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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不过是回家前的一个例行电话,聊些鸡零狗碎的准备工作,然而收尾与以往都不太一样。
“哥”,她吞吞吐吐许久,最后还是坦白,“我可以带男朋友回家吗?”
这个男朋友我早有耳闻,几个月循序渐进,是该见家长的时候了。
“行啊,奶奶也想见见他。”
挂上电话,我叫花店老板将玫瑰换成一把康乃馨,不久便捧着新鲜捆扎的花束步入雪风的胡旋。
我爱她,世界都美,但那一瞬间,太阳他妈的像个小手电。这狗日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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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在想,如果把撕下来的日历全粘连起来,是否还能回到那个寒意锈结的清晨。
2034的裂空灾变,年头到年尾都是死,及至第二年年关前冬狩活动结束,活着的人才纷纷从绝望和冷峭中长出来。大年夜囫囵度过,半生的水饺还没被胃酸彻底消化,我从一群流离失所的小孩中脱颖而出,坐着收容所的破面包车来到了一户人家,面对另外一个流离失所的小孩。
“你们以后就是兄妹了。”
简单一句话,宣判了我们的一生。
她约摸六七岁,谈长相言之过早,失水般干瘪的身材,齐耳短发,幼嫩的皮肤近乎透明,好像一指头就能在上面戳个窟窿。冬日的太阳不在天上,在她两颊上滚动,惹人爱怜的红彤彤。大一号的旧棉衣裹住她像是裹住一只怯弱的弃猫,她的眼睛也跟猫一样,是圆且谨慎的。谁也想不到这样的外表下面,居然藏着异样的鲜活。
有关她身体里的矛盾性,我往后还会多次领教。
“叫哥哥。”
刚上任的奶奶摇她的肩膀,她也像小猫一样发出轻柔的叫唤:“哥哥。”
奶奶拍拍她的头,拿出一颗水果糖剥开包装纸塞进她嘴里以示奖励。大人们走到一旁商讨事务,言辞含糊,声调低微,有什么即便小孩也不能窥听的秘密。白昼的热气在玻璃上喘息,冰花溶解,她踮起脚透过流动的模糊往外望,咂着嘴里的糖,一下又一下,后来看得入神了,绯红的唇微微张开,糖掉在地上。她惊醒过来,弯腰想去捡。
黏糊糊的糖块粘上很多灰,我完全是出于好心地抢先拾起来:“脏了,不能吃。”
她好像不能理解,很着急地扑过来想抢。我本能地缩手,她的脸往前一凑,咬在才叫过的哥哥手上,可真用力,疼得我都喊起来。
那时候我就明白,她只是长得像猫,实则蛮横又凶悍,长大了一定是个狮子或者雌鹰般孔武有力的女人。
大人好不容易分开我们。我们第一次的交锋,她在我虎口留了一个以牙齿为界限的咬痕。咬痕很深,连皮肉都翻卷,可没几天也消失了,然而精神上的创口却永不愈合。
我至今摸那个地方,还觉得她的牙尖硌在我的肉里,好痛。
我和她在奶奶家住下,组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新家庭。刚收养我们的时候,奶奶的身体状况还算不错,终日在外奔波事务缠身,流浪体摧毁了大半个临空市,各种公共设施都亟待重建,包括教育机构,没有人看管,也没有学上,有大半年,我和她在家大眼瞪小眼。
我天经地义地要照顾她,我这颗果子要熟些。可她很难管,我总心力交瘁。
她好像无法驯化的猫。猫是流动的,她也流动,满屋乱爬,攀到任何一个够得到的家具上,灵活地荡着秋千,我跟在后面心惊胆战,随时准备接住掉下来的她。她不喜欢穿衣服,早上从床上一跃而起,我得追上个一里地才能将毛衣套在她的小背心上。她头发蓄起来,要扎辫子,我笨手笨脚了好几分钟才弄好一边,一个没揪住,她跑了,盘踞在衣柜顶上冲我招手,小皮筋变为弹弓,头发早成鸡窝。她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吃饭撒一地,全得我收拾。社区已经在做入学登记,我还得教她识字,逼她拿笔。
我头疼,疼得要裂开。奶奶告诉我,她跟我不一样,她是一出生就被遗弃的,从小住在孤儿院里,没有管教自然也缺少规矩。
我无话可说。
奶奶给我一罐水果糖,花花绿绿,各种口味,可以驯服她的工具。然而除了奖励,我很少给她,她的牙要是蛀了,监督她刷牙的我将面临更棘手的问题。
她就这样每天给我制造麻烦,处理完这些大麻烦,小麻烦,我关上她房间的灯,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手抖得厉害。
她已经没了大灾变那段记忆,是张干净的白纸,而我像张白纸,却烙满了印痕。
从我父母被埋在废墟下的那一夜,我就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遗症。在收容所每一个晚上,我都在和痉挛搏斗,曙色是我唯一的镇定剂。资源极度匮乏,拼命呐喊也不能换来什么,我习惯于忍受,隐藏,伪装得太好,病情竟然没有任何人发现。这或许也是有人肯收养我的一个原因。家长更倾向于容易掌控,温驯的小孩。
在大灾变中变成孤儿的孩子很多,我本该庆幸有片瓦遮身,有一个还算完整的家,然而人的忍耐总有极限,半年后临空恢复了教育制度,我和她在同一所小学就读,我的麻烦更多了。
她在家各种问题不断,上学后更是暴露无遗。她习惯了孤儿院的散漫生活,早上起不来,被我拖着拽着去学校,压着铃声冲进教室,上课睡觉,口水把试卷打个透湿,下课疯跑,一溜烟儿就没影。作为她的哥哥,我每次放学都要去她年纪的办公室领她,顺便挨她班主任的一顿痛批。
“一点规矩都没有,你们家里是怎么教的?父母完全不上心的吗?你看看她的卷子,这写的什么啊,简直乱七八糟,像个女孩子的字吗!”
我不能说家里的事,我张不开嘴。我诚惶诚恐地听完,背起她的书包带她回家,路上遇到卖棉花糖的,等她戳一戳我的后腰,掏出微薄的零花钱给她买一份。买完我继续往前走,她跟在后面没心没肺地吃。
回到家,我热一热剩饭喂她,然后去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转头回来发现碗碎了,饭菜泼得满地都是。
又是麻烦,绵延不绝的麻烦。我麻木地蹲下来收拾,她毫无知觉地走过来,抬脚就往残渣上踩。我一刹那厌恶透了,情绪太过浓烈,以至于演变成了恨。我十分用力地推了她一把,她重重摔在地上。
她才一年级,字典里当然没有收录什么“愧疚”、“歉意”之类的词汇,她只知道向来照顾她的哥哥发了疯,她的小屁股像是裂开一样疼。她脸上的绯红更为艳丽,从纤细的喉腔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哭:“哥哥欺负我!哥哥是大坏蛋!”
那时候她还用叠字称呼我,声音是软糯的一团,可我没有心软。
平凡的一天,也是我受够了的一天。
这个世界的攀比从上至下,比完好的,还要比坏的。用世俗的眼光衡量,她比我苦,我就低人一等,我就非得容忍她。这他妈谁定的规矩?
五天后,我爬上屋顶,站在两栋房子之间俯瞰地面。屋檐之间的距离有一米多宽,往下是十米高的深渊。这高度,摔死一个孩子,绰绰有余。我这两个月经常这么做,像是在学校里反复预习课本,熟练了,就不会觉得难。
我的病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多,症状愈发严重,有时候上着上着课,半边身子就开始僵硬,手不受控制地抽搐,笔都拿不动。疲累沉沉地压在两肩上,我懒得起床,懒得上学,懒得收拾,懒得呼吸。
我敢确定,此刻只要我再往前迈一步,一切的苦痛就会从根源上解决。
可她也爬上来了。
她今天例行公事,又闯祸,偷吃东西砸了碗柜。我已经麻木,没有骂她,留她和一地狼藉在家,关上门独自离开。她好像第一次意识到了错是什么,进而产生了恐惧,四处寻我,最后终于在屋顶上找到了。
她慢慢地走向我:“你在干什么呀,哥哥?”
她这半年吃胖了,小脸肉乎乎的,手也像白生生的藕节,五官随之舒展,露出漂亮灵动的样子来。大萧条的灰里面迸出这样的明亮,所有人见了都要心动,唯除我。我太累了,我的心好像已经跳不起来。
风从下往上卷起我的头发,我很平静地说:“我在玩跳房子的游戏。”
不用教小孩子撒谎,只需叫他诚实。我在这上面颇具天赋,我的眉心从来不会颤动,嘴角也不会抖,我说的谎,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信。
就这样,她被我骗了。我并不想把她裹进来的,然而她走到我身边,转动她猫一样的眼睛,大彻大悟地点头,纵身一跃,一下子就掠过去了。
我本来是死的,又活了,吓得双腿发软。
真是相当惊人的爆发力,这也许是她今后加入猎人协会的一个预兆。当时我差点跪下来,哀求着她不要再往回跳。我心惊肉跳地目送她从楼梯下去,自己再连滚带爬地去接她。
在楼梯口,她欢快地奔向我。她什么也不懂,只当玩了一场游戏,敏捷地跳到我身上,臀部猛地在我肚子上一撞,当场慷慨地分我一半活着的快乐。
“哥哥,对不起……我扫了一下,扫不干净。”她给我看她的手,手指上全是玻璃渣划的细小伤口。
家里的烂摊子我一直收拾到半夜。我的手不再抖了。
活着吧,去当她的哥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那时候起,我养成了一种习惯,或者说一种毛病。
漂亮的皮筋必须扎在漂亮的辫子上。
我必须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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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哥,我回来啦。这是我男朋友。”
门推开,她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桌上放着的康乃馨顿时黯然失色。
我起身走向他们,保持笑容,向她身侧的男人友好地伸出手:“你好。”
我也不愿这样,可面具戴久了,融在脸上,撕都撕不下来。
她男朋友长相周正,工作体面,人也挺会来事儿。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饭桌上奶奶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要他在临空市多待几天。饭后奶奶回房休息,我们三个在客厅闲聊,气氛就有点变了。
他的工作跟新型材料相关,这种材料在航天上也有应用,我不过多问了几句,他摆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态度:“我做的这几个项目是涉密的,不太方便透露。”
我笑了笑:“你是说WU-302新型巡航舰那几个项目?我最近有听同事说过。”
她在专心致志地看儿童频道。这傻丫头还没察觉我和他男朋友之间的微妙,顺嘴一提:“我哥是航天署的。”
她说完,放下手里的遥控器,特地小骄傲了一下:“是战斗舰的飞行员哦!”
她男朋友的眼神瞬间清澈了,在口袋里摸出烟递过来:“你认识管招投标的王局吗?我们项目上有几个小问题想请教一下他。”
我接过烟,捏碎扔进垃圾桶:“她不喜欢烟味,你以后最好别在她面前抽。”
我还有个完整版的看在她面子上没提出来。
她讨厌抽烟的人,你以后也最好离她远点。
谈话不欢而散。到底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不便留宿,她把男朋友送到宾馆后马不停蹄地回家,生怕我误会似的。
“我们明天打算去海洋馆玩。”
她敲门进来,我正在写材料,敷衍地嗯一声。
她看我反应冷淡,不知所措地扶住门,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又说:“他想邀请你一块儿去……我们没车,一大早出门不方便。”
我从来没这么憎恨过中国式的家庭氛围,同一个人结合就非得和她的家人搅和在一起,水乳交融,不分彼此。但我也没办法拒绝,因为我也曾用这种借口来钳制她。费心搬起来的石头,最后全落在我脚背上。
我只能同意:“明天几点?”
又简单聊了几句,她有些羞怯地问我:“哥,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烂透了。我有一百句脏话要说,一句也没说出来,只是打开手机,默默开始规划明天的行程。
Chapter 2
她居然进步了,不再像个动物,上课能坐直,字也能看了。
我很欣慰,托她的福,我终于能在放学时直着腰板走进她教室。
我们还是一同回家,我背她的书包,她吃棉花糖,吃完把黏糊糊的手指头放进嘴里嗦,恨不得自己的肉也变成棉花糖。糖分在血液里乱窜,人哼哼唧唧说腿酸,我肩膀上的负重就变成她和她的书包。
天际线橙蓝交接,我们那两年的关系也像是暮色余晖,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
她永远快乐,无忧无虑,就那么虎虎生风地长,野蛮蓬勃,从不屈服,倒是我,带着重枷活。人觉得我该长什么样,我就长什么样。这样强健的她好像天生就该奴役软弱的我。
我为她热牛奶、系鞋带、盖被子,和她踢毽子、翻花绳、捉迷藏,带她去捡树叶、爬山、钓鱼。我们在好多好多时光里都留下交叠的足印。她天然地崇拜信任我,心甘情愿当我的小尾巴,毫不掩饰地爱我。偶尔在学校操场上碰头,她平地惊雷般的一声喊,全校都知道我是她哥哥。
她还奉献了好多第一次给我。第一次骑自行车完整地走过一条路,第一次为别人献唱一首歌,第一次放开手脚打雪仗,第一次去游乐场坐旋转木马,全部、全部都跟我有关。
她第一篇作文写的也是我,《最爱的哥哥》,就一句话,最字还不会写,用的拼音,当着我的面大声诵读:
“我的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她发出如此暴言,我满面羞惭。我什么事也没做,只是在折射她的光,但小小的她还是满足了我大大的虚荣心。那一天我每一步都踏在云端上。
不过很不幸,她写完这篇作文之后就开始长脑子。
身体的发育跟上,颅内的沟壑也变得深邃,欲望随之膨胀。她本就得世界偏爱,很难不得寸进尺。这是她第一个叛逆期。
她身体里的矛盾性初步暴露,于纯净里酿出了狡狯,要从我手里争夺更多的权利。她像春天里的柳枝一样施施然抽条,发芽,然而我与她如此无间,很难及时察觉她每一日身上的更新迭代。我早已习惯于制定律法,管束她的行为,权利的让渡让我倍感煎熬,我们的摩擦逐步升级、加剧。
她最初的挑衅就是砍去了称呼的一半,直接叫我“哥”。
她学习了新知识,交了新朋友,迫不及待地要实践一些新规则。她拒绝我接送,拒绝放学直接回家,拒绝我对她朋友圈的渗透,拒绝我的问询看护,拒绝当我的小尾巴。
哥哥不再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而是最坏的。
她四年级之后我们经常在家里哭。她倔强得我哭,我刻薄得她哭,哭完我们还打架,经常得要奶奶来收尾。我大她两岁,让她三分,她可没这么善解人意,拼尽全力把我挠得满脸花,就像当年咬我的手一样凶狠。我带着一身伤给她做饭,八点前一定把她哄好。含泪睡觉她会做噩梦。
胚胎要变成一个人,必须分娩,在粘稠湿热的羊水里一顿挣扎,和她的脐带脱离干系。我是她的脐带,她即将和我脱离干系。她要长成这样一个独立的人,我无计可施。
最后我不得不承认,她不是一只猫,是个女孩子。
有女孩子的外在,热爱花里胡哨的东西,譬如毛茸茸的玩偶,杆子里塞满碎钻的圆珠笔,各种卡通动漫的海报贴纸,有女孩子的内心,数不清古灵精怪的小癖好。
她做笔记十分钟就要换一种颜色的笔,热衷用照片收集树的影子,喜欢动物却猫毛过敏,夹心饼干总是饶夹心一命,吃到难吃的包子会将它整个打扁——她没有无缘无故把我打扁,是不是代表她不讨厌我?
她还是很健壮,像头横冲直撞的小牛犊,但末梢循环向来不太好,一到冬天,手也冰,脚也冰。晨起上学,我要是穿短外套,她会摘掉手套,把手从衣服下摆直接伸进来,我穿长外套她就冰我的脖子。她在我瑟缩或者惊呼时开怀大笑,我趁机拉长围巾将她也裹进来。她不知道,我的手永远在口袋里等她,暖乎乎又热和和。她不知道,她一次也没摸进来过。
和我怄气后,她渐渐不再哭,珍贵的眼泪全储起来要挟我,出门闯祸,回家写操控我的空头支票,最贪婪的一次讹了我十个吸吸冻。我很庆幸她后来被国家收编成了正义使者,否则以后一定是个顶厉害顶厉害的奸商。
我用一个铁盒子来存那些和好小纸条,后来放不下,又转移到一个大箱子里。这箱子里全是她丢在我房间的东西,无法兑现的支票,言辞凶狠的勒索信,各种笔,发带,纪念玩偶,CD唱片,缠在一起的小首饰,绣了三针的十字绣,只剩骨架的水晶风铃,鸡零狗碎的一堆。
我不是故意要收留它们,只是她丢三落四完,某天又会突然来找我要。
“哥,我上次那个八音盒呢?”“同学送我的水晶球看到没有?”“说,你是不是把我的太阳镜偷走了!”
最最下面压着的,是她时常要用,又时常忘记的。
我每次不得不拨开层层负累,把东西找出来问她:
哥哥的心还要不要?
这样磕磕绊绊地过了两年,等到上了初中,她的大脑逐步发育,狡狯占了上风。她又开始叫我“哥哥”,并且知道怎么在不爆发矛盾的前提下更好的地使唤我。
上学一个月,她瘦好多,说学校食堂的菜色难以下咽。高中原则上是要住校的,可奶奶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我担心她一个人在家,申请了走读。每天下晚自习我赶着回家做她第二天的午餐便当,我的厨艺就是那时候练出来的。她什么都不干,在客厅里悠哉悠哉地看电视,给我一个夸夸当工资:“哥哥最厉害,做的红烧鸡翅最好吃。”
她用两个最,是违法广告法的,理应被逮捕。
我在厨房颠锅颠得更厉害。她到底哪里批发的这种违禁药品?我欲罢不能。我想要更多“最”,最厉害的,最聪明的,最勇敢的,最帅气的,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最。
她还算上道,夸完不忘再画一个又大又圆的饼给我吃:“我以后工作赚钱了,一定请哥哥吃米其林大餐,给哥哥买好多好多礼物。”
我想,天底下最黑心的资本家都没她厉害,萝卜吊在驴前面,只能嗅嗅,舔也不给舔。可两个月后她给我买了个挺贵的耳机当生日礼物,我很诧异,问她钱从哪来的。
她说:“省下来的。”
她还是个小孩子,没有经济来源,忍这么长时间不在外面开销,只是为了博我在某个时刻笑一笑。
我的眼睛准备凭空捏造一个湖,但我忍住了,只给她嘴角上的一点弧度:“从我左口袋掏出来,又放进我右口袋里,你算盘打得邦邦响。”
我轻浮地用金钱来衡量她的爱。她很生气,当场用力在我胸口来了一拳,要跟我干仗。我及时给她一个小时候的标准奖励,托住她的胳膊举高高,三次。她已经长大,这谢礼不合时宜。她的脸比樱桃还红,挣脱后像兔子一样惊慌地蹦开。时至今日,我想到这件事还是很开心。
只要她当我的轴,我愿意变永动机。
这件事不能告诉她,不能让她太得意。
初二的时候,她来了生理期,那天奶奶不在家,是我处理的。大半夜小店都关门了,我顶着寒风骑自行车去两公里外买卫生用品,回来给她煮红糖水,洗床单,忙个半死,她没事人一样,裹着被子用我的手机玩俄罗斯方块。
我相当恼火:“有点大女孩子的样儿好吗?”
肚子疼的好像是她不是我吧?
“再大不也是你妹妹。”她盘腿坐在椅子上,骄傲地展示最终成绩给我看,“我是第一名,比你还多三千分。”
毫无意义的炫耀。我所有排行榜里她都是天生的第一名。
我老实地给她铺新被单,发现枕头下压着一页纸。我发誓我真的不想窥伺她的秘密,只是无意地那么一抽,接下来映入眼帘的内容让我眉头搅紧。
有个男同学喜欢她,想跟她约会,还要带她去甜品店吃冰淇淋。
我把罪证拍到桌上,大声问她:“谁给你写的?年纪轻轻不学好,搞这种歪门邪道?”
她倒是仗义,不肯出卖朋友,只是改口:“我是大女孩子了。”
我原样回敬她:“再大不也是我妹妹?”
我的心口莫名酸溜溜的。我把小心思藏在正义使者的外皮下:“收到这种东西就该交给老师,全班通报批评!”
她抓起盘子里洗好的苹果开始啃,满脸鄙夷,小虎牙泛着瓷白的光,一磕进红皮里就是一个深印:“夏以昼,你没上过学吗?这样是会被孤立的。”
有事“哥哥”,无事“夏以昼”,她的两幅面孔转换得行云流水。
她说的话我无法反驳,只能在字眼上挑刺:“大冬天吃冰,肚子不想要了?我看他不是喜欢你,他是想谋害你。”
“碎嘴子。”
她用一个巨大的苹果玩偶砸我,我操控evol接住扔回床上,顺手偷走她的情书。回到卧室,我从字里行间找线索,又打开社交软件一个一个检查她的关注列表,像个侦探一样想要确定嫌疑人的身份。我一边干这些,一边觉得自己小题大做。这封信她并没有向我索要,证明她也不怎么在意不是吗?
结果我还是不放心,连续一周去接她下晚自习。
我不知道这翻示威有没有震慑到她班上的小男生,反正震慑到了她。
“你来干什么呀?!”
她惊叫着,用书包挡住脸,在一众同学的窃窃私语中飞快地逃跑。她的反应出乎我意料,我这个哥哥有这么见不得人吗?
我骑车跟在她身后,将霜白的月色和慌乱的她都撵回家里。
我如此严防死守,不给她任何发展不正当友谊的机会,但她最后还是钻了空子。某个周六的傍晚,我出门办事一趟,回来后发现她躺在沙发上打滚,说肚子疼。
她不解释我也知道她干了什么,忍不住阴阳怪气:“冰淇淋好吃吗?”
她哼唧着,还振振有词:“总要给个答复,不能把人家晾在那边吧。”
我的心猛缩,每一根血管都紧张地抽痛:“你怎么答复的?”
她滚了一圈,疼得汗都出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拒绝得了人,拒绝不了冰淇淋,脑仁膨大了,嘴还是一如既往地馋。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没惊动奶奶,背着她去了最近的医院。看诊的医生说她没什么大碍,只是东西吃坏了。缴完费又去挂水,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好多了,不再学蚊子哼哼叫。
医院的空调太热,她额头上爬满细细的汗,小脸通红,表情迷迷瞪瞪的,眼皮从大开渐渐变成一条线,最后轻轻合上,靠在我的肩头睡着。在我的记忆里,她仍旧是个贪嘴的馋猫,胖手胖脚,圆滚滚地团成一团,往沙发上一躺至少占两个半身位,可现实中她已半大,具有了一个花骨朵的雏形,时间在塑造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将她捏出纤柔娇美来。
看她恢复如常,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把头贴上去,佯装睡着。灯火的光晕顺着她柔滑的脸铺开,像桃子上的一层细密绒毛。她的发丝腻在我侧脸,带着浅浅的洗发露味道,暖融的花香,她的呼吸均匀又绵长,是春日里的阵风。我离她离得那么近,幸福得要冒泡。我要竖尾巴,摇耳朵,当一只撒欢的小狗,在她的梦里走马观花。
那时候我看了一本医学相关的书,书里写人体内有很多种与爱相关的激素,其中最重要的苯基乙胺浓度的最高峰只有六个月到四年。我想这不是真的,我将违背我的本能,忤逆我的天性,长长久久地爱她。【1】
然而有一天,她完全盛放了。
Chapter 3
去海洋馆那天我还是准备得不够充分。
我为什么没有带一把枪?!
她穿有跟的鞋,他走得那么快,她追也追不上,最后是我接过她的包搀住她的胳膊;她要坐旋转木马,他嫌幼稚,我陪她坐三圈;她在五个色的玩偶间犹豫不决,他无动于衷,我早拿了一套去收银台买单。
我知道他们都是凡人,认识得还不够久,尚需大量的磨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才能默契个七八分,宛如我们小时候。
这不妨碍我想把他打成筛子。
海底隧道幽蓝的灯光很美,她想和鲨鱼合影,他忙活半天一张她喜欢的都没拍出来。我接过手机,熟练地半蹲,从下往上的角度,咔咔两下解决战斗。
我把手机还给他,毫不藏私地传授经验:“她比较喜欢自己左脸,三十五度仰角,腿长脸也好看。”
他点头,脸上却是隐隐的不忿。
海豚表演三点半开始,我们提前五分钟往水上世界的方向走。临近春节,大学生小学生都放假,人流如织,不出意外我们三个在路上被冲散了。
我好不容易挤到前排位置,一看他身边空空如也,什么也没问,转头扎入人群。那天的游客真的很多,密密地挤在场馆里很像罐头里排队的沙丁鱼,我在鱼群中来回穿梭,找寻,最后一把将她从两个大高个之间拔出来。
“你怎么找过来的?”她很惊奇。她差点要去广播站播报寻人启事。
我也很惊奇。从小就这样,我们捉迷藏,无论她藏在什么地方,我永远能很快找到,就好像我在她身上安了定位器。
evol的力量微不足道,爱她才是我唯一的超能力。
我拉着她的手,亲自将她交还给他。
冬日的太阳也和人一样倦怠,早早收工,演出结束天色已暗。离开时我跟在后面,看他们这对小情侣玩笑,打闹。
他先讲了几个烂梗逗得她一直笑,然后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声音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你哥好怪,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哥哥一直死盯着妹妹的。”
她回答得那么自然:“这是我家的规矩,我是女王,公主,所有关注点都必须在我身上。”
她玩闹地捶他的肩,娇嗔地笑:“你以后也得这么对我。”
他也笑,话里话外却是拒绝:“都是成年人了,互相给点私人空间。”
反驳他,骂他。
扇他,抡起拳头揍他。
她做出再过激的行为,我都有办法帮她兜底。
事情没按我的预期发展,她沉闷地嗯了一声,认同了。
今天有无数个让我痛苦的时刻,都不及这一秒。
我的心从中间裂开。
她曾经那么坚信自己是这颗星球上唯一的玫瑰,骄傲地接受一切幸福的馈赠,我的背弃,导致她从宇宙中心跌落,坠入亿万的微渺平凡。
都是哥哥的错,哥哥到底要做什么才能弥补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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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她在车上诚惶诚恐地道歉:“哥,刚才对不起啊,他也不知道那家店那么贵,我把钱转给你吧。”
“从小吃你哥的用你哥的,现在见外了?”
我笑着,握住方向盘的手好痒,她男朋友的脸很适合立刻来当我的沙袋。
这个歉不该她道,不过那小子来也没用,他就算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我也不会原谅他。出发之前,我只是怀有某种偏见,现在我确定了。
人渣。杀人要是不犯法,我当场就要把他剥皮揎草。
她想吃日料,他插什么嘴要吃火锅?还有她在点菜,他在一个劲儿评头论足叽叽歪歪什么?
他要是觉得自己舌头很柔韧,大可以送去后厨做盘卤菜。
她低头回了两条短信,噗嗤笑出声:“他有点怕你,说你好凶……奇怪,你今天凶吗?”
我保持微笑,眉心跳得厉害。
她抬起手掌挡住我嘴的部分,只看我的眼睛,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叫:“夏以昼,你眼神真的好凶啊!”
察觉得挺及时。我假笑了一整天,腮帮子好累,干脆让眼中的冷酷漫出来:“他要是还说了什么坏话,你可以一起告诉我。没事,反正我也讨厌他。”
“他、他不是那个意思……”
她到底要为那玩意儿解释到什么时候?
油门在疯狂地引诱我一脚踩下去,可她在车上,最终我还是四平八稳地驶进了小区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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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启动了第二次叛逆期,导火索是我对她人际交往的控制。
苗头不止一个,因为多反而更难以捕捉。她挑剔衣服的款式,不吃油腻的东西,每天早上至少花十分钟打理头发。我起初以为是她心血来潮,直到有一天带她去买鞋,她趁我去付款的时候拿起货架上一双高跟鞋试了试。
酒红色的鞋,有很长的绑带,鞋跟瘦骨伶仃,少说七八厘米高。她仔细穿了很久才成功将脚放进这双美丽刑具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的小腿太白了,白得发光,绑带缠上去像是纷乱的鞭痕。她带着那成年人独有的伤,在穿衣镜前面迈起猫步,走两步崴一下脚,场面异常滑稽,可她表情很严肃,严肃得近乎庄重。
她这种行为,我当时只觉得有趣,藏在假人模特后偷偷拍了好多视频作为日后逗弄她的资本。我甚至第二天跑回店里买了那双鞋,打算在某天送给她当玩具。
小女孩过家家,不都喜欢扮演大人吗?
一个月后,我打扫客厅的时候,在沙发靠枕后找一瓶指甲油。
她不仅偷偷涂指甲油,有时候回家唇上还带着一抹揉搓过的残红。
我后知后觉,为时已晚。
这也许是女孩子成长的必经阶段,但我忍不住往更可怕的地方想。
她想为谁穿上那双高跟鞋?她涂口红,是想把唇印留在谁的脸上?
我坐立不安了好几天,终归按捺不住,将东西拿到她前面。我没开口她先恼羞成怒:“你干嘛乱翻我东西?!”
薛定谔的“谁”,存在与不存在的叠加态。
她的态度,让我执拗地相信有这样一个谁。
不能言说的情绪在控制我的大脑,我彻底陷入疯魔。我坚持送她上下学,周末一路尾随她去同学聚会,监视她的社交软件,检查她书包里每一封可疑信件,我打着关怀的旗号发疯般围追堵截,换来的只是愈发频繁的争吵。我们的关系极速恶化,一度差点断绝兄妹关系,她还气得离家出走过一次。
那天下着大雨,我跑遍了临空市她所有常去的地方都找寻无果,最后无助地站在家附近的小公园里,举着电话准备报警,结果她从街对面朝我跑过来,外套捧在手里,里面窝着两只湿哒哒的幼猫。
假的猫捡到了真的猫。假的猫还在生气,拒绝我的伞和外套,冒雨挨家挨户地问别人要不要收养真的猫。
她没问我,默认我的规则不可动摇。
她已经不屑于像小时候那样拿捏我,越长大越忘了,她只要在我脸上亲一下或者抱抱我,任何律例都可以为她更改。她不要当我的附庸,靠着我施舍的宠溺生活,她要以一个健全人的身份,向我的暴政发起反抗。
她很坚持,拜访了很多住户,从头到脚都湿了,体恤半透明地黏在背上,内衣痕迹清晰可见。我一眼都不敢看,当即让步:“给我抱,你猫毛过敏,会起疹子。”
这个请求她好歹接受。我抱着猫,带着她,一户一户地敲门问过去。
雨实在太大,我不得不再次让步:“没人收留就带回去,我帮你照顾。”
她在背后默不作声。
幸好半个小时后我们找到了愿意收养的人家。
返程路上谁也没打伞,回家后两个人都变落汤鸡。我用干净的浴巾裹住她和她满嘴的抱怨,一边擦去她身上的雨水,一边跟她吵架。
“好痛啊……夏以昼,你是不是有病?!”
“大雨天往外面跑,有病的是你。”
“关你什么事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山大王,什么事情都要管!”
“不是要跟奶奶交差,你以为我想管你这个麻烦精?”
吵架都是口不择言的。我们一模一样的恶狠狠,气鼓鼓,恨不得在对方心上多捅几刀。窗外一道惊雷劈在近前,轰的一声巨响,屋里电路跳闸,四周陷入黑暗。她尖叫一声,隔着浴巾惊慌地抱住我,我的双手放在她后背上,迟疑了一下,安抚似地框住她的身体。
有那么十几秒,她安静地缩在我怀里,是冰凉又酥软的一团。
晚上我发高烧,一连烧了三天。
我很少生病,一病就不轻。还有几个月就是高考,我没有住院,在家里一边挂水一边复习功课。她作为这场病的始作俑者十分愧疚,自告奋勇当我的护工。
我昏聩地躺在床上,有些小得意地看她给我端茶倒水。她不擅照顾人,但有自己的章法,喂药时津津有味地看了半天医嘱,如同阅读什么经典名著。
“别把我毒死了。”
我这样调侃,她手伸过来时仍旧不加分辨地张嘴,大口吞咽。我的命握在她手里,她喂我生我就生,她喂我死我就毫不迟疑地去死。她塞进我嘴里好几种药,最后一种是小颗粒的圆球。牙尖磕破薄皮,汁液四溅,嘴里立马生起一把甜津津的火。我好像咬碎了一个她。
我问她:“是什么?”
“毒药。”
她咯咯地笑,又喂了我一把。好甜,甜得人心绪翻涌。
窗外是野桃树,她手心里是淋漓的蜜。
她还是在时间的沙暴里长大了,拥有了一种绝对的、不以外部评价转移的美。她是镜子,乌托邦和异托邦的交界,是樱桃,甜肉里裹着硬核,是水果硬糖,花里胡哨的包装,一不提防却能崩掉人的牙,是一切一切我能想到的,又美又韧的东西。
谁也不能阻止一朵花要开,撞南墙的人必然失败。
我头破血流,昏昏沉沉,烧得浑身都热烈。
人迟早要做梦,我立马就做了一个。其实十四五岁起我的身体便有如此反应,正常的生理现象,只是那天的梦很特别。
她坐在我的书桌上吃苹果,穿着那双酒红色的高跟鞋。
绑带顺着纤细的脚踝一路攀缘到膝下,她轻快地晃荡两条腿,咬一口果肉,很快地咀嚼,很慢地吞咽,喉管被撑开,小小的起伏从上往下运动。吃到一半,她凑近我的脸,轻轻摸我的鬓角。
她指尖上的冰,钢针一般刺入我的太阳穴。发茬一根一根倒伏下去,欲望一分一分挺立起来。
她说:“夏以昼,你还欠我十吸吸冻。”
她又说:“你要是还不起,一个吸吸冻就要吻我一下。”
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迫吻了她十下。
她笑得很猖狂,化身阴谋得逞的反派:“你现在欠我一百个吸吸冻了。”
她倒过来吻我,用舌尖度我一口小计量的毒,分开双腿,与我分享花园里最甜脆的秘密。东西全砸在地上,水将笔记本上的字洇湿,我口干舌燥,通身发麻,宛若一块木柴被从头劈到尾。
她将我烧化了。
从余烬中惊醒,我冲到洗手间里翻江倒海地吐,出了一身大汗,烧退一半,人也清醒很多。然而越清醒,越无望。
在洗漱台里放满冷水,我把头整个没进去。我单纯地想死。
她被吵醒,从卧室里走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又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抬头,浑身湿透,落水鬼一样从她身旁飘过去。
她吓了一大跳,不理解为什么我要在大半夜这么做,担忧地跟在我屁股后面,不断重复那句“要不要去医院”。
我甩上门将她堵在外面。她安静了两秒钟,接着生气地踹门:“夏以昼,你神经病啊!”
如果那个梦是假的,我确实是神经病,理应被关进精神病院。
如果是真的,我是死刑犯,今晚就枪毙,不要等明天。
Chapter 4
我反复观看她试穿高跟鞋的视频,视频里她试图扮演一个成年人,实则还是小孩子的情态,可我再也无法区分梦境和现实,进入了一种愈演愈烈的精神谵妄。
所有大溃败都起源于坝上的一个蚁穴,心里的一个孔,理智层面的一丝皲裂。
病症初期只是想抱她,还不够,想吻她,还不够,想抚摸她,还是不够,想把手探到她衣服里去,想毫无遮拦地做不堪入目的事情,一晃神,一放纵,糜烂的空洞越来越大,人睁着眼睛看自己一步步病入膏肓。
她晨起衣衫凌乱,一侧香肩半露在睡衣领口外,我想把那蝉翼般的遮蔽整个撕开。东西掉到沙发后,她偷懒探身越过靠背去捡,衣摆扬起,抛光过的腰线那么紧致,我想把她摁倒,在她腰窝里饮酒。洗完澡性急的她总是不等完全擦干就四处乱跑,修长的双腿水光丰润,我想用力掰开,将她耻骨撞得粉碎。她身上的每一处凸起与凹陷,乃至于慵懒的笑靥,经由口腔渲染过的温热吐息,对我来说无一不是一种强烈暗示。
我想,只要她在身边就想,每时每刻都想,想在床边,想在柜子旁,想在餐桌上,想在浴缸里,想在白天,想在黑夜,想引诱她,想强迫她,想把她这样,想把她那样,怎么想,永远不会满足。
我想得要发疯。
爱是高尚的,下流的是我。爱是无瑕的,畸形的是我。
我为下流又畸形的情欲,轻易就背叛了。
誓言变成谎言,过往一夜一夜崩塌,在这持久浩大的骗局里,我试图规训她,执行一场以爱为名的暴力,仅仅为了自己龌龊的私心。
流放我,绞杀我,砍掉我的头,把我五马分尸,对我施以种种极刑……不,这些痛苦远远不够,丝毫抵消不了那种低级的、动物性的快乐。
我在极端的痛苦里感到快乐,癫狂,朦胧,隐晦,一丝一缕,千丝万缕的快乐。【2】
对,我快乐得想吐。
艰难地活着,全力在尘世里挣扎,绞尽脑汁做出一切拼搏努力,最后只是为了当一个畜生。
这他妈是什么地狱笑话?
读那律法,我已被永久剥夺监护权,她对此毫不知情,以为我忙着考试分心乏术。过了一段百无聊赖自生自灭的日子后,奇迹发生,她摇身一变成了乖孩子。
她不再偷溜出去玩,凡事提前跟我报备,还跟我分享了几个不大不小的秘密。我对她的殷勤强装冷淡,她百思不得其解,跟我玩起了钓鱼执法的游戏。
她涂完指甲油专程拿给我鉴赏,纤长的五指撑开,宛如蛇展开它玫瑰色的鳞片。盥洗室的镜子一角印着若有似无的口红痕迹,我看了三天都没拆穿,最后她干脆自暴自弃地在镜子中央恶狠狠地一吻。有一天我坐在沙发上,她一屁股倒在我旁边,将穿着高跟鞋的脚搁在我大腿中段。
她站在明暗交界线上,初窥世间的纷乱,还不太理解男人和女人的区别,笼统地将我们之间所有越界的狎昵都理解为亲切。她就这样懵懵懂懂地在我病灶上雪上加霜。
我的心和身体刹那被唤起,条件反射地弹起来:“你哪里找到的?”
其实我买了鞋之后随手扔在了储藏室,她要发现并不难。
她起身,探出一只脚,跳了几步在电视上学到的探戈,踉踉跄跄差点摔倒,站稳之后狡黠地笑:“反正是买给我的……你总不会打算送奶奶吧?”
我叫她把鞋脱下来,当场扔进垃圾桶。
她没有生气。她最近脾气好得吓人,可以夸一句温柔体贴,倒是我,显而易见地变得暴躁,一点即着。我们好像掉了个儿,她成熟了,我变幼稚了。
“你很有钱吗?浪费。”她老成地叹了一口气。
我很想告诉她,我并没有烧坏脑子也没有留下后遗症,她大可不必如此。
我想说但没说,因为我可能真的烧坏了脑子。
她留的口红印子很难处理,我用嘴擦了很久。我想她的唇应该比冰冷的玻璃触感要好,肯定是暄软的,储满体温,胜过最娇嫩的花瓣。
我只敢想,不敢真的吻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把她咬得稀巴烂。
放榜之前她一直温柔地包容我的坏脾气,等到垂丝海棠花开,从快递员手里接过我的录取通知书一路飞奔回家。她没把信给我,当着我的面拆了。她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就算挨一顿骂也要自己先看看。
信封被撕破,我的秘密也被撕破。
她的脸上困惑和惊讶交织,并不向我寻求答案,跑去阳台找奶奶。奶奶戴上老花镜对着通知书看了半天,也是一脸的不解:“以昼,你报考了航天学院?怎么没跟我们说。”
她站在奶奶背后,不说话,无话可说,肩膀在疏落的阳光里发抖。
她的另外一个矛盾点,嫌弃我,又崇拜我。
因为evol的觉醒,许多院校都提前向我抛出了橄榄枝,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认为我会报考临空市的猎人学院,毕业后成为一名维护世界和平的勇士。她渐渐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房间里贴满猎人协会的海报,还买了一只儿童版的猎人小手表,戴着四处瞎转悠,假装自己是个在编的猎人。
我们捉迷藏,我能很快找到她,她也能很快找到我。我根本不敢走远,我们拉过勾,要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我食言了。
我早就编好借口:“我跟航天学院签了保密协定,在录取前不能透露任何消息。”
上什么要紧的学需要保密呢?
谎言拙劣,她依旧相信,由于过于相信,反而还产生愧疚,再深的疑惑也问不出来了。
她不是个兜得住事的人,嘴巴闭上连饭也不会吃,短短半个月迅速消瘦,具有了一种和年龄相符的纤柔。她同时变得安静,寡言,双眸是潮湿的回南天,蘸一蘸月色,天底下的宝石都成为赝品。
一种无坚不摧的美。可我不喜欢她这样的病态,她还是该吃得壮些,那样才能一拳打死一只老虎和生活里所有的困难。
临行前几天我买了一只很大的行李箱,她晚上赖在我房间不肯走,非要打开箱子,说自己能整个藏里面,然后真的卧进去了。
她抱住膝盖蜷缩在一起,整个人折成三折,行李箱的边缘紧紧框住她,像框住一个虔诚的殉道者。睡裙被拉高到臀部,春光乍泄,她的身体绷直,颤抖,在箱子里注满沸腾的脱脂牛奶,只待温热,邀我啜饮。
她把自己当成一个物品,又像开玩笑,又像是认真地命令我:“把我一起打包带走。”
她跟我吵无数次架,干无数次仗,还是爱我,随时准备为我无节制无底线地牺牲奉献,而我是这样一个魔鬼,我将昭告天下是她引诱我在先,将所有罪名和盘赠与,然后凶猛地钻到她两腿之间去。
“别捣乱。”我把她从箱子里拎出来,不留情面地骂她,用词很难听。
她哭了,声嘶力竭,泪雨滂沱,专程在等这个机会似的,要把积攒起来的所有委屈统统倾泻,动静大得连奶奶都引过来。她不顾脸面地嚎啕大哭,非要我说“都是哥哥的错”。
是哥哥,不是夏以昼。
她抛弃了初心。她拒绝他人搀扶,那么期待只靠自己独立行走,如今反而试图用这种方式将我困在亲缘的藩篱里,好像只要我承认是她哥哥,就永远走不出家里的大门。她一直哭一直哭,我冷漠地隔岸观火,连奶奶都忍不住责备我:“以昼,你今天怎么回事?让一让妹妹。”
我知道,她并不是要我让她。她想把我拴住,一辈子当她脚边的小狗。
我短暂地屈膝。我听见自己说:“都是哥哥的错。”
我反复地说,不停地说,都是哥哥的错。
真话永远比谎言难以启齿。我每说一句,言语的尖刺都在声带上拉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伤痕迅速化脓腐败,堵塞住我的喉咙,让我从今往后再也说不出爱她两个字。
出发那日,我们一起忘却了前几天的争执。有一点我们很相似,我不让她含泪过夜,她也绝不会让我带着失望出门。我们像往常一样欢快地斗嘴,我抢她的礼物,她为我系上项链,最后在满天花雨里惜别。我们都没哭,海棠花替我们垂泪了。
她送我的狗牌上刻着一句话。“When U come back”。
她在期待我回家。可是深爱她的,绝不会伤害她的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的背叛行为只是他邪恶的一方面体现。最终他自私地选择了自杀,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我们了解最多的就是当时他的五脏六腑从身体里流出来。由于这些恶行,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一定下了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这是《使徒行传》里犹大的下场,也是我的。将我钉在罪孽的耻辱柱上,我当满饮此苦杯。
海棠花烧剩了,那个荒诞春日的结束,恰是我一败涂地的开端。
Chapter5
她和她男朋友是在飞机上认识的,他对她一见钟情,颇为罗曼蒂克的开局。
自她向我公布,我很热心她们的感情进度,毛遂自荐充当她恋爱的狗头军师。我知道那是荆棘的渊薮,铁处女的鳄吻,我仍要把一双手浸到尖锐里去。人是这样的贱胚子,最优秀的特质便是习以为常,痛苦不再翻腾,反而无趣到要自揭疮疤。
他们的故事前期充斥着大量言情小说桥段,鲜花啊,海誓山盟啊,幸福的眼泪啊,但是你要知道,小说都是虚构的,人的脚从云端上迈下来,结局必定要落到泥里。
分歧是必经之路,世上没有两块天生吻合的石头。她向我诉苦的都不是什么原则性的大事,情侣间的小纠葛而已,我尽量用中立的说辞。我永远站在她这边,可话不能说得太尖酸,好像我妒忌。
她问我:“哥,你觉得我跟他在一起会幸福吗?”
我想发表一点年长者的高见,然而只有苦涩一笑。
有关幸福,我已悲剧收场,如何有信心能将她一路保送?
其实那天发火之后我相当后悔,她开除了我的谋士职位,不再透露一星半点有关她男朋友的事情。
这对我来说不是好事,我宁愿她来折磨我的耳朵和神经,也好过终日无休无止地猜忌。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他们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是不是在呢喃絮语,是不是十指紧扣,是不是热情相拥,是不是唇齿交缠,是不是还……
我一如既往地要疯癫。习以为常这门功课,我还得再研读好多年。
春假几天,我本该像往常一样避开她的,思索再三,回家了。
我在房间里收拾了一整天。我习惯保持整洁,没用的物品早被清理,最大的一箱旧物是她丢在我过往的零落回忆。我把这些东西摊开,乱七八糟,无法分类,她宇宙中逝去的微小粒子。我置身其间,也是它们中的一员。
这本书,她只读了开头,叶脉书签还夹在第十三页。
那座雕像,摔断了手臂,她哭着闹着要我修好,结果我熬了一个通宵,她却再没看过一眼。
我有时也会怀疑,她爱我是不是一种时间的欺骗性,否则她怎么会独自走出追忆的暗门,留我一人匍匐摸索,战战兢兢地朝她的足印顶礼膜拜。
但是没关系,她走了,我留下,没关系,我将一直固守到宇宙坍塌世界崩裂,因为她随时可能回来找,万分焦急地问我,哥哥的心还在不在?
那时候我就要将心从胸腔里剥还她,无比自豪地说,在的,一直在,你什么时候来找都在。
她的到来我没察觉,先嗅到无尽夏的幽微。她变了很多,又很多没有变。
“找你半天了,在干什么?”
湿漉漉的发梢掠过我的肩头,她还是老样子,等不及擦干就到处乱跑。几年前我肯定要坐立不安一番,现在痂上结痂,我的心只是摇摆了一秒,又归于长久的平静。
我张嘴就扫她兴:“去吹干,会感冒的。”
“夏以昼,你当哥哥当出职业病了是不是?”她抢走我捏着的和好小纸条,扫了一眼,脸庞红扑扑地惊呼,“我的天,这个你也留着吗!”
我失笑:“当然留着,以后敲诈案开庭,十个吸吸冻够判个三五年了吧。”
她愤愤地瞪了我一眼,加入寻宝的队列。她在箱子里找到一只丢了很久的花边棉袜,找到几张不知所谓的潦草涂鸦,找到自己敲诈勒索的大量罪证。她把纸条一张一张展开看,笑得前仰后合,忍不住倒在地上打滚。
她小时候滚是一只球,长大了是一条线,绵延起伏,沟壑鲜明。
我别开目光。我还是干渴啊,疯狂地想啊,想在她胴体上作画,想在她足上起吻。我没杀死欲望,欲望也没杀死我,我们互相刻印,风蚀,日深月久,古怪得难辨原形。她吻我,与我结合,那空虚都不能被填补,我要把我的骨头磨成粉,做一个小面包,让她带到梦里去啃。
拨开一堆纸片,她又找到了另外一个让她面红耳赤的东西。初中同学写给她的情书。
“好啊,我说怎么找不到了,原来真的是你拿的!”她兴师问罪。
我并起双手,诚恳地请她逮捕我这个小偷。她抓起一段旧彩带绕在我腕上,利落地打个蝴蝶结,又想起什么往事,眸子里闪过愉快的光,咬了一会儿唇,问我:“你还记不记得我高三那年寒假,你抓住我在写情书,骂了我一顿。”
我当然记得。我等她这段自白,等了很久。
她到底为谁掉了那一场伤心的眼泪?这是萦绕在我生命里的终极困惑。
她的回答不在我任何一个预期里。
“其实是写给你的,但是你骂我,我很生气,我就把情书烧了。”她垂首,指尖捻着纸页蜷曲的一角,也是同样的困惑,“你那个学姐呢,怎么后来没发展了?”
-
在航天学院的第一学期,学院领导两次找我促膝长谈。
原由无他,只因我疑似得了失心疯。
入学选课,我能选的全选了,将日程塞得满满当当,此外还参加三个社团,两个社会公益组织,早上六点准时出门,夜里宿舍熄灯前踩点回来。我拼尽全力地学,拼尽全力地干,期中测试全部A+通过,结果导员把我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问我:“你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原来过度的狂热无限趋近于精神异常。
导员手边摆着一页纸,上面登记着我的各种信息。虽然我是被收养的,但家庭经济还算宽裕,也没有被家暴虐待的记录,光看纸面资料找不出任何我需要如此努力的地方。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换个方向继续问:“你最近有什么困难吗?”
有,我真的有个困难。还是太空了。我已经将所有能控制思绪的方法用上,每天洗漱完躺进被子里,我仍有十几分钟的时间来想她。
无垠的空旷和虚无,每一秒,都有一个纪元那么长。
人为什么不能像个机器,实现一键开关?
刚入学那两个月,她经常打电话给我,少的时候隔一天一个,多的时候连续打好几天。她打来的时段,我夜训恰巧要开始。这当然是我故意引导她的,为了缩短通话时间。
她跟我聊琐事,通话次数太多,琐事聊完,家里的东西排着队下岗退休。
哥,水管裂了。哥,洗衣机不好使了。哥,电视怎么打不开啊?
泰半是她的托词,可我比她还要急。水管裂了,她晚上洗澡怎么办?洗衣机不好使,她上哪里去洗衣服?电视打开不,她要错过最喜欢的综艺节目了。
我恨不得坐飞机回去帮她拧螺丝。
最后所有的焦虑不安,化作冷冰冰的一句:“去找修理师傅。”
配合室友“去训练”的一声吼,她很乖,很贴心地立马说再见。
我还是大她两岁,等她三秒,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才挂掉电话。
妹妹,长大吧,你是这样无畏坚强的一个人,你的命运不要衔在我这匹豺狼嘴里,要紧紧握在自己手中。
她渐渐不再打过来。
我以为计谋得逞,实则事与愿违。
她在现实里找不到我,于是来梦里找。我狠心不理她,她从我的睫毛吻起,百般撩拨。她那么小一只,我竟然推不开,她霸道蛮横地扒光我,强迫我和她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
她的表情很放浪:“哥,水管裂了。”
我的理智也裂了。我清楚,梦是我做的,淫荡的那个是我。
梦醒之后,我不敢再给她任何形容。
从此我想她的手臂,就想这是一截手臂,她的腿,就是一条腿,从不附会什么柔润丰美,我还吝于给她一点颜色,仿佛她就应该是枯燥的黑白。每一个念头成型前早已千锤百炼,什么思想钢印远不如我的苦修坚韧。
你看,不说,不想,就算裤子脱下来也不算亵渎是吧。
脱吧,妈的,下流总是有借口的。
我躲了三个小假期,放了她三次鸽子,一箩筐的理由统统用完,差点要说被外星人绑架。
我被迫回家,她没有埋怨,向我展示最新的藏品。
一只蝴蝶标本,学名斜带凤蛱蝶,翅膀橙蓝跳色,是天际弥漫的霞光,也是我学院制服的颜色。她高举金边的玻璃相框,得意地冲我龇牙,一语双关:“飞再高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关起来。”
我撞碎她需要触摸,她撞碎我不需要,一句话足够。
蝴蝶翅膀扑簌簌往下掉鳞粉,满室生尘,全是我痛苦到极致的眼泪。王国没落,臣民流离,只剩公主独自坐在废墟里,对着廉价的替代品喃喃自语。
一分钟指针走六十下,她对着蝴蝶标本骂我六十一下。
水管裂啦,没人修,都赖夏以昼。
冬天的风好冷,手冰死了,夏以昼怎么不来帮我暖一暖?
下晚自习天好黑,我要一个人回家,因为夏以昼没来接我。
全是夏以昼的错。全是夏以昼的错。全是夏以昼的错。
没有比这更坏的事情了。
不,我很快意识到,还有更坏的事情。
她变了个人,学着向我献媚。
玩闹着忽然扑进我怀里,用我喝过的水杯,晚上不穿内衣窝在我床上不肯走,外出逛街非说脚疼,要我背。
我再背不动她,一团软绵绵的想入非非。我也不敢揭穿,不敢驱逐,不敢拒绝。我从来没这么顺服过。我心里有鬼。
我不知道她哪里偷师的这些暧昧小把戏,我总疑心她窥破了我的秘密,试图以身体为代价来把控我。这是何等恐怖的一个猜想。我胆战心惊,如履薄冰,下次回家的时候,手腕上多了一个自律皮筋。
她把玩了一下,开玩笑说是不是我女朋友扎头发用的。
不是扎头发用的,是一种惩戒手段。每当我忍不住要滑向罪孽的深渊,它就会辛辣地在我皮肉上一击,唤醒我残存的理智。
可惜这皮筋不能弹在她身上,后来两年间她的返祖程度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只要我一回家,她的心智和体力立马倒退回七八岁,又懦弱,又无能,穿袜子,系鞋带这种小事都要我帮忙,好像自己没有手一样。
我的软肋,她不懂却抓到了,结结实实地抓到了,甚至以此胁迫我做更过分的事。
她的智齿长得特别早,十六岁就顶出了头,在媚红的嫩肉上开出一个小洞。她晚上难熬得哼哼叫,像她四五年前长骨头时一样。
她要我为她磨牙,我不从,她抱住我软硬兼施,我终而屈服。缠着白纱布的食指探进她嘴里,我按住她最边缘的牙冠磨蹭,疏解她的痛苦。我不敢怎么用力,她嫌我隔靴搔痒,抓住我的手死命往里塞,颊肉紧紧缠住我的手指,唾液流了我一手。那痒顺势落在我的指腹上,蛇般钻进我的骨头里,做了一个窝。
我的心也像蛇一样蜕皮,露出里面赤裸裸的东西来。
我鬼使神差偷了一件她换下来的衣服。
第二天我在水槽里反复地洗,反复地搓,差点把衣服撕破。我也想把自己撕破,砍烂,碾碎,和衣服上的液体一起冲进下水道。
烂货。我敬奉这个世界的,也敬奉我自己。该骂得更难听些,可我不敢,我怕骂了我真的会做。自律皮筋也救不了我,我的克制实在百孔千疮。
我不断地忏悔,不断地忏悔,我为什么要买那双鞋?为什么?!
它神化为一种深度的隐喻,暗示,在梦里她什么也没裸露,只是穿着它踩在我胸膛上,我就要颤栗,痉挛,跪下来舔。她痛快地扇我耳光,我痛快地哭,肉体腐烂,灵魂升天。烧吧,都他妈烧了,骨灰拌着烂泥,埋在后院的花坛,种无数艳红到滴血的玫瑰。她想我的时候,眼泪落在花心里,我死而无憾了。
Chapter 6
我从来不知道我在她心中有这样的分量。她把我视作家的一部分,我不在跟前,她就流离失所。人溺水了,使劲浑身解数都要抓住救命的浮木,她也不能免俗。她因为有关人情世故的智慧开蒙晚,反而保持了野兽般的嗅觉。她敏锐地嗅到我身上膻腥的情欲,不惜一切代价地要捕杀我。
可我不是家,不是归处,我只是涸泽,只是深渊,她再往前一步,我就要剥她的皮,拆她的骨,用她的血肉来填补我身上无数呼呼作响的空洞。
她迷糊地播撒畸形的因,我清醒地不要畸形的果。我不要。
那两年,是我人生最难熬的两年。我们的关系非常混乱,我是她的父亲,是她的哥哥,是她的情人。我是她与世界的一切联系,反正不是我自己。
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多。我要抵御她的诱惑,同时纠正她的行为,前一个尚可勉励一句人定胜天,后一个只能烧香拜佛。我不断用拒绝和冷落磨砺她。失望叠着失望,痛苦夹杂痛苦,她习惯了也就承认了,我不是父亲,不是哥哥,不是情人。
我是个从她身旁经过,再也不会回头的过客。
高三那年,她终于领悟到“人渡不如自渡”的奥义,希望转移到自己身上,行为逐步恢复正常。
权利的构筑聚沙成塔,权利的崩塌弹指一挥。成功和失败是两道同时从我身上碾过的车辙。有人杀死自己以便成神,我杀死我,只想当一条卧在她脚边的小狗。我别无所求了。
我们还是亲切,一部分的腐败不能撕裂我们的感情,我们已经彼此依偎那么久,脉络里的羁绊牢于DNA的序列。还有一年她就要高考,我再三考量后适度增加了一些关怀,假期也故意变多,频繁回家指导她功课。
飞得高些吧,妹妹,你是亟待振翅的雌鹰,是潜心磨爪的猛虎,是海平线上只露半面的朝阳烈日,一跃出就要震惊世界,什么也不能绊住你,包括我。
脱缰的列车回到正轨,她又像小时候了,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的照顾。我为她讲功课,洗衣服,做早饭,逗她笑,跟她拌嘴,一如从前。然而她一扭头就能回到过去,我却再也不能了。
在家里的几天,我做完家务抽空训练打卡,在瑜伽垫上做仰卧起坐。她兴冲冲跑过来,要给我压脚。
我仰头发出质疑:“行不行啊,是谁上次被我一脚挑飞了?”
她转过身,骄矜地来了个健美运动员的标准背展:“我又长重了,一百多斤!”
我好笑:“你长了,我不会长吗?你是不是没好好学《刻舟求剑》那一课?”
“你二十一了还长什么长!”她在我腿上来了一小拳,旱地拔葱地跃起,沉沉地压在我脚背上。
我们之间的界限向来模糊,进一步是暧昧不清,退一步是亲密无间。心虚的人才会严格分辨。我不心虚,我只是习惯性地汗流浃背。
她双手箍住我的小腿,胸膛压在我膝盖上,两腿大开,女王般颐指气使:“快点做!”
什么糟糕的指令。我想笑,身体先一步僵化。
她好软,哪里都软,我的腿,我的膝盖,全被裹在温热里。我不敢动,磨蹭引起的热,快要把我融化了。
“你快做啊!”
她不断催促我。我勉强起身,腰没抬到一半,一下脱力,倒回垫子上。她得意洋洋地大笑,身体像是波涛一样抖动:“不行的是你吧,你是不是在学校训练都偷懒的?”
我脸色苍白,大汗淋漓。我说:“下去。”
她怔怔的,没反应。
我拔高音量:“下去! ”
我甩腿把她踢到一边。她打了个滚,爬起来愤恨不平地骂了一句“喜怒无常”,拍拍屁股走人,独留我一个人侧身躺着,颤抖地缩成一团。
有个地方硬得要裂开。我想,好想把手伸到裤裆里去。
她走得太及时,慢一秒,我就要在这冰冷的地上,让她嗓子都叫哑。
片刻后我平复了大半,她适时地踱回来,将一只苹果搁在茶几上,用手一旋,苹果背面拿油性笔画了一张歪嘴瞪眼气呼呼的怪脸。
“像不像你?”
像,像极了。像到我拿来做了朋友圈头像。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举起手机拍了个照。没等我咔嚓第二下,她夺走苹果,把没画过的那半边放在嘴里咬。果肉在齿间发出崩裂的脆响,她一边啃一边说:“我画得还不错吧……要是考不上猎人学院,我可以去当个漫画家。”
她这么想,我很欣慰。考不上又怎么样呢?人的奔头不该只有一个,路是四通八达的,她往哪里走都是好风景。
我问她:“你当了漫画家,准备给我安排什么角色?”
她眯起眼对我的脸研究了半天,看在裙带关系的份上给我一个特别安插:“你冷脸的样子很吓人,就当反派吧。你也不需要用什么大招,发火的时候瞪眼就行了,别人能活活吓死。”
有那么恐怖吗?我追问:“我这个反派干了什么坏事呢?”
“我还没想好,反正加点生离死别的狗血没毛病,还有什么黑化啊,强制啊,统统加上,现在的小女生最喜欢这个了……”
我津津有味地听着,插嘴:“你不也是小女生,你喜欢?”
“别打岔,大师在创作。”她神色严肃地漫步到窗口,往外面一瞥,低头嗦了嗦被苹果汁弄脏的手背,嗦完才说,“夏以昼,你女朋友又来找你了。”
能如此坦然地说出这句话,她已经从对我变形的依恋中脱身了。这是件好事。
可是摸摸我的心,全是血啊。
来找我的不是我的女朋友,是航天学院的一个学姐。
我们只是在社团里共事,萍水相逢的关系,我也不知道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如此坚持的地方,这个暑假,她找了无数由头,不是借书,就是拷资料,隔三差五地来找我。
爱着她,我因而平等地尊重每一个勇敢的人,不过该说的话必须得说,以免耽搁大家的时间。
“我有女朋友了。”我把书递给她的同时挑明。
她愣了一下,十分果决地下了定论:“你没有女朋友。有女朋友的人,不会这么郁郁寡欢。”
我说谎很少有人能窥破。她不仅勇敢,还很聪明。
女孩子果然是一群可爱的生物。
我笑了一下,带着赞赏。
我该坦诚一点的,我确实没有女朋友。我早已失去爱另外一个人的能力了。
夏日的午后是黏糊糊的一团,包括风,柏油路,皮肤,还有昏沉的意念。我顶着烈日往回走,远远望见她在二楼阳台上,脖子抻得比长颈鹿还长。
我想象中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八卦又揶揄,雀跃地等着我回家对我严刑逼供,要我吐露各种细节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她这个人呀,走到哪里都会活得很好,记性这么短,忘性那么大,压根想不起一年前是如何霸占我,掠夺我,妄图把我据为己有的了。
我打算确认一下,等走近了,她却一晃身跳进屋檐的阴影中。
下一次假期回家,我抓到她在抽烟,在家后面的小树林里。
她一点都不怕我,舌头灵活地卷住乳头大小的烟嘴,当着我的面深吸一口,很桀骜,很潇洒地被呛得灵魂出窍,涕泪四流。我头疼如裂,她又到了叛逆期。我上前一把抢过烟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我对她向来宽容,甚至于纵容,但对于伤害她身体的事情,绝无妥协的余地。我一言不发,阴恻恻地用眼神剌她的脸。
她说的没错,我的确是反派,瞪瞪眼睛就能吓死人。她当即知道事态十分严峻,倒过来写一百张和好小纸条也没用,有点害怕了,畏畏缩缩地跟在我后面,哀求我别告诉奶奶。
“知道怕还抽?”
“我上个月就成年了。”
“成年了就可以自残?”
“你都交女朋友了,我连烟都不能抽吗?”
“逻辑混乱,事实谬误,你要是参加辩论赛别说是我妹妹,我这个最佳辩手丢不起脸。”
我没澄清女朋友的事。她误会正如我意,恰能掩盖某些不经意露出的破绽。我也不是每时每刻都能保持完美伪装。
我们吵了一路,从街上吵到家里。她舌灿莲花,超常发挥,我不停反驳她,指出她的逻辑漏洞,攻击她薄弱的痛脚,场面异常激烈。吵着吵着,我蹲下来,在垃圾桶里捡起一个空瓶。
某牌子的廉价白酒,65度,蒸馏一下可以平替医用酒精。
好好好,抽烟喝酒,下一步是不是要纹身烫头了。还考什么猎人学院呢,保送社会大学,街溜子学位能顺水读到博士后。
我和蔼可亲地冲她笑,为她独家推荐:“小酌得配点什么吧,猪肉炖粉条怎么样?”
这是我们之间的黑话。猪肉是她,粉条是我的皮带。
她大惊失色,没想到我竟然动用封印已久的禁术,脚底抹油想开溜。我拽住她的衣领,把她拖到我房间,呯地扣上门顺带反锁,免得吵到奶奶。
死到临头她仍不肯求饶,踮起脚来跟我顶嘴。她傲慢地挺着鼓囊囊的小胸脯,一副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的模样,脸快耸到我胸膛上。我痴迷地凝视她,沉默不语。她更骄傲了,肯定觉得自己是头威风凛凛的母狮子,彻底震慑住了我这软弱的小绵羊。
她在我眼里只是小小的,殷红的一点,欢愉的代名词,诱惑的总合集。我又想吻她了。跟欲望掰手腕,我总是输。
放纵的念头充血到极致。她乖张,我邪恶,天底下没有比我们还登对的兄妹。她享受这么久,也该承受,不如就做点成年人的惩罚,放水将她熬煎,来治疗我活着的病症。
我已经被这苦痛折磨得形销骨立。
Chapter 7
我怀疑老天爷也喜欢求而不得的苦情戏,吃瓜吃得欢快,不忘适时拨动命运的转针。
就在我将而未将的一刹,她用力推了我一把,结果体重悬殊自己被弹飞,踉跄两步脚跟磕到桌腿。她蹲下来,疼得眼泪汪汪,不忘栽赃陷害:“你推我!”
大型碰瓷现场。
她掉小珍珠,我必须心软,这是家规,她定的,我被迫服从。我丢掉惩戒的想法,弯腰向她伸出援手,她非但不领情,恩将仇报抓起一个抱枕往我脸上摔。
暴力有很多种,我想要淫靡的,她选择更直接的。痛也是宣泄,我只能听之任之,同样拿起旁边的枕头答复她。
文斗变成武斗。我们从地上打到床上,鸡飞狗跳,六畜不安。空间坍缩,时光回溯,我恍惚穿越到儿时,恣意无拘地同她斗殴。我们打翻水瓶,撞倒书架,抓头发扯衣服,阴招频出,无所不用其极,结尾她把我压在地上揍。她饭量极佳,一顿吃三个发面馒头,拳头也是圆圆的一个发面馒头,雨点一样落在我防御的手肘上。
她对待阶级敌人一样对待我,丝毫不留情面。痛啊,但也是真快活。
我差点笑出来,回过神,这次的结局不一样,是我把她压在下面。
她俯卧在床上,双手被我反剪在背后,疯狂叫嚣:“有本事放我起来!”
她挣扎,反抗,仰起的肩头是一道流线,在腰的地方猝然收窄。我下意识地咽口水,喉结耸动,欲望也疯狂耸动。
她已经成年了,我是不是不用再让她三分?
可是要怎么做?
我可以用evol控制她,她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我可以跪下来求她,这一定是她此生见过最震撼的场面。我可以骗她,她那么单纯,那么傻,我轻易就能诓她跟我一起死在床上。
我还可以什么都不做,说我爱她。
最无耻的一个手段。
老天爷第二次及时转动了指针。
我轻轻用枕头在她脑袋上警告地拍了一下,真的只是轻轻的,结果饱经蹂躏的枕头就这么炸开,飞了一屋子的绒絮。她被一击毙命,可怜兮兮地趴在那里,头上插着好多白色羽绒,扮演一只战败的斗鸡,哭得凄凄惨惨。
“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
“夏以昼,你是猪啊!”
她摔门摔得很用力。我知道她的被动技能触发了,餐桌上必然要多一道家常菜色,奶奶的念叨。
她就这么走了,留我和一地狼藉面面相觑。
陈设七零八落,全部位移,地上倒着被她踹翻的椅子。她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碰过的东西都保持特定的角度从不归位。我的心也被她带歪,偏的不能再偏了。几个她忘记拿回去的玩偶横尸床上。对于她的丢三落四,我很少责备。我但求她再丢些,不要的爱也丢进来,我只要偷偷捂着,偶尔拿出来舔一舔就满足了。
我在乱糟糟的空旷里来回晃悠,无从下手。
离晚饭的批斗大会尚远,且在时间的骨头缝里偷取一段苟且的光阴。
我关上灯,躺在她方才睡过的地方,那里尚有余温。调好闹钟摆在枕头旁,我闭上眼睛,衔住狗牌。冰凉的铁腥味在舌尖上漾开,思绪朦胧间,她极尽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叫我的英文名。
Caleb,今天很乖哦,又忍住了,奖励你一点甜头。
那就快乐一下,但是只能快乐十分钟。
多一秒会沉沦,少一秒我会疯。
在晚饭时分做完一个深刻检讨后,我特地削了一个精致的果盘作为赔罪。
她房门没关,我还是规矩地敲三下门扉。她没理我,在台灯下写着什么。
在学习?转性了?不会真被我打坏脑袋了吧?
我忧心忡忡,走到她身边将果盘重重放在桌上,故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充耳不闻,继续奋笔疾书。
我扫了一眼。还好,还好,她没在学习。
在写情书。
她一点也不避讳,专程等我来看一般,在我眼皮子底下快快地写,疯狂地写,好像不抓紧就要追不上思绪的火车。
真正的绝望是平静的。它不发一言。
我沉默地看她写完整封信。内容我看不太懂,她写得太随性,太散乱,满纸都盛着一颗少女痴迷、惶惑、呯呯乱跳的心。不过再清楚也没用,我依然看不懂,我一个字没记住,只有一句话,像淬火的钢鞭一样打在我的神经上,毫不客气地烙下一道焦痕。
她说她爱他。
是爱,不是喜欢。天底下最沉重的字眼。
多爱?怎么爱?比爱天底下最好的哥哥还爱?
月色很美,灯火像金沙,她的脸前所未有的柔和,我穿着荒谬的灰烬。
原来真的有人能得到她明了,清晰的爱,我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下水道里挣扎,扑腾。
她需要我,我毅然决然把双手钉在十字架上,成为她世界的真神,她爱上别人,我倒毙在荒野里,是个卑微的凡人,掏空的阴魂,失控的疯子。
可是妹妹,无所不能是假的啊,神迹不过是我血肉的饲喂。
后悔吗?不。
即便痛苦的幅员超过宇宙边际,我仍要凝望她,直到心都粉碎。
我是个人,是个动物,我也自私,但我没有别的活法。我只求她微微一笑,予我这世上最好的麻醉。
“要高考了,别影响学习。”我用一贯的说辞,我怕我换个新说法会当场暴露。
“放心,反正他又不喜欢我。”
她写完了,拿出打火机,将这封没有落款的信烧成灰。
火焰蜷曲,倒映我妒忌的,丑陋的嘴脸,火焰熄灭,是她痛苦的眼眸。
她哭了,和以前的哭截然不同,是一种健全完整的悲伤。
星海在下雨,我要及时为她撑伞,抱一抱她,但不是现在,不是。因为抱一抱她就会想为她拭泪,为她拭泪就会想吻她,吻她就会想撕开她的衣服,掐住她的脖子问她到底喜欢的是谁。
我没收了她的打火机。
作为我冷酷无情的报复,第二天斜带凤蛱蝶出现在垃圾桶里。
我在玻璃碎渣里挑挑拣拣,用血也没能把断裂的蝴蝶翅膀粘合。
我的心也被她丢弃,四分五裂,再也捡不回来了。
-
爱是无私的。
为什么主语是爱,不是人。因为人是有私的,欲念泛滥,热爱掠夺。
我日夜不辍地看着这颗果,早可以监守自盗。我甘愿放弃。
她外表看似成熟,丰盈香甜,实则内里还是涩口的。
我不无私,我贪,我比这世上所有瘾君子所有赌徒加起来还要贪,我欲壑难填,我诛求无己,当她轻捷地在楼顶一跃,我臣服下跪,这辈子注定要为自己的欲念粉身碎骨。
我要她,极致盛放的她,我病入膏肓,我极度渴求这口解药。她不完整,爱不完整,我也永远不会完整。我将清扫她成熟路上的一切障碍,当我挡路,我也诛灭我自己。
我等着她,可她长得这么慢,一点点往前挪动小步调,不慌不忙,丝毫不怜惜我心上的焦灼。
是我给她的桎梏太多,侵占了她的生长空间吗?
是我的爱太泛滥了,让她懈怠不前吗?
她为什么还是不长呢?
那个无名的男人,我嫉妒万分的男人,揭开了我一直不肯面对的事实。
父权的台阶上,没有平等可言。当我以监管者的身份摘取她,权利的重压是她两肩的枷锁。庇护等同牢笼,宠溺即是扼杀,一切看似的轻易和顺遂,都将在未来某天要她百倍偿还。
我说过的,当我挡路,我也诛灭我自己。
爱是养分,痛苦亦是。我以旁观者的身份,眼睁睁地看着她补全了心灵缺失的部分,看着她自发地脱离我,看着她一日一日一点一点真正地绽放。
她努力学习,成功考上猎人学院,游刃有余地处理各种事务,再也不需要我的陪同帮助。
失落在啃食我。我小心翼翼地请求出席她的入学典礼,她已经会考量利害关系了:“那天你不是要执行重要任务吗?也不是什么大事,等你有空了再来看我呗。”
我依旧去了,没告诉她。
我躲在僻静的角落,用目光搜索她的踪影。她还是跟我捉迷藏,穿着统一的制服藏在两千个新生里,可我一眼就找到她了。她那么漂亮挺拔,雄姿英发,初生的太阳也没她夺目。
我开心坏了。我最终还是贪到了这一口。她的光照耀着我,我的尸体暖洋洋的。
回程的云中列车上,坐在我旁边的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很聒噪,很吵,我摸出一颗水果糖送她。
怕她蛀牙收起来的糖其实一直放在我口袋里,每天都换一种口味。
小女孩开心地吃糖,眨巴着眼看我,很惊奇:“大哥哥,你怎么哭了?”
我哭了?
我摸摸自己的脸,真哭了,哭得比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我有个妹妹,曾经和你一样小,现在已经是个伟岸的大人了。
Chapter 8
我们都长大了,成年人的交往伪装很多,也轻松很多。我不必再时刻紧绷那根弦,因为她也划清了我们之间的界限。
我是哥哥,她是妹妹,我们在伦常允许的范围内亲密。
我们不算疏离,时常通电话,聊家常,在假期外偶尔聚一下。
九月中旬,我去临空市出差,晚上跟她在海边餐厅约饭。饭桌上她非要喝酒,我没法阻止,放任她一瓶红酒下肚,掺着喝醉的她出了餐厅大门。
旅游季,路上人很多,我背着她往海边走,想带她去吹吹风。她软软地趴在我背上,稀里糊涂地说些醉话,我听得乐不可支。
她的高跟鞋在我手里拎着,暗示与欲望老样子如影随形。我还是在等她,我还是想啊。我太需要为这么多年的痛苦找个依凭。
今晚气氛很好,不如趁热,失败也无所谓,她扇我之前我还可以强吻她一下,不算赔,她的巴掌肯定也是香的,这样一下子赚两个。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可怜,这下是真觉得有些凄凉了。
“我——”
语气太犹疑,她没听见,发酒疯地揪住我的耳朵,往里面灌一个独家小快乐:“嘿嘿,哥,我谈恋爱了。”
头顶的烟花爆开,人潮向海边涌动,欢呼、尖叫汇成一条徜徉的河。
他们在狂欢,我在死。一个有关吊索,剪子,安眠药的黑色幽默。
杀死我吧,从我脑子里的杏仁核开始割,那里藏着所有爱她的秘密。
-
沐春节,航天署去临空市的滑雪场团建。
在游客基地穿戴好全套装备,我走了几个雪道找半天,终于锁定目标。装上滑雪板,我慢悠悠地滑到她身边,状似震惊地招呼:“你们也在?”
她正帮他男朋友扣松掉的护具,一下掀起脸上的雪镜,眼睛瞪得像铜铃,大吃一惊:“哥,这么巧?!”
她经常骂我大笨蛋,我看她才是小笨蛋。怎么可能是巧。我关注她所有社交软件账号,有她所有闺中密友的联系方式,只要我想,随时可以知道她的动向。
“我们部门团建,你们来玩的?”
“废话,不然还来打工啊!”她翻了个白眼。
看见我,他男朋友脸色明显不太好。我送他一个微笑,往旁边挪:“你们玩,我不当电灯泡了。”
我没走远,就在附近观察,看他俩要玩出个什么花样来。她不是新手,滑得不错了,她男朋友非要指导她,不是说她重心太高,就是批评她转弯太大,她一开始没反驳,到后面有点急了,还了几句嘴,两个人有点要吵架的迹象。
我实在看不下去,走到高处,雪杖用力一撑飞掠过去,在她男朋友眼前精准地把她劫走了。
“啊啊啊啊!夏以昼你停下啊!”她尖叫。
“我是新手,不会停。”
“你不会划来什么高级雪道!啊啊啊啊啊啊!你快点用evol啊!”她叫得更大声了。
不是在演戏,我真的要笑出声。
她怎么这么好骗,这么可爱?她的心眼子好少啊,少得我都想分她几个。
我俩摔在坡底一个雪窝里。我在下,她倒在我怀里。我们以前打雪仗也是这样,每次摔倒我都给她当垫背,怕雪里的石头硌到她。我的背为她受了好多伤,心也是。
她想爬起来,我抱住她不让。我们在雪地里打了好几个滚,她终于挣脱,不轻不重地踹了我一脚,气呼呼地往坡上走。
“不要你哥啦~”我躺在雪里,拉长声音喊。
她还在生气:“不要了,扔垃圾桶吧。”
我坐直,拍拍身上的雪:“我腿疼,撞到了。”
我知道她会回来的。她放不下我。
她果然立马折返,语气带着焦急:“我打电话给救援。”
我站起身:“好像又不疼了。”
“你!”
她的小拳头送过来,不偏不倚落在我掌中。我捏着她的手,发出十分诚恳的请求:“我第一次来雪场,不会划,大师教教我。”
她哼一声,通红的小鼻子里喷出一股傲然的白雾:“原来也有你不擅长的体育项目。”
我真笑了。我发现以前对她的管教方式确实不对,早知道示弱这么好使,我也不用头疼那么多年了。
接下来她很认真地当老师,奈何我这个学生太拙劣,不管她怎么教,就是摔倒,摔到她急眼。
我第十七次摔倒,向她伸出求援的手:“起不来,拉我一下。”
“你比我重八十多斤,我拉得动吗!”
嘴巴硬的,心很软。她还是拉我,被我恶意拽倒,跌在我身上。她的脸撞在我胸膛上,我又享受了那么几秒钟温香入怀。
天阴沉下来,山上开始飘雪,一场绵绵细细的虚白。她直起腰,双手抓住我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往雪地里砸:“最简单的动作都学不会,夏以昼你怎么这么笨,你怎么这么笨!”
对啊,我怎么这么笨,我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她为我从一个女孩变成了一个女人,为我在残缺里长出了丰盈完美的爱。
我又笨又贪,我但凡知道她以这样的方式爱过我,哪怕只有一秒钟,我也绝不会放手。我要把她箍住,锁起来,同和好小纸条放在一起,每天晚上都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我要像捕猎的蟒蛇一样死命地缠住她,盘在她每一个凸起上,钻到她每一个凹陷里去,我要把她连皮带骨头活吞了,一根头发丝都不留在外面。
她自己也发过誓的,长大了要请我吃大餐要给我买好多好东西。
她已经自立,是时候连本带利向她讨要了。
那就让她把所有的爱都打包捆扎,亲手送给我当礼物吧。
我们回去的时分将近傍晚,他男朋友脸拉得比驴还长。
我趁机邀请他们和航天署的同事一起共进晚餐——这点,我自己也很不爽,我的妹妹,我带走一下,还要付租金?
他起先还假模假式地不乐意,我一句“王局也在”瞬间让他点头哈腰,原形毕露。他如若悍然拒绝,我还高看他两分,结果,不过是汲汲营营的小人一个。
在饭局上,他如我所料,忙着招呼这个局那个科,四处逢迎,将她冷落在一旁。她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孤独地玩着桌上的筷架,将它翻过来,又翻过去,百无聊赖。
我心疼得要滴血,拿了把椅子,插到她另外一边坐,专程陪聊。
她很快就高兴起来。我们是多年的相声搭子,天作之合,她逗哏,我捧哏,一唱一和,旁边人只有听的份,谁也插不上话。她男朋友半天才回过味,不识相地非要来打扰我们的好气氛,我轻巧地抖出一个包袱,把他的嘴塞得严严实实。
我不许她转过去,我要她朝着我这边,只朝着我这边。
我的身体侧向她,一只手搁在她面前的桌上,另外一只在她的椅背上,越聊靠她越近,直到搂她在怀里。桌下,她的腿贴着我的腿,聊得激动了,隔着布料互相摩擦。以前我会避嫌地挪开,现在不会了,我就要黏上去,不是人太多,我甚至想夹住她。她皮肤的触感我最清楚,她十五六岁缠磨我的日子,夏天总是穿得很短,拼命往我身上蹭,现实中我痛骂她一顿,想象里我一把将她攥在手心,用力地榨出鲜甜的苹果汁来。
我越回味越快乐,每一根骨头都开始瘙痒。
下流又怎么样,有本事逮捕我啊。
我好快乐,但还不够快乐。她还是离我太远了,最好坐到我怀里来,她说那么多话,肯定口渴,我可以嘴对嘴喂她喝水。我不管她男朋友介不介意,反正我不介意。
她欢快地聊着,小舌头活泼地在口腔里跳,是健康的粉红色。她身上每一处都是这种充满活力的颜色,深的,浅的,大片的,一点点的,我怎么看都看不够。她拿起一个小番茄放进嘴里,舌头灵活地一伸一缩就卷走了。
我脸红了。我好害羞。
她好色,她小时候就这么色,长大还这么色,每时每刻都在勾引我。她吸我唇的时候,会不会也把我一口吞吃掉?可是我不是小番茄,我有一把硬骨头,从她细细的喉管下去,肯定把她撑得又喊又哭。
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靠疼痛止住了这种意淫。
妈的,不能再想了,我都有点喘了。
Chapter 9
饭局临近尾声,我问她房间在哪儿。
她一脸窘迫,支支吾吾,我心里咯噔一下,转头问她男朋友,他男朋友也一样扭捏,东拉西扯半天才说了个门牌号。
“是你的房间,还是她的房间?”
我敏锐地提前把他俩捉奸在床。
她没喝酒,脸红到脖子根,帮他男朋友找补:“节假日,没空房了,就定了一间,我睡床,他睡沙发。”
我如果真是反派,她男朋友此刻已经七零八落地在阴沟里喂鱼了。
她不是小笨蛋,是大笨蛋。我好气啊,好想在她脑袋上开几个洞。
天底下最好的哥哥都这么淫荡,还能指望别的男人有多高尚?
或者从另外一种可能说,她是个身心健康的成熟女人,食色性也,有这方面需求我不怪她,可她怎么不来找我?我干净又持久,给我一晚上,我铁定让她往后余生想起来都双腿发软。
出了饭店,我看得很紧。有些软蛋,三秒就能完事,我要把她死死地捂在口袋里,一点机会都不给那个人渣。我已经错过她太久,我再也不会放任她掉进任何花花陷阱。
我一路跟到他们房间,她男朋友使尽浑身解数要撵我走,我无动于衷,坐在沙发上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航天署的同事们抬着四箱啤酒来了,要在他们房间看球赛。
到嘴的鸭子眼见要飞,她男朋友上蹿下跳很抓狂,企图逐客,王局适时闪亮登场,她男朋友立马滑跪,变了副谄媚嘴脸。
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根本不爱她,他爱的是王局。
大家畅饮一整晚,醉倒一片,直接在他们房间横七竖八打地铺。
唯三清醒的,我,她,还有她男朋友。
床和沙发空着,我反客为主,做出如下安排,她和我睡床,她男朋友滚去睡沙发。
他气炸了:“她是我女朋友!”
我笑着,态度十分强硬:“她是我妹,我和我妹睡一起,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商量的余地,他要是不服,可以去上吊,去跳海,去垃圾回收站自焚。
我看向她,希望她给我一点支持,然而她期期艾艾,犹犹豫豫就是不说话。
我磨了一下后槽牙,指着她:“你去睡沙发,我和你男朋友睡床。”
她傻眼:“凭什么呀!”
“尊老爱幼,我年纪大,你要尊重我。”
“我还幼呢,你怎么不爱护一下我!”
她用小短胳膊向我耍了一套咏春,我将手掌抵在她额头就防御住了,揶揄她:“老黄瓜刷绿漆。”
她才不是什么老黄瓜,她在我心中是唯一永恒的玫瑰。但我还是要骂她,我太生气了。我永远站在她那边,她却胳膊肘往外拐。
最后是她男朋友知难而退。
大床房,两个枕头,一张被子。她坐在床上,特地用手在被褥中间压出一条楚河汉界。
不防备外面的野男人,防备最爱的哥哥?我没打算现在欺负她的,真的气炸了,掀起被子往她那边凑。
“好挤啊……夏以昼,你过去一点!”她用手肘顶我。
灯已经关了,我压低声音呵斥她:“睡觉,少说废话。”
挤吗?我怎么觉得这床太大了,宽阔无边,我们就该紧紧依偎,交缠,重叠,以免在空虚的汪洋里溺毙。
挤着挤着,她还是睡了。我比她长好多,弓着身子将她装入怀中,她的肩头、背部、腿因为呼吸轻颤,我的心也同频共振。她睡得那么甜,窝在我肉体的港湾里,头发柔滑地拢在一边,我悄悄拨散一缕青丝,脸贴上去。
天啊,她怎么是这么香的一个?
我的吻又疯狂, 又轻柔,生怕扯到她的发丝。迟早有一天我会压她的头发把她弄痛的,不过不是现在。
本该到此为止,可她今天让我心碎了好多次。
我决定惩罚一下她。
我要摸她一下。
结果我没控制好,摸了两下。
一下在她的腰肢上,一下在她圆翘的臀上。一下是弹韧的,一下是柔软的。
我不怎么吃甜食,却一下爱上布丁。我要去买一百个,把脸埋进去吸。
我收回那根幸运手指,咬在嘴里,呼吸徒然加速,多巴胺的蛇毒从中脑喷流而出,快活上等,情欲下等。我热泪盈眶,我心有余悸,我庆幸多年以来的隐忍固若金汤。如若提前尝到了这一口甘美,怕是蹲大牢也阻止不了我犯罪。
-
第二天早上发生了个小插曲。
她男朋友和我一个女同事恰巧都早起,女同事恰巧不太会滑雪向他请教,他们在雪场的亲密动作恰巧被另外一个同事看见拍下来,午饭时她们聊八卦恰巧被她听到,她和她男朋友在广场上吵架时我恰巧要回家拿点东西,车恰巧开到她身边,她恰巧上了车。
全是恰巧,我的手恰巧也很干净。
她将我副驾驶的椅背放得很低,躺着哭。
我心疼,更生气。哭什么哭,要哭只能为我哭。
她以前的眼泪可全是属于我的。
我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气得她泪都憋回去了,踢我的膝盖:“你怎么不帮我说话,夏以昼,你胳膊肘往外拐!”
她倒打一耙,忘记昨天是怎么在我心上肘击的。我反击:“非我一边跟你打架一边开车,危险驾驶是吧?”
她不说话了,陷入沉默。路口等红绿灯,我抽空回了个短信。
“林姐,今天的事情多谢了,新款的包包挑一个,链接发我,我来付。”
不过是一次随堂测验,如果他顺利通过,我就向她坦白,以后公平竞争,如果没有……当我耍了个阴招。反正对付人渣,不用讲什么公平正义。
对面秒回:“不用了,以昼,举手之劳,我们全体同事都祝你和你妹幸福~”
我要是笑,她肯定又要揍我。我还是笑了。
肯定会幸福的,长长久久,生生世世地幸福。
“你幸灾乐祸!”她擂了我一拳,倒回椅背,小声啜泣。
我好烦。她还要为一个垃圾伤心到几时?
长痛不如短痛,我顺势在她心上多剌几刀:“看开点,男人偷腥就跟猫吃鱼一样,是天性。”
她快把她的唇咬破:“你也这样?”
我为她守贞这么多年,就差背个节烈牌坊在身上。她居然怀疑我?
我把问题抛还给她:“你觉得呢?”
她思考得不算太久:“你不会。”
回答正确。
呵,自私原来这么快乐吗?我才发现,但我并不懊恼过往。
这是笔全凭感觉的糊涂账,杠杆无度地朝她那边倾斜,无论我付出了什么,她只要蜻蜓点水地爱我一下,我也赚得盆满钵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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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那样的事,我以为他们必然分手,结果我低估了她男朋友脸皮的厚度,他不断解释,道歉,纠缠,就差下跪磕头,我心知不妙,因为她爱吃苦肉计这一套。
我不急,那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何妨这几日。我看出她有点动摇,顺水推舟帮她男朋友说话,劝他们复合。在我的助攻下,他们又开始藕断丝连。一个月后的假日,他给她打电话,说在酒吧喝醉了,有重要的事情跟她谈。
她犹豫,我劝她去。
是时候让她看看,鄙劣者到底有多鄙劣了。
我亲自开车把她载到目的地,目送她进门后,在路边停好车,也跟了进去。
酒吧环境嘈杂,但我是捉迷藏的高手,一下就在沸反盈天里抓取到她的身影。我静静地在远处看,看他一杯一杯地劝她喝酒,她渐渐失去意识,他扶着她走出了卡座。
酒吧大门口,我截杀得很及时。
“放开她。”我的目光要把他活剐了。
他完全没料到我会出现,相当惊慌失措:“我们男女朋友之间的事,你插什么手!”
“男女朋友是吧?”我怕把她弄痛,没跟他拉扯,掏出手机晃晃,“我现在报警,你看看警察是帮我这个哥哥,还是帮你这个男朋友。”
他怂了,松手。
我接过瘫软的她,横抱起来往街对面走,丢下一句警告:“在她同意之前,你连一根手指头都不许动她。”
他输了人,连面子也要丢在地上踩,恼羞成怒,大发雷霆:“都是男人,你别在那边假惺惺,我等半年了!”
我笑了。
“我已经等了八年,我还可以等更久,怎么,想跟我比一比?”
他震惊到无以复加,半天语言系统才恢复运作:“你是她哥,你这么变态?!我要告诉她!”
“那就告诉她。”
我不在乎了,大不了就暴烈地死。
在地库停好车,我将她从副驾驶座抱下来,一路抱回家。她的身体好柔软好舒服,我好舍不得松开手,可是一关门,她从我怀里蹦到地上,冲进浴室里。
我知道她一直醒着。她这么优秀一个猎人,就算喝得烂醉,也能把那人渣一拳打出二里地。
她在试探我。
她什么时候察觉的?在偷吻她头发的时候?在雪地里抱她的时候?还是更早?
我跟进去,她坐在浴缸边上发短信,噼里啪啦的一顿输入后,把手机扔在地上,眯着眼一脸醉意朦胧:“分手了,不谈恋爱了。”
我该高兴的,心口却有点酸:“说什么傻话。”
“真不谈了。我听到了。”
她没问我是不是真的。她知道是真的,都是真的。
她滑进浴缸,让头仰在边缘上,黑黝黝的长发泼洒下来。她说:“放水,夏以昼。我想洗个澡。”
我把开关调到热水档,拧开。她卧在水里,是条湿漉漉的美人鱼。
“你大二那年,老是找你的那个学姐,是你女朋友吗?”
“不是。”
“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没有。”
无需填充的留白。
她哭得很凶。她要我解决她抽烟喝酒不能解决的痛苦。
那就把我的心连同装它的匣子一起拿走。
我爬进浴缸,紧紧拥住她,只是拥住她。来日方长,我恒河沙数的欲望留待往后再与她慢慢修习。
暮色攀缘,雨下了八个年头还不停,在这锈迹斑斑的爱上睡一觉吧,妹妹。
End.
【1】理查德·道金斯《自私的基因》:那么,“我爱你”大概就是:我愿意为了你违背我的天性,忤逆我的本能,克制我的自私、贪欲与怯懦,予你包容、忠诚与勇敢,你是我的独一无二。
【2】塞巴斯蒂安·巴里《长日无尽》:在某个癫狂、朦胧、隐晦的瞬间,有爱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