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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曲这人已经入门快二十年,也算的上是九流门中的师兄和前辈,他没有一个固定的落脚处,经常就是门派驻地或整个开封随处一个角落往那儿一坐一躺好不快活。
新入门的弟子有时带着门派任务满城寻他,十回有九回扑个空。
只要随便逮住只开封鼠问问就能知道这位总爱躺在屋脊晒太阳的前辈,甩起绳镖时何等惊艳,玄铁镖头破空如银蛇吐信,链子在雕花飞檐间游走似蛟龙摆尾,绳镖一甩一勾简直有范。
九曲这天正靠在杨柳岸的树干小憩,正梦见啃把子肉畅饮离人泪,突然就被手背上一阵湿热感惊醒。
“哎呦,这什么东西!”
他慌忙低头一看,视野就被白色的毛绒占领,一团雪色毛球正挨着他胳膊乱拱,粉舌吧嗒吧嗒舔着他虎口磨出的厚茧。
哪里来的小狗?九曲挑眉,翻身把小狗
捞起来,小白狗一阵哼哼唧唧,黑眼珠水汪汪映着河水,小短腿蹬来蹬去,湿漉漉的鼻头左右拱着他的手,留下些湿润的痕迹。
九曲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狗毛茸茸的脑袋,细软的毛拂过他手心已经长出新肉的伤口,泛过一阵阵风吹心间般的瘙痒和焦躁。
他又变得不安起来,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自从与骁泉这个挨千刀的人认识后后他这种蚂蚁啃骨头似的不安就没消停过。
不过现在骁泉又不在身边,不知道怎么又出现这种玄之又玄的奇怪感觉。
九曲摸得出神,猛地在狗脖子上摸到了一段细绳,他低头一看,暗红色的绳结勒进狗脖子蓬松的绒毛里,挂着的小钥匙带着铁锈的腥味。
这下他的脸色完全变黑了,九曲揪着狗后颈拎到眼前沉默地盯着这只莫名出现的白狗,忍不住就嗤笑出声:“讨债鬼投的胎?”
小狗嘤嘤嘤的,耳朵倏地耷拉下来,尾巴尖缓慢地摇了摇,莫名看起来心虚地很。
这幅心虚的样子简直就跟骁泉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九曲还是没有一直揪着小狗的后脖子,放轻了动作把小狗抱在怀里,伸手揉捏着小白狗软软的耳朵,粗粝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绒毛,思绪飘飘荡荡落在他们初识的时候。
十七年前被师兄诓进九流门那日,少年九曲咬着油纸包着的烧鸡,尚不知自己成了门派史上最不像骗子的弟子。
九曲长相倒是俊朗,但是过于锋利,他的骨相似是被刀锋雕琢出的凌厉轮廓,剑眉斜飞入鬓,眼尾折出两道寒刃般的弧度,不像其他同门看起来要么人畜无害,要么我见犹怜带着狡黠的味道。
他的易容术也还没精妙到出神入化的地步,面无表情的时候活像谁欠了他钱,刚骗到手的钱还没捂热乎就被人发现追着打。
抛开骗术不谈九曲的功夫到算是同辈里一等一的不错,绳镖甩得漂亮,脚尖一点踏着轻功就能跑得无影无踪,连水花都踏不出几朵,普通的伎俩还真困不住他。
直到他终于在穷凶极恶的土匪身上栽了跟头。
九曲撑着青砖墙剧烈呛咳,吸入的软骨散顺着血脉游走。浑身骨头像泡了三天的面条,连指尖都抬不起半分,偏还要扯出冷笑:"瞧着各位是用不了这么些金银,不妨学着那天泉派的性子仗义疏财一下,就当积德了。"
"毛都没长齐的雏儿也敢来摸虎须!"络腮胡匪首一脚踹倒跪在地上的九流,"爷爷今儿就教教你规矩!"
九曲闷闷地咽下痛呼与喉咙里的血,抬眼恶狠狠的盯着这彪形大汉,就在那大汉再度抡起刀的瞬间陌刀劈开破庙残门,月光顺着裂口淌下来。
来人穿着天泉的衣服,握刀时眉眼还是弯着的,月光落在他额前未束的碎发上,衬得眉目格外平和,像是庙里香火熏了十年的泥菩萨像。
他没有像其他天泉弟子大喊些什么让人牙酸的话,而是沉默地扛起沉重而闪着寒光的陌刀拧腰转腕蓄力往前一挥,最近的那个土匪自肩至胯裂成两截,血雾在月光里绽出花。
瞬间血喷溅了来人一身,洁白的毛领和光洁的脸颊瞬间被乱七八糟的血和内脏溅脏,温润如玉的侧脸爬着蜈蚣似的血痕——此刻垂眸的模样,哪还有半分名门正派的菩萨相,分明是剥了画皮的修罗。
九曲倚在墙根处,目光早已凝在那道破门而入的身影上,无所谓血肉在身边飞溅,土匪的惨叫与兵器的碎裂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他只看见那人染血的睫毛轻颤,颊边酒窝若隐若现,连溅在脸上的血珠都似胭脂般。
破庙角落传来踉跄脚步声,陌刀已穿透逃窜者的后心。刀身一抖,尸体如破麻袋般甩向墙角,震得梁柱簌簌落灰。
那人不急不缓地掏出一方素帕,拭去脸上最狰狞的血迹。转身时,月光正好照亮他沾着血沫的唇:
漂亮的唇一张:“小兄弟,身体如何?”
这声音清凌凌的,像雪山融化的第一道春溪,猝不及防撞进九曲心口。他喉结一动,咽下的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很好,非常好,不是大碴子味。
九曲快笑出声了,这声线,这腔调,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段绝世好姻缘。
“好恩人,我不幸中了这些歹人的软骨散,浑身没个着力处,还请劳烦你带着我走一段路,不然我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可苦呦——”
他试着学师弟们那套泫然欲泣的把戏,偏生眼角挤不出半滴泪,反倒憋得太阳穴直跳。索性收了演技,干嚎道:"您行行好,捎我一程罢!"
天泉的好心人郑重地点头,只是脸上的笑意似乎比刚刚浓重了许多:“路见不平,自当相助。”说着俯身将九曲架起,“在下定不会弃你不顾。”
九曲顺势往人肩头一靠,心里盘算着:这般品相,这般身手,不促成一段姻缘简直暴殄天物。
只不过这人刚杀完土匪浑身血腥,气味实在说不上好。
“好恩人,互通一下姓名?我叫九曲。”
“在下骁泉,天泉派弟子。”骁泉侧头冲他淡淡一笑,颊边酒窝若隐若现。
月光掠过他沾血的睫毛,在温润眉眼间投下细碎光影,九曲一时看得愣神,连血腥味都忘了嫌弃。
软骨散的药劲顺着血脉往上爬,九曲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骁泉肩头的血腥味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若有似无的檀香。
最后他实在抵不过药效,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再有意识时九曲慢慢睁开沉重的眼皮,差点没被床边满是黑眼圈,捧着医书的清溪医生给吓死。
“哦,你醒了。”清溪的医生行尸走肉般站起身打开窗冲外头喊了一声骁泉的名字,随后就颓废地坐在一边看着医书,还时不时写写画画着什么。
门扉轻响,晨光里踏进个雪色身影。骁泉换了普通常服,想来应该是连人带衣服洗了,发梢还带着皂角清气:"可还有不适?"
“劳恩人记挂,好全乎了”九曲翻身下床,故意在骁泉面前抻了抻胳膊腿,眼角余光扫过窗纸透进来的光——两人身量相当。
“二位要是再这么递眼风,我这苦胆都要呕出来了。”苦命的医生终于不堪其扰地抱怨,他抓起医书挡在眼前,声音闷闷地从纸后传来:“还有骁泉你个失心疯,半夜三更一身血地过来。我还当是命数将尽见着鬼了。”
青砚与骁泉相识已有几年。那日他在山间采药,正巧遇见浑身是血的骁泉倒在路边,陌刀还死死攥在手里。
"天泉派的小子,"青砚扒开他眼皮看了看,"命挺硬。"
如今青砚正为这个古怪毒案焦头烂额,见两人在医庐里晃悠简直烦得要命,抬手就把人轰出去。
骁泉头发都还没梳好就被快猝死的医生撵出来,青丝如瀑散落肩头,晨光里泛着鸦青色光泽。他抬手拢了拢散落的头发,转头看向九曲。
“你每天都扎这么多辫子,不会觉得麻烦吗?”
说着就上手碰了碰,惊得鼠一哆嗦赶忙躲开。
“哎呦好恩人,我这头发可不能随意给人摸。”九曲笑起来,锋利的眉眼生来该配个冷脸,偏他唇角微微上翘,像话本子里专门诱拐书生的狐狸。
骁泉赶忙收回手,耳尖有些泛红,“抱歉,是我唐突……”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凑近的九曲堵了回去。
“只有侠缘能碰。”
骁泉慌乱退开几步,耳尖红得滴血,"我...我去束发...",声音细若蚊呐,哪还有半分名门正派的从容。借着给自己梳头发的幌子躲到一边用手背给自己飘着红晕的脸颊降温,平日那副冷静温润的样子消失得一干二净。
九曲倚着门框,看那人笨手笨脚地终于扎好了天泉标志性的丸子头,瞅着他通红的耳根拖长声:"恩人这般模样,倒比昨夜挥刀时更……"
话未说完骁泉已背过身去,连脖颈都染上绯色,倒真像个被登徒子调戏了的良家妇男。
自此九曲便时常缠在骁泉身边,只要这人张嘴要问,他就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说着恩人啊我骗术太烂都快混不下去了,再这样只能被长老吊起来抽。
骁泉的脸上就会带着莫名的坚定,“放心吧,断不会让你受罚。”说着就掏出钱袋来一个泼天撒币,得意的鼠赶紧捧着碗在下面接。
九曲捧着钱碗就往人身上蹭:"哎呦喂!恩人这般心疼我——"
骁泉慌得左脚绊右脚,差点撞翻青砚的药篓,“哎!你,你别这样……”骁泉再次被羞得满脸通红,同手同脚地躲在一边。
哈哈再晦气的事儿都没你们俩恶心,连轴转了几日终于调配出解药,刚走出屋子放松一下的青砚用扇子遮挡住眼睛,不敢再看。
时间一久两人厮混熟了,经常就在野地里搭起火堆架起锅,月色刚爬上树梢,九曲就利索地支起铁锅,匕首挥几下就将野兔处理干净跟菌菇一块儿煮进去,随后就坐到一边仔细擦过自己刚染了血的绳镖。骁泉靠在老槐树下打盹,发梢还沾着方才剿匪时的血点子。
骁泉不亏是天泉出身,满心滚烫,刀锋破空时却卷着霜气,陌刀斩碎暮色的刹那,让对方连惨呼都冻在喉间。
他看到什么不平事就要过去管,打起架来更是不要命,陌刀一扛就往前碾,带着破开一切的架势。通常有九曲在一边帮他清理爱放暗箭的敌人,绳镖一甩抬腿一踢,尖锐的金属镖头破开空气直接就将对方穿个透心凉。
可总有九曲不在的时候。
那次他俩没在外面休息,而是去村子里的客栈租了间房,九曲摸摸鼻子觉得进展别太快了,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骁泉的钱袋已砸在柜台上,震得烛台乱晃:"一间上房。"
骁泉之前跟他在野外风餐露宿抱团取暖惯了,根本就没觉得两个大男人住一间房有什么。半夜九曲躺床上盯着旁边睡得正香的骁泉简直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他敲起来骂上两句。
说是一间房,还不如就在野地里睡呢,好歹还能来点肢体接触。这笨狗怎的就不开窍
九曲气得半夜才睡着,第二天困得爬都爬不起来,眼皮子像被浆糊黏住似的,迷迷瞪瞪听见门吱呀响,勉强撑开条眼缝。骁泉正蹑手蹑脚系腰带,发髻歪歪扭扭像被大风刮过。
"你咋起这么早..."
“去买些吃食当早点,你继续睡着,我很快回来,”
骁泉前脚刚走,九曲就在榻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再睡不着,心口突突直跳,跟被塞了只扑棱蛾子一样,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
九曲蹦起来匆匆抹了把脸,穿上那根本没多少布料的衣服就往外跑。
“托交从剧孟,买醉入新丰。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
九曲知道天泉派一贯的作风,但他实在没想到骁泉真能做出当街杀人的事儿来。
九曲赶到骚乱地带时街上正横躺着几具护卫的尸体,面色苍白的新郎官老头早就被吓破了胆子坐在地上。
被逼嫁的姑娘哪见过这般血腥的场景,当即捂着嘴满脸菜色。
骁泉横刀挡在她身前,腹间短刀随着呼吸轻颤,血线顺着指缝爬满手背,在青石板上拖出蜿蜒痕迹 ,面前是满手是血正在尖叫的老妇。
“你瞎管别人家什么闲事!这下好了,这死丫头更没人要了,造孽啊!”
"您老省省唾沫。"九曲甩镖缠住老太婆扬起的巴掌,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直接取了这恶人的性命,"再嚎下去全城都知道您家卖闺女给七旬老头了。"
骁泉握着陌刀的手慢慢收紧,最后还是松了下来,将刀重新背在身后,解下腰间的钱袋塞到那姑娘怀里,他转身踉跄半步,腰间血窟窿又涌出股殷红。
九曲盯着那人腹部洇开的血渍,喉咙突然发紧:"天泉派的人果然阔气,血没流干就急着撒钱。" 他拽着人往客栈走时,掌心黏糊糊的全是血。
“把衣服脱了,我给你上药。”
骁泉沉默着将外衣里衣一并脱下,露出裸露的、疤痕遍布的上半身。九曲倒吸一口冷气,努力忽视这人身上到处的疤痕,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腹部新添的伤口。
青砚卖的十奇散确实好用,药粉撒下去没多长时间伤口就基本止血,再敷多上几次应该会愈合得更快。
骁泉背肌随着呼吸起伏,旧伤疤在白日光里扭成狰狞的蜈蚣,九曲缠绷带的手无意识摩挲过他身上的伤疤。
“你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九曲的声音难得染上了愤怒。“你这身子难道是借来的,急着用吗!”
骁泉有些无措地抬眼看着他,眼角下垂,沾着血的唇颤了几下,表情像是被人遗弃的小狗。
"你……"喉结滚动带起颈侧旧疤起伏,"恼我了?"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他无意识揪住九曲的袖口,却在对方蹙眉时仓皇松开五指。
九曲本来还想骂几句话,转头一看这人委屈的样子火就下去半截,但还是止不住地恼:“我算你什么人?轮得着我置气?”
话没说完就见他肩头一缩,九曲忽然抓住对方欲缩回的手,拇指重重碾过他掌心的刀茧。
浮尘在透窗的晨光下跃动,九曲看到骁泉鼻梁上的未擦净血迹鲜艳夺目,随后便看到他的脸逐渐靠近,在九曲略微干燥的唇角落下一个带着铁锈味的吻。
骁泉垂着眼睛不敢去看九曲,那能刺穿人心的目光此刻烫得他指尖发颤。他害怕从那双眼睛中看到对自己的厌恶与不适,但又实在禁不住他想亲吻的双唇就在眼前,最终闭眼咬上近在咫尺的唇。
他感觉自己并没有被推开,反而有手掌托住他发凉的后颈,骁泉睁开眼,看到九曲微红的双眼。
“终于开窍了。”骁泉听到九曲低沉的沾染着些许愤怒的嗓音,突然加深的吻带着发狠的力道,骁泉被抵在墙面与滚烫胸膛之间,直到氧气耗尽才被松开。
“你不怨我?”骁泉伸手碰了碰嘴角的破皮,轻轻地痛呼一声。
“好恩人,你当真不明白我的心意?你们天泉的都像你这么迟钝吗?”九曲看着他腹部的绷带还是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捏住骁泉的脸好一通揉搓,还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又把人逗得脸红。
九曲熟门熟路引着骁泉走清河本地人才知道的近道上了丹崖,满地红枫被踩出窸窣碎响,深秋临近黄昏的阳光正斜斜切过山崖。那棵老枫粗得要三人合抱,暗褐树皮上凸起的瘤子裂成无数细纹,枝桠张开的弧度像是要把整片天空兜进怀里。
高大的枫树伫立在那里,暖黄光晕里飘着极细的灰絮。那些缠在枝头的红布条高低错落,细看每片都坠着木牌,被山风搅出细碎的咔嗒声。
骁泉俯身捡起个摔裂的竹灯笼,残破的宣纸上还留着焦黑的祈愿诗。
“愣着做什么?”他在恍然中抬头,九曲的手悬在斑驳树影里,“赶紧过来,不想结缘了?”
年轻的天泉弟子扬起一个微笑,将那只悬在日光里的手攥得实实在在。
九曲捧着结缘盟誓有些发愁:“唉,咱也不是那种读了书的人可以说些漂亮话,你说,写什么好?”
骁泉沉默了一会儿,微风抚过他额前的刘海,“那就写简单点。”说着拿出两段红绳各自绑在两人手腕。
永不相离。
枫叶在夕阳下红得像要滴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树梢挂着的灯笼跟着一盏接一盏亮起,红绸带在暮色里飘得像游魂。
骁泉下山下得晚了些,一个人在树下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九曲踢开脚边的碎石子,正琢磨着要不要上去揪人,忽然听见枯叶被踩碎的声响。
夕阳最后一抹金边正卡在山坳处,骁泉踩着那道细长的光走出枫林。他肩上落满红枫,发梢还挂着不知从哪蹭的松针,整个人像是刚从晚霞里捞出来似的,连睫毛都染着暖橘色。
九曲抱臂靠在老枫树上,靴尖碾碎一片完整的枫叶。
青砚在这之后问过他,认识短短几个月的人,值得托付终生么?
风铃叮咚声中,九曲摸出铜板摩挲着,"江湖人活的是今日,赌的是明日。"他忽然笑了,将铜钱抛向暮色,"若真到那天,黄泉路上有个人拌嘴,总好过孤魂野鬼飘着。"
可他发现骁泉这人怪的离谱,不把自己的命当命,救人时那股子疯劲活像是欠了阎王债急着还。刀光剑影里他总冲在最前,仿佛多挡下一剑就能多赎一分罪。有回九曲半夜梦醒看见月光照在他背上密密麻麻的旧疤,像已经被分割过的尸体。
"就当是为了我。"九曲攥着骁泉染血的衣襟,声音哑得不像话。医馆的烛火跳了跳,照见榻上人苍白的脸色,和九曲眼底压不住的惊惶。
他们明明已经是最亲密的侠侣,同饮一壶酒,共枕一张席,可九曲总觉得抓不住他。骁泉救人时的眼神太决绝,仿佛随时准备把命搭进去。最近九曲总在半夜惊醒,掌心全是冷汗——梦里骁泉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那柄沉重的陌刀。
九曲把脸埋进骁泉颈窝,嗅到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药香。
"我认床,睡不惯棺材。"骁泉轻轻拍了拍他后背,这个安抚的动作却让九曲心口更疼——就像看见濒死的野兽在舔舐伤口,温柔得让人心慌。
九曲用力闭了闭眼睛,“让我们说说过去吧。”不谈明日,不说现在,让我们谈论已经流逝的过去吧。
骁泉的身世始于一场大饥荒,那年他不过五六岁光景,记得最清的是娘亲把最后半块糠饼塞进他怀里时的眼神。饿殍遍野的路上,他看见有人易子而食,看见流寇抢粮杀人。
他运气好被前来赈灾的天泉师兄师姐们收留,长在天泉派。从此他见不得人受苦,救不了的要救,像要把那年饿死在路边的、冻死在庙里的、倒在血泊里的性命都一点点还回去。
九曲听着,感觉到自己的领子慢慢被泪水浸湿,骁泉的呼吸扑在他颈间,带着细微的颤。他胸口堵得慌,似是塞满了浸透雨水的棉絮,又沉又冷,压得他喘不过气。
恍惚间他想起小妹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指尖冰凉。那日也是这样的雨天,檐外雨声淅沥,小妹苍白的脸上还带着笑,说:"哥,别哭,我梦见娘亲来接我了..."
烛火在风里明明灭灭,九曲忽然分不清怀里颤抖的是骁泉,还是记忆中小妹单薄的身子。他们都一样,明明痛得要命,却还在强撑着笑,仿佛这样就能让活着的人好受些。
九曲收紧手臂把脸埋进骁泉发间。他忽然很怕,怕这又是一场梦,醒来时怀里只剩冰凉的被褥,和再也捂不热的回忆。
……
“同门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更何况……"他抬眼望向远处,眸中映着血色残阳,"家国大义当前,我这条命,总要去填。"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般一下下刮在九曲心口。
九曲攥着他衣襟的手倏地收紧,指节泛白:"你总是这样..."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救完这个救那个,什么时候才肯为自己活一回?"
骁泉却笑了,指尖拂过九曲紧蹙的眉:"若人人都只为自己活,这天下早就乱了。"
骁泉习惯性垂下眼眸,阳光顺着窗落在他的脸颊上,淡蓝色的眼眸像是波光粼粼的湖水,睫毛轻颤抖,在湖水中带出涟漪。
九曲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块化不开的冰。
"好。"他突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我不阻你。"手指扣住桌沿,青筋暴起,"但你也休想甩开我。"
骁泉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唇角不可察地颤动几下,摸出藏在青砚药篓后面的一坛离人泪,“听闻不羡仙寒娘子酿的离人泪味道醉人。饯行酒,喝两杯吧。”
骁泉倒上两碗带着梨花香气的酒,将其中一碗轻轻地推给他。
九曲接过酒碗,指尖触到碗沿未干的酒渍:"你倒是会挑地方藏酒。"他仰头饮尽,喉间火辣辣的疼。
天地在眼前扭曲旋转,他踉跄着扶住桌沿,视线模糊间他瞥见门外青砚的衣角,而面前骁泉的面容带着莫大的悲戚。
"你……下药……"九曲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身子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滑。骁泉接住他倒下的身子:“最后一次,等我回来。”
最后的意识里他感觉到骁泉的泪,正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
九曲的意识在梦境中不断下坠,如同跌入无底的深渊。眼前景象支离破碎,时而闪过漫天红枫,蓝白衣袂在风中翻飞;时而坠入粘稠血海,腥气呛得他几欲作呕。
他看见骁泉站在枫树下,发梢沾着晨露,朝他伸出手。可当他想要抓住时,那身影却化作万千枫叶,随风散去。血水漫过脚踝,他听见有人在哭,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骁泉,又像是小妹。
"哥…别哭…"
"等我回来…"
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说话。九曲想要回应,喉咙却像被血水堵住,发不出声音。他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直到被血海彻底吞没。
他陷入了一场泛潮的高热,梦境让眼前的景象荒诞可怖,尸山中插满断裂的陌刀,刀柄上缠着的红绳在风中飘荡,像是招魂的幡。
他看见天泉弟子的毛领浸透了血,原本雪白的毛结成暗红的硬块,像是被雨水泡烂的棉絮。骁泉的背影在尸堆间若隐若现,蓝白衣袍早已看不出本色,唯有那柄陌刀还在滴血。
九曲拼了命去追那道流着血的身影,他用力张开嘴嘶哑的呼喊,痛苦让他的面目都有些扭曲。
“回来!”
骁泉转过身来,原先温润白净的脸却带上了可怖的血线,脖颈处有一道狰狞的断口,皮肉外翻,隐约可见森森白骨。右颊的皮肉已经开始腐烂,露出颧骨的轮廓,可他的眼神却依然温柔,嘴角挂着熟悉的弧度。
他慢慢地张口——
九曲从梦中急喘着醒来。剧烈的晕眩和疼痛让他险些又跌回那片猩红的梦境。他费劲地转动脖子看向床边捧着一碗药的青砚,他的脸上尽显疲态,眼下青黑明显,像是许久未眠。
青砚叹了口气慢慢地说:“要怨就怨你的情缘吧,连道别都要用这么狠的方式。”他用汤勺轻轻搅拌了几下,“我们谁都拦不住他。”
话音未落,青砚已经捏住九曲的下巴,将药碗抵在他唇边,九曲虚弱地挣扎,却被牢牢制住。"对不住了。"青砚的声音里带着歉意,手上力道却丝毫不减。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灌下去,九曲呛得直咳嗽。他绝望地望着青砚收拾药碗的背影,意识渐渐模糊,再次坠入那片红色。恍惚间,他看见骁泉站在血海中,朝他伸出手,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
意识真正回笼事已经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睁开眼睛,青砚的药庐里没有了往常煎药时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九曲踉跄着下了床,拿起摆在桌上的信——字迹娟秀有力,是青砚的。
“中渡桥一战局势已定,万勿涉险相寻。听闻有地方传出了石化病的病案,在此拜别,先前下药的事实属无奈,望君珍重。”
只有这一封?九曲不可置信,骁泉竟然一点念想都不肯给他留。
他看着青砚写下的字,凉意渐浓。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心里装着天下苍生,眼里望着黎民百姓,却永远看不见身边人的眼泪。大义要寻,人命要救,自己的命反倒最不值钱,更不会去想是否有人会为他们肝肠寸断。
九曲恍惚着走出药庐随便抓住一个过路人问中渡桥之战怎么样了,他面色惨白,像被独留在人间的鬼。
路人面露悲色:"惨啊...全军覆没。天泉派三百弟子驰援,最后都被契丹人筑了京观,又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话音未落,九曲已踉跄着倒退几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梦中骁泉脖颈断裂、血肉模糊的模样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在此后都变成梦魇缠着他。
手腕上那暗红色的绳子在此时也显得讽刺,什么永不相离,都是没用的诓话。
他似乎马上要闻到秋风卷着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九曲知道那一定是从恒州飘来的。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不敢回头看一眼那个方向——那里埋葬着他的爱人,埋葬着他所有的期许与等待。
身后的天空慢慢成暗红色,像极了那日丹崖的枫叶。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人会站在枫树下握住他的手。
九曲去了开封的九流门驻地,自此他也一心扑在造福百姓上,白日里赈灾施药,夜里就着劣酒吞安神的药丸。
他哄过失去爹娘的幼子,帮扶过身患重病的人,也照顾过没了子女的老人,门中弟子常见他跪在泥泞中给流民包扎伤口,仿佛只要忙得喘不过气,就能暂时忘记那个总在午夜闯进梦里的身影。
可每当药力消退,他还是会梦见丹崖的枫树。梦里骁泉的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折着,腐烂的指尖却温柔地抚过他眼角,破碎的喉管里挤出气音:"怎么瘦成这样……"带着腐味的唇贴上他嘴角,像生前那般厮磨。
我这可不是为你做的,九曲想着,你以为我在继承你的意志吗?家国大义他懂,那些血与火中淬炼出的信念,那些值得用生命守护的誓言,可要是人人都去求大义,小义似乎就被排在后面。
他看不得人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城门下那个失去双亲的孩童呆滞的眼神,巷口老妪捧着儿子战甲时的喃喃自语都让他无法安心入眠。
九曲在黑暗中攥紧被褥,恨意与思念绞得五脏生疼。他恨这人逞英雄赴死,恨他连魂魄都不肯安生,更恨自己到这般田地还贪恋那点虚幻的温存。腕间红绳被扯得深陷进皮肉,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最终他还是松了手,将染血的绳结重新戴好——这世上能证明骁泉活过的东西,就只剩这么一截褪色的红线了。
后晋开运四年正月契丹攻入开封,劫掠城中百姓,洪肆叛出九流门创立无忧帮,契丹攻入角门里地下,九流门死伤无数。
混战中他的绳镖被血浸得打滑,手腕上那截褪色的红线很快被新鲜的血浆浸透,直到后背撞上石墙时,九曲才发现腹部多了个汩汩冒血的窟窿。他躺在泥泞肮脏的地上,头顶石板缝隙间漏下的火光里,同门的血将阴暗的鬼市子熏得血气冲天。
"咳...咳咳..."九曲想撑起身子,却呕出一大口鲜血。腹部的贯穿伤狰狞地翻卷着,隐约露出内里的肠子,温热的血不断从喉咙里往上涌,连睫毛都被黏稠的血浆糊住。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他忽然听见年轻的声音穿透血腥的迷雾:
"师兄师姐!快来人!这边还有活着的!"
声音清亮,像晨间的鸟鸣。
那一战死了很多人,昔日围绕在身边嘻嘻哈哈的同门只剩下零碎的几个躺着养伤,更多的被留在暗不见光的鬼市子,留在角门里。养伤的日子里,他时常望着院中那株半枯的树发呆。树下的石桌上再不会有人拍着酒坛喊"九哥来一杯",只剩下北风卷着纸灰,祭奠那些永远年轻的亡魂。
右眼像是蒙了层洗不净的血纱,看什么都影影绰绰,失血严重,腿和胳膊也差点断掉,但好歹是保住了一条性命,只是胫骨被马蹄踏裂的地方每逢阴雨就钻心地疼。有次发作得厉害时,他恍惚看见膝盖里爬出无数血红的小虫,仔细瞧才发现是暴起的血管。照顾他的师弟说他疼昏过去时总喊骁泉的名字,醒来却从不承认。
九曲低下头去看怀里这只毛绒绒的小狗,它在怀里待着也不太安分,抬着脑袋想舔他的脸,挂在狗脖子上的钥匙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在太阳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晃得他那只伤眼微微眯起。
他抚摸着那把小钥匙,“你当年在枫树下埋了东西?”骁泉难过地看着他,摇晃的尾巴回答了对方后便用粉红温暖的舌头舔上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右眼蒙着灰翳,眉骨到颧骨横贯着狰狞的刀疤,连唇角的纹路都浸着苦味,可这依然是让他魂牵梦萦的面容。
时隔十几年九曲终于踏上了清河的土地,春风裹挟着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那只蒙着白翳的眼睛竟有些发涩。小白狗就这么吧嗒吧嗒地跟在他身后,阳光透过新生的树叶在它毛茸茸的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远望去,就像一团会移动的棉花糖。
他故意把路程一拖再拖,明明一个大轻功就能搞定的事他硬是拖成了旅游一般,清晨在溪边烤鱼,晌午在林里打盹,傍晚就着篝火给小狗梳毛——活像当年与那人同游时的做派。
他揉着小白狗蓬松的耳朵,指尖沾上暖烘烘的温度。烤架上的兔肉滋滋冒着油花,油脂滴进火堆时爆开的火星,与十几年前那个秋夜一模一样。
慢慢悠悠地,他们终于到了丹崖那颗老枫树。
小狗跑到枫树后面用爪子扒拉土,九曲走过去将土一点点挖开,露出一个木头盒子,铜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九曲的手抖得厉害。盒盖掀开时,陈年的松木香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那把挂着全生骰的短剑静静躺在其中,剑穗的红绳早已褪色,旁边躺着一支做工粗糙的银笛,笛身上歪歪扭扭刻着"九"字,像是初学者笨拙的手笔。
他感觉到喉头酸涩,转头想看骁泉一眼,却只看见遍地的红叶,不见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