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龙崎出狱那年,矢代还在做赌场。
他拐弯抹角托人打探他的近况,结果得出来的结论和几年前对方探监时知道的消息没什么差别,大部分钱流入了道心会,剩下的部分用作上下打点,维持地下赌场的开销。
这个结果还是有点出乎他意料的。
原本以为,以三角老爹对矢代的偏爱,要么会把他放出黑道,要么会让他老老实实回去,像个叛逆的女儿一样继承家业。
怎么也不会是这么不清不楚的妥协。
但他知道的信息有限,毕竟今非昔比,好不容易得到的信息还是让昔日小弟托关系问到矢代现在赌场里的人。
“组长,”昔日小弟搓了搓手,又扭头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才把这个称呼叫出口,他动作时,手上提着的超市购物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我也就只能知道这些了,您还是放了我吧,我还得赶回家做饭呢。”
龙崎轻嗤一声,松开抓着对方领口的手,“你这样还像个男人吗?”
他本来想说你这样还像个黑道吗?
然后后知后觉地到,对方也好自己也好,都已经不能算黑道了。
即便根据《暴对法》的要求,他们也早脱离了受警方监管的阶段。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他手下打架最狠行事最任侠的人居然去做家庭主夫了。
果然是日本黑道的黄昏。
龙崎落寞地想着,在码头点燃一支烟,却因为没注意到禁烟区的标识而遭到工头一通骂。
他咬着发痒的齿根,一边在心里想着杀了你,一边点头哈腰地表示知道了。
不论是否是黑道,金钱果然是难倒人类的头号难题。
龙崎听到一声轻笑,这声音太过熟悉,让他还没完全直起身就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矢代正靠在砖墙上,手臂上挂着雨伞,冲他笑着招招手,仿佛是在故意嘲讽他,对方的手指间正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
“操。”
这婊子故意的。
龙崎想。
但他的脸还是那么欠操。
好在矢代并不是妖精转世,龙崎又恼怒又悲伤地想到,这些年的岁月最终还是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纵然看上去远比同龄人年轻,但45岁的矢代鬓角还是染上了白发,微笑时眼尾也堆在一起,像他今早没叠过的被子。
“这里不让抽烟。”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拳,这不是他设想的重逢第一句话。
“啊啊,”矢代故意猛地吸了口烟,把烟雾朝他吐过来,“刚刚知道了,没办法,我贿赂了你的工头。”
“用屁股吗?”
矢代勾起嘴角,“用钱啊。”
“那我真失望,是夹不住了吗。”
矢代只是摊开手,对他的攻击毫不在意,他还是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走路时,羊毛面料勾勒出他腿部的肌肉,龙崎吞了吞口水,一动不动地盯着矢代慢慢走近他。
直到距离他一步之遥,他才停下来,烧得通红的香烟带来股热气,尼古丁的焦香混合着薄荷的味道不受控地钻进他的鼻腔。
矢代抬起头,用那双玻璃珠子般的眼睛看向他。
龙崎觉得自己的裤子有点紧。
矢代笑了声,把正衔着的香烟塞进他嘴里,灵活地绕开他伸出的手,退回到正常的社交距离。
“我听说你在打听我的事。”
龙崎僵住,拿烟的手有些发抖,他舔过发干的嘴唇,因缺水翘起的死皮摩擦着他的舌头,“别误会了,我只是在打探道心会的现状而已。”
“你不会还想做黑道吧。”
“是为了复仇啊,复仇,”龙崎把烟头送回嘴里,“你这种人是不会懂的。”
出乎他意料的,矢代点点头,“我确实不懂。”
“你来找我干嘛?有什么脏活要我做吗?”
和很多人以为的不同,他不傻,矢代的地下赌场运作这么久,虽然明面上不属于黑道,但如果没有相应的支持,没人替他做上不得台面的脏活,赌场也很难维持下去。
再次令他意外的是,矢代摇了摇头,似乎对他的疑问感到迷茫,但很快,他又笑起来。
“雇你当打手算虐待老人吧。”
“矢代!”
龙崎蹿起来,声音太大引得旁边还在对着图纸抓耳挠腮的工头看过来,刚刚升起的火气又被浇灭,只得对着那边鞠躬,等对方转过头去,又没忍住在旁边的集装箱上踹了一脚。
他有些难堪,眼角窥伺矢代的表情。
好在他没笑,而是有些恍惚地看着空气。
龙崎偷偷松了口气。
“说吧,你想干嘛?”
“不干嘛,”矢代终于缓过神来,“问你想不想换份工作?”
“什么意思?”
“我那边最近缺人,如果你能来可以给我减轻很多负担。”
“哈?”龙崎狐疑地看着他,“今天是愚人节吗?”
他很快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果然你才是在报复吧。”
矢代耸肩,“随便你怎么想,缺人是真的,如果有兴趣的话就来看看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自作主张地塞进龙崎胸口的口袋里,还故意拍了两下。
“烟就送给你抽了。”
说完,不顾龙崎的意见,只背对着他挥挥手,然后就向着远处停在工地外的黑色奥迪走去。
直到香烟燃尽,滚烫的烟灰落在他下巴上,烧得他连连惊叫,龙崎才意识到已经看不到矢代的影子了。
烟头从他张开的唇瓣落下,掉在工地上的烟尘间,原地打了个滚,连最后那点火星子也消失殆尽。
他一口也没尝到它的味道。
龙崎有些失落地想着。
最后他还是去矢代的赌场报道了,虽然这份工作要听对方指使这点让他很不爽,但他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好在一系列准备都很顺利,矢代当天并不在赌场,龙崎刻意找了一下,七原和杉本也不在,这让他不由得轻松不少。
他也已经想好,即便要听矢代的命令行事,也没什么不能忍的,反正这也不是对方第一次做他上级。
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就是这种情况。
不过矢代并不是每天都来赌场的,或者他只是在最忙的时候出现,而那时龙崎正忙着应付客人。
因为很快龙崎就明白矢代口中的缺人是什么意思了。
作为经营多年,背后势力强大的地下赌场,矢代有很多熟客,遍布不同年龄、职业和性别。
包括一些拿着退休金来挥霍的高龄寡妇。
比起身材玲珑的女性荷官,她们当然更喜欢男人。
尤其是龙崎这种,年龄合适,精壮有力的男人。
个人而言,龙崎不太愿意回忆工作细节。
他现在才意识到这就是矢代的报复。
一点旧情也不念的婊子。
在赌场待了一个多月,龙崎总算摸清了矢代和道心会的微妙关系,几年前一连串事件后,三角彻底放弃了让他重回黑道的努力,但出于各方考虑,七原回到组里,重组了原本的真诚会,杉本则因为优秀的经济头脑和出色的外语能力,被派到了纽约帮助当地道心会分部工作。
至于矢代本人,三角不愿意让他离开自己的势力,矢代似乎也没兴趣从事普通人的职业,便以赌场的形式帮助道心会处理非法收入,也一并敛财赚钱。
龙崎不愿承认,其实他更好奇的是矢代的私人生活。
他纯属好奇,来赌场后也关注了一下矢代的办公室,现在更多跟在他身边的是一个青年保镖,不过在观察之后,龙崎确定对方和矢代的关系只是下属和上司,且不说矢代那个不对手下出手的原则,就是在龙崎亲眼看到对方跟女友挽着手逛街后,也确定两人没那个意思。
除此以外,矢代的办公室再没有其他人进出。
即使是赌场员工来去,也都掌握着分寸,从他们离开办公室的神情推断,应该也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他旁敲侧击地暗示过几个老员工,结果发现他们似乎都不知道对方的“美名”。
如果不是不想直接问对方,龙崎都要怀疑矢代阳痿或者被谁阉割了。
他恨恨地咬着嘴里的烟头,把手中的麻将推翻,眼神却不时瞥向矢代。
对方今天穿了一身有浅灰色条纹的西装,要是这对他不够少见,那打理精致的头发,走路时卷起的若有似无的古龙水气味,以及他现在检查开店前的工作一边哼歌的样子,都是一个他此前从没看过的矢代。
尽管在其他人眼里,他可能还是那副欠打的死人脸。
龙崎注意着那边,不小心打出一张错误的牌。
对面三个人立时推倒了自己面前的麻将,胡得不留情面。
“妈的。”龙崎咒骂着。
矢代往这瞟了一眼,但显然没关注龙崎,只是向着几人招招手。
“今晚我不来了,你们照顾好顾客。”
几人齐声应是,就连龙崎也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一声。
坐在他下家的村上没忍住,向他靠去,挤眉弄眼地调侃,“社长,去约会吗?”
怎么可能。龙崎在心里反驳。
不如说他去参加淫趴。
“再问扣你工资。”
她立刻做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冲他笑着眨眨眼。
“没事不要联系我,”矢代吩咐着,“有事也不需要联系我。”
几人稀稀拉拉地给了回应,又专注于牌桌上的事情。
龙崎的双手仅凭本能在洗牌。
下一瞬间,他从牌桌上跳起来。
“约会?!”
矢代恋爱了。
对方是一个男人。
龙崎不知道哪个消息更让他震惊。
但周围的人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说明这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龙崎的大脑像没上机油的发条玩具,正喀啦作响。
又是他下家的村上叹了口气,单手撑住脸,用一根手指推倒麻将牌,拖长声音抱怨着:“社长那么帅的男人,怎么不喜欢女人呢?”
“不过百目鬼先生也很帅,感觉确实很相配。”
龙崎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但实在想不到是谁。
在他开口询问前,庄家冷笑了声,“不要做外貌派啊,我觉得社长早晚要和那个男人分手的。”
龙崎竖起耳朵。
村上满不在意地撇撇嘴,“你都这么说三年了,可是社长和百目鬼先生依然在一起。”
也就是说他们至少在一起三年了。
“我可是看着他们在一起四年的人,”庄家说,“你不懂男人,那家伙看着并不喜欢和社长相处。”
“什么意思?”
几人抬头看向他,像是才反应过来牌局坐着新人。
龙崎也意识到自己的样子太过急切,忙清清嗓子,“我认识矢代的时候他还没加入道心会呢,你们只管说。”
“他在胡说,”村上不满地瞪了对方一眼,“要我说百目鬼先生对社长很好。”
庄家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毕竟社长有着在所有社会都通行的资本。”
“什么?”
“金钱啊金钱。”
村上用力拍上桌子,力道之大让龙崎都愣了一秒,“这也只是你一家之辞。”
“不不不,”他摇着手指,“那家伙不是樱一家的人嘛,我有朋友在那边,说他之前和三和会的一个妈妈桑走得很近,这才对嘛,他看面相完全是直男。”
“这,这是捕风捉影。”
“我倒是觉得比起村上,他说得更有道理哦。”
连一直没有说话的龙崎上家也接口说。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他身上。
他故作深沉地清清嗓子,半天装模作样地开口,“我之前在街上碰见他们了,但他们没看见我,百目鬼先生和社长应该在约会,你们猜他和社长说什么?”
几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就完全面无表情地对着社长,说‘接下来还要去哪’*这样。”他刻意压低嗓音,模拟出一副龙崎好像从哪听过的腔调。
“完全不温柔嘛。”他盖棺定论。
“是被勉强的。”庄家说。
“呜……”村上也垂头丧气起来。
龙崎目光在几人身上打转,努力处理着所有信息。
最后意识到——
“矢代在和黑道谈恋爱?!”
倒不是说龙崎很在意矢代的恋爱关系。
他只是觉得有必要让对方想清楚。
费了这么大劲离开黑道,只为了一个男人才做非法的事情,勉强自己在完全不适合自己的世界,真的值得吗?
龙崎始终不知道矢代为什么会突然成为道心会的一份子,但平田曾经说过,三角老爹想要得到的东西一定不会放手,所以只能猜测他强迫也好,构陷也罢,无论如何都不想对矢代放手。
这样的人,会让他只做洗钱的赌场老板吗?
在龙崎对矢代的诸多设想中,绝对没有为了男人或爱情留在黑道的可能。
更何况按照那几个人的说法,对方只是一个空有脸蛋的小混混,连可靠的男友都算不上。
龙崎印象里的矢代狡诈,美丽,也可怜,却绝不愚蠢。
他一定要问清楚,矢代为什么非要选择这个人。
机会比龙崎想得来得更早,新年前夕,矢代按照三角的安排在赌场招待几个道心会的盟友,因为牵扯黑道事务,一般的手下在这天都被矢代放了假,龙崎是除对方的司机外唯一一个留下来的发牌员。
矢代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各个组织的中级干部,即便已经离开黑道,基本的礼节也做得滴水不漏。
龙崎入狱太久,有些生疏了,但矢代把他介绍成赌场的副社长,一个洗手多年的前黑道,也算保住了他的面子。
龙崎并不想受这样的恩惠,也不得不迟滞多年才终于心甘情愿地承认三角对矢代的重用并非毫无缘由。
平田的嫉妒也许是意识到了矢代的不可替代性。
等应酬结束,街上已经空无一人,龙崎和矢代先后走出赌场 ,才意识到外面不知何时已落满雪花,还有最后一位酒醉的客人在部下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看到满地的落雪,呆愣在原地。
“矢代先生,是在下疏忽,”那名部下苦着脸说,“我好像忘记更换轮胎了。”
矢代面不改色,仍保持着笑容,只向旁边自己的司机招招手,让他务必把对方送到家。
司机有些为难:“那您呢——”
矢代摆摆手,“不用管我,先安顿好浅仓部长。”
司机点了点头,跟对方的部下一左一右扶着那名干部往车库的方向走,直到几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雪中,矢代才放下绷了整个晚上的嘴角。
大概是因为疲惫,他向后靠在赌场的门柱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热气在他嘴边凝结成整片白雾。
矢代点燃香烟,烟雾和水汽纠缠在一起,被落雪打湿的头发垂下来,遮在眼前,显得他比本来的样子更加年轻。
龙崎不愿承认,但此刻的矢代更接近他熟悉的矢代。
大概是注意到龙崎在盯着他看,矢代歪着头,向他递来一支香烟,“不走吗?”
“你不是还没走吗?”龙崎刻意不去看他。
“我是没车。”
“我的车送去换胎了,今天也是打车来的。”
矢代眯起眼睛,“那可真是不好意思。”
“别阴阳怪气了,有办法回去吗?”
“不回去也没关系吧,”矢代掸去烟灰,“赌场里有空调,还有泡面,不会冻死的。”
他说得也没错,但如果龙崎没记错的话,“今天是新年前夕吧。”
“谁在意这种节日。”
“我以为有人等你。”
矢代垂下眼睛,少见的有些失落。
“分手了?”
龙崎嘲笑道。
但对上矢代凉凉的眼睛,又有些愧疚。
“跟你没有关系吧。”
龙崎正要张嘴说什么,矢代的电话恰在此时响了起来,龙崎闭上嘴,侧耳听着话筒另一边的声音。
对方第一句话他没听见,根据矢代的回应,大概是问了应酬的情况,这让他本以为那边是三角老爹。
可惜下一句话却格外清晰地传过来。
“……有办法回去吗?”
冷淡且公事公办的低沉声音,有些熟悉,但显然和那天几人的模仿相同。
“没有,不过赌场里什么都有,所以没关系。”
“嗯。”
“你过好你的新年就好。”
“我知道了。”
矢代深吸了口气,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可龙崎居然从他脸上看出了紧张,“我选的礼物,小葵喜欢吗?”
“她很喜欢,说是非常昂贵,让我谢谢你。”
“那就好。”
听筒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充斥着男女老少的欢笑声的杂音。
“就这样,我挂了。”
“嗯,好的。”
矢代扣下电话,有些失魂落魄地看着黯淡下去的屏幕。
龙崎咬紧牙关,“真难看啊。”
“什么?”
“你的样子,”龙崎抬起头,用下巴指向他的手机,“没见过比现在更难看的时候了。”
他扭过头说着。
“为什么为这种男人留在黑道。”
矢代握紧了手中的移动电话,双眼迷茫了一瞬,但很快便锐利地直视过来。
“怎么,你嫉妒?”
操。
“当,当然没有!胡说什么,我可是男人,不像你……”
矢代嘲弄地笑着,冲他挥了挥手机。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新年夜的赌场空无一人,挥之不去的烟味和酒瓶子撒了满地,气味实在算不上怡人,矢代坐在大厅吧台前的软沙发上,对龙崎要不要吃泡面的疑问充耳不闻,只是疲惫地盯着手机,显然在想什么事情。
龙崎恼火地瞪着饮水机出水口流下的热水,滚烫的气息模糊了面前的一切。
九年太久了,矢代身上的变化大得他不敢相信。
只有被寂寞包裹时,这种熟悉感才再次让他安心。
但想到最近见到的截然不同的矢代,龙崎又有些怀疑这种熟悉。
把泡好的杯面放在矢代面前,对方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说等会再吃,然后又盯着手机看。
在龙崎出言讥讽或因为恼怒抓住对方摇晃前,赌场的玻璃门传来沉闷的敲击声,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对方。
龙崎先转过头,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伫立在门外,来者身上被雪花盖满,在头顶和肩膀上勾勒出白色的边缘线。
在他意识到前,矢代先一步走了过去,他迅速打开原本上锁的大门,又在对方走入赌场的瞬间呆呆地仰头看着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新年。”
龙崎意识到,这是他刚刚听过的那个声音。
男人的脸也和他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合,让他想起一段至今仍气得咬牙切齿的回忆。
“真是的,”矢代抱怨着,却像感受不到寒冷一样抬起手,慌乱地为他擦掉肩头的雪,“真是笨蛋。”
男人低下头,他的手上提着一个巨大的便利店袋子,对于拥抱并不方便。
但他还是抱住了矢代。
“新年快乐。”
“笨蛋。”
“您应该也说新年快乐。”
“不要。”
男人伸出手,圈住矢代的腰。
在他们即将当着龙崎的面进一步做些什么时,他终于受不了这种肉麻的气氛,大声咳嗽着,总算让门口的两人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龙崎先生。”
隔着赌场大厅,那个叫百目鬼的男人向他点头致意,只是脸色明显比面对矢代时冷淡多了。
正好,龙崎也很想打他。
“竟然是你这个混蛋。”
龙崎在麻将桌上翻了个身。
那个叫百目鬼的小混混带来了满满一大袋便利店新鲜食品,跟热腾腾的猪肉包与关东煮相比,他用饮水机热水泡的杯面显得那么可笑。
矢代显然还有些疲惫,但是坐在小混混旁边吃东西的样子比刚刚生动多了,龙崎把包子当作对面的那家伙一样撕咬着,百目鬼却在这样的目光下毫不动摇,甚至不顾矢代的面子,当着龙崎的面帮他把一缕掉下来的头发挂到耳后。
即便只是想想这个场景,龙崎就恨不得把对面桌子上睡觉的男人丢出去冻死。
事实上,那混蛋差点就和矢代这个婊子一起睡在办公室了。
矢代的办公室暖气更足,却只有一张沙发,尽管他毫无做年长者的威严,居然想让这家伙睡在更好的地方,但总算百目鬼识时务,选择和他一样,睡在大厅拼在一起的麻将桌上。
瞪着对面闭上眼睛的活地藏菩萨,龙崎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百目鬼大概是睡了,对龙崎的怒视毫无反应。
在这样安静的夜晚,房门铰链的声音格外清晰,原本将要睡着的龙崎警醒地竖起耳朵,一阵脚步声慢慢走向对面的桌子。
他在黑夜里睁开眼睛,正发现矢代站在麻将桌前,低头看着上面睡觉的男人,不知在想什么。
几次呼吸后,他抓住百目鬼毯子的一角,爬上原本并不宽裕的桌子。
百目鬼睁开眼睛,用手臂护着矢代,为他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冷。”像要解释什么一样,矢代言简意赅地说。
百目鬼没有说话,只是用毯子把矢代整个人裹住,直视着龙崎试图杀死他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抱着另一个男人。
“现在呢?”
“好多了。”矢代含混地说,只听声音就知道他已经疲惫不堪。
百目鬼轻轻吐出一口气,不再回看龙崎,而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矢代身上,他轻柔地抚摸着矢代的头发,像哄睡孩子一样轻声说:“快睡吧。”
矢代却发出混乱的抗议,似乎还没得到满足。
百目鬼的指尖替他拨开额前的碎发,然后在龙崎燃烧的注视下,亲吻了男人的额头,鼻尖,和嘴唇。
“晚安,矢代先生。”百目鬼说。
“嗯。”矢代最后的应答末尾是漫长而均匀的呼吸声。
百目鬼只最后看了他一眼,也随即闭上眼睛。
新年的雪下得震耳欲聋,龙崎的愤怒也在大雪中渐渐冷却,化成只带有一点苦味的余韵。
矢代最终还是变了。
或者说,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龙崎再也没机会知晓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