散的三魂七魄如同被剥离莲房又再度嵌回的几颗莲子，强撑着这具并不康健的肉身……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哪吒几乎不敢相信，他想不到这世上有谁能把他的灵珠伤成这样，灵魂被撕碎重构，有些甚至能看出是从碎片重新温养出来的，也就是说……他受过的伤，或许比自己能想象到的，还要更严重。
意识到这一点，魔丸肆虐的本性几乎要暴涨，敖丙见眼前的孩子神色不对，忙拉住他的一双手，关切道：“小仙君？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对上那双眼眸，哪吒一瞬间清醒，他抓着敖丙的指尖，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不认识我了，对吗？”
06.
“他不是忘了，他……”
云楼宫的大殿内，李哪吒看着眼前失落又难过的小龙，心生不忍。
他来到敖丙面前，半蹲下身，抬头望向敖丙，伸出手搭在小灵珠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他只是，还没睡醒。”
这长梦，李哪吒已经陪伴他的小龙，梦了整整三千年。
三千年前，封神之战临近终局，灵珠魔丸携手并肩，共同闯下赫赫威名，征讨妖邪，匡扶正义，助武王伐纣，迎天下太平。
可天门不见仁慈仙，那些人自诩正道，却畏惧一双赤诚少年，怕他们当真闯出一条坦途，让天生不公被平反，门第清规尽扫除。
坐享其成者生怕败于懒怠，道貌岸然者终惧溃于伪行，总有人要拆散这双少年，总有人要阻拦他们的前路。
魔丸被逼半步成魔，灵珠舍身相护，却又得一遭暗算，粉身碎骨，魂魄溺于弱水，涤荡三年之久。
待到李哪吒重新找回他的灵珠，混元同生的力量，让魔丸只想将虚弱不堪的灵珠融于己身相护。
他肉身成圣，无需天尊在封神榜上加注名姓，却要为敖丙谋一条活路，灵珠几近溃散，非天地伟力无法庇护，于是哪吒拎着火尖枪，上天入地闹了一场，誓要为小龙挣一个神位。
他恨这些人轻易否了敖丙的一切，一句湿生卵化之辈，贬低出身，一句盗窃灵珠之罪，功过相抵，三言两语，就想夺了小龙的命……
李哪吒以为，这些神仙，通通都在做梦。
杀神太子险些捅破了刚刚太平的天，逼得天尊低头，将敖丙的名字写在了封神榜上，华盖星足够明亮，李哪吒虽觉得还不够，却也懂得适时收手。
天地庇护封神榜上有名姓的众仙，令逝者登云巅，成一方仙神，敖丙既已在其上，这抹破碎的魂魄，就算是保住了。
无论如何，总归不会化归万物众生。
此后光阴流转不休，一千年温养魂魄，换得灵珠神智重开，一千年重塑龙身，以求来日携手并肩，一千年修生养息，终得登天之日，少年再相逢。
为了护灵珠无恙，魔丸甚至不敢靠近，他怕混元相吸的本能会牵扯那脆弱的魂魄，也怕曾经险些半步入魔的自己，还会让敖丙再受一次苦。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敖丙为他三次粉身碎骨，险些再无来日，于是往后漫长余生，魔丸的理智都牵系于此，再不敢离。
“我一直想和他再见，这些年也悄悄去龙宫看过好多次，起初老龙王还不许……他说的对，换成任何一个父亲，都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为了旁人三次赴死，他那时不愿让我见你，是应该的。”
中坛元帅说完了故事，又变回贴心的邻家哥哥李哪吒，拿着一方绢帕，给小龙擦眼泪。
小灵珠坐在原处，一声不吭，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直到李哪吒说自己是旁人，他才咬着嘴唇，十分严肃地反驳道：“你不是旁人！哪吒……哪吒是重要的人……”
“是，是是……等他有朝一日睡醒了，肯定会想起来我有多重要。”
太子爷忙着给小龙擦眼泪，看他凶巴巴反驳自己的样子，又不免觉得可爱，想摸头。
敖丙却看穿了他心底的想法，偏头躲开李哪吒的手，正色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哪吒！你肯定觉得只要敖丙好好活着就可以了，我告诉你，那绝对绝对不可以！”
“如果我都不记得你，灵珠不记得魔丸，那么哪怕活的再久，也是不完整的——”
他咬着唇，大声讲出这几话，可又克制不住汹涌的泪意，于是，终于在哪吒怔愣的目光里，任由泪水决堤。
“呜……你不能这样啊……太自以为是了，你不能觉得……”
敖丙忍不住拿手背去抹眼泪，端方守礼的小灵珠哪里哭得这么委屈过，哪怕是当初重塑肉身失败，再见到父王的时候，他的眼泪都没现在多。
“你不能连试都不试……就觉得，就觉得呜呜呜呜——”
“就觉得他没有你，也会过得很好啊！”
07.
“哇——你们之间这么要好啊！”
东海龙宫内，龙三太子拍手叫好，为哪吒讲述的友情深深感动，他有些羡慕对方口中生死相伴的友情。
“不是我们！就是我和你……不对，是我和过去的‘你’！你是敖丙他也是敖丙啊——”
哪吒快急疯了，他真没想到这一遭穿梭时空，来到三千年后，却要面对如此令人崩溃的情形——敖丙居然不认识他了！
这简直比敖丙他三叔一遍就学会红凤凰粉凤凰粉红房上飞凤凰更离谱！
抓狂的小魔丸一边崩溃一边维持理智，给眼前的龙三太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们的经历，从海边初识讲到共抗天劫，从重塑肉身讲到破鼎之战，几乎都要把唾沫说干了，眼前的小龙还是一脸的兴味盎然。
“小仙君，这故事真的好生精彩！你真的很会讲啊！”完了这人还一脸认真地夸他。
哪吒累了，他有点小难过，怎么三千年后敖丙会不认识他了呢？那么多的回忆，他们许下的誓言，明明都还没来得及实现……
不对，这是三千年后的敖丙，他神魂不稳，又如此虚弱，必然是遭受了极大的痛苦，才会导致如今这副模样。
想到这里，哪吒更想发疯了，他现在很想回到云楼宫，去问问三千年后的自己，到底是谁，敢把他的小灵珠伤成这样？
愤怒的小哪吒气得开始磨牙，不明所以的龙三太子觉得时候差不多了，该把孩子送回去，于是就打算再上一次天。
他想了一下，还是先给小哪吒顺了顺毛，确保孩子不会气得撅过去。
“别生气啦，你说的这些，我的确是不记得，但我可以试着去回忆一下呀，如果真的发生过，那我向你保证，有一天一定会想起来的。”
龙三太子眉眼温柔，笑着牵过小哪吒的手，与他小指相绕，而后道：“凡间的好朋友都会这样做约定，说是叫拉勾，我也同小仙君你拉勾许诺，好不好？”
快被气哭的哪吒抹了一把眼睛，憋着委屈问，当真啊？
当真的当真的。龙三太子回道，他的眼神清澈如水，神色间没有哄孩子的意味，看来是的确打算就此许诺。
这是小龙登天封神前的最后一个誓言，神仙的誓言受天地制约，哪里心有违逆之意，身也必将执行。
而灵珠小龙的誓言全凭心证，他三千年前答应了眼前的少年，要陪他闯出一片天，于是真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与之并肩。
三千年后，他又答应眼前的小孩，我会记起你的。
他说得很认真，好像在承诺一件关乎生死的大事，而这一次的承诺很简单，只不过在哪吒眼里，与三千年前一样，万分珍重。
两只小手指勾在一起，前后晃了晃，龙三太子生疏地念着许诺的童谣，最后拇指贴着拇指，印下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章。
约定落下，纵使前路万难，也必将达成。
拉完勾之后，龙三太子回屋拿了点东西，然后带着小哪吒再上天庭，半路却遇上了下界抓自家哮天的杨二郎。
三只眼的神仙看看小哪吒，又看看龙三太子，末了突然笑了，他对敖丙说，好久不见啊，星君。
被问好的小龙点了点头，回了一礼，似乎对那句“好久不见”并不奇怪，其实他对很多人都是这样，明明记忆里是第一次见，但却像是好久好久之前，就已经相识了。
或许有很多人，都在等他回应这一句，好久不见。
他们继续往前飞去，路过紫微垣的华盖星君府，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敖丙觉得，他应当在梦里见过这些吧？
然后把梦里自己想象的家园，一一说给某个人听，他必定是与自己非常非常要好的，不然不会记得如此仔细。
敖丙心想，那个人，一定等了我好久好久。
08.
云楼宫内，第一次迎来了某位早该来过的访客。
小哪吒一进这里，就直奔殿内去了，他心心念念的小灵珠在屋里等着呢，哇呀呀呀——不行，一定要和这小龙好好说道说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小爷都要好好护着他！
中坛元帅没拦着他，毕竟时空错位，小龙太子只能由小哪吒哄好，自己这个老家伙就不掺和了，让一对小珠子慢慢互诉衷肠去吧。
他本以为小鬼头自己吃了瘪回来，却没想到一出殿门，就见到自己的灵珠端端正正站在莲池边，朝他微笑。
天不怕地不怕的中坛元帅愣住了，早前在典仪上匆匆一面，心底那些纠缠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暴露，就被俩小孩搞出的热闹压下去了，如今四下无人，再见到心心念念的灵珠，自然是心跳如擂鼓，近乡情怯啊……
他站在原地踟蹰不前，远处的龙三太子却主动来到了太子爷跟前。
优雅地行了一礼，小龙抬头，冲天神微笑，却也只是笑，不开口说话。
半晌后，中坛元帅憋不住了，他浑身不自在地挠挠头，冷着一张脸开口道：“星君有何指教？”
啊啊啊啊啊啊——怎么能这么对他说话！
刚开口就后悔也是天上有地下无，中坛元帅心里崩溃，面上功夫却比小哪吒强了不少，他虽然抓狂，但他可以绷住。
“怎么这样说啊，我还以为你会说点别的呢。”龙三太子笑道。
中坛元帅木着一张脸，问，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你该说——敖丙！你怎么还没想起来我？这都多少年了，再不想起来，我就不同你做朋友了！”
“——我说不出这种话！”中坛元帅急吼吼地反驳了一句，可他看到龙三太子眼底的笑意，就知道对方是故意的，就像当年给他剥莲蓬，明明没去心的莲子苦得不行，这小龙还得要装出一副很好吃的样子，骗自己也吃一颗。
当然也可能他是真的爱吃……要不改天把云楼宫的莲池再挖大一点儿？
中坛元帅心里盘算着计划，嘴上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你到底想起来了吗？”
两个人站在院落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面露期待，一个坦然摇头。
中坛元帅有些失落，但依旧没有表现出来，他面色依旧冷淡，好像一点都没有被打击到的样子。
但龙三太子看得出来，他快碎掉了，快哄哄他吧。
“我虽然不记得，但我知道，身边一直有个人在陪我。”
“三千年前，他把我从弱水里一片一片捞起来，三头六臂差点融成了肉泥，两千年前，他为了给我养魂，隔三差五跑来龙宫送东西，次次都是天材地宝和一身伤，把我那自称铁石心肠的父王给劝服了。”
“一千年前，重塑肉身，离火淬炼七七四十九次，坎水涤尘九九八十一回，一次一年，他怕我魂魄虚弱撑不住，所以次次都要相随，哪怕天生火相不怕灼烧，但冰封千里之寒，亦非常人能耐。”
“至于最近，他给我修府邸，为我择良期，终于终于要迎我重回人前，天界的小神仙们不知道他待我有多好，还在背地里编排我们的爱恨情仇之事。”
龙三太子想起那小仙们的谣传，笑得眉眼如画，望向眼前的中坛元帅，继续道：“所以啊……元帅，昨日见你第一眼，我便觉得你英武非凡，小仙可否与你交个朋友？”
“你若愿意，就收下这个海螺，来日只要吹响它，无论天地辽阔，我定千里来相会。”
只要听到这个海螺声，我定千里来相会——
你愿意吗？我愿意啊。
李哪吒终于不再只是中坛元帅，他脱掉穿了三千年的伪装，龙三太子也重新拾起他的本命，他是敖丙，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敖丙。
一场梦，两人做了三千年，梦里只有龙三太子和中坛元帅，没有哪吒和敖丙。
时至今日，长梦方醒，哪吒紧紧拥住他的敖丙，他的灵珠，他的小龙，而后，流了三千年来的第一滴泪。
“昨日种种，皆成今我。
大梦初醒，共赴此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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