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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国际机场,天颂航空总部大楼。
张春亮西装笔挺地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机场跑道上,飞机起起落落,引擎的轰鸣声隐隐传来。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一份收购协议的复印件,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折出一道细微的褶皱。
宽阔的会议室里,中央空调的嗡鸣混着细碎的讨论声,偶尔夹杂几声克制的笑声。没有人主动和他搭话——这位新上任的CEO在业内以冷峻著称,张氏国际的收购案推进得雷厉风行,甚至没给Skylette原有的管理层太多反应时间。而今天则是新老板首次现身机师会议,全公司三条杠以上级别的飞行员只要没有执飞任务都必须到场。
“张总,飞行员代表到齐了。”秘书轻声提醒。
张春亮“嗯”了一声,回身落座。
会议室门口出现最后两个身影,两个穿着机师制服的男人走进来,为首的那个将外套搭在手臂上,身姿挺拔,步伐轻盈,一边走一边和身旁的副驾驶说着什么,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张春亮的呼吸微微一滞。
顾夏阳。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盘旋了十八年。
“抱歉啊各位,天气不好,落地耽误了点时间。”顾夏阳拉开椅子坐下,长腿随意地往前一伸,鞋尖差点碰到张春亮的裤脚。他这才抬头,目光从张春亮的皮鞋、西装裤、腰线一路扫上去,最后停在脸上。
然后,他挑了挑眉。
“哇,原来我们新老板这么帅?”顾夏阳笑得肆无忌惮,声音里带着点轻佻的尾音,“早知道我就该开得更快点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其他飞行员们个个表情僵硬,互相交换眼神,只有唐亦风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Captain Cool,正经点。”
顾夏阳置若罔闻,仍旧盯着张春亮,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颊上两个酒窝深得几乎能溺死人。
“初次见面,我是顾夏阳,当然我更喜欢你直接叫我Jayden。”语气轻佻,尾音上扬,似极了调情。“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老板喝杯咖啡?”
张春亮对上那双他曾在无数个梦里见过的眼睛,还是和十八年前那般明亮。但他只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秒,便平静地移开目光。只不过那一秒里,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顾夏阳没认出他。
张春亮面无表情地摊开文件。
“Captain Cool,”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冷淡,“这里是工作场合,请注意你的言行。”
顾夏阳耸耸肩,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甚至更浓了几分:“那下班后就不是工作场合了,对吧?”
这就是顾夏阳,永远率性而为,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有多大的杀伤力。
张春亮没接话,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其他人,环视一圈,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清晰:“大家好,我是张春亮,Branson Cheung。”
会议室里响起礼貌的掌声。
“张氏国际收购天颂航空后,飞行安全和服务质量仍然是我们的首要考量……”
会议进行得非常公式化,张春亮简明扼要地阐述了收购后Skylette航线的调整计划,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机师们小心翼翼地提问,他一一作答,条理分明,没有任何破绽。
会议结束后,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顾夏阳故意磨蹭到最后,等张春亮收拾文件时,他忽然凑近,手臂撑在桌沿,将人半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老板,”他压低声音,带着点调笑的意味,“你还没答应我的邀请呢。”
张春亮猛地抬头,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顾夏阳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冷冽而克制,像他这个人一样。
而张春亮则猝不及防地嗅到了那抹熟悉的古龙水味道,柑橘和海洋调,清爽又张扬,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没空。”
“那明天?后天?”顾夏阳挑眉,不仅没被拒绝的尴尬,反而笑得更加灿烂,“或者你说个时间,我随时stand by。”
十八年了,这个人连语气都没变。
对谁都笑得这么轻浮。
张春亮终于正眼看他,“Captain Cool,如果你把搭讪上司的精力用在工作上,我会更欣赏你。”
“别这么严肃嘛,”顾夏阳笑得更深了,“我只是想跟新老板交流一下飞行心得,很正经的。”
张春亮看着他,忽然有种荒谬的错觉,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十八年前的墨尔本,那个肆无忌惮的年轻空军飞行员,也是这样笑着对他说:“嘿,要不要跟我去兜风?”
那语气,那笑容,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可笑的是,顾夏阳显然对他一见钟情,却认不出他就是当年被抛弃的那个人。
张春亮彻底冷下脸,“抱歉,我还有事。”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而疏离。
顾夏阳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有意思。
回到办公室,张春亮重重关上门。
他修长的手指粗暴地扯松领带,昂贵的丝绸面料在他指间皱成一团。胸口那股躁意像团火,烧得他喉头发紧。玻璃幕墙映出他的身影,剪裁考究的西装,一丝不苟的背头,古铜色的皮肤,早已不复少年时代青靓白净、唇红齿白的模样。十八年过去,他几乎变了一个人。
而顾夏阳……
他走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那架刚从伦敦回来的A350,那是顾夏阳今天的航班。
记忆突然翻涌而来,墨尔本夏日的热浪,机场跑道蒸腾的暑气,还有顾夏阳倚在训练机旁对他笑的模样。那时阳光太刺眼,照得他面前的年轻男孩几近透明,顾夏阳形容自己是“自由的无脚鸟”,他说“天空比爱情自由”,他要追寻“永远不会降落的太阳”,声音轻得像阵风。
那时他太年轻,以为那只是一句浪漫的情话。直到顾夏阳毫无留恋地离开,他才明白,那句话是认真的。
他以为再见到顾夏阳时,自己会愤怒,会质问,会冷笑。可真正面对那张熟悉的脸,他却只能死死压住所有情绪,用最公事化的语气说话。
因为顾夏阳根本不记得他。
这么多年来,顾夏阳的生命里人来人往,而他张春亮,不过是其中一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过客。可笑的是,自己竟然还会因为他的靠近而心跳加速。
张春亮闭上眼,胸口泛起一阵钝痛。
他曾经恨过顾夏阳的洒脱,恨他怎么能那么轻易地抛下一切,包括他们之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承诺。所以后来他自己也考了飞行执照,坐进了驾驶舱,只因为他想知道,顾夏阳眼里的天空,到底有什么魔力。
而现在,命运将顾夏阳再次送到他面前。
这一次,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上午九点,香港国际机场T1航站楼的某咖啡厅。
顾夏阳坐在靠落地窗位置,指尖在桌面上敲出随性的节奏,目光扫过航站楼里拖着行李箱匆匆而过的旅客。
他已经向张春亮的秘书打听过了张春亮今天这个时候要出发去外地谈生意,而在他出埠前都喜欢来这家咖啡厅点一杯咖啡坐一会儿。
服务员把两杯咖啡送了过来,一杯冰美式,一杯热拿铁。顾夏阳拿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抬手看了眼腕表,九点零七分,航站楼的广播正在播报某班次登机通知,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不断刷新。
九点十分,张春亮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一件飞行夹克,皮质面料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微声响。比起前日的商务精英形象,今天的他多了几分随性,但下颌线条依旧紧绷,眼神锐利如常。顾夏阳嘴角一扬,举手朝他晃了晃。
张春亮在他面前站定,顾夏阳适时将拿铁推到他面前,张春亮的目光落在那杯咖啡上,停顿了两秒才落座。
“好巧呀,老板。”顾夏阳笑眯眯地看他,“正好我今天多买了一杯咖啡,正好就在这碰到了你。”
“是吗?”张春亮语气平淡,但指尖在杯沿摩挲了一下,像是确认温度。
“或者老板愿意认为是我特意在这里等你我也不介意的。”顾夏阳笑意更甚。
张春亮没接话,低头啜饮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甜了?”顾夏阳问,目光落在他微微湿润的唇线上。
“你加了糖?”
“四分之一包。”顾夏阳歪头,“我觉得老板整天这么严肃,该喝点甜的改善下心情。”
张春亮抬眸看他,瞳孔在阳光下呈现出琥珀色的纹路。
“别太自作多情了,Captain Cool。” 他的语气很淡,像冬日的湖面,看不出情绪。
顾夏阳也不恼,“那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口味,我下次绝不会搞错。”
张春亮不搭理他,起身前往登机口。顾夏阳跟着站起来,步伐慵懒却精准地保持着半步距离,足够近能闻到他后颈残留的须后水气息,又不会近到太显得咄咄逼人让他不适。
航站楼的广播正在用三种语言重复登机提醒。
“老板要出差吗?”
“嗯。”
“下次再出差提前告诉我呀,我调班亲自送你。”顾夏阳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轻快节奏。
张春亮停下脚步,侧头看他,阳光从他鼻梁投下锋利的阴影,“如果Captain Cool这么喜欢公器私用,我想我有必要重新评估你是否适合留在我们Skylette。”
“我只是觉得我们Skylette的大总裁应该接受最好的服务。”顾夏阳无辜地摊摊手。
张春亮冷着脸径直走了,顾夏阳总算没有再追。
顾夏阳从没遇到过这么难搞的人。Captain Cool的魅力让他通常只需要一个笑容、几句玩笑,就能轻易让人脸红心跳。但张春亮不同,他像块极地寒冰,顾夏阳靠得越近,他周身的低温结界就越发明显。可顾夏阳分明注意到,当自己故意靠近时,张春亮的呼吸节奏会微妙地加快。那种刻意维持的冷漠,比任何直白的反应都更让人心痒。
也足够性感。
顾夏阳舔了舔犬齿,忽然很想看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脸被打破镇定的模样,最好是染上愤怒的潮红,或者因情欲而失控。
距离咖啡厅一遇已经过去一周,张春亮站在玻璃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上还亮着顾夏阳半小时前发来的照片——驾驶舱外翻滚的云海被夕阳染成金红色,配文是“今天的天空很适合约会”。
消息提示音又响了,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这一周来,顾夏阳的消息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无孔不入,有时是航班延误通知,有时是机场餐厅难吃的三明治照片,甚至还有驾驶舱仪表盘的特写,配文永远带着他标志性的轻佻。
还是和以前一样,随性、散漫、从不认真。
只是他明明可以直接屏蔽这个号码,可手指却总是不受控制地点开每一条消息。
窗外,一架飞机划过夜空,尾灯在云层中闪烁。张春亮忽然回忆起很多年前,他们躺在训练机场的草坪上,顾夏阳指着星空说,“天空这么大,何必只停在一个地方?”
那时夜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顾夏阳的眼睛里盛着整个南十字星座的光。
当时的他没能回答。
而现在,他依然给不出答案。
办公桌上的咖啡已经冷了。张春亮忽然拿起电话,拨通了飞行部主管的号码。
“下周的伦敦航班,我来跟飞。”
“张总?”主管惊讶道,“您要亲自上机?”
“嗯。”张春亮淡淡道,“作为CEO,我需要了解一线飞行员的实际工作状态。”
挂断电话后,张春亮走到酒柜前,威士忌倒入水晶杯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就像顾夏阳的发梢在驾驶舱阳光下的颜色。
他只是需要确认,当年那个毫不犹豫抛下一切飞向广阔天空的男人,如今是否还是那般潇洒自如。
仅此而已。
清晨,天光微亮,停机坪上已经有许多作业车来来往往。
顾夏阳推开准备室的门,冷气混着咖啡香扑面而来。唐亦风正低头整理飞行资料,听见动静抬头,顺手递上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Captain Cool今天居然提前二十分钟到岗?”唐亦风语气里带着调侃,“不会是世界末日了吧?”
顾夏阳把飞行日志往桌上一拍,笑得人畜无害:“我偶尔也想当模范员工啊。”
“我看是知道今天张总亲自跟飞,你要抓紧机会孔雀开屏吧。”唐亦风毫不留情地揭穿他,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今日的飞行计划。
顾夏阳亲密地揽住他,给了他一个飞吻,“还是我的Robin最懂我。”
“现在全公司都在传你在追CEO,你真的对他有兴趣?”
顾夏阳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衬衫,唇边的笑意不减反增,“你知道的,对我来说,越难征服的高山越有兴趣。”
“小心你哪天会被他off load,”唐亦风忍不住打击他,声音压低,“老板可不是你能随便撩的对象,他刚上任就送了两个高管去ICAC喝咖啡。”
顾夏阳眯起眼笑:“那更刺激了,不是吗?”
唐亦风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核对资料。
顾夏阳花名在外,大把男男女女前赴后继地想爬上他的床——无可否认的是,自己也是其中之一。但跟了顾夏阳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个男人的脾性。美女他或许会多看两眼,但送上门的男人只会得到恶声恶气。只有那些激起他征服欲的,他才会主动出击,但无论如何的有兴趣,最后都躲不过他所谓的“赏味期限”。当然,顾夏阳是个好情人,分手时永远温柔体面,以至于每个前任都对他念念不忘。但唐亦风自问换作自己,实在做不到分手亦是朋友,所以他宁愿只守着Batman与Robin的名义,也不想做一时的床伴。
而现在,能让顾夏阳兴致勃勃的对象,是张春亮,他们的老板,一个雷厉风行、手段强硬的男人。唐亦风忍不住担忧,这场游戏,顾夏阳最后要如何收场?
长途航班向来是顾夏阳的主场。
他靠在驾驶舱门边,看着张春亮手持飞行计划表大步走来。今天的CEO难得换了制服,笔挺的白色衬衫被肩线撑出利落的轮廓,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受宠若惊啊老板,”顾夏阳歪头,“亲自给我当副驾?”
张春亮扫他一眼,声音不紧不慢,“临时调度。”
“这么巧?”顾夏阳倾身几寸,鼻尖几乎擦过对方的肩章,压低的气音像羽毛扫过耳膜,“该不会是想我了?”
张春亮直接绕过他进了驾驶舱。
顾夏阳笑着跟进去,顺手带上门。密闭空间里,张春亮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变得格外清晰。他正低头检查仪表盘,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后颈处剃得极短的发茬在顶灯下泛着青色,喉结随着吞咽动作在挺括的衣领间上下滚动。
顾夏阳突然觉得制服的领口有些紧。
唐亦风去做完飞行前检查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他的batman直勾勾盯着他们老板的模样。他清了清嗓子,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老板。”
张春亮点了点头,“在驾驶舱叫我Captain Branson。”
唐亦风还没来得及答话,顾夏阳先开口了。
“好的,Branson。”顾夏阳故意叫得亲昵,如愿看到张春亮指尖微顿。
起飞过程像场精心编排的独舞。顾夏阳习惯性用他的空军风格抬轮,操纵杆后拉的力度让机身几乎贴着跑道尽头昂首。舷窗外云层急速下坠,阳光在挡风玻璃上炸开刺目的光斑。
张春亮皱眉时眉间挤出两道深痕,“民航不是战斗机。”
顾夏阳咧嘴一笑,“看来老板对我挺关心的嘛,还知道我开过战斗机。”
“例行背景调查而已。”张春亮冷淡回应,目光仍盯着仪表盘。
“哦?那调查结果有没有说我——”顾夏阳拖长尾音,“特别喜欢跟长得好看的机长搭档?”
张春亮没接话,只是低头检查爬升数据。
进入巡航高度后,顾夏阳解开安全带,故意夸张地伸展手臂,手肘几乎碰到张春亮的肩膀,“要来杯咖啡吗Captain Branson?我亲自去泡。”
张春亮纹丝不动,“工作时间不闲聊。”
“哇,好严格。”顾夏阳转身撑着副驾座椅靠背,“那下班后能约你喝一杯吗?我知道机场附近有家酒吧,灯光特别暗,特别适合……”
他们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二十公分。张春亮终于抬眼,漆黑的眸子像深潭,看不出情绪。
顾夏阳忽然注意到他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像澳洲沙漠的日落。
这个发现让他心脏漏跳一拍。
“Captain Cool,”张春亮的声音比平流层的温度还低,“你平时总是这样骚扰上司?”
“我只对有意思的人这样。”顾夏阳不退反进,指尖轻轻划过张春亮肩章上的四道杠。
太熟悉了,顾夏阳总是这样,用若有若无的肢体接触和暧昧话语让人心跳加速。
张春亮语气生硬,“专心飞行吧,Captain Cool。”
顾夏阳假装正经地坐回座位,三秒后又倾身过来,“对了,你喷的是什么古龙水?很适合你这种冷冰冰的……”
“顾夏阳!”
“在呢,Captain,”顾夏阳无辜地眨眨眼,“这么大声叫我名字,乘客会误会的。”
张春亮深吸一口气,抓起飞行日志挡在两人之间,“再说话我就把你调去货运航班。”
“货运也不错啊,”顾夏阳笑嘻嘻地扯下日志,“就我们两个人,十几个小时,多浪漫。”
张春亮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他不安分的手腕,“最后一次警告,Jayden Cool!”
后座的唐亦风给顾夏阳投去一个“求你别再搞事”的眼神,顾夏阳总算收了势。
“Issac Tong,去帮我拿咖啡。”
飞行过半时,飞机突然遭遇强烈气流,机身剧烈摇晃,警报声刺耳地响起。
“颠簸警告!”
顾夏阳的反应比谁都快,他一把抓住操纵杆,手指在仪表盘上飞速调整,同时瞥了眼张春亮:“抓紧了,老板。”
下一秒,他猛拉操纵杆,飞机以大角度爬升,重力把两人狠狠压在座椅上,张春亮的呼吸陡然急促。
“你疯了?!”
顾夏阳却在失重感中笑得肆意:“放心,死不了。”
三分钟后,飞机恢复平稳。顾夏阳松开操纵杆,转头看向张春亮,对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但顾夏阳注意到,他的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未及掩饰的情绪。
——那种他在无数极限飞行中见过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他喜欢这种刺激!
顾夏阳感觉自己的心跳也快了几分,“怎么样,老板?比起坐在办公室里,还是天空更有意思吧?”
张春亮的呼吸一滞。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驾驶舱的狭小空间里,空气仿佛突然变得稀薄。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乱来。”
顾夏阳猛地转头:“以前?”
张春亮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恢复冷淡:“我是说,看过你的飞行记录。”
顾夏阳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操纵杆。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又来了——张春亮皱眉时眉心的纹路,说话时微微下垂的嘴角,生气时绷紧的下颌线,甚至此刻他假装专注时睫毛颤抖的频率……
到底在哪见过?
前舱厨房的金属操作台像块寒冰,张春亮将掌心死死贴在上面,仿佛这样就能冻住血管里奔涌的热流。他闭上眼,让呼吸沉入肺腑,喉结随着深呼吸上下滚动。太危险了,刚才在驾驶舱里,顾夏阳带着笑意的声音几乎要撬开他筑了十八年的防线,就像当年墨尔本夏夜的风,轻易能吹散他所有的理智。
“Captain Branson?”乘务长Heather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克制的关切,“你还好吗?”
张春亮肩胛骨处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迅速放松。
“很好。”他转身时已经换上无懈可击的平静表情,领带结端正地卡在喉结下方,“乘客满意度调查情况如何?”
Heather递给他一份表格:“一直在稳步提升,特别是Captain Cool执飞的航班。”
张春亮扫了一眼数据,果然看到顾夏阳的名字旁边全是五星评价。他咬了咬下唇,十八年过去,这人依然像磁石般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空乘们总会找借口过来驾驶舱多待两秒,经济舱的乘客会特意来道谢,甚至连那个常年跟在顾夏阳身边的年轻机师唐亦风,注视顾夏阳时眼里都藏着灼热的星火。
而顾夏阳呢?永远漫不经心地笑着,把别人烧成灰烬的热情当烟花看。
“很好,继续维持应有的服务水准。”张春亮深吸一口气,将表格还给乘务长,脸上重新换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表情,朝着驾驶舱走去。
降落后,顾夏阳趁着张春亮独自等车的时候堵住了他。
“去哪,我送你?”
“不用。”张春亮答得言简意赅。
顾夏阳的食指划过他领带末梢,“那请你喝一杯?就我们俩。”
张春亮露出不耐神色,“Jayden Cool,你到底想干什么?”
“还不够明显吗?”顾夏阳扬起笑脸,两颊的酒窝都深了几寸,“我在追你呀。”
张春亮瞳孔骤然收缩,但顾夏阳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不是厌恶,而是更危险的东西——像穿越雷暴云时仪表盘上疯狂跳动的红色数据,那种令人战栗的失控感。
他迅速挂上更真诚的表情。
“为什么是我?”张春亮哑声问。
“当然是因为喜欢你了。”顾夏阳刻意放慢语速,让每个字都裹着蜂蜜般的甜腻,“从里到外,每一处。”
张春亮猛地别过脸,下颌线绷得像即将断裂的缆绳。
就在这时,唐亦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Jayden?车到了。”
顾夏阳没动,依然紧盯着张春亮,却意外地捕捉到对方目光落在唐亦风身上时瞳孔的微妙波动。
他在意!
这个发现让顾夏阳血液里窜起细小的电流。他故意等唐亦风走近,手臂熟稔地环住对方肩膀,“我问过了,老板不跟我们一起,”停顿的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可惜。”
“再见啦,Branson。”顾夏阳倒退着挥手,关车门前,顾夏阳做了个堪称恶劣的举动——他扣住唐亦风的后颈将人压向自己,嘴唇几乎贴上对方耳廓,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住张春亮。
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中,张春亮站在原地,突然意识到西装裤口袋里的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四个月牙形血痕。
多么可笑,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总是会被顾夏阳牵动着情绪。
车上,唐亦风苦口婆心:“你今天真的玩得太过了,老板是真的能让你停飞的。”
“我没在玩。”顾夏阳盯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对方变成航站楼灯光中的一个黑点,“我只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然后呢?”
“然后……”顾夏阳眯了眯眼,“看看他这张面具什么时候破裂。”
不是会不会,而是什么时候。
公司酒会。
张春亮站在宴会厅角落,指节抵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里,冰块早已融化,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
不远处,顾夏阳被一群空乘簇拥着。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领口随意解开了两颗扣子,锁骨在灯光下泛着蜜色光泽,举着香槟杯的手腕微微转动,水晶杯折射的光斑在周围女孩们脸上跳跃。
“后来呢?”一个空乘追问。
顾夏阳勾起唇角,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那女孩顿时笑弯了腰,耳尖泛起淡淡的粉色。他顺势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为她别起散落的发丝,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女孩的脖颈立刻红了一片,像晚霞染透了云层。
张春亮移开视线,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无名火。
他还是这样。
十八年过去,顾夏阳依然是那个顾夏阳,像盛夏的阳光般耀眼夺目,像和煦的春风般撩拨人心,却从不肯为谁停留。
“张总?”市场部的总监凑过来敬酒,张春亮机械地举杯,嘴角扯出一个得体的弧度,威士忌滑入口中,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余光里,顾夏阳突然转头看向这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撞,张春亮率先移开目光,但不过片刻,那人就已经站在了他身旁。
“怎么我们大老板一个人在这喝闷酒?”
“你不去陪你的女伴们吗?”张春亮的眼神冷得像极地冰川,“她们看起来对你的离开恋恋不舍。”
“她们哪有你有趣呢?”
张春亮没有搭话,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别这么冷淡嘛。”顾夏阳凑近一步,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混着酒精的气息扑面而来,“整个晚上你都在看我,现在又假装不熟?”
张春亮捏着酒杯的指节泛白,“你看错了。”
顾夏阳低笑一声,突然抽走他的杯子,“威士忌加冰,喝这么苦的,心情不好?”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张春亮的手背,像一簇火苗燎过皮肤。
张春亮猛地抽回手,“Captain Cool,请你注意分寸。”
顾夏阳怔了怔,随即笑得无辜,“我只是想跟你聊天而已。”
“顾夏阳,你到底想干什么?”
“追你啊。”顾夏阳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上次不是说过了吗?”
张春亮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我不是你那些一夜情的对象。”
“所以我一直在纠缠你,而不是随便约个人就出去。”
“那你对唐亦风呢?”张春亮突然问,“也是‘聊天’和‘纠缠’?”
“Issac?”
“整个公司都知道他跟着你多少年。”张春亮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锋利,“你吊着他,享受他的忠诚,然后转头就去勾搭下一个猎物,还要他为你收拾残局。”
宴会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音乐切换到舒缓的蓝调。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顾夏阳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啊,所以这张空白面具开始出现裂痕了?
“那么你是在为他鸣不平,还是在吃醋呢,Branson Cheung?”他向前倾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张春亮颈侧。
张春亮怔了怔,威士忌的余味在舌尖蔓延,苦涩而灼热。
顾夏阳轻笑一声,忽然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吻了上去。
这个吻开始带着威士忌的苦涩和怒气,但很快变得热烈而深沉。顾夏阳能感觉到张春亮从一开始的抗拒到逐渐回应,最后甚至主动加深了这个吻。当他终于抬起头时,张春亮的眼睛在宴会厅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又出乎意料。他们去了酒店的套房,衣物散落一地,呼吸交错,体温交融。多年的健身和飞行训练给了张春亮一副令人羡慕的体格,肌肉线条分明却不夸张。顾夏阳的手指沿着腹肌的沟壑缓缓下滑,满意地听到头顶传来的抽气声。
“老板身材不错啊。”他由衷地赞叹,俯身亲吻张春亮的锁骨。
“你也不遑多让。”
张春亮突然抓住他的肩膀,一个用力,两人便调转了位置。张春亮低头吻他,同时一只手解开顾夏阳的衬衫纽扣。他的吻从嘴唇移到下巴,再到喉结,每一处都留下灼热的印记。顾夏阳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种罕见的被动体验,通常他都是主导的一方,但此时此刻,他愿意让张春亮掌控节奏。
当张春亮的手滑入他的裤腰时,顾夏阳忍不住弓起身体,“你也是蛮熟练的嘛。”
张春亮轻笑一声,呼吸喷在顾夏阳敏感的耳后:“失望了?以为我是个生涩的处男?”
“惊喜还差不多。”顾夏阳喘息着说,手指陷入张春亮的头发中。
接下来的时间里,言语变得多余。顾夏阳惊讶于张春亮身体的敏感,更惊讶于自己对这个身体的迷恋。每一个触碰,每一声喘息,都让他更加渴望。当张春亮在他手中颤抖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感,甚至远远超过单纯的肉体快感。
第一轮高潮过后,张春亮仰面在床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嘿,”顾夏阳还埋在他身体里没有出来,细细密密地亲吻着他,“你还好吗?”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以前见过?”漂亮的眼尾正泛着水光,显得张春亮整个人都柔和很多,与平日里严肃的大总裁判若两人。
顾夏阳笑了:“现在搭讪是不是有点晚了,Branson?”
“我是认真的。”
“我们大总裁长这么好看,我要是见过怎么可能不记得?”不应期过去,顾夏阳又开始律动起来。
张春亮的眼神骤然冷却。
但下一秒,顾夏阳的吻再度落下来,身下的顶撞加重,将一切淹没在欲望的浪潮中。
第二天清晨,张春亮醒来时,顾夏阳已经离开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咖啡和一张纸条:
「临时有事处理,不想吵醒你。咖啡记得喝,这次绝对是你喜欢的口味。——Jayden」
张春亮拿起咖啡,一口未喝,直接倒进了洗手池。
接下来的几周,张春亮开始刻意避开顾夏阳。会议上视而不见,排班表刻意错开,信息只回公事,甚至在公司走廊迎面遇见时,对方也只是冷淡地点头,然后擦肩而过。
顾夏阳还没来得及体会成功泡到老板的喜悦,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被甩了。
向来只有顾夏阳甩别人的份,莫名其妙被“用完即弃”,这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忍无可忍的顾夏阳发散魅力从张春亮的秘书那里拿到他的行程表,直接去了张春亮的办公室堵人。
门没关,他象征性地敲了两下,便倚在门框上,笑得漫不经心:“老板,有空聊聊吗?”
张春亮头也没抬:“如果是私事,没空。”
“公事。”顾夏阳走进来,顺手带上门,“关于下周的排班,我想申请调整机组。”
张春亮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冷淡:“理由?”
“原定的副驾经验不足,长途飞行可能会有风险。”顾夏阳随便编了个借口,“而且……我想跟你飞。”
张春亮的眼神骤然一沉。
“Captain Cool,”他声音冰冷,“你是我们Skylette最好的飞行员,不需要‘跟我飞’。请你保持专业。”
“我很专业。”顾夏阳不退反进,单手撑在办公桌上,逼近他,“但你总得给我个机会,让我知道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张春亮盯着他片刻,冷笑一声:“你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记得,还来问我?”
顾夏阳一愣。
张春亮已经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径直走向门口,做出请的手势,“如果没有正事,请回吧。”
顾夏阳一把扣住他的手腕:“Branson。”
张春亮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锐利,“别叫得这么亲热。”
顾夏阳终于意识到,张春亮的疏远,不是欲擒故纵,而是真的在生气。
可他完全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顾夏阳试过各种方法:他在张春亮的办公室门口“偶遇”,对方视而不见;他故意在公司的咖啡机旁堵人,张春亮直接换了一杯;他甚至破天荒地主动提交了一份航线改进方案,就为了能在张春亮的办公室里多待五分钟,可对方只是公事公办地批了文件,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顾夏阳从未如此挫败过。
再一次地,顾夏阳在张春亮下班时堵在他车前。
“Branson,我们真的该好好谈谈。”
张春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角泛着不自然的潮红,“谈什么?”
“你明知故问,”顾夏阳抓住他的手腕,“我只想知道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张春亮抽回手,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只是我意识到我们不适合这种关系。”
“不适合?”顾夏阳难以置信地笑了,“那晚你可不是这么表现的。”
“那只是生理反应。”张春亮冷冷地说,“别太当真,Jayden。你不是最擅长这个吗?一夜风流,然后潇洒离开。”
顾夏阳的笑容消失了,“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难道不是吗?”张春亮反问,“公司里谁不知道Captain Cool的风流史?我只是你名单上的又一个名字而已,甚至都不一定能被你记得。”
“你和他们不一样!”顾夏阳提高了声音。
“哪里不一样?因为我是你老板?因为更有挑战性?顾夏阳,你根本就和十八年前没什么两样!”
最后几个字说得咬牙切齿,还带着经年累月的痛楚。
顾夏阳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十八年前?”
顾夏阳从没见过这样的张春亮,愤怒的、失控的,呼吸急促得像搁浅的鱼,连肩膀都在细微地颤抖。
顾夏阳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我们之前就认识,对不对?”
张春亮冷笑了一声,拉开车门上了车。
顾夏阳追了几步,突然刹住。墨尔本的记忆碎片突然尖锐地扎进脑海——
二十岁的张春亮穿着浅色毛衣坐在图书馆窗边,阳光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了层釉质。那时的少年总爱抿着嘴唇笑,睫毛垂下来像两片安静的羽毛。皮肤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被他逗一下就脸红,被他按在旧书架的阴影里亲吻得呼吸不稳时,眼尾泛起的红晕漂亮得不像话。
他居然没认出来。
第二天清晨,顾夏阳顶着黑眼圈出现在张春亮的别墅门口。
门禁对讲机响了七声才被接起,传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谁?”
“你发烧了。”顾夏阳盯着摄像头说。
沉默。
“我听见了。”他补充,“昨晚你说话有鼻音,现在更明显。”
对讲机里传来杂音,像是有人碰翻了什么东西。漫长的十秒后,张春亮冷冷道:“……与你无关。”
“开门,不然我喊到你的左邻右舍全都听见,”顾夏阳语气平静,“Bran。”
最后那个名字像咒语,门禁“咔嗒”一声解锁。
玄关的感应灯渐次亮起,张春亮裹着深灰色睡袍倚在柚木柜旁,壁灯将他烧得泛红的脸颊照得无所遁形,手里却还攥着份文件。
“发着烧还看财报?”顾夏阳夺过文件扔在鞋柜上,“不要命了?”
张春亮没说话,转身往客厅走,脚步虚浮。顾夏阳这才发现他睡袍下摆露出的小腿肌肉线条比十八年前锋利太多,那个单薄的留学生早被时光重塑成了另一个模样。
“为什么不说?”顾夏阳拦住他。
张春亮抬眼,眸子里烧着两簇火:“说什么?说有个混蛋十八年前不告而别,而我愚蠢地记到现在?”
空气凝固了几秒,张春亮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晃了晃。顾夏阳下意识伸手去扶,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
“躺下。”他半搂半抱地把人按进沙发,“药箱在哪?”
张春亮别过脸:“厨房柜子。”
退烧药藏在急救包最底层,旁边是过期的胃药和半盒创可贴。他盯着那些药品看了两秒,才把退烧药抽出来,又去倒了杯温水。
顾夏阳回到客厅时,张春亮正望着天花板的隐藏式灯带发呆,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我当时接到紧急调令,”顾夏阳单膝跪在羊毛地毯上,将药片和水杯送到张春亮面前,“一到岗就封闭管理。”
记忆闪回十八年前的离别前夜,他们都以为那不过是一次普通的休假结束回归部队,年轻的男孩像以往每一次离别一样红了眼眶,他却像哄小孩子一样抱着他亲了又亲,轻飘飘地留下一句“我很快就会回来”,转头就奔赴下一个行程。
他的男孩甚至没有等到一句正式的告别。
“对不起。”顾夏阳声音沙哑。
那时他太年轻,以为爱情像天空一样广阔,容得下任何离别和迟到的解释。
张春亮疲惫地靠在沙发上,“省省吧。你跟我说‘天空比爱情更自由’,转头就去飞下一个航程。顾夏阳,你从来不怕伤害别人,因为你根本不在乎。”
他真的一直在等顾夏阳回去,等了整整一年,只不过等到的是八卦杂志上顾夏阳搂着名模出入酒店,那时他才明白自己有多天真。
“甚至我还傻到去学飞,”张春亮仰头咽下苦涩,“只为了看看你宁愿放弃我也要追逐的天空,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顾夏阳的声音带上几分哽咽,“如果我知道你会……”
“会怎样?会伤心?”张春亮扯动嘴角,“放心,我很快学会了天空不值得流泪。就像你常说的,天空就是天空,没有感情,没有承诺。”
顾夏阳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想解释年轻的自己有多愚蠢,想告诉张春亮这些年来他偶尔也会想起那个安静听他讲飞行故事的男孩,但所有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暖色的光晕在墙壁上泛开一片温柔的涟漪。顾夏阳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张春亮脸上——那张总是板着的、带着锐利棱角的脸,此刻在药效作用下终于松懈下来,却因为高热而泛着不自然的潮红。
张春亮的呼吸很轻,却又很急,像被追逐的鹿。每一次吸气时,单薄的胸膛都会微微起伏,锁骨凹陷处盛着细密的汗珠。顾夏阳伸手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指腹不经意触到滚烫的皮肤,几乎烫得他指尖发麻。
纤长的手指滑过鼻梁,顾夏阳小心翼翼地描摹着这道陌生又熟悉的轮廓。十八年的时光在这里留下了太多痕迹,却没能完全抹去他记忆中的样子。
只是他到底有多眼瞎,这么久了竟然都没认出来?
一旁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倒扣的相框,顾夏阳鬼使神差地拿起来,那张照片让他瞳孔骤缩:二十三岁的自己穿着空军制服,笑得张扬肆意,手臂紧紧搂着穿oversize卫衣的张春亮。男孩的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前,对着镜头抿嘴笑,耳尖通红。他们身后是墨尔本的夕阳,整片天空都在燃烧。
顾夏阳的喉咙突然发紧。他想起这些天自己轻佻的调笑,想起驾驶舱里刻意的肢体接触,想起每次说“追你”时对方骤然紧绷的下颌线。他以为这是场新鲜的狩猎,却不知道对张春亮而言,每一句玩笑都是往旧伤上撒盐,每一次触碰都是在结痂的伤口上撕开新的裂痕。那些调笑,那些暧昧,甚至在床上时可以称得上敷衍的“搭讪”两字,全都在嘲笑对方十八年未能痊愈的真心。
“对不起。”
唇瓣轻轻贴上张春亮滚烫的额头,咸涩的汗水沾湿他的嘴角。这个吻比十八年前他们在模拟舱里的第一个吻还要轻,却重得让他脊椎发颤。
“我是个混蛋。”
张春亮醒来的时候,顾夏阳已经离开。也自那日之后,顾夏阳没有再找他。
顾夏阳开始保持距离,不再制造“偶遇”,不再轻浮地调情,不再刻意地肢体接触,只是认真做好分内工作,偶尔在必要的工作交流中展现专业素养。
所以那个人又再一次选择远离吗?
张春亮远远地方看着在候机厅里忙碌的顾夏阳。
气象局挂起了十号风球,候机厅里乱作一团,取消的航班、滞留的旅客、紧急调整的机组排班。顾夏阳穿着机师制服的白衬衫,正与地面服务主管在低声交谈。
“Captain Cool,”张春亮走上前去,“你的机组已经安排到明天了,可以回去休息。”
顾夏阳看到他似乎有一瞬间的恍惚,却仍克制地停留在原地。
“我留下来帮忙。”顾夏阳说,“台风天总是缺人手。”
张春亮本还想拒绝,旁边旅客群突然又开始吵闹起来,他便也作罢,开始和地勤人员一起安抚旅客。
待到妥善处置完滞留的旅客和机组人员已经是后半夜,顾夏阳一直陪伴在张春亮身旁。回办公室的电梯里,两人沉默地站着,各自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为什么要这么做?”张春亮突然开口。
“什么?”
“这两周,突然变得……专业,不再调情,不再约我出去。”张春亮的声音很平静,“是因为发现我是谁后,觉得没意思了吗?”
顾夏阳胸口一阵刺痛。他站在张春亮身侧,保持着安全距离。
“正相反,正是因为发现你是谁后,才意识到我之前的方式有多侮辱人。”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楼层,顾夏阳亦步亦趋跟在张春亮身后进了他办公室。
“我欠你的远不止一个道歉,Bran,”顾夏阳轻声道,“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弥补。”
张春亮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不用了,过去的Bran早就不复存在了。”
“不是的,”顾夏阳摇头,“他只是……长大了,变得更坚强,更成功。”
“你到底想说什么,Jayden?”
“我想要一个机会,不是重新开始——那太奢侈了。只是一个向你证明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男孩的机会。”顾夏阳的声音低沉而真诚。
“有什么区别吗?”张春亮自嘲般发出一声奇异的低笑,“你的情史永远不超三个月,你的爱永远都有赏味期限。”
“你不一样!”顾夏阳声音急切,“这些年,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很多过客,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说这话你不心虚吗?”张春亮反问他,“没有忘记过可是却认不出我来?”
“你只是……变化太大。”顾夏阳前进了一步,伸手想去触碰张春亮的脸,却只停在半空,“但也确实是我眼瞎心盲。”
张春亮退后一步,没入办公室的阴影里。“你该回去了,Jayden。”
伦敦的雨总带着某种固执的缠绵。顾夏阳站在希思罗机场附近的酒店大堂里,透过落地窗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听闻张春亮要来伦敦出差,他特地调了班来飞这一趟。而现在他已经在沙发上坐了两个小时,就为了等张春亮出现。
当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电梯门终于打开,张春亮走了出来。他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把长柄伞,显然是要出门。看到顾夏阳的瞬间,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你在这里做什么?”张春亮走近他。
顾夏阳站起身,突然意识到自己没准备好开场白。他原本计划了一堆华丽的词藻,此刻却只挤出一句:“等你。”
“为什么?”
“因为……”顾夏阳深吸一口气,“我想重新认识你,不是作为CEO和飞行员,不是作为花花公子和猎物,就只是Branson和Jayden。”
雨滴拍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填补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张春亮的目光在顾夏阳脸上搜寻着什么,最后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要去附近买点东西。”
“我陪你。”顾夏阳立刻说。
“随你便。”张春亮转身走向大门,但没有阻止顾夏阳跟上。
门童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张春亮撑开伞,顾夏阳自觉地保持了一步距离,宁愿淋雨也不愿贸然闯入对方的私人空间。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你打算就这样湿着走一路?”张春亮突然停下脚步,伞沿的水珠串成一道透明帘幕。
顾夏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没关系,我习惯了各种天气条件。”
张春亮的目光扫过他发红的指节,微微将伞倾斜向顾夏阳的方向,这个小小的让步让顾夏阳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伦敦老街的砖面在雨中泛着光,顾夏阳的皮鞋踩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偷瞄张春亮的侧脸,路灯的光晕染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除了飞行之外,你经常来伦敦?”顾夏阳试图打破沉默。
“每年几次,张氏国际在英国有业务。”张春亮回答得很简短。
“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酒吧,就在前面拐角。”顾夏阳指了指前方,“如果你不急着回去的话。”
张春亮侧头看他,“这就是你的计划?带我喝酒,然后重演十八年前的故事?”
“不。”顾夏阳停下脚步,发梢上未干的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我的计划是告诉你,我不再是那个会不告而别的混蛋了。”
路灯的光在雨水中晕染开来,为张春亮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他看起来比在办公室时年轻了许多,眼角的细纹在阴影中不再明显。
沉默了片刻,张春亮开口,“带路吧。”
他们选了角落的一张桌子,服务员送上来两杯威士忌,琥珀色液体在玻璃杯中旋转。角落的壁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橡木墙上,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说起来,”顾夏阳开启话题,“你是怎么从商学院高材生变成张氏国际掌舵人的?”
张春亮放松了些,“毕业后进了投行,表现不错,张氏国际正好准备上市,需要新鲜血液,就回去了。”
“听起来很顺利。”
“表面上是的。”张春亮拿起威士忌抿了一口,“但第一年几乎崩溃,金融和实业完全是两回事。”
顾夏阳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的张春亮独自面对家族企业的重担,没有人在身边支持他。而这一切,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他的离开。
“我父亲一直反对我学飞行。”张春亮突然说,“他觉得那是危险的爱好,不适合企业家。”
“但你坚持下来了。”
“我上次说过我学飞行是因为你。”
玻璃杯在顾夏阳掌心变得滚烫。“我记得。”
“起初是出于愤怒,想看看是什么让你抛弃了我,”张春亮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后来我发现自己爱上了飞行,讽刺的是,我最终要感谢你的离开,否则我不会成为现在的我。”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尖锐。顾夏阳低头,看到自己扭曲的倒影在酒液中晃动。“Sorry,Branson,我……”
“不必再道歉,”张春亮摇摇头,“都过去了。我们都有了各自的人生。”
“但我们现在又相遇了,”顾夏阳抬起头,目光灼灼,“这不像是巧合。”
“收购Skylette是纯粹的商业决策,”张春亮的表情重新变得公事公办,“与你无关。”
“真的吗?”顾夏阳倾身向前,“你看到飞行员名单时,没想过可能会遇到我?”
张春亮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顾夏阳的眼睛。
“我想过,”张春亮最终承认,“但没想到你会不记得我。”
顾夏阳感觉胸口突然被无形的绳索绞紧。“我那时年轻、愚蠢、被飞行梦想冲昏头脑,但我从未真正忘记你。”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声敲打窗户的节奏。
“我一直害怕承诺,”顾夏阳再度开口,“小时候我父亲抛下我母亲和我们兄妹,去追寻他的自由,后来我母亲过世,他就把我们带去了澳洲。但是他从来没有管过我们,我们住在一个房子里,可那不是家。直到遇见你,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归属感。”
张春亮的呼吸似乎变轻了,“那你为什么一去不复返?”
“执行完机密任务后,我们被允许和家人联系,但还是不能离开部队。”顾夏阳说,“我打过几次你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
张春亮想起中间有一个月,他生了一场病,无人照顾,身体好了又坏,还去住了几天ICU,不过他此刻已不打算再提。
“那时我想,既然就这么失联了,可能也是天意要我们的关系止步于此。”顾夏阳苦笑,“现在回过头再看,也许那个时候,我是在害怕我已经成为了被抛弃的那一个,既然如此,不如就借着这个契机,彻底放手。”
这是近二十年来,顾夏阳第一次直面自己的恐惧。
“后来呢?”张春亮问,“这些年你从没想过安定下来?”
“试过几次,”顾夏阳摇头,“但每次关系变得认真,我就开始窒息,直到……重新遇见你。”
张春亮的目光变得锐利,“Jayden,我不想成为你的又一个‘尝试’。”
“你不是。”顾夏阳抓住他的手腕,触到脉搏剧烈的跳动,“我已经很久没与他人约会,最近也不再到处调情。我是认真的,Branson。过去我搞砸了,现在我想弥补。”
张春亮的手腕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如果我说我需要时间考虑呢?”
“我会等,”顾夏阳毫不犹豫地回答,“无论多久。”
张春亮深深看了他一眼,“记住你说的话,Jayden。”
在伦敦的第二天,天气晴朗,顾夏阳约了张春亮去一个小型私人机场。
过去在澳洲的时候,顾夏阳就带他飞过几次,记忆中的男孩和他一样喜欢刺激,而之前一起飞行时的危机事故处理中,顾夏阳发现张春亮这一点并没有变。
起飞时的推背感将两人压进座椅,顾夏阳余光里看到张春亮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阳光透过挡风玻璃,将他眼角的细纹照得近乎透明。有那么一瞬间,坐在副驾的不再是张氏国际的掌舵人,而是那个会攥紧他衣角的青涩男孩。
“记得我第一次带你飞吗?”顾夏阳问道,“你吐了我一身。”
张春亮轻笑出声,声音被引擎声削得有些模糊,“你活该,谁让你刚吃完汉堡就带我做特技飞行。”
“我当时想给你留下深刻印象嘛。”顾夏阳侧过头,阳光在他的瞳孔里烧出一圈金边。
“你成功了,”张春亮望向窗外,“虽然不是我预期的方式。”
“那再来试试吗?”
没等回答,顾夏阳已经推杆俯冲。飞机像利剑劈开云层,失重感让内脏悬到喉咙。高度表数字疯狂跳动,地面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八百尺时,他猛然拉杆改出,G力将两人死死按在座椅上。紧接着是一组完美的横滚,天空与大地在倒飞时彻底颠倒。机翼倾斜时,云层的阴影掠过张春亮线条分明的脸庞。
夕阳西下,两人返航降落。
走出驾驶舱时,张春亮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淡淡的红。他转身面对顾夏阳,眼底还残留着飞行带来的亮色,“谢谢你,我今天很开心。”
顾夏阳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一盏灯。他向前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那我有没有加一分?”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笑意,却又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张春亮摘下墨镜,夕阳的余晖在他眼底流转,嘴角的弧度像当年被亲吻时那样微微上翘。
“该走了,Captain。”
远处,塔台的信号灯明灭如心跳。
也许,只是也许,他们有机会重新开始。
伦敦回香港的航班上,唐亦风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看着顾夏阳熟练地操作各种控制装置。今天他心情似乎格外的好,一直在哼着歌。
“Captain Cool今天心情不错啊。”
“有这么明显吗?”顾夏阳闻言转过头,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平时大了许多,眼角浮现出几道细小的笑纹。
“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唐亦风顿了顿,“看来跟我们CEO很有进展?”
顾夏阳挑眉看了他一眼,“Issac,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语气里却没有丝毫不悦。
“只是关心你。”唐亦风垂下眼帘,假装专注于调整仪表参数,声音放轻了几分,“Jayden,你这次是认真的吗?”
驾驶舱突然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坐在后座观察座位的年轻飞行员默默拿起飞行纪录本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顾夏阳侧头看他,笑意淡了几分:“怎么突然这么问?”
“你以前追人,可没这么有耐心。”唐亦风注视着前方不断变幻的云层,声音近乎平静,“而且,你从不会在一个人身上花这么多时间。”
顾夏阳沉默片刻,“Issac,你跟了我多久了?”
“还有三个月就八年了。”唐亦风不假思索回答。
“八年……”顾夏阳轻声重复,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Issac,你跟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一直自诩是自由的无脚鸟。”
唐亦风点头,每次顾夏阳结束一段感情时,都会用这个说辞。“我知道。”
“但有些人,会让那只无脚鸟觉得,也许到了心甘情愿降落的时候。”顾夏阳的神色变得温柔起来,“Branson就是那个人。”
唐亦风心头泛起一阵苦涩。他想起无数个帮顾夏阳善后的深夜,那些被香水味浸透的衬衫,那些他偷偷记在心里的、顾夏阳喜欢的咖啡口味。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原来都抵不过那个人一个随意的微笑。
“这么多年,有你留在我身边忍受我,我很幸运。”
整个Skylette的男飞行员都知道Cool魔不是个好相处的,个个都一边渴望有机会跟他飞行,一边害怕与他共事。只有唐亦风能忍受他的性格,多年如一日跟着他,不仅在公事上是他的得力助手,还时不时得帮他处理那些风流债。
他回忆起自己是如何爱上顾夏阳的——他的哥哥唐亦琛永远追求安全与规矩,连生活方式都得井井有条,而顾夏阳正与唐亦琛相反,他随意而自由地追寻梦想,从不被所谓的规则所束缚,他过的,是唐亦风最向往的人生。从跟在顾夏阳身边的第一天起,顾夏阳就是唐亦风触手可及但也遥不可及的梦。
而现在,他将再也不能假装自己还能追逐这个梦了。
“你知道我不仅仅是作为同事留在你身边的对吧?” 唐亦风鼓起勇气转头直视顾夏阳的眼睛,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但眼神中的期待与恐惧却清晰可见。
顾夏阳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变得异常柔和。
“我知道,Issac,你远比同事更重要。”顾夏阳真诚道,“我当你是兄弟的。”
“就只能是兄弟吗?”唐亦风苦笑了一下。
“Issac,我不想失去你,所以更不能欺骗你。”顾夏阳的声音罕见地带着几分恳切。
唐亦风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指尖,却又奇异地带着某种释然。这么多年了,他终于等到了一个明确的答案,即使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至少诚实地告诉我。祝你顺利。”
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顾夏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会遇到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人的,Issac。”
唐亦风没有再接话,仪表盘变幻的光线下,顾夏阳瞥到他的眼眶中有一瞬的水光闪过。
近十五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平稳地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顾夏阳完成所有交接程序,走出机场时已是傍晚。不知道张春亮下了机后是回家了还是留在公司,顾夏阳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张春亮发了条信息:「今晚有空吗?我想见你。」
消息显示已读,但整整十分钟没有回复。就在顾夏阳准备放弃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今晚不行,还有应酬。」
顾夏阳心底一阵失落,正打算再换个时间约,第二条信息进来了。「我星期四晚上七点有个会,如果你有空,也不介意等,可以会议结束后一起吃晚餐。」
顾夏阳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飞快地回复,「我等你。」
约定那天,顾夏阳在七点半到达张春亮的办公室,他还没回来,但应该是提前交代过,秘书请顾夏阳进他办公室等他。
顾夏阳在张春亮的办公室转了一圈,突然在书架的一个角落发现一家架Cirrus SR20的模型,是当年他追张春亮时送的第一个礼物,没想到对方竟然还保存到现在。
顾夏阳的手指轻轻抚过模型的机翼,金属表面冰凉光滑,没有一丝灰尘。十八年了,这个模型依然完好如初地站在张春亮的书架上,就像他们那段戛然而止的感情,被时间定格在了某个瞬间。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顾夏阳迅速收回手,转身时已经换上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张春亮站在门口,手上还拿着一些文件,显然是刚结束会议。他的目光在看到顾夏阳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平静。
“抱歉,会议拖得比预期久。”张春亮走进来,将文件放回桌上,顾夏阳注意到他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架上的飞机模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你等很久了?”
“刚到不久。”顾夏阳冲他笑了笑。
“饿了吗?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私厨。”张春亮头也不抬地问。
“好啊,听你安排。”
“那就走吧。”
餐厅比顾夏阳想象的要高档,服务员显然认识张春亮,直接把他们带到了一个相对私密的角落位置。落座后,顾夏阳发现这个位置正好能透过落地窗看到机场的夜景。
“你常来?”顾夏阳接过菜单问道。
“偶尔招待客户。”张春亮正在斟茶,白瓷茶壶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倾斜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这里的烧鹅不错。”
点完菜后,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顾夏阳盯着茶杯中漂浮的茶叶,思考着该如何开口。有些往事想再提,又怕张春亮不悦。
“那个模型……”顾夏阳最终还是开口了,“我以为你早就扔了。”
“它是个不错的装饰品。”张春亮语气平淡,但顾夏阳注意到他的睫毛微微颤动。
餐桌上的白玫瑰突然被空调风吹落一片花瓣,轻飘飘地落在两人之间的桌布上。顾夏阳伸手去拈,指尖不小心碰到张春亮放在桌上的手背。
两个人的手都停顿片刻。
张春亮的手比想象中温暖,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操纵杆留下的痕迹。顾夏阳能感觉到他皮肤下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像塔台闪烁的信号灯。
“Branson……”
“上菜了。”服务生正端着精致的餐盘走来。
张春亮迅速地抽回手。
晚餐进行得还算愉快。顾夏阳聊起了这些年自己的飞行经历,张春亮则分享了一些商业见闻,谈话逐渐变得轻松起来,他们甚至找到了专业上的某种默契,讨论起某些航线的最佳飞行方案。有那么几个瞬间,仿佛他们十八年的分离从未存在。
晚餐结束之后,顾夏阳试探着邀请张春亮一起散步,张春亮没有拒绝。
夜风裹挟着海港特有的咸涩气息拂过街道,张春亮的西装下摆在风中轻轻翻飞。顾夏阳故意放慢脚步,让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渐渐重叠。
“Issac申请了调机组,他考过CT6也有一段时日了,也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了。”
张春亮脚步微顿,鞋尖碾过一片落叶,“飞行员的工作调度不需要我直接过目,这些不用告诉我。”
“我是在说,”顾夏阳正色道,“我在解决你提出的问题,我跟他说清楚了。”
张春亮没有回应,但身体微微转向他,表示在听。
顾夏阳补充道,“我知道我所做的这些还不足以让你信任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的。”
“那你自己呢?”张春亮问,“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不再逃避,不再害怕承诺?”
“说实话,我还是会害怕。但不是害怕承诺本身,而是害怕再次让你失望。”顾夏阳向前倾身,“但我能肯定的是,我不会逃避。”
张春亮的表情终于软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所以……我们还有机会吗?”顾夏阳的声音几乎带着恳求。
“下周三我要飞墨尔本航线,作为老板,如果你想临时调班过来做我的副机长,我会批准。”
顾夏阳眼神一亮,心跳都加快了。张春亮余光瞥到他傻笑似的模样,嘴角也上翘了几分。
“我想的,非常想!”
“走吧。”张春亮低头掩饰住自己唇边的笑意。
两人之间又短暂地恢复了平静,顾夏阳缩短了彼此间的空间距离,偶尔会互相擦过手背。在第三次皮肤相触时,顾夏阳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到张春亮垂在身侧的手背。
张春亮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躲开。顾夏阳感受到他手背的温度,比夜风要温暖许多。他小心翼翼地翻转手掌,将张春亮的手轻轻包裹住。他不敢用力,只是松松地握着,给足了对方抽离的空间。
张春亮低头看了眼他们相触的手,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片阴影。顾夏阳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吞咽什么情绪。但最终,张春亮的手指微微弯曲,回握住了他的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顾夏阳胸口涌起一股暖流。他不敢表现得太过激动,只是将拇指轻轻摩挲过张春亮的手背,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
“手这么凉,”张春亮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你穿太少了。”
顾夏阳这才注意到张春亮的手确实比自己的暖和许多。他轻笑一声,“现在不冷了。”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说话。顾夏阳能感觉到张春亮的手渐渐放松,从最初的僵硬变得自然。路过一盏路灯时,他偷偷瞥见张春亮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周后,墨尔本航线的飞行任务如期而至。顾夏阳比规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达简报室,却发现张春亮已经在检查飞行计划了。
顾夏阳放下行李,“这么早?”
张春亮头也不抬,“习惯了早起。”
顾夏阳在他对面坐下,开始自己的准备工作。两人在沉默中完成了起飞前的所有程序,但这种沉默不再令人不适,反而充满了默契。
驾驶舱内,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顾夏阳主飞前半段,张春亮负责通讯和监控系统;中途交换位置后,张春亮操控飞机的平稳程度让顾夏阳暗自赞叹。
“你飞得比很多专业机长都好。”顾夏阳在巡航阶段忍不住称赞。
张春亮嘴角微扬,“好老师教得好。”
“我可没教过你。”
“不,”张春亮看了他一眼,“你教会了我天空的魅力。学飞行时,我总想着如果是你会怎么操作。”
顾夏阳胸口一阵温暖。他想起张春亮说过两次学飞行是为了他,但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分量还是第一次。
飞机降落在墨尔本机场时,夕阳正将跑道染成金色。顾夏阳关闭引擎,转头看向另一边驾驶位的张春亮。
十八年了,他们终于一起回到了故事开始的地方。
“好久不见,Bran。”顾夏阳轻声说。
张春亮的手指在检查表上停顿了一瞬,睫毛在舷窗透入的光线中投下细密的阴影。
“是啊,Jayden,我们已经浪费了十八年的时光。”
他们租了辆车,沿着海岸线行驶。顾夏阳特意选了当年那条通往训练基地的公路,两旁桉树的香气混着海风灌进车窗。张春亮靠在副驾驶窗边,任由风吹乱他一丝不苟的发型。
“记得吗?”顾夏阳突然指向远处一片空地,“那里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张春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曾经的空军训练基地已经变成高尔夫球场,绿茵如毯,几个白点在上面缓慢移动。
“你当时穿着飞行夹克,靠在训练机旁边,对每个路过的人笑。”张春亮的声音很轻,“像极了招摇过市的花孔雀。”
那一天是训练基地的开放日,张春亮和几个同学去参观,顾夏阳一张亚裔娃娃脸在一众白人官兵中特别引人注目。
顾夏阳大笑起来,方向盘差点打滑,“那你为什么还理我?”
张春亮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因为你明明自己才是个娃娃脸,却还叫我小朋友。”
记忆突然鲜活起来。顾夏阳记得那天墨尔本气温逼近40度,穿浅蓝色衬衫的东方男孩皮肤被晒得泛红,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顾夏阳冲他吹了声口哨,用哄小孩的语气问他,“嘿,小朋友,要不要跟我去兜风?”
那时的张春亮还是唇红齿白的漂亮男孩,听了这个称呼后气呼呼地瞪他,双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顾夏阳当时就想吻他。
“Jayden,”张春亮的声音近在耳畔,“我想试试。”
顾夏阳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碎石路上擦出尖锐声响。他转头看向副驾驶,张春亮的眼睛在暮色中像两潭深水,倒映着最后一缕夕阳。
“试什么?”顾夏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方向盘。
张春亮解开安全带,皮质锁扣弹开的声响在密闭车厢里格外清晰。他倾身过来时,顾夏阳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混着墨尔本海风特有的咸涩。
“试试相信你。”张春亮的呼吸拂过他的唇畔,“最后一次。”
顾夏阳的胸腔突然疼得发紧,他抓住张春亮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说过我是自由的无脚鸟,我还是不会承诺‘永远’,但如果你愿意,我未来的每一步都留你的位置。”
张春亮的掌心贴着他剧烈跳动的心脏,“足够了。”
十八年错过的时光在此刻坍缩成一个吻,远处海岸线的灯塔亮起,光束穿透渐浓的夜色,照亮他们终于交汇的航迹。无脚鸟终于找到了栖息的港湾,而曾经被留在身后的人这一次等到了归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