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能不能请你解释一下呢?”如果不是他的工作时间还没结束,理查德恐怕能将手里端着的果珍全都泼在对面那张脸上,“这就是你点外卖还指名我的理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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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车洗好的空隙,理查德·斯特林在论坛上刷到过一个帖子。
内容大概就是阿宅喜闻乐见的网吧趣事,标题被加工成了个异常有吸引力的uc类:如果你的对手突然发力,不一定是觉悟人机顶号,也有可能是外卖员代打了。配图配了一张穿着外卖服的人坐在电脑前大杀四方,而原本的号主则边吃着热干面边看得目瞪口呆。这条帖子被热火朝天地讨论到几万条评论的热度,他咋舌,随后飞快地点了右上角的叉。
洗车劵过期没来得及用已经让他本就废墟的心情雪上加霜,如果再加上被拖来加一个星期的班呢?他发誓他愿意当这个所谓的代理店主绝不是因为我爱上班这种脑子仿佛被门夹了一样的乐天派想法,而是“店长”这个词怎么看都怎么和清闲挂得上钩。
也许,待在后厨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只需要在出现难搞的客人时出来说几句客套话,其余时间他既不用亲自打圣代,也不用亲自去炸薯条。这很符合他的身份,不是么?虽然和印象中的商业精英差别有些过大,不过这怎么不算是世界五百强企业。
账户里轻而易举痛失一百多的车费,后座还放着个欢乐双人餐,和配套的限量玩具。如果让人发现他此刻在开着他的敞篷宝马送开封菜的外卖,一定会被拍下来痛斥暴殄天物。不过这也不是他的错,谁叫那张单子上指名道姓地写,希望店里那个金头发的小帅哥亲自送过来。
顺便再多给点番茄酱来搭配薯饼。
不然就差评。
理查德本来不屑一顾,针对这种“过火”的顾客需求。不过在他接手这家店面的时候他曾年少轻狂地放出狠话,指自己上任的这一周里绝不会让店里收到任何一条非五星好评。意气风发的人总会被现实的冷水所浇灭,也许,生活致力于草翻所有生活在这片时空的人,当然,他也不例外。如果不是这则豪言壮志压在他的脊背,他恐怕能夺过店里的手机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大战三百回合,不过现在对方明显踩在了他的致命弱点上,叫他根本无法反制。
专送的电动车电量还足以支撑一次远距离的骑行,不过理查德并没有选择它,而原因也很简单:他不会骑。
......拜托,他干嘛要学骑电动车。
不知道是不是临近节假日,连洗车店都变得怠惰不已。他已经看见给他的车冲水的店员抽空划了三次手机,而他的车还是湿漉漉的没一丁点变化。说到车,这台车还是他成年那天他姐用自己的投资的工资送的,说是希望他成年后能滚远一点去别的地方创业。不过这怎么可能呢,在她的姐姐读完研究生前,他依旧会呆在这座城市每天晚上回家吃饭,顺便在饭桌上给她“添点堵”。
就好比他上周才刚刚搅黄了对方的一次约会,漂亮的成年女人站在餐桌前一下下用手指点着桌面,将手机屏幕里那条写着“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真希望再也见不到就当我眼瞎,顺便把嗦粉的二十七块还回来”的消息怼在他跟前。理查德用盘子里的饼干泡着牛奶,几乎是满不在乎。
“我只是觉得他配不上你,这难道也不行么?”他问。
“所以就用‘她喜欢在半夜解剖老鼠尸体’作为理由?”她顿了顿,才像是无可奈何一样挠着因为烦闷而乱七八糟的长发,“算了,反正我也不喜欢那个男人......”
“你知道就好,我的姐姐。”他叹气,“我还记得他认识你只是因为你捡到了他故意丢在宿舍楼下的学生证而已。按照这么说,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再说,难道你看不出来那就是一个泡妞的把戏?”
诡辩的技巧在理查德的身上总是淋漓尽致,大概是相处如此之久,她也不再愿意和他总是在同一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不过事实也确实是如他所说,她从小便柔软得要命,过分热情的男子让她并不擅长拒绝和表达态度,只能把各类缓兵之计全都一股脑儿拖出来用。如果不是她“亲爱的弟弟”用这种谎言一般的事实吓退了可能只是看上她外貌或者家世的人,她还要烦恼好一阵子怎么从这种你有情但我不情愿的关系里脱身。
虽然她并不觉得对方是全心全意地在为她好。
理查德是在她七岁时来到她家的,在她双生的胞弟因为一次意外永远和她生死相隔之后。母亲大概是怕她因为过早接受离别而在内心留下无法愈合的伤口,便思考是否能再找来一个差不多大的男孩儿,同她一起愈合这段伤疤。她还记得她在胞弟去世前一天的半夜偷偷坐车溜进了医院的病房,又握着对方已经快到凉掉的手一直哭到昏睡,等醒来后她的脸颊还留着显眼的泪痕,眼前却是熟悉的自己卧室的天花板。父母也许就是在那时想到了这样的办法,只是他们或许并不了解一个道理,那就是: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但这对她来说或许也是一种好的办法,一个人离去,那就让另一个人代替。理查德·斯特林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精心挑选出来的替代品,因为他相貌良好,又聪慧过人。
不幸的孩子,以及活下来的那个,该如何取舍似乎已经没有犹豫的余地。不过,斯特林一家还是会在每年特定的日子去拜访自己定格在幼年的幼子,直到她发现,自己新的弟弟似乎格外不满这种充满悲伤感的缅怀。
这体现在他在出发的前一天将她从二楼推了下来,并蹲在她身侧,笑眯眯地说:我希望你只有我一个弟弟。
随后,她亲眼看见理查德的眼眶开始涌出泪水,年幼的小男孩儿用一种可怜却让她胆寒的模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母赶忙过来将他抱紧怀里安抚,随后立刻拨通了急救电话。她发誓,她在那时看见理查德在母亲的怀里对她露出了满意又意味深长的笑容,而结果便是,那次祭奠因为她的临时入院而彻底泡汤了。
在那之后她开始有意疏远这个年幼的男孩,只是这似乎总在起反效果。除此之外,这个和她住在同一个家的男孩儿展现出更多的将事情搅乱的本领,在引起学校的孩子的暴力事件后,一个人站在老师身侧低着头抹眼泪。
但她跟着父亲一起去处理的时候,分明看见对方微微勾起的嘴角。
她的弟弟的性格就是如此,极度的自我主义中心,仿佛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所有人都应该理所当然地围着他转。在那件事情过后她便认清了这个看似乖巧实则恶劣的“至亲”,但,她并没有尝试去揭露。
理查德有天生的欺骗人的能力,她实在不希望自己在生意场上打得火热的父母因为领养了一个孤儿又快速将他遗弃被戳一辈子脊梁骨,再者,没有生命安全的威胁下她确实没必要把这样的矛盾放大再放大,等到对方十八岁,她便可以逃之夭夭了。
不过亲缘的纽带比她想象中要难解太多了,而有些事,一旦错过就不再。
于是,他们开始保持这样的关系,怪异的弟弟,和故作无视的长姐。好在理查德在上了大学后着迷于文学史和古典文学的研究,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天天和个鬼似的在家里乱窜。感谢成长,感谢岁月。
而理查德去开封菜当代理店长这件事她也是诧异的,毕竟古典文学和快餐行业之间似乎差了有十万八千里之远。她难得从接收消息但不提醒里把人拖出来,再发出一句久违的真心的问候。非常礼貌,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但潜台词是:你是突然傻掉了吗?
理查德的回复也很迅速,他说:为了接手爸妈的产业,实习必不可少。况且,我需要一份完美的履历。
她问:这就是你卖快餐的理由?
算了,他开心就好。
只是后来当事人为此后悔,那也是后话了。
回归正题,洗车让他花费了将近二十分钟之久,久到连手机都响了不止一次。
点开是开封菜内部员工的群聊,大概是看那条订单迟迟没有确认收货,本就忙碌的同事一连发了七条消息来问他是送了还是在路上自己吃了。他眯着眼点开消息免打扰并收进群助手,随后站在屋檐下盯着影子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上的车钥匙。
在被同事拿着订单条贴脸的时候,那张完美的笑脸也有一瞬间的动容。对方的特别备注被眼前的漂亮女人用红笔精心圈了出来,甚至还在一边写了个大大的OK字样。理查德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随后他才维持着声线,好让自己的不悦没那么明显。
“我不当外卖员。”他如此说。“而且,你见过谁开跑车送快餐的?这一趟赚的有我养车的钱贵吗?”
“......没事。”Miss K回他,“我觉得你不会在意这点油钱。”
“或者,如果你真的心疼,多送几单也可以。”
“......呵呵。”他干笑,“那你很勇哦。”
但出于对自己履历和风评的考虑,他还是提着那袋还烫手的纸袋,冷嗤一声低头坐进了驾驶室里。
目的地是远郊的小区,虽说离市中心还有一段距离,但胜在清净。周围就是公园,如果拿来养老或许是个不错的提议。他的车在停车场的一种小轿车里显得格格不入,当然,等他拿着那袋外卖费力爬楼梯的时候就显得更是滑稽了。天知道这种新小区为什么连电梯都会停电,如果是被保安拦下他倒是还能不屑一顾地往里面闯,但奈何天不遂人愿,也只能一步一个脚印网上走了。
楼层算不上高,还是花了他不少的力气。他开始厌恶起这种老旧的环境,因此,敲门的动作也不自觉大了许多。房间里在他话音刚落后便传来了一阵东西掉在地上的杂音,随后窸窸窣窣,才终于等到了里面的人打开门。
“你好开封菜,感谢下单,这是您的......”
而他没说完的那句话也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只因为面前开门的人不仅算不上陌生,倒不如说,他有好几年都和眼前的家伙纠缠在一起。
弗洛里安·布兰德,他曾经的大学室友,甚至前一晚还在手机上发消息问他能不能让他来吃一顿霸王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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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弗洛里安认识是在大一,对方是隔壁楼化学院的,和他一起选到了尊贵至极的双人寝。 文学院和科学院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要不是这点奇妙的缘分他们恐怕整整四年都不会认识彼此。而说来说去这几年的岁月也就是同居人最为熟悉,虽然他们的联系也到了一年后才有所进展。
理查德事实上并不愿意住学校分的房,他原本在附近的小区租了套平层,只可惜在临门一脚的时候被以有人开价更高而横刀夺爱。学校附近出租的空房并不算多,也因为时间实在靠后,大多数都早就被签了合同,不得已他只能拎着行李箱花钱选了双人的宿舍,盘算着慢慢找有没有突然空出来的房间。
他对弗洛里安的第一印象便是,这家伙有点轻微聒噪,但人意外不错,相处还算顺利。
而第二印象,又或者是半个学期过后他了解到的客观事实便是,对方的受欢迎程度简直超过他的想象。在拖着行李箱上楼的时候,宿管甚至都拍着他的肩说他运气实在太不错了,竟然能和这样一个热情洋溢的好人同住四年。
只是他们或许能和平度过大学时光,可问题也就出在这个微妙的“舍友”关系上。
这条消息大概是弗洛里安自己泄露出去的,不过说是泄露也并不准确,好像校园里的名人身边有那些朋友,和谁住一个寝室,甚至手帕纸爱用哪个品牌都很少会是秘密,开学的前三个月他连食堂阿姨都没认全,来找他套弗洛里安消息的人却早就两只手也数不过来。性格好,热情又乐于助人,似乎每一个被他帮助过的人都会在之后沦陷在这种简单直白的援助和善意里,成为论坛新帖《理讨化学院新生》的帖子里一句只为他的美言。
对此,本人倒毫不在意,倒不如说弗洛里安表现得像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受欢迎一样,在理查德挑眉调侃他的之后只会挠着脸颊笑呵呵地说一句:可我觉得你应该比我好多了呀。
“我是说真的,不管是家世还是成绩,你都比我好太多了!你新写的文学分析不是又被挂在公示墙展出了吗?我之前路过的时候有看到。”对方说,“而且,我看到有人讨论,说不定你会是文院新晋院草呢。”
“是吗?”他敷衍。
“自信点理查德。”弗洛里安尝试着鼓励他,“其实,你比我好很多呀。”
大概这句话正中他的眉心,让他顿时对眼前这个大男孩儿莫名地恼怒。这不仅仅是单纯的嫉妒,而是对方身上散发的那种属于“幸福的好人”的快乐感已经浓烈到了让他觉得刺鼻并想要打喷嚏的程度。不过弗洛里安的话其实也没有什么错,只是理查德似乎刻意忽略了许多对他表达的善意,只因为他并不需要。他很擅长逢场作戏,维持形象,但这并不代表着这些东西他是发自真心想珍惜。
又或者说保持一个完美的形象是他对自己的要求,那些人也不过是他利用的工具而已。
被坏水浸泡数年的果实内里也腐败不堪,他几乎在瞬间就想到了该怎么让对方收起那张难看的笑脸。
那天是放假前的一周,他躺在床上翻那本从老家带过来的英国古典戏剧。窗外在下一场大雨,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了黄昏。他今天没有课,书桌上放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还有吃剩一半的茶点。弗洛里安在两个小时前出门赶他今天的最后一节实操,而就在他本该下课的前一个半小时,对方推开宿舍的门,有些狼狈地走了进来。
弗洛里安大概刚从校医院回来,脑袋上包着厚厚的纱布,直到现在都还在渗血。他一进门屋子里便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气味,甚至还混杂着泥土的臭味。他浑身都湿漉漉的,头发被打湿,脏兮兮的黏在脸颊,而因为旧疾一直戴着眼罩的那只眼睛似乎没能躲过飞来横祸,徒留另一只眼睛还肿得要命。他能看出弗洛里安走路的姿势有些一瘸一拐,右手拿着外卖和背包的动作也别扭极了,在和他对上视线的片刻,对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这是胜利的讯号,他想。而此刻他心情大好,甚至撑着下巴笑意盈盈,主动和人打起招呼。
“啊,这是怎么了,你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吗?”他问。
“唔、情况稍微有点复杂啦。”弗洛里安将东西放在桌面,随后回头瞥了他一眼,又立刻弯腰开始收拾起他乱糟糟的东西来。
“你的伤口还在流血吧?快放假了,校医室估计没几个值班的老师。”他说,“没处理好是会发烧的,要我陪你去一趟医院吗?”
“不用啦,真的。我已经擦过药了。”弗洛里安拒绝。
被拒绝的态度还是让他眉心微跳,但这对于结果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他叹气一声又躺回自己的床面,将手里的书继续翻得哗啦啦作响。
“好吧。”他说,“在我改变主意前。”
弗洛里安的动静停止了几秒,理查德有些诧异地起身,才看见对方正自下而上地紧紧盯着他看。虽说弗洛里安本就常年只露着一只眼睛,但此刻被人直白盯着的感觉算不上太好。他几乎下意识就要开口询问到底还有什么事,可没想到对方反而灿烂一笑,先他一步开了口。
弗洛里安说,理查德,谢谢你关心我,你真是个好人呀。
好在对方没有深究,在说完这句话后便继续整理起包内还沾着泥巴的笔记本。理查德趴在床沿,心跳快得要命。
而这最根本的原因便是,他知道一切的过程,倒不如说得更明白一点,这本就是他挑起的。
自由钟爱扮演小说的角色的经历给了他超乎常人的演绎能力,而他并没有选择当一个真正的演员,却把这份天赋送在了歪门邪道上。他仿照弗洛里安的风格创作了数条用于骚扰别人的信息和邮件,并将他们一股脑塞去了混得最风生水起的学长的女友身边。为此,他还花重金买了些国外空运的蔷薇和进口巧克力,努力将一切都塑造成一个热衷于追求爱的完美勇士。
这样的结局当然是注定的,他看准了那些人不会听取解释,也并不在乎真相,彻底隔绝了他们会在进行到一半的途中被弗洛里安的解释给拉回正轨,从而发现挑事的另有其人。不过他在后来才知道,那次被人拦在半路并一拳砸倒在地的时候,弗洛里安并没有解释。
他没有发挥自己过人的社交能力,只是抚摸着包裹在纱布之下的眼睛,安静无比地摔倒在地面。这和他想象中的情况简直大相径庭,他还以为这家伙会边求饶边解释,再被揍到在校医院躺上半个月呢。
这件事没有演变成进一步的恶性事件,对它的处理也多半只是大事化了。再加上弗洛里安似乎愿意接受和解,慢慢也就不了了之了。结局虽然有所出入,但不如说反而是最好的结果。要是真的闹得不可开交,他才要头疼该怎么全身而退。
不过这件事还是给他开了个“好头”,让他明白原来枯燥的大学生活还有这种乐子能找。
他们确实没仇。
那为什么?他只是觉得对方笑起来的样子太蠢了而已,还是哭丧着一张脸更顺眼。
这个理由难道不行吗?
在那之后,他偶尔会出于对可怜人的怜悯去跟弗洛里安寒暄,又或者只是想和人搞好关系。后者似乎完全没有抗拒的迹象,反而很慷慨又高兴地接受了这一点,甚至发出“你真是个好人呀理查德”这种纯真至极的感慨。理查德因为这件事而痛斥了不下二十遍弗洛里安的天真甚至是愚蠢,竟然会对着他这个同一屋檐下的罪魁祸首和颜悦色。
不过这也没什么,一本小说里需要天才,需要主角,需要人站在灯光下享受众人的注目礼;那么自然,也有人要愚蠢,要可悲,要命如草芥,要被他们戏耍在股掌之中。
他是前者,很明显,弗洛里安会是后者。
他对对方的戏弄似乎永远停留在了那场尖锐的矛盾,只是之后他仍旧偶尔制造些麻烦,好让那张总是出现的笑脸沉默个几天。或许是得益于童年总玩的角色扮演,他在扮演弗洛里安上也同样得心应手。这样的人实在太好猜了不是吗?把一切摆在脸上,就差在脑门儿上纹上我很好骗这四个字。
而“源头”是他精挑细选的,只需要巧妙的谎言和谈判技巧,便能让陌生人成为他搅动风云的利器。
舆论当然是可怕的,作为同居者,他的话语总会被大部分人当做针对弗洛里安的铁律。除了少部分受到本人关照的人会在第一时间保持怀疑之外,大多数的人只会当做一个乐子看完结束。时代高速发展,信息能够在人的心里留下的痕迹消散得实在太快,似乎这个时代总要刻骨铭心的爱恨,才能在迟钝的灵魂上铭刻下些许的文字。芸芸众生最终也成了历史河流的一滴水,所有人都在被岁月磨灭痕迹。
他刻意控制了舆论的走向和程度,好让弗洛里安风评被害的前提下,没有发生任何可以被拿出来说的“事件”。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在毁掉对方的好人缘的同时,还能让一切都像是秘密一样被永久保持着。只要不超过那个阈值,有谁会在乎身边反正不会在一起的某个人是好是坏?谁会关心他是不是表里不一,是不是又创了什么大祸,反正时间过去,一切都会被遗忘。
时代就是如此无情。
而他也没工夫关系这些事是否给对方带来了怎样的后果,他没兴趣。
他只关心,落寞的弗洛里安似乎很对他的胃口。
大二的时候,他用些“手段”搅黄了弗洛里安原本板上钉钉的奖学金,只因为对方盘算着给妈妈买首饰的样子实在太刺眼。
大三开学,他撕掉了给弗洛里安的时期封信函,这其中包括需要他转交的情书和申请表。
......
直到毕业典礼结束,对方似乎都没有发现这些巧思。甚至,弗洛里安还穿着毕业服来找他告别。操场上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讨论,又或者只是抱在一起痛苦。他和弗洛里安站在中间简直是格格不入,后者依旧用那只金灿灿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真诚。
“我们毕业后见,理查德。”弗洛里安说,“我会想你的。”
“啊......”理查德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我也是,弗洛里安。”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见到这个蠢货了。他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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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及时啊,理查德。我看app上刚好还有两分钟就算超时了诶。”弗洛里安翻着手机有些兴致勃勃地开口。
“问题是这个?”理查德的右眼皮开始跳起来,“那条备注是你写的?”
“你说‘让店里那个金发小帅哥来送’这条吗?是的。”他说,“我想你了嘛,我们是不是好久没见面了?从毕业到现在......有两年了吧?”
“那也可以等到......”他想说那也可以等到下班后,上班本就让人心情烦躁,更别提这种完全就是在添麻烦的无礼要求。他一开始还在猜测会不会是之前来店里吃过饭的人特意约他的把戏,甚至还根据男女准备了不同的应对手段。至于问什么是男女,那就是他对自己实在有些自信。
“可是我昨天就给你发过,你不也没有回我吗?”弗洛里安说。“而且我也不是没有约你出来吧?最后你不都是以懒得动拒绝了吗......”
“我不会滥用职权给你买霸王餐的。”理查德抱臂,将东西放在对方的柜子上,“我真的很忙,弗洛里安,我真的没有在搪塞你,好吗?况且,我们之前在不同的城市,要见面坐地铁可不够。”
“原来是这样?”弗洛里安歪着头,“那之后就不会了,因为我调来这座城市上班了,以后我们就可以常见面了。”
哦天哪。理查德真想给刚才多嘴的自己一棒槌。
“算了......赶紧收货,然后我要回去了。“他不耐烦地挠了挠头发。
“不能多坐一会儿吗?”弗洛里安把门又打开了些许,邀请意味满满。“我在打游戏,你就......帮我代打到我吃完吧,可以吗?”
“......我在上班,会被扣工资的。”他冷淡道。
“不会的,不会的。”弗洛里安笑道,“你就说你遇到了一个特——别——难搞的客人,好不容易才搞定他没有给门店带来一条一星差评。他真的超级烦,你好不容易才完满完成任务,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你就这么说嘛,理查德,反正......”弗洛里安的笑容退了两秒,随后又重新恢复了,“你很擅长说这类话,不是吗?”
“......什么?”
“总之就这样吧!”弗洛里安没管他的推拒,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将他一个踉跄扯了进来。大门嘭一声关上,还被人咔嚓一声反锁。这种时候纠缠恐怕会陷入了不起的麻烦事里,反正在这里待着也比回去站桩给人点餐轻松多了。
“我的游戏没法暂停嘛。”他抱怨,又有些讨好,“我们之前也一起打过,所以你肯定可以的。”
理查德被他摁着坐在沙发上捡起一旁的手柄,才发现这个游戏是他们曾经大四一起玩过的那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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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关系破冰在大四的那年跨年。
理查德难得没回老家,而是留在学校跨年。他的姐姐因为旧疾(谁造成的别问)总是受不了北方的冬天,每年放假对方都会早半个月去南方过冬顺便度假,而今年大概是对方要攻读艺术研究生的日子,因此连父亲母亲都一起去了南边的小国。他的一门公开课卡在了放假前夕的最后一天,而等他放假,家人早就玩了一大圈了。再者,他的姐姐似乎格外在乎这个大学的最后一个寒假,特意让他多花点时间在自己的前途上。
潜台词是别来找我了,当你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南边的海滩潜水了。
他或许能在计划前请假直奔机场,如果他可以他绝对会这么干的,但很可惜,他的假条被驳回了。
哦不。
其实对他来说“前途”这两个字其实是没必要的,倒不如说,在他被斯特林家收养的那一天起,他的未来早就被规划好了。毕业之后要么闲散一年再去进修,要么直接打包收拾收拾去父亲的公司从助手开始做起,其他的也就不在他的思考范围内了。
中学的时候他曾想过要不将来弃商从文或者从艺当个古典小说作家和剧作家,只是这个梦想在中学进入社团的时候就被当时的社长一棒子打死了。他的作品总是在恪守某段既定的历史环境,还总喜欢写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去当个网剧作家倒还算有点出路。
总而言之,他的圣诞节和跨年都被摁死在了学校,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弗洛里安也没有回老家。
在他的印象里,对方似乎是个尤其爱和家人卿卿我我的人,要说家宝男都不为过。他原本不屑一顾这种没长大的小孩儿性格,但其实自己也半斤八两。对方似乎是要忙着筹备毕业后的行程,一觉睡醒已经错过了抢车票的最佳时间,因此也只能忍痛留校一个假期。
好在毕业留校的人其实不算太少,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十几个也因为各种原因回不去的学生在。留下来的人凑吧凑吧拉了个独立过节小分队,从晚上七点开始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都做了细致无比的规划。他也在群里,却一言不发,只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在商量怎么偷偷放烟花,又在哪里拍大合照。
仪式感在这个节奏快的时代似乎成了回忆人情冷暖的方法,特定的节日特定的时间,让这种短暂的如烟花一般飞速消散的东西变得更加珍贵。
吃了晚饭他们两个人都闷在房间,理查德举着手机在翻父母发在朋友圈的合照,并持续不断地给某个正在吃海鲜大餐的未来女艺术家发消息,时钟从七开始慢慢转,而时间在这种无所事事的时候总是格外漫长。
他的姐姐几乎一句消息都没回过,但秉持着不拉黑也不屏蔽的原则,任由手机屏幕不断亮起,又快速被她熄灭。要问原因的话,只是因为大一的时候她以为去往外地能从此freedom,结果拉黑的第二天某人就千里迢迢坐了飞机过来站在她的教学楼下等她下课,意料之中的剧情并没有展开,理查德只是故作落寞地让她别拉黑自己。
而在那之后他也学会了更进一步的应对手段,那便是敷衍。
理查德并不介意这种非常非常隐晦又明显至极的躲避,倒不如说,他此时此刻只是在以发消息为乐而已。而事实上也不见得他对这位义姐有多么“姐弟情深”,或许只是理查德·斯特林名为《人生》的剧本和故事里,必须要有这位至亲的存在。
隔壁的群聊从聚餐扯到了购物,似乎是管院的几个学长买了烟花,商量一起在宿舍楼的天台放。一群人在群聊里热火朝天地讨论琐事,一分一秒数着新的一年的到来。
弗洛里安十二月初用打工挣的钱买了一台二手的ps5,虽说是二手但保养的不错,当做全新来使用都不成问题。双人寝用电规范没其他楼那么严苛,想用小电冰箱或者插游戏机基本都不是问题。难得有了空闲,对方窝在床下窸窸窣窣捣鼓了好长一段时间,末了才拍他的床沿,问他要不要一起来打一把游戏。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利索地翻身下床,和人一块儿凑到地板上,坐在他新买的地毯上挑游戏的卡带。
最后他们选了一个中古废土的奇幻世界rpg游戏,内容也就是从一个满是奇怪生物的世界里逃离,躲回人类的城镇。期间他们需要躲避小怪和各种boss的攻击追逐,同时还要保持自己自身的纯净度,也就是所谓的san值。
弗洛里安对此总是兴致勃勃,光是在角色的捏脸界面就停留了快要半个小时。
他一年没打过主机游戏了,用起手柄还有些生疏,只是弗洛里安似乎格外熟练,拎着一把斧头从起点连着通了三个存档处。他跟在后面用一把细剑戳戳小怪又砍砍花草,也顺顺利利地通到了boss战的前夕。
最终关和之前简直是天壤之别,哪怕弗洛里安吵着要他注意随从注意陷阱,某个人还是倒在了城镇的门口。小怪因为没有彻底通关而被ai一直源源不断地刷新,在旁边试图丢他治疗药水的角色动作也频频被打断。他握着手柄朝涌来的怪物群不停放着平A,可最后还是只能看着自己的血条从红变成黑白,再耗光了最后治疗时间,成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遗憾!您已阵亡!
还有半个小时就要跨年,现在收拾收拾说不定还能赶上这场秘密的烟花秀。角色死了他也没心情再抱着手柄吵闹,便干脆把东西往边上一丢,就要撑着下巴看弗洛里安继续清理小怪。
“别急,理查德!”弗洛里安突然大声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哈?”理查德被他吓了一跳,刚准备开口,就看见屏幕里那个脏兮兮的小人突然朝着反方向,又跑进了那片森林。
“等一下、弗洛里安,你干什么?”他皱眉,“进城镇门口就通关了,你回去做什么?”
“之前那个转角我记得有我们道具满了丢下来的复活卷轴,我回去拿,就能复活你了。”对方说,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并灵巧地动着手指,好避开朝他涌过来的怪物群。大概是时间拖得太久,刷新也变得快了许多,源源不断的小怪怎么打也清不干净,只能边挨打吃药边向之前的点位逃窜。
画面里的小人马不停蹄地往嘴巴里灌绿色的恢复药水,血条就像是做过山车一样上下起伏。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有些滑稽的喜感。
“有必要吗?你是不是傻......”他开口,“你进去就通关了,这是最后一关了。”
“当然有啦!”弗洛里安开口,“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死在这里的。”
理查德闭了嘴,安静得要命看着画面里的小人冲向地图中心的点位。好在游戏没有刷新或者消除被丢弃的道具的设定,显示着“复活卷轴”的标签逐渐出现在了屏幕的中央。弗洛里安操纵的角色从地上捞了道具掉头就跑,从打怪角色扮演游戏活脱脱完成了追逐战和地O跑酷。
最后,他看见小人儿冲向他可怜兮兮躺在路中间的尸体,卷轴的金色光芒随着被使用的按钮摁下开始充斥屏幕,他放在地上的手柄猛地开始振动。他的角色在光芒褪去之后重新出现在了屏幕中心,正不知所措地举着剑,脑袋也因为手柄的重力感应傻兮兮地朝着头上的太阳。
“看吧,我的记性还是很好的。”弗洛里安又笑起来,“我怎么会让你一个人死在门口,然后自己通关呢......”
“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理查德。”
“通关记录会留档的,之后打开看见‘纪念player1’这种话也太难过了。”
“快走快走。”对方的心情看上去更好了一些,又用肩膀去撞理查德的肩膀,像是在催促他赶紧操纵角色,往通关点跑。
他倒下的位置里城镇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两个残血的小人儿踉跄着腿也一瘸一拐,在身后黑压压的小怪追逐下,极限扑进了城镇的大门。他盯着那两个血条,+12和+7,十二滴血的是他,七滴血的是另一个人。
游戏通关的音效和窗外的烟花一同出现,他这才惊醒,新的一年已经来了。弗洛里安在通关的一瞬间便起身去窗户外看那些学生放的烟花,又兴高采烈地对他夸赞个不停。理查德握着手里的手柄,仔细盯着那条结算画面出现的“没有玩家在任务中死亡”。末了,他才起身去关显示器和主机,随后把那张卡带抽出来又小心塞回对方的收藏柜里。
“等开学吃处分就老实了。”他说。“市区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办公室那个老头不会放过他们的。”
“别扫兴嘛理查德......”弗洛里安讨好一般地开口,“大家都不说,不会有人知道的。”
话是这么说,弗洛里安依旧盯着夜空的烟火。理查德在他身后,看见那只灿金色的眼睛里的焰火的倒影。
他从桌子上拿了充电的手机说要睡觉,等躺在床上又不停刷着他们的群聊。只是那颗心还是有些微妙的躁动不安,像是被一只小小的蚂蚁爬了上去,让他难受又心烦意乱。
蠢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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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些年他也跟着打游戏打发时间,只是像大学那样无忧无虑的和人聚在一起组队的经历似乎再也没有过。这大概是另一张地图,他操控着屏幕里的角色往前跑,又挥着手里的重武器砍掉了朝他扑过来的精英怪。
跨年过后,弗洛里安就因为要跑实习而搬出了宿舍,之后他们再遇见,就是在毕业季了。
弗洛里安坐在他边上吃套餐里的汉堡,又用薯饼沾了超量的番茄酱,一起往嘴巴里塞。炸物咀嚼起来咔哧咔哧作响,他沉着脸,仿佛机器一样矜矜业业地当他的代打。
直到他感觉身旁呼出的热气在逐步靠近,又精准无误地洒在他的侧颈,才猛地一个激灵回头,正好看见对方无辜的脸。
“你......能不能吃快点,我还赶着回去。”他开口,伸出胳膊去推朝他凑过来的人。推推搡搡间画面里的小人儿也随着一抽一抽像是网卡了一样乱动,他被弄得不耐烦,反抗的时候不小心将手柄砸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误触的手指摁上了退出,随后,理查德在屏幕上看见了“暂停”的字样。
——游戏已暂停。
他这时才突然想起来,这个游戏,不是本地单机吗?
微妙的恼怒在瞬间席卷他的大脑,他几乎是下意识就要扔了手里的手柄开口质问,可在他反应前,一股巨大的力气将他整个人险些掀翻,一只手扣在他的喉咙,掐得他险些干呕一声。浑身在窒息的片刻脱力,他只能顺着对方的力度狠狠砸在沙发,随后,弗洛里安凑上来居高临下地将他困在自己身下,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的脸看。
不好的预感在一瞬间充斥他的脑海,可扼住自己喉咙的力气实在太大。弗洛里安的力气比他想的还要大不少,分明体型算不上健壮,却不知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力气。他闭着眼使劲挣扎,可无论怎么去推都几乎无济于事。视野里对方依旧在看着他,好像是在耐心地等他老实一点。
“咳、弗洛里安.....你干什么,放开......”
弗洛里安没有回答他,相反,他说了一句叫他如坠冰窟的话。
“你知道吗,理查德。”弗洛里安将他压在沙发,一只手死死扼着他的脖颈,另一只手玩着他已经有些散乱的金发。“大学时候的那些事......是你做的吧?”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哦,理查德,那天被打完回宿舍的时候就知道了。”他说,“我只是一直在思考......要让你怎么赔我呢?”
反抗的动作随之一顿,而对方也抓住了这个机会。弗洛里安制住他的动作用了十足的力气,无法抵抗的同时又叫他难受得要命。那双手压在他的小腹几乎是威胁性地用力按压着,随后,他感到有什么滚烫的火热的东西猛地抵在了他的腿上。
弗洛里安在他骂出声之前先一步从一旁扯来了外送纸袋里附赠的用来擦手的纸,团成团塞进了他的嘴巴里。
“等一下哦,理查德。我会让你解释的......”对方说,“不过,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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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里安在小时候经历过一次意外。
那是一个冬天的雪夜,他因为贪玩怕冷,在关闭门窗的同时不小心打开了厨房的暖气开关。他那时分不清煤气和暖气的图标,又因为实在困得难受,便两个一起打开。那天半夜他从梦里惊醒,发现紧闭的房间内几乎是死一样的沉寂,父母因为吸入过多已经昏迷在床上,只有他一个人幸免于难,又在死亡的途中醒来。
大概是命运眷顾,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他花了太多的力气爬去打开大门,再挣扎着回到卧室拖着两具已经昏迷的身体向前移动。混沌不堪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下一步的行动,他只能凭借着本能和恐惧,一点点向代表着生的目的地移动。
等出了大门,寒冷叫他又在瞬间恢复清醒,随后他浑身颤抖着哭喊起来,叫开了邻居家紧闭的大门。
救护车的声音响了一整晚,幸运的是他醒来的时间还算及时,保住了那两条生命。他坐在病床前盯着父母的脸看了很久,随后再被抱进那个温暖的叫人怀念又后怕的怀抱。他们三个人在医院角落的病房里放声大哭,他将脸死死埋在母亲的肩膀,被后知后觉的恐惧和后怕席卷。母亲滚烫的泪落在他的后背,烫碎了他仅有的理智和清明。
在那之后,这件事被小范围传播开来,在他年幼的年纪,将他捧上了一个或许并不合适的高峰。热度和流量从不会思考是否合适,他只是一个幸运儿,又或者说,一个不幸的人。
大肆的宣传开始向着畸形的方向扭曲,但没有人知道,这场意外的罪魁祸首其实就是他自己。如果不是他打开了煤气的开关,那么之后的事也不会发生。但没有人在意这一点,没有人想要挖掘真相,大家都沉浸在《半夜救出父母的奇迹》儿童的故事里不可自拔,甚至,没有人再关心他的正常生活能不能再继续。
但他自己是清楚的。
捧杀和利用他赚取视线的消息变得不可收拾,但也消亡得迅速,一场为了英雄而狂欢的盛典在一个月后便人去楼空。父母因为后遗症不得不继续修养,只留下他一个人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关注。
是的,所有人都会为此而高兴,为此骄傲,为此幸福。
只要他能拯救那些,处于危险中的可怜人就行。
这是多伟大的事呀,所有人都在称赞和夸奖他。
而差一点就要失去家人的恐惧又在侵蚀他的思绪,让那些本该美好的东西朝着危险的方向一发不可收拾。如果他不这么做,如果他不站出来,如果不是他拖着父母的躯体逃离那片致命的地狱,他就会真的一无所有,万劫不复。不行,不行,这样的结果怎么可以呢?所以一定要去做些什么才对,这是肯定的。
哪怕是他打开了致命的开关也没关系,只要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吗?
没关系,没关系。
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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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弗洛里安约他出来了三次,不过目的地要么是自己家要么就是酒店。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实在太叫他糟心,无论是自尊还是别的什么,他都没有如此难受过。可偏偏对方像是那些话只是在吓唬他一样,既没有真的对他做什么合格的报复和反击,只是不停地继续发一些友善又活力满满的消息,顺便再把他喊出来叫去酒店或者自己的房间,再压在床上做一次。
他其实搞不懂对方的想法到底是如何,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复仇的想法。
但事实上这背后的原因也异常简单,只不过或许是常人永远无法猜测到的罢了。那便是:
弗洛里安似乎只是真心想“救助”他。
当然,报复也是其中一环。
该怎么说呢,对于他和现代社会来说,其实制造意外的机会已经少了许多。长久的时间让弗洛里安从小时候开始就扭曲的对“拯救某个人”的执念像是一颗被埋入冻土的种子一样,等待着春日的降临。他想等到一个同样的机会,在一个绝望的场景,成为能扭转局势的关键性角色。只是这样的事情放在上个世纪或许还勉强凑合,但放在满是摄像头的21世纪,怎么看都怎么有点飞蛾扑火了。
上小学的时候他尝试过制造一次小小的“火”,但打火机在被带进学校里的时候就被班主任从他屁股后面的口袋里给搜了出来。而想做些其他微妙的举动制造些“超级英雄登场场合”的时候,他多半也只是蹲在路口,和天花板上挂着的冒红光的摄像头大眼瞪小眼。
这样的后果便是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当一回乐于助人的优秀学生了。
但浅尝辄止无法满足膨胀的内心和渴望,他太迫切地想要可以满足自己荣誉感的事情发生。一筹莫展之际,理查德·斯特林出现了。
他其实很早就看出对方对他的恶意,却在被真的中伤时感到明显的讶异。被人揪着衣领在路中央拉扯的时候,他的大脑嗡一声宕机了。痛感混杂着对方说出口的他的“罪”在他的脑内高速旋转,而躺在路中间捂着流血的额头的时候,他的第一个猜测便是,这是一次陷害。
他开始回忆自己到底是给谁带来了不好的影响,又或者在大学的生涯里到底和谁结下了梁子。可是他百思不得其解,垂着头一路走回了自己的宿舍。理查德明媚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成了破局的钥匙,他在瞬间明白,这一切都是眼前的人搞的把戏。
于是他开始反思,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和理查德结仇了呢?他没有在背后骂过对方呀,没有勾搭对方喜欢的对象,也没有和对方抢东西吃,甚至也没有在宿舍吃什么味道大的食物。不仅如此,他还常常给理查德带校门口那家甜品店的甜品和红茶,甚至还在理查德生日的时候送给他一只漂亮的镀金钢笔。
针对他的事件没有结束,虽然不再像那时候一样尖锐,但这就和漫长的梅雨季一样连绵不绝。他开始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或者说猜测,那便是:理查德只是单纯讨厌他而已。
是的,有些人的恶是没有理由的,他为什么要第一时间反思自己的过错呢?
难道是幼年打开煤气的举动真的成了他的伤疤,让他下意识就开始寻找自己的罪责了吗?
但那都是无关紧要的。
他压下了自己对对方的怒火,转而光明正大地走入那场连绵不绝的大雨。他被雨水淋得透湿,浑身冷得要命。恶意像是落雨,让他被尽数包裹其中。但他没有打伞,没有躲避,而是直直地站在那里,遥远地凝视着不断下雨的漆黑的天空。
随后,他感到浑身开始燥热起来。
滚烫的,灼热的,躁动不安的心脏在瞬间被点燃。
天啊,这不就是他等待许久的机会吗?
他的面前,不正有一个需要被拯救的,罪恶的,可恶的,又可悲的人在吗?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行。
在那之后,他默许理查德的把戏,并和对方保持着这样双方各怀心思的畸形“友情”,而每一次理查德在他身上投射而下的伤害和坏事,都只会让他感慨,这真是最完美的一次机会了。
理查德,你怎么会这么坏呢?
我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行,我不能看着你......
自甘堕落呀。
他怎么可以放着眼前的这个人这么做呢?
他要做些什么才对。
因为弗洛里安·布兰德是......
能拯救别人的英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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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的挂牌店长在原本店长要出差延期的消息下开始无期限延长,而祸不单行,下班的路上他收到了弗洛里安的消息:要不要搬过来一起住呢?
这条消息的惊世骇俗程度不亚于猪撞南墙还回头,让喝着汽水的理查德不顾形象一口喷了出来。他打字质问对方是不是脑子坏了,但得到的回复只有:不要我删视频了吗?
他们的同居生活就这么展开了,不过理查德说什么都不愿意住弗洛里安的小区,因此也只能后者退一步,将自己的房子退租再搬去他的平层。这对他而言总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好像又回到了之前住双人寝的四年,虽然他的房子比宿舍要大太多了。
弗洛里安乖巧地住在他隔壁的次卧,也没有提出什么“我们一起睡”之类惊世骇俗的要求,这点还让他放心些。只是弗洛里安的工作比他想的不确定多了,工作日的时间都忙得要命。大概是工作压垮了年轻人的脊梁骨,无论是怎样的男人都会在上班之后变成养胃。
上任时间延长过后,他对于工作的热情明显消退了太多,除了偶尔会疲惫地打开家门,再被人摁着摔在玄关。弗洛里安的缠人程度比他想象中要严重太多,可偏偏他无法抵抗,像是被捏住了后颈的猫一样,无助又可怜。
“你不觉得你很可恶吗,弗洛里安?”理查德被他弄得不住闷哼,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话来,“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是吗?”弗洛里安反问,“和你比起来,哪个更可恶呢?”
总而言之他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在大多数情况下,弗洛里安·布兰德都算是一个完美的伴侣或者同居对象。只有在少数的时候对方脸上的笑容会在瞬间消失,随后一步步,将他压去墙角,或者摔倒在沙发上。
情急之下他打过对方一拳,但意料之外,弗洛里安没有表现出愤怒,而是以一种可惜的惋惜的神色,伸手去掐他的喉咙。
“这是暴力吗?理查德。”对方说,“暴力可不好啊.......”
除此之外,他刻意在意面里放了致死量的盐巴,又或者用过期的牛奶给弗洛里安煮奶油蘑菇汤,但结果都是弗洛里安收起笑容,用一张冷冰冰的,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随后告诉他:这可不好呀。
让他恐惧的是,他竟然真的能在弗洛里安的许多举动里感到一种不正常的“爱”的存在。这太恶心,也太吓人了。
久而久之,他大概摸索出了对方的理由。
那就是,眼前的这个人,恐怕真的精神有点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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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日子还是在过的,除了他总是能收到对方聒噪的消息。
烦人的狗:理查德!下大雨了,我忘了带伞......
烦人的狗:现在打不到车,我们的位置太偏僻了
烦人的狗:能来接我一下吗?
我:......
我:为什么不带伞。
烦人的狗:出门太急忘记了
我:......
我:等着。
烦人的狗:XD
等他姗姗来迟,弗洛里安正和几个同事待在路边唯一一家便利店门口躲雨。他靠在路旁摁了喇叭,果不其然看见弗洛里安在旁边人惊讶的捂嘴中回头道别,又闯进雨里朝他小跑过来。
“不当好人,送你的同事一起回家吗?”理查德挑眉,“烂好人?”
弗洛里安像是根本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意味,只自顾自地上车。
“他们都在等人来接,所以不用了。”他说,“我......”
车门关上的瞬间,理查德才发现事情不对。弗洛里安估计在大雨里奔跑了一段距离,导致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处是干燥的,湿漉漉的雨水随着他上车的动作一起全都被带进了他的副驾驶,沾在他的真皮座椅上。
而对方似乎也反应过来,正转过头有些呆滞地和他对视。雨水顺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滴答滴答流个不停,哪怕是隔着一小段距离,他都能感到一股浓重的湿漉漉的水汽和凉意。
“对不起嘛理查德,我不是故意的。”弗洛里安蔫蔫的,“我会赔你洗车钱的。”
“我这车洗一次要三千。”理查德说。
“......理查德。”弗洛里安凑上来扒住他的胳膊,“可以肉偿吗?”
“......?”他冷漠,“呵呵,滚。”
他偶尔也有换班的情况,等打开家门已经快要凌晨。屋子里静悄悄的,却和他设想的一片漆黑全然相反,弗洛里安待在屋子中间啪嗒啪嗒打着主机游戏,听见他回来才转头,暂停了立刻朝他这边过来。
他这才看清,餐厅的桌上放着个撞进保温袋的外卖。他打开,发现是前不久偶尔提起的想吃的一家铁锅炖。弗洛里安打着赤脚去厨房给他拿碗,他坐在桌子前慢吞吞地拆,发现包装盒还有余温。
“是不是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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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其实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样诡异又奇妙的生活,或许人生就是如此奇妙的一件事,让他多了一个......
一个烦人的室友。
年末圣诞节,他买了机票去南方找早就躲去玩的家人。弗洛里安的父母恰好出国旅行,但理查德死活也不愿意带着弗洛里安一起回自己家南边的别墅。他一个人躺在窗户边的吊床上听歌,没发现他的姐姐端着一杯透明的饮料放在他边上的茶几上。理查德划着机票价格的列表,转手定了后天回去的头等舱。
“稀奇。”她说,“还以为你会待到假期结束。”
“......”理查德语塞,“我有点私事。”
“私事。”她重复,“好一个私事。”
弗洛里安开门的时候确实是惊讶的,他不可置信地问,难道不是应该留到开工前才回来吗。理查德放着手里的大包小包,还有专门给他带的一个看起来就是用来骗钱的纪念品,都一股脑塞他手里去。
“怕我回来太晚,你一个人死家里了。”他说。“而且,你要是死我房子里,我这套房之后就不好卖了。”
至于他的同居人被发现,也要等到一个月以后。虽然他并不承认自己和舍友有什么友谊之上的情感所在,倒不如说他觉得自己和弗洛里安之间压根没有所谓的友谊可言,但这些话在别人的耳朵里也就变了味。
而亲爱的姐姐则表示:感谢生活,活着真好。
未曾谋面的好心人,谢谢你收了神通。
其实弗洛里安没有告诉他,那段视频早就删了。
而理查德也不愿意承认,现在的生活似乎还有一点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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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结束他又不得不回去接烂摊子,好在他的打工生活在一个月后也就彻底结束了。慢吞吞装着薯条的时候,Miss K喊他去前台帮排队的人点菜。理查德在心里抱怨了句麻烦,将手里的铲子一丢扔回去,凑到前台,手指啪嗒啪嗒熟练地捣鼓已经息屏的屏幕。
“您好开封菜,有什么可以......“
理查德抬起头,剩下的话却没能说出口。弗洛里安站在他的对面,他放在点单屏幕上的手指开始下意识用力,随后才几乎咬牙切齿地把剩下的话说完。
“嗯......”对方说,“我刚才挤番茄酱的时候不小心弄到身上了,可乐也洒了,请问你们这里有更衣室之类的吗?可以帮我......”
“处理一下吗?”
理查德咬着嘴角,恶狠狠地回了一句。
“......可以。”
“跟我来吧,这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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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的“仇人”上床,你也是一等一的混蛋。
-别这么说嘛,理查德......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用“爱人”更合适一点哦。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