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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人閉著眼睛試圖撈起手機,雙層遮光窗簾常常讓他無法判斷時針現在該走到哪個位置,但對於一個大夜班剛結束的人來說,睡得安穩是更重要的。點擊螢幕後刺眼的藍光映出,下午一點十六,還算早,今天正好放假,他把手機放下又閉起眼睛,在回籠覺和起床找點事做猶豫。
對了,昨天撿到的那個——本還在睡矇狀態的人為了清醒快速彈起身,套上四散的拖鞋披頭散髮地走向書桌。
昨晚夏油傑準備下班時,在超市後撿到一個瓷器茶壺。如果只是一個普通的瓷器那還好,但這個細長彎曲的壺嘴、流線外型、精緻的雕刻花紋,在路燈的照耀下還能看出專屬瓷器的光澤,怎麼樣都不像應該落在路邊的樣子,夏油傑鬼使神差地拿了起來看。
他在腦中思索這是什麼,揭開了蓋子,裡面竟然發著光。拉近些看,是一個自體就會發出銀色光芒的圓球體飄浮在中間。
該不會是神燈吧?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夏油傑被自己的想像逗笑了。但科學家搞不好就已經和外星生物取得聯繫,又或者人工智慧真的長出人格和情感,這個世紀的人多少有著明天就會出現未知生物統治人類的恐懼,既然如此精靈出現也沒甚麼好大驚小怪的吧?
精靈啊,應該也能實現願望吧,說什麼就能獲得的話誰還要在超市打工僅能勉強維持一日三餐。
而且到底是誰丟在這的啊?也還算特別的裝飾品…夏油傑下一個鬼使神差的念頭,就是把它帶回家。
此時他還不知道,連續多個鬼使神差等待他的就是意外。
昨晚回來把東西放在一邊匆匆地洗了個澡就睡著了,夏油傑拉開書桌前的窗簾,西曬的陽光不怎麼溫柔地穿過他的身體,花了一些時間才適應過多的光線。趁著光線正好,他拿起油燈仔細觀察。說真的,這個精緻的瓷器在他1K公寓裡顯得格格不入。他甚至沒什麼擺設可言,唯一能夠稱得上生活情調的大概就是這個房間除了他的另一個生命體——他養的孔雀魚。
瓷器在陽光的照射下更能看出外表的光澤,蓋子下還是那個神秘的銀光,懸在容器正中央,用手指觸摸卻能輕易穿過。還是其實是什麼新型魔術道具?夏油傑已經想了第七個關於這個瓷器的定義了,算了,神燈就神燈吧,難不成還能變個情人出來。
「呀——!」
神燈沒有飄出煙霧跑出情人,但有人開了他的窗戶。
夏油傑愣愣地看著眼前的怪人穿著鞋子踏入他的房間,身體反下意識地蹲低甚至雙手握拳進入備戰狀態,但還沒想出開場白。
畢竟這裡可是四樓,也不是一般人隨隨便便可以爬上來的吧。
「嗯?原來在這嗎?」男人看見夏油傑手上的瓷器後率先發話,歪著頭把臉貼近著看,「傑對它做了什麼呀?」
「不、等等,你是誰啊?又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夏油傑腦中迅速翻了翻小時候學校教的突發緊急事件怎麼辦,翻到了地震海嘯火災沒翻到有人闖進家裡怎麼辦。他瞄了一眼門口的位置,如果男人動手他就要跑了,這房子裡最值錢的還是他的命。
「傑還是這怪瀏海呢。」男人沒有要正面回答的意思,反倒是開始東張西望,隨意地打量這個狹小的空間。
「戴眼罩的人沒有資格說別人吧?」夏油傑突然感到青筋突起,怎麼會有人私闖民宅還出言挑釁啊?眼前的男人一身黑,還帶著像是COSPLAY道具的黑眼罩——該不會是蒙面劫匪?!這麼說起來都通了。
雖然夏油傑因為興趣使然學過一些格鬥技能,但男人穿著的黑色立領外套也遮不住他寬闊的臂膀,應該也沒有少練,還有高他半顆頭的身高優勢。理性分析後,雖然對自己的體術有自信,但萬一對方身上有什麼危險物品就糟了。
夏油傑決定換個策略:「呃,我是沒什麼錢,但如果你有想要什麼,也許可以談談。」
「哈哈。」對方聞言笑了笑,「我只是來回收咒物而已,沒想到會遇到傑呢。」
「到底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啊?」感覺到男人並沒有傷害自己的意圖後,夏油傑便稍稍放下警戒心,跟在男人的背後詢問,這個陌生人正盯著他的魚缸看。
「就是知道嘛。但你好像不知道,我是悟喔,五條悟。」
「…五條先生,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是你說的咒…什麼的嗎?是路上撿到的,如果你想要可以直接拿走的。」夏油傑想起手上的瓷器,伸出手要還給五條悟。
「傑剛剛不是問我要什麼嗎?」五條悟轉身,微微低頭看著夏油傑,語氣還是上揚輕快,但缺少了眼神的交流,夏油傑一陣無法判斷的慌亂,反射性地往後退了一步。
「呃,是這樣沒錯,但那是一種基於自我防衛的利益交換。」
「我可是跑了很———遠才來到這邊耶!」
「所以呢?」
「我想吃可麗餅。」
毫無邏輯的對話。
疑點太多了,夏油傑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懷疑,看見五條悟又要開窗出去,夏油傑急急忙忙攔住他,從這裡跳下去的話,要是變成兇宅搞不好要賠錢的。
五條悟若有所思說了句:「喔,我忘記傑沒有咒力了。」這樣奇怪的話。夏油傑到目前都打從心裡認為五條悟是cosplay太入戲了才會講出那麼莫名其妙又中二的話,而現在他和這位可疑的眼罩男就坐在漂亮精緻的可麗餅店門口,手裡拿著期間限定的雙倍巧克力餅乾碎可麗餅。
「嗚哇,超好吃。」五條悟大口吸入鮮奶油,還不忘詢問旁人要不要吃一口。
「不用了,你吃就好。」夏油傑婉拒,他平常才不吃那麼甜的東西。還有這種SNS熱門打卡根本不是他會來的地方,甚至兩個男的坐在門口都讓他覺得被注視得不對勁。因此夏油傑不敢東張西望、就怕對上路人的眼光,往身側一看只看見五條悟毫不介意地吃的津津有味。
「那算了。」五條悟把最後一口可麗餅尖塞進嘴巴,拿著紙巾擦了擦嘴,「接下來我們去哪?」
剛剛已經透過各種機會確定五條悟是個活人了(例如身上有著柔軟精的味道),並不是被幽靈之類的東西纏上。但儘管如此,夏油傑還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和一個闖入他房間的怪人度過他寶貴的假日。
「先等一下,五條先生,你到底是什麼人啊?」
「叫我悟就可以了。」五條悟說,「我想體驗看看傑平常的生活嘛。」
夏油傑已經快要習慣這樣答非所問的對話了,算了,玩就玩吧——他放棄繼續追問下去,反正今天也放假。不過身為一個上學打工公寓三點一線的人,平常要是空閒也只會去健身或散散步而已,哪會有什麼特別的行程。
看著他若有所思的樣子,五條悟開口了:「傑平常都和朋友做什麼啊?」
朋友啊,稱得上朋友的應該只有家入硝子——高中同班的女同學——家入硝子找他的話也是酗酒之類稱不上健康娛樂活動的行程。也不是多難以啟齒的狀況,但夏油傑此刻突如其來的自尊心讓他不想說實話。
「嗯,去水族館吧。」
「哦…好啊。」五條悟沒有馬上答應,反倒似笑非笑地思考了一下,夏油傑很快就意識到五條悟也不相信他會去水族館,本該不滿,但他確實不。
水族館約會邀約其實和SNS熱門打卡甜點店沒什麼區別,夏油傑當時也只是腦中閃過了曾看過的約會十選,沒注意到前句的情侶交往前。不過優等生熱愛汲取知識,盯著解說看板讀得津津有味到以至於忽視了約會對象,壓根是來見學而非約會。
等到夏油傑想起今天不是他一個人來逛時,才會轉頭跟五條悟說起一些海洋冷知識,例如哈氏異康吉鰻的俗名是因為長得像一種狗,中文叫花園鰻,無論日文還是中文都很可愛吧。五條悟碎念著傑懂得真多啊,這麼聰明的話怎麼會連水族館約會的重點都搞錯了呢。夏油傑才愣了一下,對著五條悟說這哪算約會啊。五條悟說難不成傑都和朋友一起來啊?堵的夏油傑啞口無言,繼續觀察水缸裡的生物。
夏油傑看得入迷時,會把雙手背在身後,瞳孔隨著魚群移動,宛若被逗貓棒釣到的貓,昏暗的空間裡只有缸中映出的水光在淺色的襯衫上波光粼粼地流動著。五條悟站在夏油傑身後、凝視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認真觀察熱帶魚種的樣子。
「悟、你看——」夏油傑像發現什麼般驚喜地喚了五條悟,要他過去看藏在珊瑚礁裡的小丑魚一家。
五條悟向他走去,夏油傑興奮地指著缸裡的方向,但五條悟只是看著他。
這樣的眼神他也看過。
那是多久以前呢?少年也是因為有東西想和他分享而雙眼發光,那是五條悟第一次理解情緒是可以透過眼神傳達的。同樣地,遮住眼睛的好處就是不會讓夏油傑輕易地捕捉到他眼中複雜的千思萬緒。
在這之後夏油傑內心似乎已接受約會的事實,主動邀約五條悟一起吃了他平時最常吃的拉麵店。老闆看見熟客帶著新朋友來高興地送上了招待的小菜,夏油傑有的長輩緣也是其來有自,幾句話就讓老闆笑得合不攏嘴。夏油傑捧著碗吃的津津有味,吃完了麵又點了一碗飯,雖然咀嚼沒停下來過,卻和五條悟說常常覺得自己吃太多了會變胖、打工賺來的錢都拿來吃飯了。
五條悟說那很好啊,喜歡的話就多吃一點吧。
也許是水族館讓夏油傑想起家裡的小生命,晚餐結束後他們又去了為家裡的小魚購買了飼料和水缸裝飾品,在家裡附近的公園晃了晃,大多是夏油傑說、五條悟聽,把他不長不短的人生都給五條悟說了遍。
「我很快就會走嘛。」
拗不過他,早該知道的,夏油傑想。五條悟又說要去他家裡看小魚,直到終電時間過去,五條悟一臉無所謂就是要住下的樣子。頭一次見面就過夜進展還是有點太快了——雖然也不排斥就是。夏油傑搬出了備用被子和枕頭。狹小的房間並沒有什麼多餘的地方擺下,於是他又抱著被子看了一會兒地面,思索著如何配置。
「傑不會讓我睡地上吧?」
「不然你要我睡哪?」
「我不介意和傑同床共枕喔。」
說得簡單,實際躺上後才發現單人床上確實不適合擠著兩個高大的成年男性。夏油傑背對五條悟,試圖把自己快速哄入睡,而此時的五條悟就像出門郊遊的小孩一樣,嘰嘰喳喳地不停說話。
「傑,你有玩過刺客教條嗎?」
「那不是很久以前的遊戲嗎?」
「一代剛出的時候我玩了整整三天喔。」
「一代剛出的時候?悟到底幾歲啊?」
起初夏油傑還會耐心地回應他,但大部分是聽不明白的,不過從他們相遇那刻起,一切難以解釋的事好像也變得理所當然。就這樣在同張床上、聽著昨天之前還完全素不相識的陌生男人語氣歡快地談論天空與大海,直到睡意略勝一籌,當他要進入夢鄉時,五條悟的聲音又響起了。
「我可以親你嗎?」
「唔嗯…」夏油傑睏得不行,也沒聽清楚就應了。
五條悟起身,從上方看著夏油傑,冷冽而溫柔的月光從窗簾的空隙潛進房間,藍色瞳孔如恆星墜入這狹小的六疊之中,在黑暗中猛烈地燃燒。
如同虔誠的教徒欣賞神像般凝視著夏油傑的睡顏——舒展開的眉眼、薄唇和有稜有角的下顎——是他的愛人,在這個世紀沈睡的愛人。
他俯身,在夏油傑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傑,這次不要再一個人走了。」
餘燼瀰漫,無聲而熾熱。
夏油傑突然驚醒,一身冷汗大口喘著氣,意識到自己醒了後他慌忙地張望——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昨日為了給五條悟蓋而拿出來的被子都不在了,整齊地放在櫥櫃內。
他輕輕喚了一聲悟,沒有人回應,整個房間只剩下冷氣壓縮機的轟鳴。夏油傑下床看著周圍環境,一點痕跡都沒留下,他雙手撐著書桌、腦中不斷回想,這難道是他的一場夢嗎?歷歷在目的回憶是他潛意識的策劃嗎?又開始懼怕如果這是一場夢,那他會不知不覺在某一天突然忘掉。儘管他們僅有不到二十四小時的相處,卻彷彿已經認識對方一輩子,這種熟悉感是夏油傑從所未有的,他甚至認為這一輩子都不會再擁有。
他不想輕易忘記五條悟。
夏油傑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試圖尋找五條悟的餘溫,然而指尖所觸只剩自己冰涼的體溫。沒過多久下油傑便快速地恢復冷靜,看著魚缸裡的新擺設,確認昨天並不是一場夢。
「你到底是什麼人啊…」夏油傑撒了一些飼料進去,對著魚缸喃喃自語。
快速收拾好自己一如既往地出門打工,畢竟無論發生什麼生活還是要繼續過,這才是他的真實生活。
度過了輾轉難眠的一天,已經很久沒有失眠、加上昨天一整天的情緒讓夏油傑感到有些疲倦,套上藍白相間的制服、隨意挽了低馬尾,跟同事交班後,他又站回櫃檯前開始這千遍一律的人生。
「請問需要袋子嗎?」看見客人把商品放到櫃檯上,夏油傑頭也不抬機械般地招呼、結帳,直到掃完條碼後有氣無力地抬頭,被面前那人的藍瞳目光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臟。
「さ——」他的瞳孔驟縮,試圖尋找語言組織但無果,這一刻舌頭好像不是他的,連名字都無法完整地叫出來。只能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對方也同樣疑惑地看著他。
「呃,我們認識嗎?」面前白髮藍眼的人不解地問。
五條悟。絕對不會錯。
開口的瞬間夏油傑知道就是他,儘管面前的人看起來比昨晚那人多了份稚氣,還有更像人類一點了。
「不算認識,呃,但如果你願意的話,現在可以開始認識。」夏油傑支支吾吾地說,這一刻瓦解了他認為自己面對任何場合都能從容面對的自信,他可能之後都不敢回想這一瞬間的搭訕台詞。
「啊?」換對方驚訝地喊了一聲,「我許的願不會就是這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