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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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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4-06
Completed:
2026-05-01
Words:
19,870
Chapters:
2/2
Comments:
4
Kudos:
35
Bookmarks:
3
Hits:
458

【叶蓝】青春常驻

Summary:

“我可不是什么听话的小朋友。”他说。点的是刚刚蓝河说自己“不算是好孩子”的话,没期待对方听得出来。

“不听话的小朋友也有份。”蓝河却陪他插科打诨。

——好像不止插科打诨:

“或者不如说,只有你有份。”蓝河忍了好久的话还是没忍住说了出口。声调很低,语速很快,要不是叶修听力实在过人,差点错过他在说些什么。

叶修一愣。

这种带点哄人语气的排他性对话,他多久没听到过了。在外多年,他早已习惯了把自己放在大人的位置上,可没成想,这个世界上似乎还有一个人身边的一个地方,可以让他重新成为孩子。

叶修抬头去看对方的表情,不想放过对方任何的情绪波动:“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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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抽空把情人节的活动文改出来存档了,改前1.5w改后1.7w,凑合看凑合看
*以call me by your name为灵感(企划要求)的原著穿越paro,年龄差爆改小叶大蓝
*不知道为什么绿白那边收到了好多想看后续的评论,大概最近会整两个千字小彩蛋贴上来(其实知道这种已标完结的后续应该不会有多少人看,但我答应了(死嘴你怎么就那么快))
*对了我倾向于这里的穿越是平行世界流,不会有祖父悖论之类的东西,声明一下为彩蛋做个铺垫(我说漏洞已经这么多了也不差这点严谨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Text

Amor ch'a null'amato amar perdona

爱让被爱的人不可赦免地也要去爱。

 

01

 

叶修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到了楼角的一个人影。

这两天杭城的气温不算太高,水汽像是被冰水浸透的棉絮一样沉淀在近地表面,与之同在的,还有水流一样湿冷的风。

老旧小区黑漆漆的门洞像是原始巨兽的深渊巨口,随着微风拂过传来一阵阵熟悉的霉味,好像江南的冬天都差不多是一个样子。

叶修叹了口气,把下巴往棉服外套中一缩,徒劳地挡住江淮沿岸冬日无孔不入的湿冷水汽,把手里的塑料袋子一件一件分类丢好,一转头,却在墙面花白的老旧居民楼的砖墙角旁,看见一个注视着这边的人影。

那是个男人,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深蓝色外套,下面是运动裤和休闲鞋,气质上有点像每天早上隔壁高档小区门口凭空生出来的那些遛狗的中产,但是凭空总让人感觉有几分尚未散去的少年气。总的来说,处于青年和中年的过渡阶段,这个过渡阶段里大概也没有什么糟心的事儿,或者大概有陪伴的人,姿态温和坦然,让人一望便心生好感。

叶修觉得这个人望着自己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好是什么的情绪,但是也没多想,以为对方是晨练迷了路,想了想还是远远开口提醒:“小区出口在你右手边那条路直走左转。”

那个男人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叶修开口是说这个。他笑了笑——叶修不太意外地发现他笑起来很好看,说道:“不是,我来找人。”

“哦,你要去哪儿?”叶修觉得帮人帮到底,何况帮人指一下路也不是什么难事儿,遂继续问,“实话跟你说,这小区里我也不是每栋楼都熟,只能给你指个大概的方向,你再找别人问问吧。”

“不用,我来找你。”男人说。

“找我?”叶修愣了一下,没怎么慌张,嘴上试探道:“你是家里雇来找我的?”

“离家出走啊。”那人促狭地笑了一下,要不是气质上实在有几分大浪淘沙之后的成年人光彩,气质灵动得八成会让人以为是附近哪个大学的大学生:“不算好孩子。”

叶修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对这个人亲切得厉害,听见对方调侃也不太在意:“那看来不是了。”

大概是回答自己那句“家里雇来”,也是回答对方那句“不算好孩子”。

对方又是一笑。好像提前知道了他会这么回应。

“你找我干什么?”叶修觉得这个人笑起来有点好看,主要是气质上,说是如沐春风也不过分。他来了些兴趣,问道。

男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好怎么措辞,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我来……实现你一个愿望。”最后他摸摸后脑勺,重新开口。

叶修看他的眼神略有点无语:“真的假的?”他问,“我是十九岁又不是九岁,社会实验挑志愿者也要提前通知当事人啊。这附近摄像机拍着呢?”

叶修环视一圈。

“我说真的,不是什么社会节目。”男人有些不自在,但仍旧嘴硬。

他不太会撒谎。叶修在心里添上一笔。有点要面子。但是自知。这点可爱。

“那好啊。你说,我叫什么?”叶修对暗号似的问。

“叶修。”男人对答如流。甚至不是他到处登记的,叶秋的名字。

“你叫什么?”叶修又问。

“我?”对方像是有些纠结,原因不明。“许博远。”他说,“这个是真名。”他补充。

“或者你也可以叫我蓝河。”他又说。

这话说得奇怪,叶修当然要问个清楚:“怎么还两个名字。听说电视台的主持人都喜欢给自己取个艺名,这真不是什么电视节目?”

“真不是。”蓝河说,“我只是比较习惯你这么叫我。”

“我们见过?”叶修奇道。

“可以说是见过。”蓝河说。

“什么意思?”叶修问。

“说来话长。”

“长话短说。”叶修说。

蓝河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这人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

“好吧。”他打算实话实说,“我们是荣耀里认识的。”

“不太意外。”叶修耸了耸肩——他素日里社交少的可怜,职业联赛才打了一个赛季多点,也没有认识太多的人,突然在现实生活中跑来一个说认识自己的人,游戏里认识的概率没有九成也有七成:

“你的号叫什么?”他问。

“我以为我已经说过了。”

“蓝河?”叶修眯起眼睛,像是狩猎前思考计谋的一只红狐。他在脑海里翻找着这个名字相关的印象。

“对,我们认识的时候的号。我还有别的大号。”

“我印象里怎么没见过。”叶修说,“而且你刚刚明明喊的我的真名。”他指出。

“这就是没法长话短说的内容了。”蓝河说。

“行吧。”咄咄逼人不是叶修日常待人的风格,他把握着社交的分寸,转移话题,“那你来找我干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主要是想来看看你。”男人摸了摸后脑勺,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还有,刚刚说的也算数,你有什么愿望,我都会尽可能帮你实现。”

他犹豫了一下,补完了后面半句:“或者你可以理解为,和圣诞老人差不多的……新年老人?”

叶修笑起来:这人还真是挺有意思。思维看上去有点脱线,但是谈吐又很有些奇怪的逻辑,人又亲切,让人忍不住去信任他。

“我可不是什么听话的小朋友。”他说。点的是刚刚蓝河说自己“不算是好孩子”的话,没期待对方听得出来。

“不听话的小朋友也有份。”蓝河却陪他插科打诨。

——好像不止插科打诨:

“或者不如说,只有你有份。”蓝河忍了好久的话还是没忍住说了出口。声调很低,语速很快,要不是叶修听力实在过人,差点错过他在说些什么。

叶修一愣。

这种带点哄人语气的排他性对话,他多久没听到过了。在外多年,他早已习惯了把自己放在大人的位置上,可没成想,这个世界上似乎还有一个人身边的一个地方,可以让他重新成为孩子。

叶修抬头去看对方的表情,不想放过对方任何的情绪波动:“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蓝河摸了摸鼻尖,却还是选择坦荡回望。“所以告诉我你的愿望吧。你家人的也可以。”

他有点犹豫:“我知道,两年前的那件事情对你们打击很大,我是说,那个夏天………”

“你怎么知道。”叶修的目光突然有如实质一般射了过来,几乎要将蓝河从头到脚审视个遍。

蓝河感觉到这种类似于应激的状态,没感到冒犯,只是心里泛起一阵细微又茂密的疼痛,像是滴着水的热带雨林中的藤蔓划过掌心。

“我暂时没办法告诉你原因。”他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拼命从脑海里找寻合适的措辞,却还是选择没什么修辞地真诚道:“虽然我知道我拿这个来获取你的信任十分过分,可是我真的很希望,你能信任我。”

一阵沉默。足以让蓝河叹气的沉默。蓝河对这种情况其实早有心理准备,毕竟叶修这个人他再了解不过,在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目的的情况下,像刚刚一样能聊上那么久都是意料之外了。

叶修盯着眼前的地面,考虑片刻,却重新开了口:“那就……陪我聊聊天吧。”他说,“我没有什么其他愿望。”

“当然可以。”蓝河喜出望外,毫不犹豫地答应。

“咳……”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干咳一声,稍微稳了稳语气,让自己的声调显得沉稳而冷静——至少听起来不那么急不可耐:“你想聊什么?”

“聊聊你吧。刚刚不是一直在说我?”叶修却轻微勾了勾唇角,自己往花坛边缘的石柱围栏上坐下来,又拍拍旁边的石面:“不过我没有太多时间,你也看见了,我本来只是下来倒个垃圾。”

这人果然没有那么好糊弄。蓝河轻轻叹了口气,却又在心里想道:也好,让他重新了解一下自己,以后相处也更加方便。

“可以。”他爽快答应,“那我还是长话短说。”他又想了想,说:“我是个职业玩家,呃,你可以理解为工作室那种,但肯定没有你们以前那么高端,充其量帮公会刷刷材料,打打副本。”他含糊其辞,蓝溪阁的名头太过显眼,太容易考证,现在让对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时空还为时尚早。条件不够充分。

“工作室?”叶修果然来了点兴趣:之前他和苏沐秋满世界拉客户帮人代练的时候,倒确实认识过不少其他工作室的职业玩家。工作室这种东西人力有限,基本手头的几个客户就已经饱和了,那时候荣耀的新增玩家又多,不愁没有生意。故而工作室之间的竞争也没有一般同行那么激烈,那时候认识几个气味相投的职业玩家,也完全有可能。

只是蓝河这个名字他实在没有印象。

“H市的工作室?你是H市本地——或者说,我们现实里见过?”他把玩着手里的钥匙,眯起眼睛在脑海中挨个筛选打过交道的工作室和玩家名字,嘴上却问。

“嗯,这个又说来话长了。”蓝河说,“简单来说,工作室是G市的工作室,我也是G市人,但是我和……我爱人,住在H市,所以基本上算是远程办公。”

叶修捏弄钥匙的手一顿。“你结婚了?”他问。

“还没有。”蓝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叶修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去,这才发现蓝河左手中指上套着一枚样式简洁的素面指环。

啧。叶修在心里想到。现在的小女生花样还挺多,谈个恋爱而已,还弄个戒指给人戴着,占有欲至于这么强吗?

蓝河不知道他心里所想,还在自顾自解释:“我们是游戏里认识的,他工作常驻H市,在一起之后觉得两头跑太麻烦,干脆就搬过来了。”

“真够痴情的。”叶修点评。语气里听不出来什么情绪,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蓝河被他话里若有若无的尖酸刺得微微一怔,反应过来之后,却笑了一下:

“还行吧。”他低下头继续去看那枚素戒,神色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温柔,“对象是他的话也不算痴情。我的理智也告诉我,我心甘情愿。”

还说不算痴情。叶修莫名有点发闷,心头一转,却故意继续这个话题:“那你大过年的不在家陪你对象,跑过来找我聊天,你对象不生气吗?”

蓝河心想:我这不在陪么。嘴里却胡乱找了个理由:“他……有一些自己的事情要做。”

“那你也时间有限咯。”叶修截住他的话头。

“啊……嗯、嗯。”蓝河只好点头。

“那感情好。”叶修勾唇一笑,“我们速战速决。”

蓝河:?

 

02

蓝河看着网吧的电脑上闪烁出的“失败”字样,长舒了口气:原来是这么一个速战速决法。

他还以为——他还没来得及琢磨出自己对这个词汇如此敏感的原因,就见坐在对面的叶修大大方方站起身来,低头问他:“再来一把?”

“不了,你不是说时间有限吗。”蓝河摘下耳机,抬头看他,由衷称赞:“不愧是上届冠军队队长和赛季MVP,果然厉害。”

该说不说,虽然这样的实力差距看上去胜负好像没什么意义,但是和当打之年的职业级天花板单挑的感觉确实够爽。蓝河早就过了那种计较胜负热血上头的年纪,和人打竞技场也是内行看门道的多,这样的机会自然珍惜得很,开局便点了录像,这会儿正一边纠结万一这录像带不回去多么可惜,一边回味自己视角的几个对方的精彩操作,其他动作顾不上掩饰,全是真心。

虽然在一起之后他也没少和叶修一起打过游戏,但是基本都是为各自的阵营分别忙碌,避嫌尚且来不及,加上他用绝色那个号和人打的那场被识破身份的JJC,算起来也没实打实地对阵过几次。

“过奖过奖,你打的也挺不错的。”类似的夸奖叶修早就听习惯了,也没放在心上。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心理驱使,他脱口而出:“你爱人……也打荣耀吗?”

“他啊,”蓝河还沉浸那个龙牙天击落花接豪龙破军的丝滑小连招里,根本没空思考合适的应对方式,随口回答:“当然了,而且打得还特别好。”

“有我好吗?”叶修问。

蓝河一愣。也没办法解释“我现在的爱人其实就是未来的你”这种不太像真话的真话,只好含糊回答:“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差多少?”叶修挑眉,“跟上赛季的冠军队队长和赛季MVP一样好?”

这话是刚刚蓝河用来恭维他的,换了叶修以外的任何一个人恐怕都没法如此堂而皇之地说出口。但叶修毕竟不是别人,他的实力不止于此。他还有充满已知和未知可能的未来。

这种自信比起多年之后的那个叶修要多几分少年意气,尚未来得及收敛锋芒,不够圆滑,却别有动人心魄的地方,蓝河冷不丁被晃得说不出来话。盯着他的脸直愣愣地看了半晌,才想起来回答叶修的问题。

“在我心里,他就是最好的。”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头直视叶修的眼睛,轻缓又坚定地说道。

这话确实是发自真心。实话实说,蓝河并不愿意做出过往和现在的叶修的水平的比较,何况从技术上说,无非反应和意识此起彼伏,确实没有什么可比的道理。他只知道从始至终、从他不认识到认识这个人再到以后,世界上只有这一个叶修,这个叶修可能因为境遇不同年龄不同对外界作出不同适应、处于不同的状态,可无论是什么状态,他都是喜欢的。

叶修却沉默下去。半晌,不知道原因的,他笑出了声:“他在线吗,”他问蓝河,“叫过来一起再打一把?”

“他现在大概不方便上线。”这样下去实在不行,蓝河总算从沉浸在对方操作中的游离中回过神来,作出为难的样子。这话不算超纲,是刚刚“有一些自己的事情要做”的呼应。

“也是。”叶修又笑了一下,总算恢复了平常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状态:“那没什么问题,我们就回去?”

“好。”蓝河拔了自己的账号卡,下意识跟着他往出口走。走到一半,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等等,我有一个问题。”他说。

“嗯?”叶修回过头来,看见青年的眼神在昏暗的网吧里被四周的屏幕和五颜六色的氛围灯带映得熠熠发亮。

“你刚刚那个操作,就是断闪接突刺接浮空无限连那个,怎么做到的,刚太快了,我没看清。”

叶修:“……”

叶修:怎么有点同情起没见到面的那个家伙了。

“想知道啊?”叶修停下脚步,朝蓝河略笑了笑。

蓝河点头。

“想知道下回再来找我,我当面告诉你。”叶修说。

 

03

叶修第二次见到蓝河的时候,没顾上当面告诉他。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叶修正提着一件掉了一只腿的折叠小桌下楼扔掉。在和上回几乎是同样的位置上看到了蓝河。

“嗨。”他远远和蓝河打招呼,“来了?”

蓝河点点头,特别自然地上手接过他手里的破旧方桌:“我来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叶修嘴上客气,手上却也没再坚持:一来他总觉得这人算不上外人,二来,楼上确实有更大的摊子等他收拾。

“怎么不好意思。”蓝河丝毫不介意,顺嘴问了一句:“沐橙在吗?不请我上去坐坐?”

问完却猛地一下停住话头:叶修没跟自己提过苏沐橙,按理说自己应当不知道苏沐橙的名字才是。这时候苏沐橙还在上学,连出道都没出道,自己没道理知道她的存在。

他自知失言,却也知道解释于事无补,只好支着耳朵去等叶修的反应。

叶修倒是意外的十分平静,大概是第一次蓝河带给他的惊讶已经够大了,这种小事没有必要浪费心思去想个清楚。

“沐橙去学校了,还没回来。”叶修唇边挂着点不算笑意的笑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觉得有几分惨淡,“至于上去到是可以上去,就是坐恐怕没地方坐。”

蓝河直觉不对,神色一下子认真起来,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说来话长。”叶修说,“先把这东西扔了再上去说吧。”

“我去扔就行,你先上去。穿这么少,风怪凉的。”蓝河扯了扯他单薄t恤的袖子,说。好像是怕他不同意似的,拎着桌子就往外走。

叶修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低头又笑了笑,笑意和刚刚相比要温和也真实得多。

“5层501,一会儿直接上来就行!”他在蓝河身后喊。

蓝河没有回头,抬起空闲的那只手在空中摆了摆,示意收到。

叶修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着黑漆漆的楼洞走上楼去。

蓝河这次没让叶修等太久。五分钟后,他打开虚掩着的防盗门,总算明白了叶修那句“恐怕没地方坐”是什么意思。

门口的位置用一片狼藉形容也毫不过分,杂物散落一地,里面还掺杂着不少碎木茬和碎瓷片,从中不难推测出刚刚提下取得桌子在其中充当了一些什么角色,又经历了一些什么事情。

“什么情况?”

“就这么个情况呗。”叶修的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平铺直叙地说道,好像就在说今天是礼拜一所以明天是礼拜二这种事实。

瓷片太重,扫把不好清扫,他边说话,边蹲下身,想拿手捡到垃圾桶里,指尖刚碰到边缘,就听见蓝河在一旁制止。

“我来。”

叶修没再坚持。他知道蓝河是怕自己伤到手指。现在还是赛季中旬,电子竞技强度大精度高,最怕的就是这种事情。

他蹲在一旁,静静看着蓝河一片一片把较大的碎瓷捡进垃圾桶,又直起身来拿扫把和簸箕把剩下的细小瓷片处理干净。

所有尖锐锋利的垃圾都打扫打包放到门口之后,蓝河终于松了口气,重新开口问道:“刚刚谁来过了?”

叶修没再去问“你怎么知道”这种没什么意义的问题,他总不至于觉得别人会以为是他自己不小心才成了这个样子。他注视了一会儿重新恢复光洁的地面,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我家里人。”他说。

他本来做好了长篇大论的准备。却意料之外地没有听到蓝河问相关的问题。

“他们是怎么知道你在这的?”蓝河和他并肩坐在离阳台不远处的沙发上——据叶修介绍,这张年岁已久的布艺沙发曾经在不算太遥远的过去充当过一段时间他的床——只是问道。

“这事儿……其实有点丢脸。”叶修挠挠头,起身打开窗户,又抽出两支烟,把其中一支递给蓝河:“来一根儿?”

蓝河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笑,随口插话:“还是软利群?”

叶修抬头看他,目光里到底还是有几分几乎察觉不到的惊讶:“是,抽习惯了,口感也好,平时买太贵的没必要。”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措辞似的,缓慢却由衷地说道:“你这个人……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过来的,在那个时空里,我们一定是很好的朋友。”

是,但不只是朋友。蓝河在心里如此回答。面上却道:“还是先说这件事儿吧。”

他在转移话题。叶修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也懒得勉强,只是从善如流地顺着他的话笑了笑:“行。这事儿吧,还要从一张罚单说起。”他给自己点上烟,又把打火机递给蓝河。

蓝河摆摆手,把手里的烟递回给他:“戒了。”

“这样。”叶修点点头,突然想起之前他跟自己说的家里的对象的事,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多嘴问了一句:“对象让戒的?”

蓝河闻言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叶修总觉得,这一眼和他平常注视自己的方式不同,多些温柔,多些恋慕,好像他们一起走过了很多的岁月……

——好像他在通过注视自己这一动作,注视别人。

叶修的心脏好像一条干毛巾,突然被从温暖的室内丢到盛了冰水的洗手台盆里,吸满了冰凉的液体,滞重得厉害。

“不算是。”他听见蓝河以一种和刚刚有些微妙差别的语调回答:“最开始是我让他戒烟,怕他闻到烟味瘾又上来,这才戒了。”

叶修胸口的毛巾沉重得厉害,并且有继续下坠的趋势。他不想去分辨蓝河说这话的语气里到底含有些怎样的感情,却也不得不承认,说话人的心情显然十分不错——他们应该是十分相爱的才是。

口中的香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叶修故意没继续去接蓝河的茬,干巴巴地开口,直接捡起之前的话题:“这学期沐橙加了节早课,我骑沐秋的电瓶车送她上学,有一天起晚超速了,交警开了罚单。”

蓝河完全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听见他说起正事儿,便也收起声口,安静地倾听起来。

起码现在他眼里只有我一个,叶修有点满意:“开罚单需要人脸识别么,防止你栽赃给别人之类的,然后就给我刷脸,没想到刷出来的是我双胞胎弟弟的名字。”

蓝河恍然大悟,并乐不可支:“所以你……”

“没错。”叶修对这人对自己的个人情况毫不惊讶已经习以为常了,知道自己家里有几口人这么基本的东西当然见怪不怪——何况他笑起来很好看。叶修终于跟着弯了弯嘴角:“我最后签的他的名字,还包括他的证件号码。”

他继续说:“但没想到地址是跟着车牌走的,所以家里就这么知道了。”

他摊了摊手:“那小子还不错,帮我保守了大半年秘密,收拾家里的时候凭条被翻出来才露了馅,所以,就这样了呗。”

蓝河又笑了一会儿,才舍得清了清嗓子,又调侃着问道:“那罚款他帮你交了?”

“交了。”叶修也觉得好玩似的点了点头,“就是在QQ上骂了我半个小时,真有毅力。”

“换我大概也要骂。”蓝河乐——他对叶修有话一向敢说,就算是对着这个叶修也是。

要是换了和他一起过了很多年的那个叶修,肯定会大模大样地反驳他说:“你才不会,你当初公会制度都发了我两个版本的,你拿我没有办法。”

但是十九岁的叶修毕竟是十九岁,没有和蓝河一起经历过那段过往,识人的本事也还稍欠火候。虽然直觉上觉得蓝河这话不一定是真的,也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轻叹了口气。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蓝河问他。

“走一步看一步吧。”叶修说,“反正他们也没有非带我回去不可的意思,估计是放弃了。”他的语气非常平淡,“不过保不齐以后还会不会有其他麻烦,还是尽快搬家比较好。”

“就是,”他抬起头,目光看向前方,又抽了口烟,“这地方毕竟是沐秋和沐橙的家,沐秋又已经不在了,我担心……”

“嗯,我理解。”蓝河看着青年叶修拿着烟的神情,非常想凑上去像往常一样抱抱他,但又想到在叶修的世界里,恐怕和自己的关系还远没到那种程度,还是硬生生忍住了那种冲动,转而建议道:“也许和沐橙好好谈谈,她不会介意的。”

“她的确可能不介意,但我已经给他们兄妹添了不少麻烦了。”

叶修突然沉默下去,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半晌,他把烟掐灭,轻声道:

“——我总不能,连这点回忆都不留给她吧。”

蓝河的心脏随着他的话音皱成一团,终于还是没忍住,靠近搂住了叶修的肩头。

叶修意外地没什么反应,只是肩膀被臂弯拢住的一瞬间怔了一下,随后放松下来,由着人揽着自己的肩膀。

“这不怪你。你要知道,”蓝河没注意到他的反应,他学着他的样子看向前方,也放轻了声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很多我们尽再大的努力都没办法完全掌握的事情,就像比赛场上也不是对手所有的动作都预判的到,你比我更加专业,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既然你能灵活应变地指挥队伍处理好这一切,为什么就不肯,放过自己呢?”

他这番话比起站在年长者的角度说教,更加恳切真诚,没有一点旁观者清的自我优越感,反而把自己放到了一个平起平坐甚至更加低位的地方,只是爱怜或者帮他开脱。

叶修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个细小的弧度,思忖片刻,转身抱住了蓝河。

蓝河果然没有推开他,只是维持着原有姿势静静待了一会儿,然后抬手,轻轻拥住这具熟悉又陌生的年轻身体。

“多谢。”两个人在湿冷的窗边拥抱了一会儿,叶修在蓝河肩头轻声道。

蓝河不自觉紧了紧手臂,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笑道:“和我不用客气。”

他也是这么拥抱那个人的吗?在蓝河不知道的地方,叶修却在心里默默地想。

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可以轻而易举让这个人热烈又专一地去爱护的人——叶修不是没怀疑过这个人的性别,可是后来想想,也没什么必要:总不能说他喜欢男人,就能喜欢上自己吧。

叶修没有怀疑过自己作为一个还算正常的恋爱对象的魅力,但是要说武断自大到这个水准,那确实也不太可能。他垂下眼睫,看了看自己搭在这人后背上的手,思考片刻,还是忍着继续收紧胳膊的意愿,主动放开了蓝河。

就止步于此也挺不错的,他想。本来就没有期望的事情,就永远不会有失望。

可是,又怎么可能会甘心呢。

“哎,你要不要给我留个联系方式,或者至少告诉我你住哪儿。”他假装随口一问。

“下次吧。”蓝河笑了笑。

他的意思是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但是叶修却会错了意,以为他在婉拒。

他点点头。在心里想着:也是,人家家里有对象呢,自己贸然上门恐怕不太合适。

真是难搞。他想。

 

04

事实证明,叶修的直觉还是有几分道理的。这一别就是将近一年。蓝河第三次到居民楼门口的时候,看见昏暗的楼洞前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迎了上去,心说自己这回运气不错,刚过来就直接碰上了人,不用守株待兔或者满世界去找,节省了不少事情。

叶修显然还记得他,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其他的反应,只是抬起手回应了一下。

“刚吃完夜宵回来?”蓝河凑近闻了闻他的领口,“街角那家海鲜烧烤?这会儿原来就———”

他笑着道,顺着叶修的身前抬了抬头,鼻端隔着一些距离掠过他的嘴角,话说一半却突然皱起眉头:“你喝酒了?”

“嗯。”喝过酒的叶修乖觉异常,只是有气无力地浅声答应。

蓝河的心脏一下子就随着揪紧了,他强压着怒火,冷静发问:“谁给你喝的酒?”

“战队里的一些事情。”叶修像是还保持着几分清醒在,只是不算太有精神,强撑着道。

“陶轩?崔立?”蓝河没理会他模棱两可地说辞,回忆起了这两个名字,咬牙道,“太过分了,他们不知道你酒量不好吗?”

“沐橙还在后面。”叶修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蓝河往小区门口张望了一下,树木茂密,漆黑一片,看不太清,但估计是落下了什么东西或者没带零钱回去结账,大概一会儿就能回来。

果然,叶修接着解释:“我们零钱不够了,她上楼去拿给司机结账。”

“那我去接她?”蓝河一个头两个大,理智上觉得应该以女孩子的安危为第一要事,可是就让他把这种状态的叶修一个人放在这儿,他扪心自问,至少在这个保护情绪上头的节骨眼里,他做不到。

“应该快回来了。”叶修说,“你去楼角那个地方接她一下就行,那儿路灯坏了,黑漆漆的不好走路。”

“那你呢?”蓝河问。语气相当严肃,一点也不像是平素亲和又脱线的样子,颇有几分能唬住人的威信。

叶修抬头盯着他看了又看,突然唇角一勾,淡淡一笑,手指懒懒抬起,攀上蓝河的衣角:“我在这里等你,好不好。”

蓝河被他这种近乎撒娇的姿态搞的心动,稀里糊涂地便点头答应:“你在这里等我。”

两个人在一起之后,叶修也没少跟蓝河撒过娇,不过比起眼前这个叶修,温柔的无赖占比更大,更多是一种知道他拿自己毫无办法的恃宠而骄。可是眼前的这个叶修更加年轻,对自己的依赖程度好像更胜几分。这样的叶修他从未见过,也不知道对方态度稍一放软,自己就能丢盔弃甲到这种程度。

蓝河笑了笑,颇有趁人之危嫌疑地抬手摸了摸他的耳侧,转身走进沼泽般又湿又冷的黑暗里。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眼神呢,过了些时候的清醒的叶修回想,他对夸张过度的煽情描述一向敬而远之,可却不得不承认,蓝河看自己的那个眼神可以称得上是“别说就眼前这点路了,就算是南极北极黄赤交角,我都能走上一遭”。

——只要你在原地等我。

不过眼下这个叶修确实醉的厉害,以至于,他只是站在原地看人走远,没来得及深想他和蓝河总共也才见过三四次,这种根深蒂固的连结感究竟来自何方。

蓝河现在倒是十分清醒,且十分清楚自己刚刚那种愤怒来自哪里。他知道就算是在原来的世界里,他对于叶修的保护欲也有一些过于强烈了,显然远远超过了这个人需要受到的保护。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毫无办法。他甚至都不知道以前还出过这种事情。

蓝河归心似箭,脚下的步伐迈的快了一些,差点没在转弯的地方撞到往反方向同样匆匆赶路的苏沐橙。

“咦,你是——”苏沐橙上次恰巧在二人谈话的时候回家和蓝河见过一面,对这个看上去没比叶修大多少的男人有几分好感,借着灯光认出了蓝河,当即惊讶道。

“沐……苏小姐,我刚在门口遇到叶修了。”蓝河好像对在这里遇见她这件事也有点惊讶。

“叫我沐橙就行。”苏沐橙打断他,明媚一笑,又眨眨眼,调侃道,“你不也直接喊叶修的名字?”

“啊……嗯。”蓝河摸摸后脑勺,发现就算是再重新“认识苏沐橙一次”,这件事还是对他来说有点太超过了,“你刚刚,自己走过来的?”

“是啊。”苏沐橙微微点头,问道:“叶修让你过来接我的?”

蓝河点了点头。

苏沐橙笑起来:“他就是担心过度了。其实小区一路到这里摄像头和路灯都挺多的,一小段黑着的路也没什么,你看,我这不就自己过来了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联盟女神的笑容太有感染力。蓝河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道:“大晚上的女孩子一个人走路,还是要注意安全。这次是我过来得晚了,下次——”

他刹住话头,有些懊恼地发现自己什么承诺也给不出来——他毕竟不是属于这个时空的人,谁知道下一回叶修他们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又在哪儿呢。

好在苏沐橙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只是背着手沉默了片刻,又笑了起来:“你和他还真像。”她说,边看着前方被路灯映亮的一方地面,“其实我觉得,叶修才是更需要担心的那个人。”

蓝河转头看她,像是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你不要看他现在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其实他也会遇到为难的事情,也有不得不妥协的时候。”苏沐橙说,语气收起了刚刚的玩闹尽头,语调轻柔,显得沉静又认真,“就像今天。”

蓝河侧耳聆听,想知道今天发生事情的更多细节,但苏沐橙没有继续说下去。“有时候我真希望他可以稍微依赖我一些,至少把肩上的负担稍微放在地上休息一会儿。可是……大概是因为哥哥的事情吧,我知道他不可能这样做。换句话说,我知道,他不可能把我当成可以依靠的对象。”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独立起来,不让我自己成为他负担的一部分。”苏沐橙抬眼对上蓝河的视线:“但是你不一样。”

“我?”蓝河问。

“嗯。”苏沐橙十分真诚地点头,“虽然我还不太清楚你们是什么关系,我们见面的次数也十分有限,但是我总感觉,叶修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把肩上的负担往地上放了一部分’的状态,简单来说,”她单手捧脸,像是在思索合适的措辞,“不知道你有没有察觉出来,他其实,有一点依赖你的倾向。”

蓝河一愣。他其实没考虑过那么多,他和这个叶修跟和原本世界里作为他恋人的那个叶修相处起来虽然程度相异,但本质上没什么不同。正因为这个缘故,他对于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熟悉的很,没察觉到有什么特别。现在经苏沐橙一点破,蓝河才有点恍然:原来叶修……是在依赖自己吗?

“你不要觉得我实在夸张或是别的什么,”苏沐橙继续说,“实话实说,我跟在他后面生活了这么长时间,让我产生这种感觉的,你还是唯一一个。”

“如果时机成熟且我理解正确的话,留在他的身边吧。”苏沐橙转过头来,眨眨眼,对他一笑,“以什么身份都好。”

蓝河猛地抬头,还没来得及继续询问,就看到远处倚墙靠着的叶修朝这边招了招手。

苏沐橙穿着高跟皮靴哒哒哒地跑过去。

蓝河见了人,一时间也忘了刚刚还没完成的话题,跟着过去看了看人:“还好吗?”他轻声问。

“你才过去多久?当然还好。”叶修说。

语气显然不算客气,但蓝河却松了口气:说话气人的功力不减平时,那看来应该没有什么事。

“那,我扶你上去?”苏沐橙问,同时询问似的看了眼蓝河。

“我来吧。”蓝河二话没说,捏住叶修的一条手臂放在自己肩上,把他的大半体重转移过来。

那天晚上月色很好,秋夜的银盘一样的月亮从半开放的楼层栏杆外探进头来,在水泥铺就的阶梯上洒了一地白霜。

夜风微凉,两个人都只着了一层单衣,微弱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在肢体接触的地方有来有往地传递着,好像还散逸了些,看不见的水母一般,无根无源漂浮在湿冷的空气里。

蓝河拖着人走过苏联风的铁艺木柄的楼梯转角,望着头顶传来的幽暗的橙色灯光,突然想起两个人没在一起那会儿,有一回兴欣G市客场夺冠,他从宴会厅里把人接回来,好像也是这么一番光景。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喝醉的叶修,觉得人乖觉得简直像换了个人一样,黑色又柔顺的额发蓬松地垂在额前,气息轻轻地喷洒在自己的耳后和颈间,简直像山野间小狐狸刚刚长出的秋毫。

他的心脏加速跳动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脱着、躁动着,在肋骨上叩击出一串密集的鼓点。

他甚至有点疑惑,照理说眼下这光景,不至于比他第一次和这人有实质意义上的肢体接触还要刺激才是,心跳怎么至于快成这样。

又不是二十来岁的年纪了。他心里掂量着,只顾低头赶路,也就忽略了另一个极具可能性的事实:

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心跳。

 

05

叶修彻底清醒的时候,蓝河已经离开了。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愣了足有半分钟,才把昨天的事情一件一件地串联起来。

他翻身下床,没顾上宿醉带来的轻微头痛像扬琴的小锤一样叩击着脆弱的神经,急匆匆地打开了卧室大门。

“醒啦?”苏沐橙正窝在沙发里吃瓜看剧,听见动静摘下耳机往这边看了一眼。

“嗯。”叶修的目光在周围逡巡一圈,没看到有其他的人。

“小许先回去啦。临走的时候让我给你泡杯蜂蜜水等你早上醒过来。喏。”苏沐橙知晓他心事似的笑了一下,抬起下巴示意一旁茶几上的玻璃杯。

“人家比你大好不好啊,”叶修走近茶几,拿起杯子看了看,还不忘点评苏沐橙:“没大没小。”

“嘿嘿。”苏沐橙不以为意,缩起脖子笑了一下,“他让我这么叫的嘛,而且这样叫也好听呀,你不是也私下里喊他小蓝吗?”

叶修无奈一笑:“行行,我说不过你。可惜在他眼里,我们大概都只是小孩子罢了。”

苏沐橙垂下眼睫,把手里的瓜子在指尖滚来滚去,若有所思:“我怎么觉得,不止如此呢?”

“怎么?”叶修放弃研究那杯大概可以称得上是蜂蜜水的悬浊液,随口问道。

“叶修,你是不是喜欢他。”苏沐橙沉默一会儿,突然开口,却是问道,“我是说,对恋人的那种喜欢。”

叶修一怔。

苏沐橙没错过他这种细微的反应,眼睛里顿时浮现出几分了然。

她看着手里的瓜子,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浅笑,没把话口封死:“如果不是那样的话,那可能有些麻烦了。”

“我总觉得,他对你很特别,”她眨眨眼,捏起一粒灰溜溜的葵花籽在指尖把玩,眼睛却低垂着,好像在思考,“说不清楚哪里特别,很关心很爱护,但不像是对小辈的那种爱护。你昨天睡死了不知道,他把你送上来扶到床上安顿好了之后,又在你床边坐了半个晚上。半夜我醒来的时候过来问要不要帮忙,看见他坐在月光里,看你的眼神非常……”

“温柔。”苏沐丢下瓜子,好像是突然找到了合适的形容词:“是很暧昧的那种温柔。”

“我觉得,就算是作为对于比自己年纪小的朋友的怜爱,也太过了。”

苏沐橙点到为止没把话说得太过直白,看到叶修逐渐亮起来的眼睛,也知道叶修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她把压在胳膊底下的抱枕放回沙发上,手里的瓜子随手一抛,拍拍手掌上的碎屑站起身来,三步两步地轻快地踩着拖鞋回了自己的房间:“你也许需要自己想想,”她眨眨眼睛,从门框里探出头来,略带调侃地说道,“我去跟秀秀视频了,好不容易今天不训练,有事叫我。”

叶修站在原地停顿片刻,突然拿起一旁放着的外套,就往门口的方向走。走到一半又生生顿住脚步,折返到自己的房间里,打开电脑,从抽屉里随便翻出一个号刷卡上线,在登录界面犹豫了半晌,还是关掉了页面。

——蓝河没给他留现实里的联系方式,他记住的也就只有当初这人跟自己pk的那个号的id了。

算了。他想。如果他真的动了心的话,应该还会再来找自己的。到那时候,再跟他商量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也不迟。

 

叶修再次见到蓝河差不多已经是一个多月后了。正好是搬家的收尾阶段,他从嘉世大楼上下来,回到小区拿点东西。就这样在门口碰见了徘徊着的蓝河。

“小蓝!”他喜出望外地走过去,和蓝河打招呼,“今天终于想起来过来看我了?”

蓝河有点心虚,虽然这东西不是他可以控制的了的,但是抛下人这么长时间也不打声招呼,好像确实有点不负责任。——这人当初还问自己要过联系方式来着……

蓝河心里的愧疚感堆积成山,几乎要把他吞没,但实话实说也暂不可行,只好勉强笑道:“最近比较忙,我这不还是过来了吗。”

叶修笑了笑,不置可否。但蓝河就是下意识觉得,这人今天心情不错。

蓝河猜对了百分之五十。并不是今天心情不错而是见到人心情不错的叶小队长打算暂时原谅世界五分钟,也没太在意:“我们搬家了,现在在战队大楼里住。”

“哦,住的还习惯吗?”

“挺好的,照理说比这边条件还要好一些,怎么不习惯。”

“沐橙……”蓝河问。

“她也挺适应的。”

“那就好。”蓝河说。

“还没吃饭吧?”蓝河说。

“嗯。”叶修浅浅点头,“你呢,一起?”

“好啊。”蓝河答应得很爽快,“你想吃什么?”

“兰州小吃或者沙县料理?”叶修打趣似的道,“反正我现在手头没多少钱,再贵的我也请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正眼去看蓝河,却感觉到对方的动作顿了顿,像是被戳到什么地方,有点不忍。

蓝河搬到H市之后见过不少叶修在嘉世的时候帮衬过的穷朋友,了解当年的情况。叶修这个人识人准得厉害,他帮过的那些人也大多念旧而友善。只是像这个行业中人人都知道的那样,尽管他们的水平放在普通玩家那里都已经是佼佼者了,但奈何量变无法引起质变,只能继续在这个城市里扮演着再普通而平凡不过的一个分子。当时蓝河只是顺耳听上一句,虽然这些都是叶修的朋友,但是叶修和这些人易地而处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这样的想法,他一次都没有产生过。

叶修这个人对蓝河来说,实在太特殊了。几乎从他接触荣耀开始,这个人就作为“叶秋”,和“天才”、“冠军”等字眼一起,持续不断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叶修对他来说,只能是叶修,生来就是作为叶修,和他十几年对荣耀这款游戏以及这份职业的热爱一起,一直是他整个生命生涯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和这些意义相比,原本应该最特殊的“爱人”身份,甚至都显得有些黯淡无光。这当然不是说他对叶修爱意有什么折扣,但要说里面没有掺杂一点年少憧憬时期、作为罗曼史史前遗迹的遗留产物,蓝河自己也是不信的。

然而眼前这个叶修显然不明白“自己”对他的意义所在。

“喂喂,同情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啊。”叶修吐槽。要是换别人可能还会不好意思一下,但是叶修不是别人,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蓝总体恤下情,不如先请我吃上一顿,等我发达了,一起还你,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语气实在像极了当初说要欠着自己工资先搞公会的那次,蓝河没忍住极其轻微地笑了一下:“可以啊,”他说,“这顿我请,想吃什么自己点,怎么样?”

是在模仿叶修刚刚的语气。

“我没意见。”叶修答应得爽快。蓝河又笑了一下,拽了一下叶修的衣角示意他跟上,便抬脚往餐馆汇聚的街口走去。

他走的迅速,没留意到叶修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才跟上他的脚步。

去餐厅的路上叶修一直在想蓝河刚刚的那个表情。虽然他话是那么说了,可心里也明白,那明显不是一个同情的眼神,那里面怜悯更少,如果非要说的话,心疼更多。

难不成上回沐橙说的没错,自己,原来是有机会的吗?

他一路想着这些事情,没留意蓝河脚底下走的路线,走到餐馆门前抬头看见古色古香的大门却愣了一下:“我们吃这家?”

“嗯。”蓝河双手插兜,回头向他点了个头,嘴角的笑飞扬又潇洒,略带着点属于年长者的气定神闲,“不喜欢我们可以换一家。”

“没有不喜欢。”叶修说,“这家味道不错,我最近正在想要不要过来吃一顿呢,结果你就带我来了。”

他咧嘴一笑,像犬科小动物那样露出侧面的几颗牙齿,大大方方地往侧面迈了一步,几乎把头整个歪到了蓝河的颈窝边上:“你说,咱俩这算不算心有灵犀啊。”

蓝河肉眼可见地有点慌乱。以他对于叶修这个人的了解,对方突然做出这样缩减社交距离的举动实在是意料之外。更何况,这句话的语气神态和他的那个时间线上的叶修,也太像了。

蓝河几乎都有点恍惚。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行动。他覆住叶修的顶发,把人托回原位:“去去去,谁跟你心有灵犀。”

叶修被骂了一点没败兴头,反倒更加自在起来。他紧走几步,跳上阶梯,跟上蓝河的脚步,超过人半个肩头迈进了大门。

蓝河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的神色却逐渐沉静下来,像是若有所思。不复刚刚半开玩笑的笑意。

这确实不是什么心有灵犀。这间餐厅之前叶修和他来吃过,闲聊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是味道不错但价格也有点不错,当年想吃一顿也得间隔上几周才不至于心疼。

蓝河踌躇了一下,把对这人有所隐瞒的愧疚感暂且清除出脑海,整理了一下衣襟,直起腰来正坐道:“我有事要跟你说。”

“你说。”

点菜环节相当迅速且顺利,蓝河和叶修生活了那么多年,对他的偏好和口味了如指掌,叶修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蓝河跟自己说他是G市人,点菜也往清淡的方向点。

菜很快上齐,叶修正夹了一块红烧牛肉放进碗里,闻言随口答应。

“我们要结婚了。”蓝河说。

叶修拿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

“时间大概是两周之后,”蓝河把这件事情用自己的时间线描述了一下,“旅行结婚,你大概应该已经猜到了,我们……不太方便在国内领证。”

“恭喜。”叶修沉默一会儿,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眼睛都没抬一下,只是随手把碗里的牛肉用筷子一分为二,又一分为二,直到变得再也看不出这是一块红烧牛肉。

碗里的食物到这种地步,已经没什么吃下去的必要了。叶修于是放下筷子。他下意识摸了摸桌上的烟盒,想起这是室内,不方便抽烟,只能作罢。

“以后烟少抽一些吧。”蓝河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

“这不关你的事吧。”叶修突然说。

蓝河一愣。叶修这个人情商高得可怕,就算再讨厌什么东西,也不会直截了当地表现在脸上,除非是这些事物的特质确实造成什么失误了,才会被明明白白不带什么感情地一二三指出来,大多也是对事不对人。

喜欢这种风格的人会觉得他很真诚且有分寸,不喜欢的人则会觉得他捉摸不透且不近人情;无论是哪一种,都和情绪化沾不上边。可是这句话的语气明显不同。

叶修自己显然也有些意外。但解释又没什么好解释的,只好低下头去,喝了口汤,悠悠然地咽下去,才继续,才继续解释:“你都要结婚了,操心自己家的事儿就够了,不用管我。”

蓝河显然没被糊弄过去。他看着叶修的眼睛,突然问:“你在生气吗?”

叶修又是一怔:“怎么这么问。”

他一向不是喜欢情绪外露的人,小时候是因为父母都忙,再明显的情绪外露也不会有人关心;长大了习惯了自己处理所有事情,就渐渐觉得情绪这东西,显露出来也没有必要了。

“你在生气。”蓝河特别自然地想去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却被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看了叶修一眼,再开口却是肯定的语气。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叶修笑了,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是非常生气。气性从何而来他当然非常清楚,但是毫无办法。

且不说人家情投意合,就算是情不投意不和,自己作为蓝河刚刚见过三四面的和陌生人也没有差多少的半生不熟人,也没有说话的资格。

自己对人存了那种心思有错确实不假。但是退一万步讲,眼前这个人上次给了他那么多希望,又凭什么,能这么若无其事地告诉他这些。

心里装着其他的事儿,叶修反而没平常那么自在了。蓝河正思考他生气的原因,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却在数十秒后突然灵光乍现。

“我知道了。”蓝河的眼睛里全是笑意。“你不会是因为我说我要结婚了,所以才生气的吧?”

“怎么会。”叶修表面上四平八稳,顿了顿,却终究若无其事地问道:“我和他……长得很像吗?”

蓝河眼睛里又多了几分了然:“是。”他低下眼眉,语气却十分肯定,“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感情很好。”

“是吗。”叶修淡淡答应了一句,“那你最开始找上我,也是因为这个?”

“当然不是!”蓝河斩钉截铁地脱口而出,说完却觉得话也不能这么说,他顿了顿,又真诚道:“可以说不是吧,至少我绝对没有把你当做替代品或者其他类似的意思。”

因为那本来就是你。蓝河在心里补上一句。

什么叫“可以说”。叶修并不买账——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还有折中的情况。他张了张嘴,打算反驳,却见蓝河纠结片刻,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先开了口:

“你相信命运吗?”他问。说出口的却是这么一句有点虚无缥缈的话。

“可以说信。”叶修说,模仿得是他刚刚“可以说不是”的语气。

蓝河没介怀他的不满,只是依然表情柔和又认真地凝望着他。

“我希望你相信,”蓝河说,“命运会把该出现的人带到你的身边。”

 

06

 

从那之后,叶修就没有再见过蓝河。

如此又过去了两三个年头。有一年,苏沐橙不知道又跟楚云秀聊起了什么,临时起意想在就近的寺庙里去求新年第一签。

叶修被从电脑前扯起来要求一起同去的时候有点不情不愿。奈何今年荣耀的新年任务实在是不太给力,大多是他不感兴趣的实物奖励,所以也只好顺应自家妹子兼搭档的意思,也跟着去抽了一签。

年初一上午的道观热闹的很,道士在院子里摆摊写福,香炉上燃着袅袅轻烟。

叶修从木桶里随便摇了一个纸卷出来,展开签纸一看,上面只有寥寥两行:

“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哇,运气不错呢。”苏沐橙放开手上的签纸,探头过来感叹道。

“什么意思?”叶修无奈,他是真不知道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玩。

“青春常驻呀。”苏沐橙眨眨眼睛,像是看出了他的无奈,“好玩嘛,灵验不灵验又有什么关系,讨个彩头。”

又是这种类似于“命运”的模棱两可的东西。叶修不屑。手指却又忍不住拽了那张纸条,折了几下,放进了口袋。

青春常驻又有什么用。他倒宁愿能年长别人几岁,至少能和其他人在一条起跑线上竞争。

说到底,不过是先来后到的数学问题,叶修对自己作为恋爱对象的吸引力评估了又评估,实在找不到别的不对的地方。

这不公平,如果先遇到他的人是我……叶修无数次想起这个念头,又无数次把这个念头抛出脑外——已经过去又无力改变的事情,还想这些干什么?

终究是萍水相逢,谁又不是他乡之客。

这种念头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

许多年后的某个飘着雪花的寒冷夜里,叶修在主城挂机,临时出去买了包烟。进门的时候抖落肩上的细雪,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发现消息栏里多了十八条好友申请。

发送好友申请的账号,叫做【蓝河】。

叶修如遭雷击地呆立片刻,坐下点击同意,却又忍不住微笑起来。

“青春常驻。”

原来青春常驻就是,让青春时爱上的人,常驻身边。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