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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裹挟冰雪的雨水重重地击在房檐,酒馆潮湿而厚重的门被比雨水更大的声音敲响。
“已经歇业了。”沉闷的声音隔着雨幕传出。脚步未停,推开虚掩的门,径直走到他的背后。
“我认识您……”那是个女声,他转身看她。“您叫玛卡劳瑞——尽管这个名字早已不被提及。也许我还应称您为堂伯?”她抖落深蓝的披风,露出两只精灵的尖耳朵。
“让我想想,你是图茹卡诺的女儿?古时的日子过于遥远,我都快忘了你叫什么。”玛卡劳瑞站起。“我还是为你燃起火炉吧,免得返生的图茹卡诺因为他宝贝女儿感冒了,而找我的麻烦。”他又拿出两瓶酒。“哦,你叫伊缀尔。”
他们面对面,坐在绵软的小沙发上——那是玛卡劳瑞最引以为傲的,从二手市场买来的、舒服的小沙发。“所以,你没有西渡吗?”玛卡劳瑞瞪着伊缀尔。“我看了弄虚作假的朋戈洛兹写的书,你不是和图奥一起出海西渡了吗?并且再未被任何歌谣提及?”
伊缀尔无言,将啤酒倒进杯中。“那你不应该在海边永世徘徊吗?怎么在人类居住的地方开酒吧?”
“海边冷,容易让精灵得老寒腿。吃的也不健康,缺少维生素。”
一如知道玛卡劳瑞从哪里得知这些新鲜词汇!
“图奥暂时在提力安住下,而我则又回到这片大陆。”伊缀尔说道,双手靠近火炉,热腾腾的暖意慢慢飘起,围绕她旋转。“我回来,是为了寻找一位女士。”
“瞧瞧,这都第七纪元了,你怎么还在追寻些什么?就算是费诺里安追寻精灵宝钻,也仅止于一个纪元罢了。”玛卡劳瑞自嘲似的笑笑,抬手倒满伊缀尔已半空的酒杯。
伊缀尔不动声色:“你认识她。”
“看来是我堂叔们的哪个女儿或孙女?”玛卡劳瑞掀开桌旁盖着的布。“我需要一些音乐助兴。吟游诗人伊缀尔,请讲述你的故事吧。”
“我还以为你只会弹竖琴和里拉琴。”伊缀尔挑起眉。在她尚未被黑暗侵袭的童年记忆中,有着黑色长发的玛卡劳瑞总坐在海边,轻抚他那被阳光浸润的金色琴弦。
“总要见识一下人类的新乐器。”玛卡劳瑞轻描淡写地答,“这叫键盘,看,把插头插上,再把开关打开。”他低头不语,侍弄他新颖的器乐,奏出铿锵的乐音。
伊缀尔继续道:“你必定知晓她的名讳,伊瑞皙,诺多的白公主,也是你的堂妹。”
“我以为她应当同你的父母一般,一并静候于曼督斯的殿堂。”边弹琴,玛卡劳瑞边说,并未停止手上的动作。
“而并未如此。”伊缀尔说。“她不在那里,无人知晓她身处何方。”
“你为何笃定我便知道她的去处呢?我父亲素来与芬国昐大人不合。”
“哦玛卡劳瑞,那么你认为,风的灵魂会飘向何处呢?”伊缀尔反问。她不知道,也许玛卡劳瑞也未必知晓——或许这就是伊瑞皙的目的,她想。
“那便跟我聊聊她,我的堂妹。”玛卡劳瑞止住琴音。“我的弟弟们与她相熟,于我却不尽然。”
“我们从哪里谈起呢?”伊缀尔思忖片刻。“从那个秋天吧。”
那是个初秋,狂妄的风将一切掀起、打翻,纷飞着的金黄叶子劈开了伊缀尔浩荡的生命。曾经,她毫无感知,认为那只是中洲大陆上一次稀松平常的多风的秋,却对即将涌来挟着悲恸的时间浪潮浑然不觉。
刚多林建成的日子前,伊缀尔尚未囿于安逸。她年轻,精力充沛,仍有许多时间可供探索、快乐。尽管艰苦的岁月在她的心智上刻蚀痕迹,那些天真的愉快仍未被彻底磨灭。更何况,她方才度过成年之日。她的父亲赠她一只精美的胸针,形似欲飞之鸟,鸟儿闪烁的眼由红色的玛瑙石雕饰,蕴含无限星辰的光芒;她的伯父芬德卡诺与祖父诺洛芬威一并赠予一柄镶有淡蓝托帕石的短剑,刻有芬国昐家族的纹徽;诺洛芬威之女伊瑞皙虽未到场宴会,却也遥寄她真切祝福的言辞——她正同费雅纳罗之子一并外出打猎。尽管伊缀尔的父亲图茹卡诺对此深感不悦,却并未显露于色。伊缀尔已二十多年未见伊瑞皙,伊瑞皙在她心中的图景却并没有黯淡。一些事情仍然清晰——辽远的赫尔卡拉西冰峡上亘古回荡芬国昐一族前进的跫音,阖上眼,冰原上强劲的风在她的体内肆虐,几乎要将她绊倒,再也无法起身,而伊瑞皙紧紧攥住她因冰冻而红肿僵硬的手。
那日傍晚,伊缀尔独自来到峡谷之地。夏日的鲜花大都已衰败,唯有焦脆的落叶铺满谷底。
一阵窸窣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伊缀尔转身,视野所及之处一位身骑白马的女子缓缓走来。她系有一条深蓝色披风,短袍同靴子却一并是白色的,挽起的乌黑长发散开几缕,肆意落在耳边。
“我来晚了。”悦耳的声音响起。“你的父亲说你在这里。”
伊缀尔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伊瑞皙!”她欣喜若狂,飞奔向她。伊瑞皙敏捷地翻身下马,将已成年的伊缀尔拥入怀。“上次见到你,你还不到我的肩头。”她赞许地端详她,“现在,你就比我矮了不到半个头。”伊缀尔笑了。
“这是你的成年礼物。”伊瑞皙轻快地说,将一片轻巧的金色叶子戴在伊缀尔项上。“我怎么会忘了我亲爱的伊缀尔的生辰呢?”叶片由纯金打制,上面刻有旋转的花纹。
“谢谢,这与我今天的裙子很相衬。”伊缀尔由衷称赞道,她身着鹅黄色长裙,与她那金色长发一并闪烁光辉。
那叶子令伊缀尔想起瑁栊树。当她离维林诺而去时,一片金黄的叶子落在她同样金黄的发间,伊瑞皙替她拂去,说道:“瑁栊树叶飘落了。”她未意识到那异常,为何永生的瑁栊叶子竟会松动掉落?为何安逸的诺多一族甘愿冒险?伊缀尔最后一次走在维林诺布满贝壳与沙砾的滩涂,白色的沙砾刺痛她的双脚,直到伊瑞皙找到她。“走吧,伊缀尔,我们去开辟新的天地。”她拉起她的手,埃兰葳同图茹卡诺走在前面,面色沉重,一语不发。
“你还会离开吗,我亲爱的姑姑?”伊瑞皙牵着马,马儿吐出白气,发出一阵嘶鸣。
“已是秋天,就算是最好的猎手也需歇息。”她揽住伊缀尔的肩头。“待冬日过后,春晓的暖风撩起萌动的心时,也许我便再度出走。”
当皎洁明月升起时,伊瑞皙回到了兄长图茹卡诺身边。简单同他问候后,她褪去出猎时的装束,换上银白色的长裙。
“年轻的伊缀尔,或许我能邀请你与我共舞?这正是你成年后的第一支舞。”她向她伸出一只手,伊缀尔将自己的手搭在伊瑞皙的手上,欣然应允。
伊瑞皙向前迈出一小步,她引导着伊缀尔,两人一并旋转。伊瑞皙的韵律先是舒缓的,松弛而不失力度,同任何领主端庄的女儿一般矜持、肃穆;接着,舞步却转为急促,仿佛有万只飞鸟冲破她的胸膛,将肉体衔走,冲入渺远的深蓝苍穹。她的舞步真真实实地踩在光滑的地面,但伊缀尔知道,她已然飞走。伊缀尔轻轻松开伊瑞皙的手,退到不被星辰明月照亮的阴翳处。伊瑞皙仍纵情起舞,她的心脏便是鼓点,动脉中汩汩血流共同放声讴歌着律动,她翻飞的裙摆是倚音,散落而因起舞凌乱的黑发是升降起伏——它们如海浪般汹涌,她的心亦然,不断敲击辽阔大陆的重重乐音。寂静却激烈的舞蹈中,月光毫不吝啬地将光辉给予伊瑞皙。她周身弥漫着一层清晖的月光,脸上一抹微笑令她蒙上一层神秘的彩色。此时此刻,能契合她舞蹈的唯有月与风,即便是最轻盈的精灵也无法紧密地跟随她。伊瑞皙似乎终于想起被她抛却的伊缀尔,回眸一笑,灰色的双眼中溢满纯粹的喜悦与自由,再次发出邀约。伊缀尔旋转着重回她身侧,踩着她的影子,努力跟上她涌动的舞步。或许,唯有一件事比跟上伊瑞皙的舞步更困难——那便是追寻风。伊缀尔未曾领略她的舞蹈,也不曾为她蓬勃却随风荡漾的生命而惊叹。
伊瑞皙终于止住。她的呼吸声比薄雾还轻,乌黑而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仿佛也被月光染上了银白色,或者说,将月光染成幽深河流的暗色。
伊缀尔注视着她,在内心深处,有一丝盎然绿色的新芽逐渐萌发——那是一场真正的舞蹈,她想。不是应酬、交谊的舞会,不是规规矩矩、种着谷物的麦田,而是崎岖多石、水珠扑面的海岸。
“我被那翩然的舞姿深深吸引。”伊缀尔说。“我从未目睹伊瑞皙在任何场合如此起舞。她不为任何人起舞,只为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她如此缥缈,仿佛要随风而去。我明白她并不是在与我共舞,而是在与秋风,与自然。”
“接下来呢?她就跳着跳着飞走了?”玛卡劳瑞饶有兴趣。
“不,她跳入了鸽笼中。那鸽笼四周镶嵌宝石,由纯金打制。也许我们确实过上了离开维林诺后、为数不多的安逸生活。但,鸽笼仍是鸽笼,它有一把同样闪烁而坚固的锁。”自那秋日过后,伊瑞皙暂缓外出的脚步。伊缀尔同她谈天,漫无边际地说起许多事。
“伊瑞皙,为何你不愿与父亲和我长期地安于奈芙拉斯特?你不喜此地的气候吗?”
“我爱这片土地,喜爱它多雨的湿润天气,也喜爱群鸟之湖利耐温。但小伊缀尔,你是否思考过,为何我们族人选择离开蒙福的阿门洲,踏上遥远而艰辛的征途?”
“因为芬国昐祖父对他的兄长许下的承诺?因为无法舍弃的爱?”伊缀尔思考片刻。
“不,誓言不足以驱动我们坚韧的心。”伊瑞皙答。“也许许多族人没有意识到,他们——也是我们内心的欲望才是真正驱使我们踏上陌生土地的缘由。欲望是爱的底色,但使我们离开的,并非是对亲人无法舍弃的爱,而是对未知与探求知识的爱。我离开图茹卡诺的领地奈芙拉斯特,与我离开维林诺,又有何不同?我不愿使自己的热情泯灭,使自由成为囚笼之鸟。”
“那么,何为自由呢?”伊缀尔从未和早逝的母亲进行长久的攀谈,也从未从父亲那里了解此类事情。
“于我而言,自由便是顺风骑马。也许对你来说,这个字眼有着不同的含义,待你自己探索。”
有时,伊缀尔则说道:“给我讲讲这片大陆吧,我还未涉足的那些遥远原野。”她靠在大理石雕制的洁白长椅,冬日的阳光温暖地怀抱她。“从希斯路姆讲起吧,诺洛芬威祖父驻扎于此。”
“我们曾同诺洛芬威大人一并踏上米斯林,但更能勾引我兴趣的,并非那汪澄清的米斯林湖水,而是‘黯影山脉’埃瑞德威斯林,许多河流便由此发源,西瑞安河亦如此。淅淅沥沥的溪流汇集为那条河,它一路高歌向南,在断崖处形成声势浩大的瀑布——你一定没有见过那样的瀑布,它不同于维拉的喷泉,靠近瀑布时,水花真真切切地扑面而来。低头俯视,你看不见任何鱼或藻类——因那水流湍急无比,白色的泡沫在表面盘旋周转。但又因它极其清澈,河床上的鹅卵石被衬得五彩斑斓,红色、黄色、青色、蓝色混合在一起,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金光闪闪。春夏时,会有白色的飞鸟在河边孵卵,它们的羽毛挂在岸边长而粗壮的青草上,顺风扬起;秋冬时,河边芦苇繁茂,反倒掩盖了河水的色彩,那芦苇荡像是灰白色的河。”
“你会带我去看西瑞安河吗?”伊缀尔心中充满希冀与神往。“我们可以一同坐着小船,任其在河上漂流。我们也可以在河边徒步,一直走到入海口,再建造一条挂着白帆的船,扬帆远去,不被任何人看见,也不被任何歌谣提及。”
伊瑞皙笑了。“或许我们会被撞得粉身碎骨,我们的灵魂便随风而去了。”她正色道:“但,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一同牵着两匹良驹,攀不平的山路而上,饱览夏日的朝阳或是秋日的夕日。”
“但她并没有立刻兑现诺言,大概只有我把那几句玩笑话当真。春日来临之际,她再度启程。我留在奈芙拉斯特,阅读书籍,学习人类与辛达族的语言。她走后,家里清冷了许多,不再有人与我一同在午后的花园漫步,也不再有人和我从白天聊到夜晚。春日的花园中开满了鲜花,她却看不见了——不过,她所渴望的,又怎么能只是几丛花朵呢?”
与此同时,伊缀尔察觉到父亲的一丝变化。他花费更多时间在外,对于他所做的事,却丝毫不言语。有时,饭桌上,他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仿佛他又一次失去了埃兰葳母亲。当伊缀尔用叉子敲敲瓷盘,开口询问时,却又被他搪塞而过——他通常以“我只是与芬达拉托一同出游了而已”为借口,或是“我在考察人类的居住地”,又或者“我去看望芬德卡诺”。伊缀尔便不再追究,不再询问。
伊瑞皙每年秋冬回到图茹卡诺的领地,休整、小憩一番。通常,在谈话中,每当伊缀尔问到他们去哪里了,两人便异口同声地回答——“去找芬德卡诺了!”互相瞪彼此一眼,心照不宣,默不作声。
时间便这样流逝,直到父亲宣布刚多林的消息时,伊缀尔才如梦初醒。那年盛夏,刚多林竣工。图茹卡诺舍弃原有的一切,转向高耸山峦之间的图姆拉登谷。伊缀尔仍记得那时的景象——视野豁然开朗,阳光如流水般倾泻而下,洁白的城邦蒙上一层温暖的晕。
“这便是以后的家。”伊瑞皙挽起伊缀尔的手,“愿你我安于现状。”她淡然一笑,“但,在我厌倦前,在黑暗侵袭此地前,我们尚且有一段美好的日子可以享受。走吧!”
第一次,伊缀尔与伊瑞皙手拉手跑过刚多林的城门。她们拾级而上,不断攀升。谷底的夏天并不炎热,清凉的风胡乱打在她们鬓角上。最终,携手越过最后一重“钢之门”,开阔的青翠原野映入眼帘。刚多林城的中央是王之广场,图茹卡诺——刚多林的王在此宣布了律法,精灵子民无不欢呼雀跃,预先为未来无忧的生活庆祝。广场上矗立着王之喷泉,水珠跃入,纷落如欢歌的水晶雨,反射着阳光,晶莹耀眼,蓬荜生辉。伊缀尔从泰尔佩瑞安的雕像下小跑而过,银色的花朵落在她的裙摆上。向东走,集市上的商铺已然开张,琳琅满目的精美物品使她应接不暇——玻璃制的、会发出悦耳鸣叫的翠色小鸟,陶瓷烧成的紫色珠子,各种香料与谷物,各种鲜花与宝石。穿过集市,向北走,再拐入西南的石板铺成的小道,便来到泉井之地。极深极大的泉井也由细腻洁白的大理石雕琢而成,刻有复杂而美丽的雕花。伊瑞皙捧起一汪清冽水,却趁毫无防备的伊缀尔分心时洒在她赤裸的手臂上,两人笑着闹作一团。成熟的橡树与杨树的树干笔直冲天,在树木巨大的阴影下,伊缀尔感到惬意无比。她躺在毛绒绒的草地上,铃兰花在耳边绽放,轻轻摇着淡蓝色的小铃铛;樱桃花如红宝石般纯净耀眼,给予无尽的芳香;毛茛黄色的花瓣鲜妍明亮,苜蓿紫色的花朵一簇挤着另一簇。
伊瑞皙躺在她身边,胸脯与夏日的脉搏一并起伏。她凑近伊缀尔,向她耳边轻轻唱起一首摇篮曲。这首摇篮曲伊缀尔并不陌生,阿耐瑞祖母曾为父亲和伊瑞皙吟唱,埃兰葳母亲曾对她歌唱。伊缀尔合上眼,她似乎感受到母亲金色头发拂过面庞,在脸颊上留下一个亲吻。但那并不是母亲,她睁开眼,拂过面庞的发丝也并非金色,是伊瑞皙。伊瑞皙的脸色平静如常,伊缀尔的心却开始急促地跳动,她望着蔚蓝而不可及的天,试图琢磨那个亲吻的涵义,伊瑞皙从未亲吻她,哪怕是手背和脸颊。
“快日落了,现在登上山巅,兴许能看到晚霞。”伊缀尔巧妙地掩饰了她的慌乱,拉起伊瑞皙。她们顺着刚多林城边缘的山峦攀登,路途中,再未言语,直到前方再无更高的阶梯。伊缀尔从未忘记那天的霞光——太阳西斜,鳞片状的云铺满苍穹,仍有一丝光的碎屑透过云层射出,而云层被染成橘黄。粉红色的暮光倒映在她们眸中,她们慢慢走回王宫,伊瑞皙在前,伊缀尔在后。
“伊瑞皙,”犹豫良久,伊缀尔开口。此刻,她们伫立于城墙巨大的阴翳之下,夜即将启始,但仍有一段时间可以放纵。“我理应称呼你的名讳——芬国昐之女阿瑞蒂尔,是我父亲图茹卡诺之妹,是我的亲族,亦是我的良友。”伊瑞皙止住步伐,灰色的眼睛略带笑意地回头望向她,一丝怀疑与不安闪过——却转瞬即逝。“也许是我僭越,或许我已越过那不归点,大概我已犯下罪恶,无法回头。”伊缀尔缓慢而清晰地说道。“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因何而起,因为你,一簇新鲜的爱如春草般在我的心中滋长,又如同浪潮,层层叠叠,无休无止,拍打着我的心。即使你不在我身侧,那些海浪的声音仍激荡而猛烈。那爱不仅仅是你我同为芬国昐大人后嗣的血亲之爱,更是作为……”她稍停顿,密切地注视伊瑞皙,后者的脸色平静依旧,使她无法洞察她内心的波涛。“像是恋人一般,即使这是毫无先例的事,从未有两位亲族如此,也从未有两位女性精灵如此。但唯一确定的是,我对你的爱就像阿耐瑞祖母对诺洛芬威祖父,图茹卡诺父亲对埃兰葳母亲。我渴望你,伊瑞皙,我渴望你的陪伴。”
出乎意料,伊瑞皙笑了。“直至今天下午我都在思考,倘若我对你如此表达特别的、近乎越界的爱,是否不妥当。而现在,一切已迎刃而解。”伊缀尔踮起脚,迎上她柔软而湿润的唇。微风拂过,托起她们飞扬的心绪,“下一次,当那清风吹拂你的发梢时,便是我在轻吻你。”伊瑞皙道,她轻触伊缀尔的金发。“但同时,我也要告诉你,囹圄于刚多林绝非我愿,我总会厌倦——也许十天,也许十年,也许百年。我不属于刚多林,不属于图茹卡诺,我也无法做出真正恋人的保证——我并不会属于你,从前不会,现在不会,未来也必然不会。即使我也同样爱你,即使我的爱因你而起。我有预感,我终究会离去,并再未归来,我的心亦如此。因此,亲爱的伊缀尔,请勿将你的身心完全托付于我!于我而言,那更像是重担——因我无法反抗自己的本性。”
“也许正因你的本性,我才对你如此着迷。”伊缀尔再次亲吻伊瑞皙。“倘若你庄重而肃穆,我根本无法被你吸引;倘若你无趣而乏味,我不会向你投去多余的目光。”她仍比她矮一点,而伊瑞皙微微低头,使伊缀尔不必再次踮起脚尖。第二个吻比第一个更加缠绵,她们白色的气息轻盈地吐在对方的面庞。在不经意间,星辰已然满天,正悠然起舞。
伊缀尔握住伊瑞皙的手,坚定而有力,两人走过长而曲折迂回的走廊,掠过大理石的雕像,穿过水晶制的吊灯。光影在她眼中早已模糊不清。回到崭新的房间,两人沐浴一番后,伊瑞皙唤来了仆人,为她们端上几瓶醇香的葡萄酒与麦酒,同样端来新鲜的水果——仍挂有露珠的提子,嫣红的覆盆子,香甜的草莓。爱情的酒精与夏天的泡沫一并发酵,而她们则在一角房间之地无畏地品味。
几瓶酒已尽,待晨曦的曙光漫游至刚多林时,她们再次相拥,桌上玻璃制的酒瓶析出闪光。之后,伊瑞皙为伊缀尔梳理起头发,她的动作轻柔而舒缓,令伊缀尔想起多年前,她尚年幼时,伊瑞皙也曾如此照料她,想必那会父亲与母亲单独约会去了吧!但那时,伊瑞皙不会编辫子,不小心揪疼了她,把头上弄得一团乱,伊缀尔哇哇大哭,伊瑞皙则手足无措地掏出糖果,好声好气地哄着她,自己急得转来转去,把辫子拆了重新扎。她和她拉勾,不把今天的事告诉图茹卡诺和埃兰葳——无论是伊瑞皙把伊缀尔惹哭了,还是伊缀尔多吃了许多甜蜜的糖果。
“伊瑞皙,我知道了,”伊缀尔耳语。“当下即是自由,是我们。”
那日过后,伊缀尔仍常与伊瑞皙作伴,二人在刚多林的生活美满欢乐,图茹卡诺也未曾察觉异样。直到多年后的一天清晨,伊瑞皙不见了。伊缀尔徒劳地匆忙走过所有雕花栏杆与楼梯,徘徊一圈又一圈。她无法告诉父亲,因父亲曾严禁擅自出入刚多林。然而,那天傍晚,伊瑞皙便归来。“我只是出去散步了。”她为她带回一束鸢尾花,挂有露水的紫色花瓣正如振翅欲飞的鸟儿。
自此以后,伊瑞皙悄无声息的离开愈发频繁地发生。有时她在午后回来,有时她在傍晚回来,有时她彻夜未归。当她回来时,手中握着花,脸上盈着笑。伊缀尔深知自己无法牵制她,正如她无法捉住风一样。
“伊缀尔,”伊瑞皙唤道,“天气逐渐冷了,寒霜已侵染枝头。”
伊缀尔已有不祥的预感,心中充满悲伤:“但,就算是再好的猎人,也应在秋冬时歇息一番,至少等到来年开春。”
伊瑞皙抬手,抚摸她的脸庞,解开身后的深蓝色披风,为她系上。“我已告知图茹卡诺,我即将出门远行。”但她们都知道,或许她一去便不复返。这不比先前毫无征兆的离去。伊缀尔似乎感受到伊瑞皙心中莫大的决绝,也许它早已发芽,由野外的霜露滋养,愈来愈强壮,愈来愈坚韧。
伊瑞皙骑着马轻快地离去,马蹄踏在石子上,一步一个鼓点,像是葬礼的进行曲。她的侍从紧随其后——不过,她总有办法躲掉他们。幼年时,她便学会了如何甩开咿呀学语的小阿尔巩;青年时,她懂得如何避开父母,自由自在地在郊外骑马;成年后,她逐渐习得如何躲开冰峡上的裂隙、荒原上的奥克。
但她躲不过早已奏响的命运。
“之后她彻底没了音讯。我以为她去找你的弟弟了。”伊缀尔瞥了一眼玛卡劳瑞。
“接下来的事我也听说过。”玛卡劳瑞说。“她也死了,不是吗?”
伊瑞皙携迈格林到来时,夏日尚未散尽。伊缀尔的欣喜还未退却,便被埃欧尔所重击。出乎意料,埃欧尔投出标枪,而伊瑞皙的血洇湿她的白裙。当最后一缕阳光从刚多林消逝,她的生命也彻底流尽,体内沸腾的血逐渐冷却。她跌出了死亡所编织的层层帷幕。伊缀尔同父亲和表弟一并陪伴在她的身边,直到最后的落幕。她久久握着她的手,直到它们冰冷而僵硬。
“哦,这故事真悲伤。”玛卡劳瑞评价道。“那你呢?你后来呢?在她走后,你后来怎么样了呢?”
伊缀尔长叹。“她离去后,迈格林却来到我身边。他如同她的影子一般,那穿透一切的目光无时无刻不注视我,令我无处躲藏。迈格林宛如伊瑞皙的镜子,躁动不安的心在其体内搏击。而他又是埃欧尔之子,无法使我放下内心的戒备,摒弃对他的怀疑。埃欧尔掷出的标枪不仅刺中了伊瑞皙,也一并重伤我——迈格林便是那标枪的名讳。他注视我与图奥的结合,也在隐隐暗痛中提醒我伊瑞皙为何而死。在伊瑞皙去世多年后,图奥来到我身边。我发觉他竟是如此善于倾听,敏锐的思想也与我别无二致。再一次,我对这个年轻而英俊的人类萌发了爱。承蒙父王的祝福,我们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妻。盛大的婚宴上,当美酒佳酿散发着夏日的沉醉,我许久未曾快乐的心也随拂面的风而荡漾。直至目睹迈格林尖锐却又挟带苦楚的眼眸,一阵酸涩涌上心头——那是与伊瑞皙多么肖似的眼眸,而她呢,是否透过这双眼眸,注视这一幕滑稽剧?我大概再也没有资格同她提起曾经了。”
伊缀尔因图奥而重燃的欢乐并未持续长久。伴随迈格林的背叛,刚多林轰然坍塌。她目视硝烟,耳闻哀鸣,父王图茹卡诺的雕栏画栋皆亡于火海,他自己也一并葬身于此。那是一段漫长而艰难的路,最终,伊缀尔率领剩余的族人从山脉离去,定居于西瑞安河口。
她从未目睹西瑞安河的富饶,那丝绸般的柔软水流也不曾从她指间穿梭而过。但,一切都如伊瑞皙所言,和谐而宁静,仿佛战争不曾在这片大陆发生。到了夜晚,月光仍照耀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亘古不变。她终于踏上伊瑞皙多年前曾留下足迹的道路。然而她来得太迟,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已被雨水冲蚀,未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
她的儿子埃雅仁迪尔已长大,正热烈追求着多瑞亚斯的黑发公主埃尔汶。她不再眷恋此地,也再无任何事物令她留恋——她的亲族多半已受到曼督斯的召唤。图奥也日渐衰老,精力不如原先充沛。他们一并将一条大船推入海中,随着波涛的起伏颠簸,当日升之时,回到了她的出生之地。
“也许你没去过曼督斯殿堂,”——这必然是废话,玛卡劳瑞暗暗想——“但格洛芬德尔大人曾形容,那里并非阴冷幽暗,却有温暖的光与芬香的花。它如黄昏一样接纳所有首生儿女的亡魂。我问了格洛芬德尔大人,还有别的返生的族人,无一例外,他们都没有见到伊瑞皙。他们说,她不曾涉足于此。她真正跳出了死亡与生命的围城,而介于两者之间自由地游走、漫步。”
伊缀尔的脚印布遍阿门洲。她的脚踏在贝壳碎片上,雪白的沙子被风吹起,塑成风的形态;她走过维拉的喷泉,走过规整的花圃。
但她没有找到伊瑞皙,仿佛她彻底在这世上消失不见,隐身于白色的沙砾,湮灭于波涛的音律。她拜访了再生的诺洛芬威祖父,后者乐呵呵地抚摸孙辈的头,阿耐瑞祖母为她端上一杯酽茶。阿耐瑞祖母颇为得意地说道,伊瑞皙从小就淘气,总是迈开大步跑进灌木丛中;和兄长们玩木剑,她总能与年幼的芬德卡诺打平手,孩子们玩的捉迷藏,她也从没输过——所以,一旦她想隐身,除非她玩尽兴了、主动回来,否则,要找到她可就难啦。
伊缀尔没有放弃,她拥有芬国昐一族坚定的意志。埃雅仁迪尔帮她修补了来时所乘的船,她再度启航。她不知自己要去多久,就像伊瑞皙出游一样,也许傍晚便回来,也许明年再回来。不知为何,她总是认为伊瑞皙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伊瑞皙爱着这片大陆上的山峦、瀑布与溪流,她总会为自己的生活增加一些刺激与激情。这份激情是阿门洲不曾拥有的,唯有原始的、狂妄的中洲具有,是独有一份的野心与欲望。
“而你又为何执着于寻找她?”玛卡劳瑞问,起身看向窗外微弱的曙光——他并非对此类心情一无所知。他想起自己,想起伊缀尔之子的白船上所背负的光辉。他也久久徘徊于此,不曾离去。
“也许有一天,我能够与她面对面,吮着甘甜的果汁,黑暗中夜来香的芬芳浓郁热烈。但我想,在内心深处,真正的原因是我已对这世界厌倦——这样的日子何日方尽?而她似乎先我一步。现在看来,我一切欢乐的时光,无不显现着她的身影。我迷惑了——我究竟在追寻我们没有回音的爱,还是不断寻找她灵魂的本真,亦或是求索我早已失落的欢愉?也许三者同时占据我心。”
伊缀尔知道,自己的灵魂将逐渐衰弱,像是絮羸弱地拴在芦苇干涸的茎上,而伊瑞皙永远不会——记忆中的伊瑞皙总在悬崖间跳跃,歌颂无畏者的诗篇。哦,骑马驰骋的伊瑞皙,肆意大笑的伊瑞皙,身着白裙的伊瑞皙,翩然起舞的伊瑞皙,她一如既往,生动而自由。于伊缀尔而言,伊瑞皙是万物序曲,是她的启蒙,是一切的初始。她的发梢抚走所有关于无忧无虞欢乐生活的回忆,捎走她年轻的岁月。
“起风了。”伊缀尔喃喃道。
“风吗?”玛卡劳瑞说。“想必提力安城中没有如此喧嚣的风。”
可伊缀尔数不清有多少狂风曾从她的心间肆虐而过。那些呼啸的风通常伴随雨,淅淅沥沥的雨似乎未曾在她生长苔藓的心脏中止住。她隔着无休的雨雾观察这世界苍绿色的灵魂,却未曾察觉风的去处。伊瑞皙诓骗了她——风不再向她言语,风不曾为她停留。
伊缀尔站起身。“你去哪?风还没有歇息。在这样大的风中,你寸步难行,又如何追寻前路?”在酒馆的黑暗中,她摸到项上挂着的那片薄薄的叶子,它仍未失去光泽。
“那我便追寻风。”她答。
天已破晓,淡淡的晨光洒在她身上,像是为她镀上一层金子。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