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82年 阿兹卡班监狱
北海中心，高耸入云的建筑外，数十个身着黑色斗篷的生物正来回飘荡。狂风卷积着乌云，云层在低空中翻滚，时不时发出沉重的吼叫。漆黑的海水迸流涌动，空气中弥漫着生物组织腐败的味道，浪花拍打孤岛礁石，粉碎成白沫，裹挟着扑面而来的咸腥的恶臭。
Sirius第一次听说“阿兹卡班”这四个字是从年轻的Walburga口中。后者是个极度自傲的人，却在谈到阿兹卡班的时候面露惧色。她将那里描述成恐怖与绝望的化身，是魔法界的活地狱，能被关进去的人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就是罔顾人伦的罪犯。那时，布莱克家族的长子年纪尚小，与生俱来的正义感令他早早地厌恶那座监狱中的所有罪犯，就像书里的正派厌恶反派一样，他幻想过自己当傲罗将他们绳之以法，却从没想过长大后自己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从他被关押到阿兹卡班的那一天，Sirius就从来没有放弃逃离这里。这所炼狱，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身心，尽管他尝试了许多方法，想常人之不敢想，为常人之不敢为，却都以失败告终，而这一次也不例外。噬魂怪凑近他时，巨大的吸力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剥出。那些穿破烂衣服的东西似乎也顺手抽走了他的精力。
当他筋疲力尽靠在墙上，在破败的牢房中醒来，情绪正陷入挫败与绝望造就的低迷中。灯塔的光偶尔闪过，像是一个美好的希望转瞬即逝。渐渐地，身边的世界陷入黑暗，困意涌入脑海，他闭上沉重的双眼，梦魇立即朝他来袭，许许多多的幻影飘在眼前，带着哀嚎与啜泣，夹杂着熟悉的声音。直到一阵闪电到来，白光从天边升起，模仿树木的根系疯狂蔓延，向下如同一把利剑劈开漆黑的世界。
闪电劈过缝隙的同时……
“滴滴滴——”
闹钟的声音吵醒了熟睡中的人。Sirius侧过身去抓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还早，严重缺觉的那人立马按灭屏幕，熟练地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拉上被子闭眼睡起回笼觉。放空大脑，Sirius在脑海中想象出一片草地，身体不久陷入浅眠。草地在他的梦里蔓延，青绿色伸展至天边，浸染血红色的黎明。可怕的噩梦接踵而至，Potter夫妇被杀害的记忆在自己的脑子里挥之不去，那些尖叫、那些魔咒以及那些场景，他虽未曾目睹，反复出现的梦境却远比现实更令人难以忍受。
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戳破了泡沫般的梦。紧接着门锁转动，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在安静的室中响起，被刻意放轻。Sirius睁眼掀起被子的一角，一个忙碌的背影出现在视野里。那人正在不远处的书架上翻来覆去寻找着什么，动作带着急切。后来他像是察觉到自己的苏醒，转过身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对Sirius轻声说道。
“很抱歉，布莱克先生，我无意打扰您的睡眠，。”
这句话有多生疏，那人的音色就有多熟悉。
“才八点，您可以再睡一会儿。”
Sirius手搭在合起的眼皮上，耳边又传来对方离去的声音。如果有不知情的第三人在场，ta一定会以为自己才是这所房子的主人。关门声落下的同时，他也落下一声叹息。
他走到卫生间洗漱时，那个人已经离开。偌大的屋子只剩下他一个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油然而生。毕竟，按照原先的发展规律，他本应该在阿兹卡班蹲监狱，此时他却出现在了伦敦的公寓里。用小说家的话来说，这可真是个新鲜的故事，新鲜得可以赶上中国的网络小说。
他无法搞清现在的状况，经年的牢狱之灾令他身体每况愈下。也许该让某个小说家来替自己讲述前几天发生的一切，他擅长设计好文章结构以及逻辑，以免读者中途就睡意绵绵。可此时那位亲爱的小说家不在身边，Sirius没办法，只能把脑子里的记忆一箩筐倒出来，挑挑拣拣有详有略地回忆着。
当时，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然后一阵强烈的白光令他睁开眼，新的世界正在他眼前徐徐展开。当他再次踏足陆地，泰晤士河对岸的大本钟依旧辉煌地亮着。走上英国塔桥，街道上的行人变得时髦很多，他们许多人手上都拿着一部黑色的长方体。要不是有人按亮了它，Sirius会以为那是什么便携式砖头。打消伦敦变成暴力都市的念头后，他选择先去找自己的公寓。虽然他正沉浸在逃狱成功的意外之喜中，兴奋占据心头，身体却极度虚弱乏力。满脑子的想法只剩下自己要回到公寓里好好地睡上一觉，然后再梳洗一番，以一位英伦绅士该有的姿态打量这个世界。
没有摩托，没有魔杖，没有麻瓜的货币，自己只能步行前往。一路上，一些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电子屏幕循环播放着真人广告，像是放大版的魔法相片，上面的时间赫然解释了Sirius的疑惑，这里不是1982年，而是42年后的未来——2024年。
那时他还沉浸在来到未来的喜悦中，Sirius在心里算着，教子Harry也许已经成家立业了，说不定孩子都比自己年纪大，想到这儿他就止不住兴奋，走过斑马线的步伐都轻快不少。然后……Sirius并不愿意提起自己差点被当作碰瓷的流浪汉抓起来的这件事。他再三用梅林跟警察发誓，自己是饿昏倒了才会躺在斑马线上。但很明显，麻瓜不理解巫师的信仰，也并不懂他的“梅林发誓法”，只会觉得觉得他是奇幻小说看多了，没有听他的任何辩解，直截了当掏出一副银手铐。Sirius当然不愿再回到任何能够关押他的地方。趁着警察转过头与轿车司机解释，他立马逃走了，临走时他也顺走了警察手里的面包，那是方才他们拿来让自己恢复清醒剩下的。
怎么说Sirius也是逃跑过数次的人，麻瓜的速度还得跟摄魂怪多学学。警察的追赶声被遗忘在角落，他很快甩开警察，一路狂奔进入一条人流如织的街道。人群来来往往，他也暂时休息了一会儿，饥饿感很快令他眼前发黑，头晕目眩。梅林的臭袜子，要知道他一年前的活力可是能支撑他一上午骑摩托绕伦敦市区一圈的。
一定是那些摄魂怪干的好事！
想起那些穿破烂的黑色衣服的人型生物，他愤愤不平地把最后一口面包吃掉。他会找他们算账的，就在自己找到教子之后。络绎不绝的影子在地上游走，某个时刻，影子们突然停止移动。人群里开始不断有人拿出那个黑色长方形物体对准天空，Sirius随着他们视线看去，远处的夕阳正消失在高楼之间，橘色的霞光从远处晕染浮动的云朵，黑纱一层层覆盖着天空。
他有多久没有看过这么美的夕阳了？Sirius从感慨中回过神。天快黑了，他不再寄希望于今天到达公寓。几十年间，伦敦的改变也不是一星半点，麻瓜科技飞速发展，城市路标也与他所熟知的完全不同。
大脑用于思考的那片区域完全被饥饿感侵蚀，依靠着街边营业的酒馆的灯光，Sirius给自己找了一个堆放垃圾的角落睡觉。随意拿几块纸板当垫子和被子凑合度过一个晚上。但第二天一大早，他的被子和垫子就被一群青少年抢走了，很明显他们把自己当成流浪汉来欺负。
鉴于自己饿了一晚上，Sirius没有去报仇，他也没力气报仇。阿兹卡班的囚徒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手上被石砾划出一些微小的伤痕。外面的路上已经人山人海，身边的垃圾桶堆满了上班族的早餐垃圾，而自己已经饿了一个晚上。Sirius盯着那个垃圾桶看了很久，最后闭上眼。一年的监狱生活早就教会他在该凑合的事情上“不拘小节”，他在阿兹卡班连老鼠都吃过，何况是垃圾桶里的残羹剩饭。
他专心对着垃圾桶狼吞虎咽的时候，正有人走在他的身边。未来的人们对流浪汉抱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即使面上看起来毫不在乎，路过时却会不约而同走过一个优雅的弧形。Sirius并不为此羞愧或是自恼，他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也始终认为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活下去。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完这些话后，余光中忽然出现一个人的身影。那是人群中的例外、正朝自己走来的例外，这也是Sirius注意到他的最直接原因。对方像是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经过的是垃圾堆，并且垃圾堆旁边还有一个胜似流浪汉的成年男性在拿垃圾桶内的东西果腹。
Sirius为此感激涕零，他还以为在现代化都市里，人文关怀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每个人拥有着自己的目标与理想，并为此奔赴着。可那个人的计划树上忽然旁逸斜出一根枝条，指引他逆着人流走到自己身边驻足，迎着清晨温暖的风与阳光，像自己递来一块三明治以及一张纸巾。
Sirius对视野里出现的东西有一瞬的陌生。油然而生的感激之情简直无以言表，Sirius只能被震惊地说不出话，谁要是在阿兹卡班那种鬼地方待一年还能再见到和吃到热气腾腾香气飘飘的三明治，ta一定会此时此刻忍不住感动到哭泣。强忍住自己眼眶里的泪水，Sirius刚要伸手接过，就听说对方十分好心地开口补充道。
“这是给你的。”
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仿佛1979年他参加James和Lily婚礼的那阵傍晚迎面吹乱他头发的风，柑橘的香气飘散在周围，青涩犹如记忆中一位记不起名字的儿童的笑容。如果说这位路人富有同情心的举动让Sirius心里鸣谢梅林的恩赐，这道声音则是让Sirius感恩的心漏了一拍。在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为了这个声音近乎停搏，可下一秒又恢复跳动，大脑像是发疯的打字机一样，一遍遍输入输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与之有关的回忆一股脑涌上心头。
Sirius不可置信地慢慢抬起头，然后小心翼翼转过头看向那位“好心人”，动作稍显僵硬。心中的猜想在看见那双跟自己如出一辙的灰色眼睛时被证实一半。一张跟自己七分相似又与记忆重合的脸证实了另外一半。世界顿时安静，其他人被背景中的白光吞吃，在惊讶着缩小的同一双眼眸中，对方的面容从最初的平静转为诧异。
他嗫嚅着，几乎无意识地翕动嘴唇，吐出那个好久没有舌尖滚动的名字。
“Regulus。”
这个名字引发的疑问数不胜数。
Regulus·Black，他的弟弟，那个食死徒，上世纪不明不白身亡的布莱克家族唯一继承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现在看起来可不比自己大，一身的现代穿搭却也不像是突然穿越过来。
那双无神的灰色眼眸犹如一双无机质的宝石，工业革命时期的天空，笼罩着阴云，下方是平静的湖面。即使自己的名字被一个陌生人喊出，两片湖也只是短暂惊起一滩候鸟，掀起涟漪的水面沉默着复原，睫毛低垂，压下更重的阴影。
他将面包塞进Sirius怀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神情。
Sirius手打着抖抱着怀里他递来的早餐，他早就把很多事情抛之脑后，此刻他只想去仔细看看对方，在他的身上找出更多的与记忆中Regulus相似之处，双眼通红凑近几步，对方向后退了几步。年长者愣了一下，停止向他走去，但Regulus动作持续着，他的脸上浮现出诧异和慌乱，他没再说话，双手收回放置背后，又向周围看了好几眼，一直后退到人群中才快步离开Sirius的视野。当Sirius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在傍晚，又一次的夕阳落下之时，Regulus再度经过路口。
相同的场景。Sirius把三明治留到中午吃，傍晚又饿了，正当他又打算翻翻伦敦住民的宝藏垃圾桶时，Regulus再一次及时出现。他照常瞥了一眼垃圾桶，目光随后落在神情有些窘迫的Sirius脸上，一如既往地皱着眉，问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Sirius短时间没想好怎么回答，身体比大脑快一步走近眼前根本不认识他的Regulus。那双眼睛正细细地注视着他，从头顶到下颌，视线顺着他破烂衣物的褶皱一路向下，停留在那双破旧的鞋上。
见Sirius一副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模样，Regulus露出一抹微笑，嘴角弯起的弧度跟记忆中的小布莱克的动作分毫不差。他打开右手提着的纸皮袋，从里面拿出两块新鲜的面包，塞到Sirius·Black怀里，笑意更深，隐含着莫名的得意。
“你读过我的小说。”
他用的是肯定句。
Sirius生锈的脑子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Regulus在说什么，而这一举动在小说家的眼里则是他因为见到作者真人而震惊到说不出来话。后来的Sirius回忆起这件事，那是在他与Regulus相处很久之后，在他发觉Regulus是个彻头彻尾冷漠的人，不常对陌生人友好到这个程度之后，他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马上从陌生人被归类为读者。
不过他们艰难的对话或者说是Regulus单人的独角戏没有持续太久，天色渐暗，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Regulus收拾好激动的情绪，很快离开了。Sirius鬼使神差地追了上去，仿佛对方那就是梅林给予他的提示。在未来的世界，碰见一个与死去多年的弟弟长得如此相像的人，在大脑想明白一切的联系之前，身体替他做出决定。
Regulus的反应能力很好，即使是在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街巷，他也总是发现不对劲转身，Sirius次次退缩至黑暗的墙角或是视野盲区，表现得更像是一个尾随良好市民的跟踪狂，兜里揣着两个面包也没吃，一路饿着肚子跟着Regulus来到了一座居民楼前。他的脚步停在楼下，眼神注视着对方走到三楼进门，随后跟了上去。
一走到三楼，他也发现了不对劲。凭借着自身阿尼玛格斯的敏锐嗅觉，危险来自后方，转身的一瞬间，楼道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的下巴立刻被一股力量钳制住，下一秒，刀锋闪着寒光被迅速抵在脖颈上。Sirius被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勒令着双手举起向后退至墙角。熟悉那个声音的他笑着照做，脚跟在碰至墙角的时候又迅速夺过刀刃甩至一边，顺势掐着Regulus的手腕逃脱，反手将年幼者按在墙上。后者立马破口大骂，Sirius发誓这是他听过Regulus骂人最脏的一次。
“别害怕，我没有恶意。”
在这种情形下，掌控者的安慰作用简直杯水车薪。眼见对方的脸越来越黑，他不得已放开了Regulus，腹部被两拳重创得眼前一黑。那把刀兜兜转转又回到了Sirius脖子上。
“我假设你一路跟踪我不是为了窃取我的小说原件。”
Sirius立马摆手说不是的。Regulus眉头一皱。
“那就是要打劫？还是要伤害我？”
Sirius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Regulus眉头紧锁。
“我不明白。”
然后Sirius试探着叫了他的名字，见对方不抵触，他才往下继续说：“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所以我对你很感兴趣。”
“我虽然不反感LGBT人群，但不是同性恋。”
“你在说什么？不不不，”Sirius的解释都有些慌乱了，“总之，我们能不能进屋说话，我还饿着。”
Regulus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一个人放进家里，然后轻信他说的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以及稀奇古怪的穿越经历。对方不过长了一张跟自己七八分像的脸，拥有着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弟弟。他们之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注视着他吃完那两个面包之后，Regulus当即就要下逐客令。Sirius沉默地点点头，顺着Regulus的手慢慢走到门口，穿上鞋子，毫无征兆地倒下。
“Jesus，我早该猜到你那时是装的。”
他们相处了很多天之后，Regulus在餐桌上忍不住吐槽Sirius压根就是一个骗子，欺骗自己收留当时是可怜虫的对方。善良的自己根本顾不上去在乎什么独居以及物品缺乏。跟一个人的生命健康相比，其他都是挥之即散的浮云。Regulus答应从人工呼吸中苏醒的Sirius一个又一个的请求，包括但不限于暂时住在这里、教Sirius适应现代生活以及帮助Sirius·Black找教子。
而作为交换，小说家Regulus也提出了要求。布莱克先生（那时他还不乐意叫Sirius为Sirius）应该在他上学期间负责家里的卫生保洁。如果他吃腻了自己做的三明治早餐和千篇一律的午餐晚餐，可以自己动手做饭，菜钱他可以报销，但必须要给自己留一份！
除此之外就是最重要的一件事，Regulus再一次强调了自己小说家的身份，他已经写无cp侦探小说写到厌烦，最近正考虑尝试走文艺路线。Sirius在他眼里是个情感丰富值得观察的对象，他想知道Sirius为什么会被锒铛入狱，想知道Sirius在异世界的生活方式与人际交往，想知道有关于Sirius的一切。
他将自己的几套偏大的衣服送给Sirius穿，递给对方一部自己的备用机，又慷慨地把书房让出用于休憩。当Sirius从浴室中擦着未干的头发出来时，Regulus正在书房等候，桌子摆着他就此事拟定好的一份契约。Sirius在他的名字旁边签下自己名字。Regulus微笑着将契约收进自己的袖子里，抬眸对上那道看向自己的目光，彼此的眼神里满是按耐不住的兴奋与喜悦。
Sirius本该明白，当那双相同的灰瞳主动大胆地望向自己时，他那软弱的弟弟就只能永远活在回忆中，生活在2024的Regulus不是他的替代品，也永远不会是他。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