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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很多年后,青溪依然会回想起那个天泉带着九流来看病的下午。
日光浅照,微风过杏,天泉嘴唇略肿,九流衣角微脏,而青溪看着自己密封于罐中处理妥善的乌梢蛇,淡淡一笑,道:“尖吻蝮之毒烈而凶险,九流得之易触发嗜血症,此子断不可留,唯有一计可施。”
天泉洗耳恭听:“愿闻其详。”
青溪医者仁心,为其解惑:“送至三更天门下去头可活。”
01
春光正好,却是来了不速之客。
眼见九流在医馆附近可疑地徘徊,饶是菩萨脾气的青溪也忍不住揣测他在打什么歪主意,放了药碾子便出门喝住他:“九流,你跑来这里做什?有病治病,没病别挡道。”
九流无缘由地被斥了一通,倒也不生气,嘻嘻哈哈地套近乎:“哎呀,气什么呀大神医,我这不是好奇嘛?”他说着拿起那木架子上放着的一个陶罐,“这里头装了什么玩意啊?我听着,像是个活的。”
青溪略微惊讶,对九流改观些许:“你的听觉这般灵敏?倒是我小瞧你了。这是我请人捉来入药的……”
他话音未落,那好不容易加了点印象分的九流就轻易地打开了陶罐的盖子,潜伏已久的乌蛇唰地窜出来,九流躲闪不及,被那蛇一口咬到腕上,青溪忙掐了蛇的七寸,又夺回罐子把蛇丢了进去。
青溪仔仔细细地瞧了瞧,才盖上盖子,把陶罐放回了荫下的木架上。
“还好蛇没事。”青溪松了口气。
“喂,”九流晃了晃自己的手腕子,上面留下了两个小眼,渗出几点血来,“好大夫,你只在乎蛇有没有事吗?你的病人在这里呢。”
“你什么身手我不知道,我看你就是想医闹!”青溪没好气道,“去去去!”
“好黑心的大夫,可怜我们小老百姓,受了欺负不敢吱声!”九流卖惨,又说委屈坏了要点酒钱消愁。青溪不依,他却也不多纠缠,只是嘴里还念叨着什么黑心大夫、掉鸟屎之类的就离开了。
青溪皱着眉看他离去,直觉九流没这么好对付,不过医馆里又有病人被刚入门的小师妹治出灵台烬灭,哎哟哟叫着要讨公道,青溪分身乏术,便把这点蹊跷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日上正午,天泉已走在返家路上,往日里他或许并不会过早回去消磨时光,只是如今恰逢新友很是缠人,为着这位小友,天泉将每日的特训都堆去了晨间。
近来午后,天泉都在升平桥附近寻那友人,二人一同四处游荡,分享见闻、各抒己见,相谈甚欢。只是今日等待许久,未见其人,反倒是好些奇装异服的小娘子和公子哥搭讪,或温文尔雅,或口出狂言,叫天泉不堪其扰,只得提前打道回府。
天泉走在路上,想起与九流初见还是二月春花将开时,如今已是四月,顿觉逝者如斯!都说四月才叫真春到,天泉走在回家的必经之路上,觉得这月份稍暖,耳边蛐蛐却叫着吵,连天都亮得让人提不起劲,好生烦闷。
正无缘无故地恼着,又听见咳嗽声,天泉只是犹豫片刻,那咳嗽声又迫不及待地传来,更是撕心裂肺几分,于是他放下自己的小心绪,走向那传来响动的草垛。
待他绕过烧火用的枯草堆,却发现那没骨头似倚着草垛的不正是是让自己好等的九流?
天泉惊喜几分,却又刻意使小情绪:“九流,你搁这干哈呢,大白天的抓三更夜磨子?”
九流又虚弱地咳嗽几声:“天泉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真是念你至极。”
天泉微微红了脸:“你介不害臊的!不是跟你说了,这种话少说,容易让人误会。”
九流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对不起,好兄弟,我脑子有些糊涂,惹你不高兴,实在是你是我的第一个友人,我此前从未……”
“你脑子咋的了!”天泉捕捉到关键词,也不使性子了,急急蹲到他身前,却没见着他脸上有青黑之色,伸手摸他的额头,温度也正常,“是不是又叫人找上门来揍出脑震荡了?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去逗猫惹狗!”
九流却摇摇头:“天泉兄,自我与你相识,已是克制九分,如今这副模样,乃是一时不慎,叫蛇给咬了。”说着,他便展示起右手手腕处两个显眼的小孔,赫然是蛇的咬痕。
情到深处,九流几欲落泪:“若不是它使坏,我便是爬也爬来见你的!天泉兄,你可别因此与我生分了!”
天泉见他说话间似是疼痛难忍,停停顿顿,嘴唇抿了又抿,还想着与自己那未曾明确约定的每日相会,心中更是酸涩,连声安慰:“九流,你放心,你我这样好,我必不能见死不救,你是何处被咬?咱上医馆找最好的大夫!”
九流点点头,神色却仍然凄然:“天泉兄,你的心意我领了,可那蛇剧毒无比,我往日里摸爬滚打,一眼便知,这种三角头褐背白腹的,最是可恶!”
“听你这描述,是五步蛇?”天泉骇然。
九流移开目光,似是不愿接受现实:“民间也有这样的称呼,我拼尽一身功力才压制如此,临死相见,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了,你走吧,我的友人……”
话音未落,那风似带来湿润的春意,天泉的鬓发飞扬着迷了眼,恍惚想起二人初遇时,心绪更浓,瞧着眼前被病痛折磨的九流,一咬牙:“铁子振作!我有功力在身,这五步蛇也奈何不了我,我现在便为你吸出蛇毒!”
02
冬春相逢之际,天泉披着大毛领子去铺子上修补武器,正打着哈欠听那铛铛的打铁声犯迷糊,眼尖瞧见街对面扎着小辫的男人行为诡异,竟是要去摸那书生带在身上的一封书信,立即双指一并,定了他的身。
他捉了九流到一旁,皱眉问他:“你这小贼,为什么偷人信件?”
九流嘿嘿一笑,神色狎昵:“那酸书生不写酸诗,改写情书了,我可不想看看吗?”
天泉闻言,朝那丝毫未察的书生看去,只见他在一烧饼摊子前踌躇许久,终于红着脸上前,将信递给了那卖烧饼的姑娘。
天泉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你看了又如何呢?既不能充饥,也不能换钱。”
九流却眉头一挑:“好耍啊!你想想,若是信没了,那书生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喽!”
天泉却是甚是不明他的想法,正欲斥责,却看着他的脸一时哑然,这人一脸神采飞扬,且他的五官颇为英俊,是戏里才有的深眉浓眼薄情唇,竟让人说不出重话来!
天泉头脑逐渐空白,一句不着四六的话便脱口而出:“你一定是有苦衷吧?”
说完天泉就想扇自己嘴巴子,介是干嘛?说点话来牛头不对马嘴!
可就在他羞耻到捂脸之时,那刚刚还一脸快活的九流却蓦地沉默,周身的气性都安静下来,润着眼看向他:“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
不待天泉反应,九流就像久逢甘霖之人般将过往娓娓道来,他的语气平淡有自然,仿佛那些被质疑被栽赃的往事并没有给他带来太大的伤害,然而天泉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又注意到他那件毫无御风能力的披风,以及裸露在外锻炼得很好的腹部肌肉肱二头肌……总之,在这寒意未退的二月,九流的潇洒之下是被世人中伤后的脆弱,他却没有自暴自弃,只是心性稍有偏颇——想到这里,身裹温暖的裘衣,天泉不由得感到羞愧,手也开始习惯性地伸向腰间系着的钱袋。
九流惊喜地捧起那沉甸甸的锦袋,却只打开取出四枚钱币,又还给了天泉,天泉还没拒绝,他又先一步开口:“谢谢你,我还是第一次交到朋友,但是我也知道,不应该什么都拿朋友的,这些就足够了!”
他英俊的脸上泛着喜悦的红润,天泉只得把钱袋接回来:“对!我们是兄弟了,你要是缺钱了再来找我!”
果然,九流并不是无药可救!
一定会救你——天泉看着眼前气息逐渐微弱的九流,抓起他的右手便要为他吸出蛇毒,九流却再一次退缩。
“不行的,天泉,为了不伤心脉,我已先行运功将蛇毒积去了别处。”九流垂下眼。
“何处?”天泉的目光在他身体各处流连,手臂肌肉锻炼得不错,腹部也没有懈怠,大腿看起来也很有力,不愧是我天泉的铁子,不过好像没有看到哪里有异样?
“本以为此生无望,我便将蛇毒渡去了胯下那没用的二两肉……”
天泉沉默。
天泉起身。
天泉快速地裹着自己的披风后撤了两步,以一个正直男人的目光面无表情地盯着九流——胯下的二两肉所在之处。
见他退却,即将命丧黄泉的九流却没有出言求救,而是努力地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来,只是碍于疼痛,怎么看怎么勉强。
九流又咳嗽两声:“没关系,兄弟,我此生遭人厌恨,死也无妨,只可惜……咳咳咳、天道弄人,偏偏叫我在死前遇到你,我唯一的兄弟……我还没来得及、改邪归正……还有你说的、行侠仗义……”
九流的目光逐渐空洞,已瞧不清上方天泉那泪眼朦胧的面容,嘴角也因为毒发的痛苦抽搐起来,天泉注意到他的胯下已因为积累的蛇毒有了顶出衣物的迹象,九流似是想保留最后的体面,徒劳地扯过披风遮盖。
“我今天算是栽在这啦,铁子……”即使到了最后,他依然故作轻松,“我本来就是孤儿,没几个人惦记,只是最怕你难过,待我死后,你拿走我的绳镖作个念想吧!咳咳、虽然这么说很狡猾,但是……我唯一希望你记得我,天泉兄……”
九流的瞳孔蒙上一层雾,他垂下头,身体止不住颤抖,却强忍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天泉终于受不了了,眼泪连珠似落入脖颈深处,身体比大脑先动了起来,他义无反顾地扑到九流身前,就要抖着手去解对方的腰带。
九流似是惊讶,却没有太大力气,只是轻轻吐气:“别在这里,叫人看见和我、坏你的名声……”
天泉想说他不在乎,但也觉得此地不妥,连忙脱了披风裹着他寻了处久无人居的小屋,只是这荒废的小屋不知为何,却五脏俱全?
“这儿难道有人住?”天泉有些犹疑,然而九流又咳嗽起来,他也顾不得其他,只是真当他与蛇毒坦诚相见之时,也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九流说的没错,这三角头的蛇确实凶悍。
日头暖洋洋地晒到屋里,天泉的脑子浑浑噩噩,这蛇好像是醉花阴爬出来的,还沾点别的,不知不觉间,又成了九流帮他解毒,他本欲抗拒,九流却眉头紧锁:“你是为了救我才这般的,我怎么可以弃我唯一的兄弟于不顾!”
然后九流又说着什么蛇毒攻心,面色潮红,唇显异色,胸有大恙什么的就覆了上来,天泉被一堆唯一兄弟友人铁子媳妇什么的搞得晕头转向,只记得颇为颠簸,忍不住便缠上九流的脖颈和腰腹,毒在腹内猛烈地灼烧,奇异的快感从尾椎一路攀岩到头顶,天泉无措地呻吟出声,求助的神色映在九流的眼中。
九流咬着牙,一副也很不好受的模样,凑到他的耳边啄吻:“受不了就挠我,好兄弟……别留情。”
于是天泉发现九流的背肌也练得很是不错。
03
“好,情况我知道了,给我看看伤口。”青溪的脸色淡淡的。
天泉连忙捉了九流的手腕过去。
青溪对着手腕上的牙印,艰难地找到已经要愈合的乌梢蛇咬痕,忍了又忍,指着九流的脖子:“脖子上也是蛇抓的蛇爬的?”
天泉脸红,却明白讳疾忌医的道理,不得不答:“非也,乃是蛇毒发作时……”
“好,不用说了,我明白了,这种情况确实罕见。”青溪低着头,思索良久,似乎想出什么绝妙的药方,又挂上那副绝世神医超然脱俗的笑容,道:“尖吻蝮之毒烈而凶险,九流得之易触发嗜血症,此子断不可留,唯有一计可施。”
“愿闻其详!”天泉眼神真挚,九流也贴过来,环上他的腰,好奇这青溪要怎么治。
“送至三更天门下去头可活。”青溪说完,又看了一眼天泉嘴角的轻微裂伤,“你没什么大事,等会去开点中药就行。”
“他肯定是学医学疯了。”九流拉住惊疑不定的天泉,“他现在这种叫走火入魔,真的,铁子,不信等会回去我给你看,我已经好了。”
“那中药?”
“中药喝不得,那种喜欢给男的喝中药的大夫心思最歹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