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358年，三月之末。
灵界深处，七道净光至高处而下，在那之上无边的灰白雾气弥漫，似有宏伟宫殿屹立其中。
一道人影缓慢地挪动着，仿佛在梦游般地游走在灰雾之上。
奇异的光门紧紧跟随在祂的身后，几乎要将祂整个笼罩在无形的时空之中。
这诡异的场景，就好像是那扇光门正在操纵那个恍惚前进的人影，又好像是那个蹒跚的人影背负着沉重的负担。
青黑色的光透过雾气照在人影的身周，却违反现实地将祂的影子拉扯进光门内，仿佛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仿佛，祂们是不可分割的同一个体，又似乎是单个躯干上生长出的两颗头颅。
人影没去管身后烦人的光线，把那些章鱼腕足般纠缠不休的呓语抛到脑后，抬头去看灰雾上闪烁的满天星辰。
祂抬起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四指并拢、食指与拇指相触，在右眼边圈出一个满圆。透过这个简易的望远镜，祂观察这些与源堡相连的、伸手就能摘得的深红星辰，一声声层叠虚幻的祈祷从星星中传出——
“福生玄黄仙尊……”
不是这个，啊，天尊的信徒？记忆“窃取”，“盲目痴愚”。
“灵界和源堡的眷者，源自古代的……祈求你收下……”
是献祭，好薄的诗集……不，集中精神，我要找的是……
“您是命运的道标，您是源堡的化身，您……”
这个也不是，记忆“窃取”……怎么是个“观众”途径的愉悦犯？天尊这什么品味？“盲目痴愚”！“闪电风暴”！！
星屑手杖重重在地面上敲了一下，“再现”了风暴领域的能力。
祂想看看那个信仰天尊的邪教徒被劈死了没有，没死透就再来一次，却在下一秒好似忘记自己还没检查“神罚”的结果，被旁边那颗开始膨胀收缩的深红星辰吸引走注意力。
……我之前在做什么来着……怎么感觉我在原地站了好久，是错觉吗？占卜……啊，占卜结果是没有异常？
不对，天尊可以干扰……嗯？我刚才好像走神了？不对劲，我……
哦，想起来了，有外神的力量透进来，得看一下情况。
难道我也得了像队长那样的健忘症吗……克莱恩苦中作乐地想着，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半梦半醒中的困意无法被驱散，克莱恩的大部分灵之虫还在沉眠，少数稍微清醒一点的那部分通过梦游的形式，驱动着这具身体。
如在梦中的恍惚感趋于稳定，漫长的沉眠中浑噩的思维突然变得清晰。克莱恩耳边的呓语声微弱到了极点，安静得就好像那个焊死在非凡特性里的蛔虫（精神烙印）把自己累死了一样。
他继续察看与源堡建立联系的这些锚点，想要借助真实视野找到被外神隐藏的不和谐之处。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是赫密斯语，祈祷的人在我的教堂里？没见过的面容，标记一下，有紧急的事情就交给值班的分身响应。
真奇怪，我明明感应到有外神的力量从屏障的裂缝里渗透进来，很混乱的气息，应该是“命运”相关领域的高层次力量和一些别的什么东西……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位置在因蒂斯……是“永恒烈阳”或者“蒸汽与机械之神”腾出手处理了？以防万一，得让“魔术师”女士去排查一遍。
就在他将信息投入代表“魔术师”佛尔思的深红星辰时，有什么触动了克莱恩的灵性直觉。
强烈的情绪和带着灰雾气息的印记产生的反应，从现实世界投来一记波动剧烈的连接。
一根根邪异滑腻的触手受到挑衅般伸展开来，淡淡的灰雾如沸腾般翻涌。不自觉地展现出神话生物形态，克莱恩顺着那种被直接窥视的感觉，朝灰雾之外瞥去——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主宰所有历史的时空之王，执掌好运的……”
耳边骤然响起恢宏层叠的祈祷声，打断了他向外的凝视。
听清祈祷词的克莱恩猛然侧过头，跟随灵性的指引，望向一个陌生的光圈。
……是谁？谁把我和天尊的尊名混在一起念的，不要命了吗！
一丝微妙的情绪打破了克莱恩脸上平和的表情，他的思绪和天尊微不可闻的呓语都因此停滞了半秒。
摆脱思维迟缓的状态，克莱恩后知后觉地发现，刚刚透过灰雾印记与“源堡”之间的神秘学联系看向他的存在，好像是信仰外神的天使？
弥漫的灰雾上，一圈圈光芒凝聚又绽开，仿佛一颗即将炸裂的星辰。
克莱恩展开这个陌生的祈祷光点，将视线投注到那一圈圈光芒映照出的画面中。
因蒂斯，莱斯顿省，达列日地区，科尔杜村。*
安宁的村落景象如同一层水面上的倒影，任何力量的轻轻触碰都会把这虚假的宁静冲得粉碎，露出围绕成圈的断壁残垣、废墟中心的棕红色山峰、涂满血肉的祭坛，以及，在循环往复的时间中，在梦境与真实中，在亡灵与邪教徒的撕扯中唯一一个、挣扎活着的人。
虚假又真实的高空中，猫头鹰静静飞了一圈，然后停在高处一块完好与破败交替重叠的石砖上。毫无疑问，就是这只“猫头鹰”念的尊名。
原来是祂。克莱恩恍然。
猫头鹰像是察觉到了从高处落下的视线，180°扭脖子朝天空看过去，十分人性化地抬起翅尖碰了碰右边的鸟眼，又抬起爪子朝对面的房屋指了指。即便在充满污染的整个村子，那里的污染浓度也像夜里的远光灯一样醒目。
“布置了降临仪式的祭坛，宿命的力量污染……那个信仰外神的天使降临在了这里？这是个巧合吗……”
“失去标志性白圈，祂干脆连乌鸦都不当了？这个动作，怎么这么像指着橱窗说‘我要’的小孩？”
可惜，这个小孩叫阿蒙。
克莱恩在心里啧了一声，大致观察了一下四周后，沉下心略微思索。
“带有灰雾气息的人……似乎未来会和我真正苏醒的契机有关。”
“就算我和天尊在对付外神这件事上，某种程度上是统一的，阿蒙有必要冒着被天尊注视的风险，念诵能同时指向我和天尊的尊名吗？何况时机还如此凑巧……”
恰巧他因为感受到命运的不正常波动而梦游，恰巧天尊由于某些原因安静下来，恰巧还活着的幸存者身上有灰雾的气息……污染没有从这个村庄爆发开来、彻底毁灭周围的所有村落和城镇，毫无疑问其中有亚当的干预。
加上命运领域力量的痕迹……
经历那样的过去，处于这样的现在，或许会拥有那种未来，到底是被命运馈赠的幸运，还是注定偿还标价的不幸？
叹息一声，克莱恩通过真实视野，仔细观察了导致整个科尔杜村遭受污染的首要源头，确认除了消散近无的“堕落母神”气息，通过仪式降临的污染主要属于“宿命”途径的天使。
那个通过灰雾的标记，与源堡建立神秘学联系，直视了他和“源堡”的本质而遭受重创的天使。
位格不够，就不要随便乱看啊……克莱恩毫无同情心地一阵唏嘘。
他轻轻敲击搭在星屑手杖上的手指，放大“幸存者会活下来”的概率，并驱使灰雾做好其它的准备。
如果不是直接触碰高位格存在所在的命运之河，会让对应的存在产生感应，克莱恩还想放大“亚当离开后不再折返”的概率，缩小“堕落母神”眷者达成目的的概率，再放大一下“黑夜女神将目光投来”的概率……嗯，后者不用那么麻烦，薅一把0-17的历史投影就行了。
他调动“源堡”的力量，小心翼翼地让承载灰雾气息和自己部分意识的纸人穿过阿蒙的祈祷光点。
纸人上下挥动手臂，飘过污染的浪潮，摊平身体贴在幸存者的左胸上，像是一个拥抱。
在不毁掉微妙平衡的前提下，克莱恩将所有污染封印的同时，把“宿命”天使的降临和祂被封印的结果直接“嫁接”在了一起。
一缕一缕丝线般的光芒从纸人的身上破茧而出，最终化作张开十二对虚幻羽翼的天使。
既是给予救赎的“祝福”，也是带来恩赐的“诅咒”。
透过意识的深度连接，灰雾之上，克莱恩的眸光逐渐变得幽暗、缥缈。
漆黑的瞳孔中浮现出难以言喻的情绪，克莱恩若有所感，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位失去意识的可怜虫：
黑色的短发凌乱不堪，身上遍布血迹与伤痕，年轻的脸庞因为痛苦、绝望、茫然与愤怒而扭曲着……
克莱恩将视线下移，抬起张开的五指，想要利用“变化”的权柄，覆盖掉残酷的宿命，令命运长河迷失流淌的方向。
灰白色的雾气渐渐笼罩了整座科尔杜村，克莱恩悬在半空的手却无法再挪动分毫。
就在这时，原本还在不远处的砖石上歪头等待的猫头鹰猛扇翅膀，眨眼间就偷走距离，从十几米外“飞”到了封印的源头上。
仿佛与之呼应，克莱恩的眉心和黑色手套都散发出一道青黑色的光芒。
随即，猫头鹰在下落的瞬间崩解成一缕缕银白的光，与化成光丝的纸人天使一起纠缠成无瞳之眼和扭曲之线，牢牢封在“宿命”污染构筑的荆棘图案上。
灰雾之上扬起的手终于在短暂的“错误”中落下。
感受到安宁、隐秘和梦境的力量悄然降临，克莱恩松了口气，举起拿着星屑手杖的那只手，揉了揉额头。
想要向前迈出的脚还没抬起，他像是察觉到什么，猛然回头——
深色风衣下摆簌簌抖动，从中伸出许许多多表面有无数神秘符号的半透明触手，在青黑色的微光中延伸出一条又一条逆向投入光芒中的虚影。
不知何时，那道由一个个半透明的蠕虫环抱而成的青黑光门如同想要阻挡什么般，紧紧贴在了他的身后。
一条不够真实、宛若从星空中流淌而下的银色长河虚影，穿过不安弥漫的雾气、穿透青黑色的奇异光门，无声无息地向他扑来！
…………
1349年，六月之末。
高居于灵界之上的灰雾静静流淌。
周明瑞……不，克莱恩眸光微动，眉心沾染些许青黑仿佛奇异光门般的印记悄然消退，他于浓郁的雾气中缓缓睁开半合的双眼。
他已经晋升为“占卜家”途径的真神，掌握了部分“历史”和“隐秘”的权柄。可从他步入非凡开始就有的、那种被谁从星空外的高处俯视的感觉，却变得愈发强烈。
就好像有一位冰冷邪异的观察者，正在世界的屏障外审视这里发生的全部。仿佛他只是“永不落幕的剧场”中的一个人偶，那视线的主人欣赏把玩他所经历的种种过往，细细品味他人生中的喜怒哀乐。
……是外神吗？
克莱恩将视线扫向虚假的星空。除了越来越明亮的红月外，其它星星观望般不远不近地闪烁着。
一切如常。
“但愿是我自己吓自己……”
克莱恩自嘲一笑，咧开的笑容却不受控地在他脸上逐渐扩大：
“呵！可能是我的精神状态不够稳定导致的错觉，毕竟人疯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哈哈，也可能真的有什么在透过越来越脆弱的星界屏障在往这里‘看’，就是不知道是‘高维俯视者’还是别的哪个外神。”
他需要充足的、正常的锚来对抗逐渐苏醒的“最初”意志。只是通过那些信仰自己的秘偶团，通过“嫁接”得来的指向“海神”卡维图瓦和部分指向“人造死神”的锚，还是远远不够。
且不说他迟早要把借来的“人造死神”之锚还给黑夜女神，大部分锚点投射而来的形象和他本人全然不符、还各不相同，根本起不到多少定位自身的作用，只能用来平衡特性中的强烈“神性”。
奇怪的是，纵使他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糟糕，这副血肉之躯却始终相对稳定，几乎没有出现过崩解成无数灵之虫的倾向，只偶尔有过几次肉芽失控地在他的皮肤下蠕动。
对此，女神和薛定谔的罗塞尔大帝都没得出什么确切的结论。克莱恩猜测，可能是有额外的、他不知道的锚稳固了他的状态，或许那是西大陆信仰“天尊”、却将锚指向了“源堡”的信徒，又或者是那道从世界外投注来的“视线”。
如今，他已成为“源堡”实质上的主人，完全容纳只是时间问题，还差一份“错误”序列1非凡特性和唯一性、一份“门”序列1非凡特性和唯一性，就能成为序列之上的伟大存在。
长久以来，源自“最初”的精神烙印太过强烈，直到末日即将来临、“最初”精神消退的这十几年，他才有把握不被聚合的倾向吞噬，尝试晋升旧日。
遵从心的意志，不敢随便发展信仰自己的隐秘组织，偷偷摸摸苟到现在，他总算觉得自己有把握处理那些与“源堡”建立了联系、很有可能直接指向“天尊”的深红星辰了。
叮铃。
穿过扣眼的表链轻微碰撞，克莱恩从穿在风衣内的马甲口袋里拿出一块银色怀表，拇指按下顶端按钮的动作顿住。
他眉心微皱，内心沉甸甸的，深褐色的眼瞳幽深地凝视了一会儿有藤蔓枝叶花纹的表盖。
几秒后，他用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许下愿望，让怀表的银质表面被金黄覆盖，外形变化成了鲁恩绅士必备的经典款式。
缓缓吐出一口气，克莱恩又上下打量自己的穿着，用银镜照了一遍自己的容貌，确认没再出现纰漏后，他才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间。
距鲁恩王国的下午三点还差两分钟。
收好怀表，跟随灵性的指引，克莱恩走到无尽灰雾概念上的“外围”，向上伸展手臂，张开的五指指尖分别触碰到了两颗在灰雾之上相距不远的“星辰”。
霎时，灵性疯狂涌入，伴随灰白的雾气和深红的光芒，吞没了那两颗死寂暗淡的光点。
由虚幻光芒凝聚的两个深红投影逐渐凝实。在短暂地环顾四周后，他们不分先后地向克莱恩出声提问。
“阁下，这是哪里？”
“您想做什么？”
灰白雾气弥漫 ，模糊了不远处的人影。
克莱恩没有马上回答他们，而是重新用灵性触动了两颗深红星辰，通过两位物品持有者的真实视野，用灰雾毁去曾经的“诡秘之主”有意识或者无意识留下的与“源堡”建立联系的物品。
直到冲刷掉原有的，覆盖上的新连接在他们的手上形成对应的符号，他才收回穿过两颗星辰的力量。
呵……不知道再过千万年，等到那些“茧”中的灵魂被一个个投放完，如果“源堡”没有被外神得到也没有诞生他这个新的主人，这些持有拥有灰雾气息物品的人，是不是也会像他、像大帝那样被吊进源堡，成为天尊新的复活后手？
心中有些自嘲地嘀咕了几句，克莱恩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或许，这些不止是天尊的复活后手，还是祂的备用信徒。一旦天尊的意识恢复到了一定程度，祂就能很轻易地通过“源堡”影响那些拥有对应非凡物品的人让他们帮助自己更快、更好地复生。
思绪电转间，克莱恩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肌肉，朝两位访客礼貌地点头道：
“我已经完成我尝试的事情了。”
在他真正掌握“源堡”后，只需心念一动便能看穿被灰雾遮蔽的视线。
褐色的眼眸变得幽深，克莱恩快速地观察两位来客的表象外的信息，在深蓝色头发的先生的以太体深处看见了代表“暴君”途径序列8的象征符号。反之，金色头发的女士虽然并未踏入非凡，却即将迎来一次重要的人生转折。
顶级“占卜家”眨眼的功夫，就得出了两位客人有极大概率与自己关系匪浅的结论。
“这叫什么，‘命中注定的相遇’？难道这就是威尔所说的‘命运的指引’？”克莱恩腹诽着，忍住嘴角不自然上翘的冲动，语气温和地开口：
“这是第二个尝试。女士，先生，你们是否愿意参加在这里举办的神秘学聚会？”
第二个尝试……他已经完成了他的第一个尝试，而那个尝试的结果就是我和旁边这位小姐出现在这里？
阿尔杰·威尔逊露出些许愕然和凝重。按捺住试探冲动的他，眉心不由地轻微蹙起，觉得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或许他与那位小姐在不知不觉中和面前这位神秘的存在建立了联系。
他能感觉到，刚才有什么通过自己的灵体、穿过了他身后的某个光点。恐怕，那个光点就是自己与这个地方产生联系的外在表现。
像那样的光点，稀疏却遍布这片广袤的灰雾！什么样的“神秘学聚会”能有如此数量庞大的成员？又不是参加哪位正神的神前会议！
不知道克莱恩东拼西凑“众筹”出了整片深红星空的阿尔杰越想越震惊，越想越畏惧，深深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做出任何不敬的举动，最好连类似的想法都不要有。
一旁的奥黛丽·霍尔听到能加入聚会，不是她和朋友们举办的那种同好会，而是真正的神秘学聚会，碧绿色的双眼立刻亮了起来。
她半举起右手，没有丢失自己的仪态，兴奋却礼貌地问道：“先生，您说我可以参加这里的神秘学聚会对吗？就是那种，我可以在这里获得成为非凡者的方法的聚会？”
“对。”克莱恩本着过来人的经验，觉得自己作为亲自体验神之途径的前辈，不应该给后来者虚假的幻想，好心提醒道：
“虽然成为非凡者不全是坏事，但非凡者世界或许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总有一些事情，哪怕站在了序列的顶端，也无力改变。”
“序列顶端……”奥黛丽的声音逐渐飘忽。显然，身为霍尔伯爵的女儿，她很清楚序列顶端代表什么。
据说成熟的魔药体系源自“亵渎石板”，从代表低位格的序列9魔药，到代表高位格的序列1，大多数完整的魔药配方都被各个教会、历史悠久的家族和王室掌握。而在神秘消退的第五纪元，神灵不再行走于地，天使的神迹亦不显于人前。
在鲁恩的首都贝克兰德，圣赛缪尔大教堂的圣安东尼大主教阁下，很可能也只是序列3或者序列4的半神……但是，她面前的神秘先生却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序列顶端”这个词，就仿佛，就仿佛他、祂亲身经历过成为序列顶端时面对某些困难的无力感！
奥黛丽一下默然了。
面对很可能是高序列、甚至某位神灵的存在，她有点不敢继续说话，更不敢反驳说自己早就考虑过成为非凡者的事，她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头脑一热就想踏入非凡世界的。
站在旁边的阿尔杰则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开始怀疑神秘的先生是否是隐秘组织信仰的某位邪神，或者在第五纪苏醒的某位古老年代的神灵。
茫茫的灰雾之上刹那陷入一片寂静。
克莱恩微微一笑，没有在意二人的紧张和沉默。趁此机会，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在一声“啪”的脆响中，灰雾忽然翻涌。一根根高耸的石柱撑起宽广的穹顶，古旧斑驳的青铜长桌浮现，三人瞬间坐在了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高背椅上。
坐在长桌最上首的克莱恩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在心中满意点头，暗叹自己真不愧是美容和建筑领域的保护神。在南大陆，殖民者和当地的军阀之间的战争给他创造了太多实现愿望的机会……
想到这里，回忆起战争带来的满目疮痍和那一张张失去希望的麻木面庞，克莱恩心里升起的那点满足感很快便散去了。无悲无喜的平静笑容浮现在他脸上，就像奇迹师面对那个祈求父亲回来的女孩。
他往后靠住椅背，双手交叠搭在身前，语调平淡地继续刚才的话题，对金色头发的小姐道：
“如果你想成为非凡者，并且仔细考虑过走上这条道路你可能会获得什么、失去什么，那剩下的就只是喝下相应的序列9魔药。”
好奇地打量过穹顶宽广的大厅，犹豫纠结了半晌，奥黛丽还是决定鼓起勇气发问：“您知道魔药的配方？啊、不，您当然知道，我没有不尊敬您的意思……我是想说，请问您具体拥有哪些序列9的配方？我需要用什么来和您交换？”
听到这个问题，阿尔杰也略微偏过头。虽然有灰雾的遮掩，他仍不太敢直视很可能是某位邪神的存在，谨慎地盯着桌面的某处，认真地侧耳倾听。
“二十二条途径大部分低序列的配方。”克莱恩谦虚地说：“例如，鲁恩三大教会所掌握的完整途径、统治弗萨克的家族掌握的‘猎人’途径、密修会以及因蒂斯官方掌握的‘占卜家’途径……”
为了方便听众理解，他没用序列0的名称指代整条途径，而是使用了序列起始，也就是序列9的魔药名称。
他没有一一列举自己知道的所有魔药，那并没有什么实质的意义。就算他现在不知道，待会儿通过灵之虫问一下陵寝里的大帝也就知道了。对他而言，任何交换魔药配方的交易，都是无本买卖。
想到惨遭“堕落母神”污染的罗塞尔·黄涛·古斯塔夫，克莱恩还是很负责任地补充道：
“不过有些途径我并不推荐你选择，在低序列的时候，或许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然而当你晋升到了一定的序列，那么你很可能被那条途径顶端的存在注意到，并被祂们影响或者污染。”
除了来自外神的六条途径，最典型的就是“秘祈人”途径序列8的“倾听者”。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途径的魔药不仅会强制改变一个人的外表，甚至会在特定序列后改变一个人的性别。”克莱恩没有细说，那样就显得太啰嗦了。而且很多知识涉及到高层次的隐秘，普通人和没有获得神性的非凡者知道太多，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
见两位聚会的成员都听得有些愣住，克莱恩没有多少“装到了”的感慨和欣慰，反而有些无奈和怅然。
借助金发小姐与“源堡”在神秘学上建立的联系，他的眼眸渐渐幽深，在短暂地一两秒内就占卜出了金发小姐想要的魔药配方可以从哪里获得。
即便隔着灰雾，能够看穿一切的克莱恩也控制自己不要一直盯着一位女士的脸看，礼貌地望向金发小姐的额头或者肩膀附近的某处，嗓音缥缈地说：
“比起直接和我进行交换，你可以先问问这位‘水手’途径的先生。或许，他正好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说到最后，克莱恩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他抬起右手示意了一下坐在金发小姐的对面、由于被他点到而变得神经紧绷的那位先生。
很想仔细问问哪些途径有问题的阿尔杰没能等到那位明显同样好奇的贵族小姐出声询问，只好遗憾地继续听下去，却没想到长桌上首的神秘存在会在最后突然提到自己。
“……祂，果然知道我的途径，甚至，有很大概率知道我的具体序列，乃至我的下一个序列的魔药配方。”阿尔杰毫不意外又感到震撼地想着，一边思考参加这样一个有伟大存在坐镇的隐秘组织能够获得什么好处，一边对比这么做带来的弊端。
既然无法反抗，那还不如主动加入、积极参与，尽可能地将利益最大化。
斟酌了片刻，阿尔杰没提加入教会之类的废话。既然这位一看就知道她出身高贵的小姐，没有选择加入王室或者她信仰的教会，他也不必在一位伟大存在的面前提这些，以免令祂感到不快。
“我知道的序列9魔药配方名称分别是‘水手’和‘观众’……”
详细地介绍了一下两种魔药能够给人带来的能力，以及自己想要通过交易得到的100ml鬼鲨血，阿尔杰有些忐忑地等待贵族小姐的考虑结果。
毕竟这关系到他能不能快速地凑齐下一个序列的魔药材料。不过，想到神秘先生特地让他来回答贵族小姐的问题，而自己又正好只缺最后一种魔药材料，阿尔杰又略略放下心来，也许交易的成功早就在神秘先生的预料之内了。
想来这样一位神秘莫测又深不可测的存在，是不会随便拉人加入隐秘聚会的。一定是他们身上有什么符合了加入的基本标准，而这个只有主持人、他和贵族小姐的小型聚会，很可能就是正式加入前的一环，类似某种入会考核。
思考了一会儿，告诉自己不要贪心的奥黛丽终于下定决心。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对阿尔杰说道：“好……我决定了。先生，我愿意和您交换‘观众’的魔药配方，不知道我应该怎样把鬼鲨的血交给您？以及您打算通过什么方式告知我配方的内容？”
说着，她把头转向长桌上首的神秘先生。这里终归是他组织的聚会，或许有一个固定的交易流程。
阿尔杰也将目光转向长桌上首，不过小心地望向长桌边缘，只在余光里瞥到一点灰雾之下伟大存在的衣角，并为莽撞且不自知的贵族小姐捏了一把冷汗。
好在这位神秘的存在似乎并不在意贵族小姐的冒犯。阿尔杰暗自松了口气，不认为是这位存在有意表现得足够宽容，因为他们并没有让祂这么做的价值。比较有可能的是，这位存在拥有象征“仁慈”的一面，就如同“风暴之主”拥有象征“暴怒”的一面。
手指敲击长桌的声音在巨人般的宫殿内响起。
考虑到在自己去找阿蒙或者被阿蒙找上之前，还要花一点时间收集锚。发展一个直接隶属自己的组织，这个方法虽然不够迅速，但一旦成功，带来的锚绝对足够稳固。他完全可以一边发展隐秘组织，一边寻找新的快速获得锚的方法，做两手准备。
“如果你们决定正式加入这个聚会……”克莱恩按下想要发笑的欲望，缓慢地说：“可以通过向我献祭以及祈求赐予的仪式魔法交换物品和信息，具体的仪式流程是……”
克莱恩主要向没有仪式魔法经验的奥黛丽详尽地解释了一遍仪式的注意事项。包括哪些蕴含灵性的材料能够帮助缺乏灵性的普通人增加仪式成功的概率，以及念诵他的尊名时，最好用能够直接撬动自然力量的古赫密斯语、巨龙语、巨人语、精灵语等，赫密斯语次之。其它的语言则缺乏向神秘沟通的能力。
其余的用于取悦神灵的步骤，对克莱恩而言可有可无，他便毫不在意地省略了。
“毕竟就算摆了美食，除非把它们献祭上来，否则我根本就享受不到，算不上什么‘取悦’。”克莱恩有点遗憾地想：“以后有机会举行见证的仪式魔法，我就像网络平台一样收取一部分报酬作为平台交易费。现在就当是新开张的会员福利吧。”
尽管之前已经隐约认知到面前的神秘先生是一位至少是天使的存在，在听到代表真神的三段式尊名后，奥黛丽的心中仍是蓦然翻滚起了惊涛骇浪，差点惊呼出声。
幸好，幸好她及时用手指轻捂住了嘴唇，这才没有给她的礼仪课老师丢脸。缓了好半天，她终于从尊名中提取出有用的信息，赧然又羞愧地小声说：
“对不起，我居然忘记寻问应该怎么称呼您，唔……‘愚者’大人？我能这么称呼您吗？”
“‘先生’就可以。不必太过拘谨。”克莱恩温和地说：“我更希望被视作人，而非神。”
“好、好的……”不料奥黛丽看上去反而更局促了。
从这番话语中得到“祂确实是一位神灵”的含义的阿尔杰坐得更加端正。“水手”途径是对高位者十分敏感的一条途径，不难想象他正遭受什么样的心理压力。
注意到两人的变化，克莱恩无奈地抬手扶住额角，深感自己刚刚说错话了。
要不然砍号重来吧？下次假装自己只是个半神，一步步晋升，和成员们共同成长。或者，直接拉几个没有明确信仰的圣者进来，他可以当一个亲切的地上天使，正在准备晋升真神的那种。
但他又不想之前付出的努力白费，而且两位先生和小姐还有交易没有完成。要不然，他重新练个小号吧？他可以自己充当自己的眷者，自己假装是自己的座下天使……
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发展很好笑，低沉的笑声从青铜长桌的上首传来。
那笑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下来。
“难道……难道我说了什么很好笑的话吗？”奥黛丽茫然地想着，她望向捂住半张脸、略微弯下腰的“愚者”先生，不太确定地反思自己的言行举止。
坐在她对面的阿尔杰则瞬时绷紧神经，总有一种“愚者”先生不是觉得有趣，而是感到愤怒、感到绝望的感觉，非常害怕自己和那位贵族小姐会在下一个瞬间被神灵爆发的威能化作灰烬。
克莱恩全力发动了“小丑”控制肢体和表情的能力，费劲地把自己从不够稳定的状态里拔出来。状似随意地朝两位成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在意自己的笑声，然后接上金发小姐的话题说道：
“作为礼节，我也应该寻问你们的称呼。不过这里毕竟是神秘学聚会，成员大多不会表明身份，不如就用塔罗牌来决定你们的代号吧。”
随着话音落下，两副塔罗牌出现在了奥黛丽和阿尔杰的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