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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怀上我时,才24。
我只问过妈一次我爸是谁,妈睫毛垂得低低的,嘴唇紧紧抿着,妈难过,但他不说,只是把我搂进怀说囡囡别怕。其实怕的不是我,是妈。他为了我吃了太多苦,所以从那以后我再也不问,我不想妈不开心。
早些年妈一个人拉扯我,服务员,收银员,什么活都干,但是要养活我俩实在有些紧张,日子就紧巴巴地过。
我上初中时,妈不干散活了,天刚亮就给我做好早饭,一直到我准备上学,妈都还穿着那件洗的有些发透的白T,我问他不上班了吗,妈摸摸我脸,又放下去,搓手说,不去了,我找别的工作了。我很高兴,妈不用早出晚归了。后来妈确实赚得比打零工时候要多,有时候甚至能拿出几张红钞,日子就这么过,吃不饱也饿不死。
我同桌是个胖胖的脸上长满青春痘的男生,他家有钱,爸妈都在南方做生意,家里老人又惯着,他手里常常有我没见过的东西。有一次语文课下课,他用手肘捅我说要给我看个好东西,我接过他递来的小册子,发黄的书页上画着两个赤裸的人,一个女人被压在男人身下,大敞着腿被那男人从屁股捅进去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们俩在干什么,说了句无聊就把册子还回去,同桌看我反应不大,夸张地笑说你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我诚实地摇头,他笑了,把册子塞我书包里说你晚上带回去给你家长看看,让他们给你讲讲。
放学回家,我刚打开大门,妈卧室里传来说话声,紧接着他卧室门被打开,一个高个子男人走出来,从我身边经过时还不耐烦地瞪了我一眼。我莫名其妙,妈抓着T恤下摆走过来关好门,他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歪了的衣领下有一块红痕,他摸我的脸说他去做饭,就急急忙忙钻进厨房。
妈做得急,就简单炒个西红柿鸡蛋,为数不多的鸡蛋都被夹进我碗里时我想起同桌给我的册子,我从书包里拿出来递给妈问他这是什么。妈翻了两下之后脸上血色全无,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我不明所以,刚要开口问他,妈突然把餐桌掀了——可能妈也不是故意的,只是猛地站起来时碰翻了。总之盘子碗筷碎了一地。
我不知道妈为什么这样,我只是哭,妈连手都在抖,他想抱我,可是我往后躲。我们的房子太小了,妈站起来得垂点儿头,妈好像又瘦了,T恤快拢不住他身子。
囡囡,来。妈哑着嗓子喊我,手指握着我胳膊,凉得不像话。妈又变回我熟悉的样子,于是我哭着扑进他怀里,脸贴在他小腹,眼泪全蹭他身上。
第二天妈陪我去学校,他在里面吵,我在办公室门口等,最后妈气势汹汹地走出来,班主任跟在他后面道歉,同桌哭哭啼啼地跟我说对不起,我张张嘴还没发出一个音,妈就拉着我离开了。我问他不上课了吗,妈说今天给我放假,他带着我去了游乐场,给我买雪糕。后来上了高中,学了生物课,我才知道妈是保护我。
家里进进出出的男人越来越多,高矮胖瘦什么样都有,而且在家逗留时间越来越长,好几次我放学回家,妈的卧室门还紧紧关着。直到我吃完饭开始写作业,他们才从妈卧室里出来,有时是揽着他的腰,有时是捏他屁股,每每这个时候,妈耳根子红得快淌血,他连眼神都不敢瞟我半下,急急忙忙把男人送出门去。妈局促地坐在我对面的板凳上,一米八的个子团成一米五,他开始咬指甲,光秃秃的甲床被咬到渗血也不自知。
吃饭了吗,我制止他的自虐行为,握住他骨节分明的手。妈吓了一跳,立刻把手抽回来,神经质地绞着衣服下摆,吃、吃了,你学习,我去刷碗。
我刷好了,重新抓住他的手放在我膝盖上,别动,给你涂点药。
沾了碘酒的棉签擦过他手指伤口,疼得妈倒吸冷气,趁着他晾干的时间,我从口袋里翻出刚买的软膏,挤一点在他嘴唇,妈吓一跳,眨眼频率都加快。我觉得好笑,指腹抵着他唇角蹭开。破皮了,下次叫他们轻点咬。
妈盯着我的脸开始发抖,他看上去要哭,可是没有眼泪掉下来,我知道我吓到他了,我要握他手,猝不及防被扇了一耳光。妈收了力,可我的脸还是肿起来,他浑身颤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却还是挤着嗓子要我明天开始住校。我脑子发晕,耳鸣的厉害,我想说我不上学了,我去赚钱养你,但是我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糟蹋我妈真心的事,我做不到。我低头捡起散落的棉签,只说了一个好。
住宿生活不难熬,甚至可以节省出半个小时路程来补觉。但是我睡不好,我担心妈,我怕他一个人不好好吃饭,我怕他一个人在家孤单。但是我不能回去,因为住宿费要一千七百块。
我一个学期没回家,节假日同学都回去,我不走,食堂不开门,我就提前买好泡面,妈也没来看过我,一个月给班主任打一次钱,拜托他转交给我。
我俩就这么僵到期末,期末要开家长会,通知发下去只有妈没回复。我跟老师申请不参加,我成绩全校第一,班主任不为难我,点头同意。
所有家长学生都在礼堂开会,我无聊,收拾好行李满操场瞎逛,一直逛到天黑,蚊子要把我生吞,我受不了决定回寝室。路过校门时我随意向外一瞥,大门外路灯下靠着一个瘦长影子,我心快跳到嗓子眼,快步走过去看见我妈脚边还有三四罐空啤酒瓶。
我和保安说要出去,因为明天就放假了,或者是在校园榜上看过我的照片,不知道什么原因没多问就把我放出来了。
我走过去时,妈用脚尖来回捻着易拉罐,金属声听得我牙酸,我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妈喝多了,抬头努力在我脸上聚焦,笑了,说,你长得好像我乖囡囡。他瘦的快没人样了,颧骨红扑扑的,只套一件跨栏背心,胸骨嶙峋到处都是被蚊子咬的包。
囡囡生我气了,因为我打她,我做错了,所以她不愿回家。妈低着头自言自语,他头发也长了,发尾可以完整地盖住脖颈。没生气。我突然好想哭,上前抱住他,才发现额头已经可以抵在他肩膀了,突出的锁骨硌得我好痛。对不起。我哭,妈也哭,他很用力地抱我,叫我囡囡,乖宝,我们回家。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酗酒,墨绿色玻璃瓶碎一地,踩扁的易拉罐堆一起,妈有点醒过酒了,小心翼翼站我身旁,搓着手指根观察我的反应,心虚的神情很像我替他擦碘酒那次。
你看,我妈根本不能没有我。
我没说话,把手里箱子放在一旁,转身拿扫帚,妈亦步亦趋跟着我,像条尾巴。我说你坐,我来就行。他又开始抠手,说我给你倒点水,我应好,没让他看见扫帚下挡着的避孕套。
我房间没怎么变样,和我住宿前布局都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多了台空调,妈站在我门口笑得眼睛亮亮的。但是他房间里没有。
八月份的夜太热了,即使什么也不做身上也不利索,我开了空调,叫妈来和我睡,彼时他正洗衣服,指腹被洗衣粉泡得发白。他甩甩手上水珠垂着眼轻轻摇头,我顺势摆出受伤表情,我知道妈受不了我这样。
果然他进了房间,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跪坐在床边地毯上不肯挪地方,我关了灯,和妈说晚安。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似乎不相信我就这样睡过去,很小幅度地摸我头发捏我手指,见我真没反应,又僵坐了一会,小心翼翼手脚并用爬上我的床。
像小狗一样。
我钻进他怀里时,他连呼吸都停了几秒,想往后躲,可惜床就这么大,再动一下他都要摔下去。别躲我。我把下巴搁他颈窝,一只手几乎就能环住他腰身,他真不动了,面朝着窗户,月光照得他嘴唇水光淋漓。
坏狗。
我几乎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亲他下巴,咬他嘴唇,逼得他发出可怜的呜咽声,像没断奶似的。我说你不是我妈妈,你也不是哥哥,我叫你姐姐好不好。他挤出崩溃的喉音,想推我,又不敢用力,最后把手虚虚搭在我腰上,眼泪淌了满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