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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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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4-08
Words:
36,46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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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8

【齐司礼】《山月不知心底事》

Summary:

旧文重传,本文首发于2022年
ooc致歉
*
纯清水 be 民国师生
建筑设计师x建筑设计师学徒
你以为的初遇,其实是久别重逢。

(如果你是be爱好者,不看哭算我输)
(没哭就没哭吧,没哭就算了)

民国年间,你逃婚了。
你在倾盆大雨之中见到了眉山落雪的神明。
他予你一柄盛开白昙的油纸伞,让它陪你远渡重洋,踏入了大多数为男子涉足的建筑领域。
学成归国后,你在恩师的推荐下成为知名建筑设计师Sariel的学生。
“齐司礼,举案齐眉,文君司马,三书六礼。记住了吗?”他忘记了你,忘记了雨中的你,忘记了…你们以为的初遇。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壹·

你们的初遇没有艺术作品那么浪漫。
那是个连绵的雨天,春雨挟裹着湿热,沉闷地扼住了行人的呼吸。
你提着远渡重洋的手提箱,拿着通向大洋彼岸的船票,雨水蜿蜒湿透了整件衣裳。
“我要去学建筑!”你带着狠劲,撕毁了轻薄的婚约,纸片碾在地里踩作灰泥,碎了一地的束缚让呼吸都顺畅了起来,“我才不要任由你们把我嫁给素未谋面的人!我要离开这里!”
“幺儿!快回来!”母亲在身后迈着小脚喊着你,走两步又停了下来,扶住膝盖忍着脚底的疼痛,一声一声若泣血悲鸣。
“你这孩子!女孩子家家的去学什么建筑啊!你要是走,从此家里就没有你这个人!”父亲的表情十分可怖,他手里拿着经常抽打你的藤条,正要挥手打下去时,看见了你清明坚定的双眼,在雨水中格外明亮。
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忤逆他了。
“翅膀硬了,真是翅膀硬了。”他怒瞪着你,藤条几度挥起,看见那双明眸又不忍地放下。他落寞地低着头,声音颤抖饱含乞求:“幺儿,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宋少爷与我们家门当户对,你若是嫁过去就是宋家少奶奶,享一辈子的清福。我和你娘不求别的,就希望你下辈子平平安……”
你不愿再听下去了,颠来倒去“为你好”的话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你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打断了他:“父亲,谢谢您的养育之恩。”
你淡淡地笑着,伫立的身影朦胧在烟雨中,“您的小鸟要飞走了。我会常回来看您。”

你向父母郑重鞠躬,后背上被藤条打出的伤隐隐作痛。父亲母亲的呼唤像断裂的镣铐敲击在地上,随着你远去的脚步激起水花。
为了反抗婚约,你经历过绝食、鞭笞,软硬兼施的手段像车轮一样滚来。为了让你和素未谋面的宋少爷联姻,获得一小块良田,父亲母亲和兄长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一个月的禁足,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天空了。
你抬起手,不知道擦去的是泪水还是雨水。你告诉自己,你该是欣喜的,你终于挣脱了鸟笼,投入了氤氲的前路,化作一阵风,一缕轻薄的云烟,再也没有伤疤能桎梏你了。

寒风袭来,你抱着胳膊打了个喷嚏,低下头揉眼的功夫,眼前立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这人一袭月白的长袍,被霜染的发乖顺地垂着,金色的瞳孔如微茫月光。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他撑着油纸伞,为你遮去了缠绵的雨。
他低眉看你的眼神波澜不惊,清冷的声音如寒凉的玉,轻轻敲击在你的心上。
“拿着吧。”

如果把寒玉裹在怀里,终有一日会不会捂热?

你忍不住想得更远,拘谨地接过古朴的油纸伞。他的指尖微凉,触碰之后你忍不住红了耳廓。
世俗教条让你极少接触男子,这是你第一次与父兄之外的男性碰了手指。
“你冷不冷啊?”你抬起头看向他,从准备齐全的口袋翻出一小包红糖块,“给你这个,能驱寒。”
他先是一愣,随后脸色变得和雨天一样阴沉。一阵冷风刮过,你抖了抖,打了个喷嚏。
他似是勾起了嘴角:“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他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披在了你的身上:“不是平白借给你,来日记得还我。”
你手忙脚乱地接过他送来的东西,一抬头,他已经走了一段距离,身影渺茫。
你连忙叫住他:“先生!!我怎么称呼您啊!!”
他身形一顿,转过身,月白长袍滴水未沾。面色冷淡的他仿佛已经在人间逗留了许久,一双金色的瞳孔早已看尽了世间万物。

“齐司礼。举案齐眉,文君司马,三书六礼。记住了吗?”

“齐司礼?”三个字在舌尖上绕了几圈,再次抬起头时,他已经消失在了云雨中。
外袍上的余温和白檀香告诉你这不是梦。

·贰·

从建筑学院毕业后,你执意回国,恩师多次挽留无果,不解你的态度为何如此坚决。他为你写了一封推荐信,让你去找住在巷弄深处的一位建筑设计师。
“你能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他是建筑界的前辈,我年轻的时候在丹麦遇到他,有幸得到过他的指点。”

恩师已过耳顺,难不成这位前辈已是古稀耄耋?
“Sariel?”你看着力透纸背的签名犯了头疼,“是外国人吗?”
你站在门前,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水果,还有一束简单的花。
不知道Sariel老师喜欢什么。
扇门开了一道缝,俊朗小少年探头探脑,他似是与你相识,看见你的一瞬间冲回了屋里。

“老齐!!老齐!!!妹子来找你啦!!!”

你呆呆地看着合上的门再次打开,小少年咧开嘴笑了:“妹子你等一等啊,我去叫他。”
他合上门,一声又一声老齐的呼喊越来越远。

再次打开门的身影已经换了一个人。
他手里端着茶杯,初见时乖顺的发扎了上半部分,金瞳如熹光映在雪上。
他波澜不惊地抿了一口茶:“你是谁?”

你又愣住了,刚才难道是幻听?
你的视线忍不住瞟上他的头顶,唯一不配合他表演的,是一小撮不听话的头发翘了起来。
你清咳一声,装作没看见低下了头,拿着老师的推荐信递了上去,“Sariel老师您好,我是Colin老师的学生。”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冷如融化的冰泉:“进来吧。”

原来齐司礼还有一个名字叫Sariel。
他应该是记得你的,不然无法解释小少年怎么说着你来了。或许他也可能装作不记得你,毕竟过去了这么多年。
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你是这么想的。
你跟在他的身后走入了小四合院,小少年接过了你手里大包小包水果。你抱着花束四处打量古朴的房屋,隐约可见宋代设计风格,
譬如房顶屋脊上趴着一小排脊兽,嫔伽仙人俯视庭院。
你揉揉眼,仙人似乎冲你点了点头。

你跟在齐司礼的身后。庭院正中摆了水缸,水面上浮了不少睡莲。他大抵是喜欢摆弄花草的,花种了满园,一年四季各类花不间断地开,从架子上爬下来的紫藤萝,到台阶上安静驻立的绣球月季牡丹苍兰,和庭院另一端熙熙攘攘的栀子芍药毛莨,生生不息。
你随他走入室内,他支起了窗,屋内有张巨大的梨花木桌,上面整整齐齐地铺满了各类建筑图纸,隐约能看出是车站的模样。

“轻云车站……”
好像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齐司礼坐到梨花木桌旁的木椅上,他轻抿一口茶,眼睫仿佛落了雪,“能看出什么吗?”
你仔细看着两张相似的图纸,不敢去碰他的手稿,“应该是翻修?”
他并无动作,低眉听你罗列出一条一条见解,良久眉头微微一皱:“说的倒是不少,没有一句在重点上。”
你羞愧地低下头,他的身影从你眼前走过,长袍带过一阵白檀香。你的目光跟随他到木桌前,他回头,看你一动不动的身影又皱了眉。
“站在那里做甚,不是要听我指点吗?”
你连忙跑过去:“Sariel老师,您请讲。”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收你这个学生了?”
“老齐?您……您请讲?”

他似乎是气闷,闭了闭眼,细白的手指点在了图纸上。
“你看这里的结构……”
你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挪动,白檀香随着衣袖摆动铺满了图纸。你几乎听不进去任何东西,视线顺着如玉的手指往上挪去,看到他衣袖上翠色的竹林,轻灵的风带着你走向竹林深处。
风挟裹了雪和月光,是他低垂的发和更胜月色的金瞳。
雪揉皱了你的思绪,你听见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意:“我的脸上有图纸?”
你红着脸低下头:“没有没有没有。”
他闭眼轻叹:“我刚才的话你听进去了多少?”
你哈哈一笑:“大概这么多?”
你伸出一小节手指,比了个指甲盖。
“找不到重点还走神?”
你低下头小声嘀咕:“谁让你长这么好看。”
“你说什么?”
你微微抬高了音量:“谁让你长这么好看。”
“再说一遍?”
你眼一闭心一横:“谁让你长这么好看!”

“啪”,风声穿堂,站在门口的俊朗少年摔了手里的茶点。
他心疼地蹲下身收拾滚了泥的软糕,瞟了一眼齐司礼无声的眼神。
“打扰了,你们继续。”
他吓得逃了出去,上次见到齐司礼这个眼神后,他连着吃了七天的素。
齐司礼美其名曰:“为了你的健康,改善伙食。”

你不敢看齐司礼的脸色,顺着他颤抖的指尖悄悄抬起头,齐司礼的面上浮着一团红晕,分不清是气的还是羞的。
“把我刚才讲的内容复述一遍。”
你磕磕绊绊从头开始,把他的话复述了七七八八,根据他的脸色修改措辞。齐司礼掀开茶杯,杯盖遮了半张脸,直至红晕随着一整杯茶消下去,他才放下茶盏,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倒也不算太笨。”
你心中一喜,没想到他又凉凉地添了一句:“出去不要说是我的学生。”
你垮了脸,难不成是我太笨了吗。
你琢磨出来几分深意,不真切地抬头看他:“您……愿意收我……”
他轻咳几声,耳朵还红着几分,“岐舌,端茶。”

少年走入屋内,端着新茶送到了你面前,冲你眨了眨眼。
“妹子,快敬师父茶吧,老齐就是嘴毒,但是人还是很好的!你看他这不还是……”
眼刀甩来,岐舌悻悻给自己做了个缝嘴的动作。
你的手微微发抖,正要遵循敬师茶礼节完整地走一遍,齐司礼抬手扶住了你的手肘。
“我不在乎那些虚礼。”他将你扶起,金色的瞳孔淡淡地映着光,“这盏茶我喝了,我不在乎世道如何,也希望你将来不会困于世俗囹圄。”
你听了他的话点点头,端着茶杯规规矩矩地送到他面前:“老师,请喝茶。”

他接过你的茶抿了一口,微微一顿。
岐舌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他:“老齐,你怎么这么着急就喝了,这茶刚煮的,很烫。”
“……”
啊,齐司礼的耳朵又红了。

“你现在住在哪儿?”齐司礼无意地问。
“还没定下来。”你低头看着怀里的花,“我刚回国就来这里了。”
岐舌面上一喜:“妹子你过来跟我们住吧,家里空房间很多。正好我过两天要回一趟霖岛,老齐就托付给你照顾了。”
你连忙看齐司礼的脸色,他竟然没有拒绝的意思。
你点点头,应了岐舌的话:“那就……麻烦Sariel老师和你了。”
齐司礼皱了皱眉,引你走到了梨花木桌前。他研墨起笔,在铺好的宣纸上写下三个字。
“齐司礼?”熟悉的名字又滚到了舌尖,你抬头看向他,他的眼神中有一瞬的笑意,很快消失匿迹。
“举案齐眉,文君司马,三书六礼。可记住了?”
“学生记住了。”你低下头,眼底微热。
齐司礼,齐司礼。
他仿佛第一次向你介绍名字。
我不曾忘记你的名字,你却先忘记了曾经向我介绍过自己。

·叁·

“失忆?”岐舌好奇地看向你,“你是说老齐吗?”
那天是送岐舌去霖岛的早上。

“老齐……因为一些因素总是会忘记一些事情。”岐舌低着头,一向朝气的他难得有些落寞,“他也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只是活得太久,一直在遗忘。”
你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它们激烈地碰在一起又分开,滚落到两个毫不相干的地方。
“齐司礼他……有没有能记得比较清楚的事情?或者印象深刻不曾遗忘的?”
“很少,不过一般印象很深刻的事儿,应该是很难忘记的吧。”岐舌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和老齐认识几百……几十年了,他都没能忘了我,或许是我在他耳边聒噪,吵得他想忘记我都没门。”
“原来是这样。”你轻轻点了点头。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带了几分不耐烦。
“知道啦知道啦!!老齐你再等等!!”岐舌嘟囔了几句,你隐约听见什么老狐狸的字样,只当两人日常拌嘴笑笑过去了。
岐舌神秘兮兮地凑到你跟前,刻意压低了声音:“妹子你不知道啊,别看齐司礼看着挺不近人情的,实际上会为你操心的事儿可多了,他就是别扭,非得把人气得半死不活,一句话说完的事非要分成三句……”
又是一阵敲门声,比刚才更加急促:“你再不走我的腊梅都要开了。”
“六月哪儿来的腊梅啊……”岐舌小声说了一句,再次看向你,带了几分慎重,“妹子,我不在的日子齐司礼就交给你照顾了,他岁数大,身体也不好。对了妹子,咱们家里有一种草是不会种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你轻轻摇头,好奇地看向滔滔不绝的岐舌,他神秘兮兮地凑到你的耳旁:“那就是狐尾草,如果被齐司礼闻见了,他会……”
齐司礼推门而入,一张脸比腊梅盛开的月份还要冷。
“来了来了!!”岐舌连忙应着,匆匆忙忙提着行李出了门,看一眼表,明明还差了半个时辰。
他正要对齐司礼表示抗议,却见齐司礼冷笑着,视线停留在你身上。
“聊废话的热情分一半到图纸上,也不至于找不到重点。”
你深吸一口气正想反驳,却见岐舌大胆开口:“老齐你怎么这样!!妹子舍不得我多问了几句,你怎么连我的醋都……”
齐司礼继续冷笑:“等你回来后一个月一日三顿全素,好好养一养你在霖岛惯的肠胃。”
岐舌的脸立即垮了下去,抗争失败的伤感环绕着他,只能灰溜溜地提着行李箱上了黄包车。
他在车里冲你们的身影挥了挥手,渐渐消失不见了。

“他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你连忙摆手,要是告诉齐司礼什么年纪大脾气大,恐怕连着一个月要吃全素宴的就是你了。

“齐老师,今天我们去做些什么?”
齐司礼难得穿了一身西式洋装,简单地披了件深棕色的风衣,他将同色系的礼帽戴到头上,压住了一席雪色。

“去园林。”他顿了顿,“这边园林有几处不错,很适合结构观察。”

你经常见到的是他穿着长袍的模样,西式的穿搭是第一次见。齐司礼这一身淡泊又儒雅,胸前口袋露出纹着昙花的口袋巾。你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齐司礼轻咳一声,耳廓带着红:“看够了没有?”
你摇摇头,看着他这身装扮笑着说:“怎么会看够,老师,你的审美不去做服装设计师可惜了。”
他迈出门的脚步微微一顿,似是心神恍惚了一瞬。

他立在紫藤萝的花架下,往日里五月开败的花一口气撑到了六月,一阵风吹过,花瓣落在了他的帽檐上,仿佛一场紫色的雪。

他如神明立在雪中,眉宇尽是人间苍穹。

“这么有闲心问东问西的,你的东西收拾好了?”
你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看了许久,红着脸回屋拿上笔记本,披了件深蓝的风衣跟他一起出了门。

老城的园林不少,齐司礼一一为你讲述,园林的年代、建设时间、设计风格、结构承重一系列的建筑学知识。你一边听一边做着笔记,Colin老师说得没错,从他身上确实能学到不少东西。
不过……

“齐老师,这个茶亭中的腰挂……”
“我虽然收了你当学生,但是在外面不要叫我老师。”
“为什么啊齐老……”你吞了后半句,“为什么啊……那你刚才……怎么和园林管理员介绍我的?”
齐司礼的眼中带了一丝笑意:“自然不是师生,至于怎么介绍的,你的图画完了?”

你不敢起义,连忙低头,听他在图纸上指导腰挂的设计分布。六月已有些炎热,齐司礼带你坐在凉亭,他就在你身侧,看你用工尺测量数据,记录停驻在此的一园夏意。

汗水洇了额头,你正要抬手去擦,齐司礼的手帕比你更快一步摁上额头。
白檀香就在身侧,他的耳朵似乎热得发红,浅色眼睫抖了抖,“我是怕你脏了图纸。”
你轻笑出声,不拆穿他别扭的关心:“谢谢你,齐司礼。”
你正准备继续作图,一个手抖,一滴墨落在了桌面上。

完了完了完了。
平时和岐舌私底下齐司礼齐司礼地叫名字,刚才没注意在他面前叫出来了?

你心虚地抬头,面上浮着红云。
额头上正要收回的手帕抖了几分,你看不出齐司礼的神情,依旧是平时淡薄的模样。直到他转过头望向枝桠上互相依偎的一对飞鸟时,你才发觉他的嘴角带了一丝笑意。

“哎?齐司礼你笑了!”

齐司礼的耳廓透着粉,带了丝恼意:“本来脑子不好用,现在眼睛也不好用了?”
“我明明就看见……”你突然顿住,凑到他眼前,彼此呼吸只差几厘,“齐司礼?你是不是害羞了?”
他红着脸笃定地说:“肯定是你看错了。”
“齐司礼。”
“做什么?”
“齐——司——礼——”
“你……”
“齐司礼齐司礼齐司礼,我就想叫叫你名字,你的名字真好听。”
齐司礼轻咳一声,把脸侧向了一边:“油嘴滑舌。”
“嘿嘿。”

你笑着看他脸红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这人啊,真是别扭。
想叫名字直说啊。

·肆·

“齐司礼,家里好像没有盐了,我出去买点儿。”

你披了件外套,正要踏出门时,齐司礼叫住了你。
“回来。”齐司礼皱着眉从屋里走出来,将雨伞递到你的手中,“快下雨了都不知道带伞,家里衣服不够你洗了?”
“知道啦知道啦。”你笑着把伞抱在怀里,“齐司礼,我走啦。”
“如果雨太大就在店里避一避,我去接你。”
“嗯嗯嗯,我会早点儿回来的。”
你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他就在门口望着你,白色的身影端着白檀熏香炉,沉静地立在檐下。
“我等你回来。”他说。

齐司礼不喜欢下雨。
他平时出门不多,若天晴朗,就在院子里照顾花花草草,若是雨天就懒懒地窝在躺椅上,一盏茶一本书看一天,或是用各色花草果木调制香料。
他调出来的香很别致,你在彼岸闻过了各种香型,齐司礼调出来的香不曾撞过,每一种都让人舒服。
他偏爱白檀,衣柜里的每一件长袍洋装都带着白檀的香气。

一到雨天,有需要出门的行动你都自告奋勇前去,让齐司礼在家等你。你的记性不太好,经常忘带伞,有一次天色晚了,你担心齐司礼等太久,趁着雨势不大连忙跑回了家。
走到半路就撞进了带着白檀香的怀里,你抬起头,雪色的神明摘下了生人勿近的面具,将外袍披在了你的肩上。

他默不作声,气了一路。你小心地拽着他的衣袖摇了摇,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齐司礼……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生什么气了?”
“呜呜呜我真的错了……我下次会找人借伞……不会淋雨了……”
“……你还是别去麻烦其他人了,一把伞都能忘,还有什么是你能记住的?”
“我……”你着急忙慌地找措辞,缓缓低下了头,摩挲他衣袖上的花纹,“我记得你在家等我。”

齐司礼微微一顿,轻轻弹了一下你的额头,力道不重,连皮肤都不会红。
“雨势太大就等着,说不定我正好有事出门,也不是不能顺道把你接回来。”
你捂着额头傻笑,他无奈地看着你,将伞向你那边又倾了几分。
“笨鸟。”

你轻快地走在青石小道上,天色将歇,让你有些怀念和齐司礼初遇的情形。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毒舌的神明吗?

你忍不住笑了。齐司礼忘了没关系,只要你还记得,还会有新的回忆填充过去的痕迹。
你踏着青石板转了个圈,一路蹦蹦跳跳就到了商铺。

“老板,来半斤盐。”
“小姑娘又来啦?”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你,“齐先生可好?”
“他好着呢,谢谢您关心。”
“半斤盐拿好,半两三五钱,抹个零就收您半两吧。”
“哎?这盐怎么又涨价了。”你从怀里摸钱包,没找到,摸了半天又开始翻身上的口袋。
老板皱着眉,一张脸愁得像揉皱的纸团:“现在不是太平日子,这盐啊,金贵。”

你找了半天,呆愣地抬起了头。
“老板……您这能……能赊吗……”

老板叹气,一张满月脸垮了下来,满面愁容地看了看账单,又抬起头看了看两手空空的你。
“小姑娘,现在不是太平日子,你也知道生意人的难处,我和我家老板娘明天就要搬走了,这实在是……”

屋外一阵雷声,你回头望去,雨水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檐下流了一串水柱。
你摇头轻叹,只能把盐放下,恐怕回家又要被齐司礼骂了。

“这位姑娘如果愿意,可否让我代为支付?”
你循声望去,一位清俊男子立在你的身侧。他一身灰色洋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玳瑁圆眼镜,手里提着棕色公文包,上面用白色的喷墨模糊地写着什么建筑学院纪念留。
他怀里抱了一束白茶花,铃兰和不知名的小草点缀了花束周围,很是素雅。
你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齐司礼的花园什么都有,唯独这株小草不曾见过。
他淡淡一笑:“鄙姓宋,敢问姑娘芳名?”
你眨眨眼:“我姓齐。”

对不起了齐司礼。

“齐姑娘,宋某可否借姑娘的伞走半程?今日出门匆忙,竟把伞忘在家中了。我家就在前方不过一条街巷,不知姑娘是否顺路?”
你轻轻摇了摇头:“谢过先生好意,一条街巷的距离不值宋先生半两。我恰巧顺路,同宋先生一道回去便是。”
“如此,这束花便送予姑娘吧,算是宋某谢过姑娘好意。”他把花送到你面前,淡淡一笑,眉目温和,“今日陪家母礼佛,路上碰见了卖花的商贩。这束花开得极好,我是个不懂花的粗人,方才见姑娘看了许久,想来是爱花之人,送予姑娘不枉它一瞬花期。”

一来二去算还了他的人情,你接过他的花束,正要随他一同出门,一阵轻咳声打断了你的脚步。
你闻声望去,微微一愣。

“齐司礼?你怎么来了?”

“记住带伞就记不住带钱包,说你是笨鸟,你还真笨上了?”
齐司礼将伞收起立在门外,鸭卵青的衣袂沾了雨痕,沿着盛开的昙花蜿蜒变成了深色,昙花落入深绿潭水,倾了半盏。

他走到你面前,确认你身上并无雨湿的痕迹,这才抬头看向你身侧的宋先生。
他微微皱眉,周身散发着寒意。

“宋初寒。”清俊男子淡淡一笑,伸出了手,“不知这位先生名谓?”

齐司礼并未回应他的握手礼,挡在了你的身前,半阖着眼观察对方的神态变化。

“萍水相逢,不必细究。”

你悄悄拽了拽齐司礼的衣袖,不敢看他:“那个,宋先生刚才要借伞……”
“你要去送他?”
诶?他怎么咬牙切齿的?
你连忙摆手,抱着怀里的花手忙脚乱地解释了前因后果。齐司礼环抱着手臂,面色由晴转阴,同室外的气候一样沉闷可怖。山雨欲来风满楼,他正要开口,你预感到他可能要说什么气话,连忙把花塞进他的怀里。花香冲了满鼻,齐司礼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你把手中的伞送给宋初寒,带着此生最标致端庄且疏离的微笑:“宋先生,您也看见了,我家这位口味稍重了些,爱吃醋……”
“我口味清淡,从不吃醋。”
“好好好,”你连忙给齐司礼顺毛,回头看向站在一旁十分困惑的宋初寒,“这把伞就借予您了,有缘再见。”
齐司礼冷笑一声:“有缘?你真是跟路边的花花草草都能结缘。”

你飞速从钱包里翻了银两,一手交钱一手交盐。你撑开齐司礼放在门口的伞,昙花安静地开在伞沿,看着这一场混乱的局面。
你牵住齐司礼的手,和宋初寒匆匆告别后,同正散发着醋劲儿的齐司礼一道走入雨中。

走了不多远,雨势逐渐变大,你不知道该怎么松开两人紧紧相握的手。
严格来说,不是你不想松开他,是你根本松不开他。
齐司礼的手在你的手上几乎扣出了痕迹,你无法挣脱,试探地松一松只会换来他更紧的纠缠。

原来齐司礼的力气这么大?

你看向他被雨湿了的肩,把伞倾向他,声音颤抖:“齐齐齐司礼,我可以挽着你吗,我不是想占你便宜,这个雨太大了,伞有点儿小……”
他没有说话,松开了你们握在一起的手。你留不住指尖余温,有些失落地看着沾了雨的鞋面。

肩上一沉,你被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笨鸟。”他贴在你的耳畔,呼吸灼热地喷洒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颤栗。
你不可置信地侧头望去,齐司礼面色潮红,一向清明的金色瞳孔湿漉漉地望着你。
他伸出手,不耐烦地扯了扯衣领盘扣,解了半天解不开,良久吐出两个字:“好热。”

你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害怕地拉住了他不安分解扣子的手,大街上实在是不宜宽衣解带。

齐司礼浑身体温极高,六月天呼出的水汽化作了云雾。你正想试一试他的额头,刚伸出的指尖被他轻轻反握,贴在脸上蹭了蹭。
他抬眸望着你,带了几分蛊惑人的醉意。
心跳如擂,你不敢乱动,任由他揽着你回了家。你将他扶到床上,正要关上呼啸的窗,突然被他拉住了手腕。

“不要走。”他面上透红,金眸仿佛泡了水。他的手腕轻轻用力,你没站稳,被他拉入了怀中。
你不敢贴在他身上,红着脸撑在他的上方。他拉过你的手放在唇上吻了吻,张口,含住了你的指尖。
他抬眸看向你,金色的瞳孔如云遮月,半露未露欲语还休。
气血上涌,指尖的湿热让你浑身颤栗。你什么时候见过齐司礼这幅模样?

你半起身,连忙拉开距离,替他解开扭成一团的盘扣,把穿在最外面的长衫脱了下来。
齐司礼似是不满,勾住你的脖子,强势地将你压了下来。
温热的呼吸贴在你的颈侧,他轻轻嗅了嗅,微凉的触感贴在你的脖颈上。微微一痛,
你僵住了,是他的吻烙下了痕迹。
“齐……齐司礼,你……”你挣扎了一下,齐司礼身上的白檀香轻缓地裹着你,炽热的体温几乎要将你融化。他箍住了你的腰,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你听不真切,小心地撑着手腕又凑近了几分。

“你不要走。”

你松了力气,缓缓贴在了他的胸膛上。你听见齐司礼雀跃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你的心弦。
眼前模糊,你慢慢起身,眼泪一滴又一滴落在了他白色的内衬长袍上,在他的心脏上敲着水花。

“你不希望我走吗?”

你望着他酒浆般的金眸,企图看穿他模糊醉意背后真实的情绪。齐司礼的手缓缓抬起,轻轻揩去你脸上的泪痕,将你的头轻摁在了肩上,软软地蹭着你,像一只回到窝里的小狐狸。

“你不要走,笨鸟。”

你揉皱了他胸前的长衫,流泪满面。
无数个日夜被你小心藏起的情意,堆在了角落蒙尘,突然有一天齐司礼打开了门,找到了率先动情的你。
他反复地说着不要走,带着宣泄的醉意,让你几乎失了神志。
你泪眼模糊,抬起头望向他,突然僵住了,
你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又拍了拍额头,确认自己是清醒的。

齐司礼的头顶上,冒出了一对狐狸耳朵。
在你目不转睛的注视下,那对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透着粉红。

你十分新奇,忍不住想要上手去摸,被迷迷糊糊的齐司礼抓住了即将犯罪的手腕。那对耳朵又抖了抖,仿佛在冲你招手。
你忍不住笑了,在他怀里笑作一团。齐司礼翻了个身将你压在身下,你猝不及防被调换了位置。齐司礼的眼眸混沌不清,金色的兽眸跟着他的喘息一闪一闪。
他垂着头,眼睫上落了雪。

你轻笑着捧住他的脸,揉了揉,狐狸耳朵又抖了抖。
这恐怕是你这辈子最大胆的时候了。

他把手贴在你的手上蹭了蹭,你红着脸笑着说:“原来你真的是神明啊。”
他的脸更红了,惩罚性地咬住了你的指尖。你惊呼一声,他慢慢吻了上去,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
你忍不住又想摸狐狸耳朵,又被他咬了一口。

“我可以摸摸吗?”
“不可以。”
“齐司礼~”
“……不行。”
“我就摸摸,就一下,就一下。”
“……”

明明没有喝酒,你好像也醉了一样,胆子越来越大。
眼一闭心一横,你伸出手摸了摸齐司礼头顶上的狐狸耳朵,毛茸茸的手感极好。
齐司礼的脸更红了,他轻喘着,正要开口,你轻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原来是狐狐啊。”

·伍·

第二日醒得极早,你伸了个懒腰,浑身的关节吵闹着正了位。
铜镜里睡眼惺忪的自己带着熬夜后的困倦,脖子上那道情迷意乱的红痕让你彻底醒了神,告诉你昨夜的荒唐。
你红着脸选了一件高领的旗袍换上,小心翼翼地走进门庭,四处张望,寻找齐司礼的身影。
齐司礼把木桌搬到了院子中,桌子上摆着刚出锅的小笼包,是你最喜欢的馅料。他倚靠在躺椅上,抿一口茶,翻看最新一期的报纸。

仿佛昨夜是一场黄粱。

你悄悄挪了过去,支支吾吾了半天:“那个……你……”
“有话直说。”
“你……身上有无大碍?”你小心翼翼地观察齐司礼的脸色,咬了一口小笼包。
他喝茶的手一顿,温度立马升到了脸上:“我,我有什么事。”
“那个……齐老师……”
“平日里齐司礼齐司礼地叫,怎么今天叫老师了?”他重重地放下茶杯,你听见茶杯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他面色不悦,六月天的气候该是湿热的,而他周身冷得像寒冬。
你又啃了一口包子,低着头不敢看他:“齐司礼,你的报纸拿反了。”
“……”
齐司礼气闷地把报纸转了过来,又气闷地喝了一口茶。

看来他也不是没有不当回事。

你心里有几分窃喜,搅了搅温热的豆浆,喝了一口,僵住了。
你不是不知道齐司礼喜欢咸豆浆。
今天咸豆浆仿佛打死了卖盐的。
你猛灌了一大口水,不可思议地望向齐司礼,齐司礼手中的报纸几乎遮住了脸,隐约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醋溜狐狸。”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抿了口茶,“你一直盯着我也不会开花。”
你咬了咬陶瓷杯的杯沿,斟酌着措辞,嗫嚅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和我不一样,很多年……很久前我就知道了你非凡人,不然怎么会……”
你看向他,他静静等着你。
你吞了后面的字句,都是些隐晦不敢说的情意。

我曾小心翼翼地仰望浩瀚星空,记住每一颗指明方向的星辰。
我和哥哥不同,他在私塾听先生讲述人世间悲欢离合,再眉飞色舞地告诉我镌刻在史籍上的奇闻轶事。
而我只能在闺阁小院中猜想宇宙洪荒,幻想从未见过的千里雪,和春日来时的万物复苏。
书卷里生硬死板的叙述,我看过太多,饶是我再如何天马行空,也依旧无法想象山林间彤云出岫。
多年前的雨天击碎了我的桎梏,我在难得慈悲的神明前,询问他是否需要暖身的红糖。
他予我一柄伞,让昙花随我远渡重洋,我记着他临行前的承诺,回到了故土。

可他忘记了。

“不然什么?”
“不然你怎么会慧眼识珠,在万千优秀的建筑人中选中了我呢!”
“哼,那是因为你的设计图……”
“画得很好?”
“……让我想起了刚扔的废纸,揉皱的纹路跟它不相上下。”
“……”

内心稍稍平静了许多,你见他神色愉悦,并不像介意的模样,笑眯眯地看着他:“齐司礼,我可以叫你狐狐吗?”
他面色一红,端着茶的手抖了一下。

“齐司礼,你可以变出来尾巴吗?”
“你变成狐狸的时候睡觉还穿衣服吗?”
“会盖被子吗?”
“狐狸形态的睡觉算裸睡吗?”
“你……”
齐司礼的脸越来越红:“你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当年编纂《永乐大典》的时候没请你实在是可惜了。”
“我的问题也没有多到可以称之为百科全书的地步吧……所以你变成狐狸的时候……”

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你们的喧嚣,你看了看齐司礼,他红着脸点头示意你去开门。
你起身正准备走向门口,齐司礼突然走上前,微凉的指尖将你的衣领抚平。

吻痕露出来了。
他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果实,而你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透过窄小的门缝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位意外的客人。
你打开门,挂着友好的微笑:“宋先生?”
宋初寒立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日你借他的伞。
“昨日借了姑娘的伞,今日我来还予姑娘。”他打开了文件袋,从中拿出两张邀请函,“这是建筑设计协会的请帖,最近协会举办了一场比赛,可以邀请朋友去观摩,我有幸参与其中,想邀请齐姑娘和您的朋友前去。”
你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回头望向齐司礼,他早就站到了你的身后,你正好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扶稳你的肩,直接把请帖推了回去。
“我们也是参赛者。”
你惊愕地看着他,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宋初寒收起了请帖,温和地笑着:“既然如此,那就期盼能与二位在赛场上见。”

宋初寒走后,你愣愣地看着齐司礼:“你要参赛?”
“是刚才叽叽喳喳的笨鸟要参赛。”他的嘴角带了一丝笑意,“这次比赛就当作检验你的学习成果,如果拿不到最后的设计名额,你就改行研究百科全书是如何编纂的吧。”
“设计的主题是什么?我现在准备还来得及吗?”
齐司礼从梨花木桌上拿出了和刚才邀请函相同纹样的报名表,递到了你的手中。
“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只交初稿。不过,你如果不想去参加也可以,选择在你。”
你接过报名表,逐字逐句认真查看规则,看到最后一句时你反复读了几遍。
“获胜者可以获得学校的命名权。”你激动地看向齐司礼,“居然还有这样的好事吗?”
齐司礼勾起了嘴角:“那要获胜才行,还没开始你就已经想这么远了?”

一个月。
你掰着手指:“只交初稿,从开始到结束共计三十天。如果最终定稿的时间是三十天完成,提前两天整理文件,中间肯定需要找齐司礼反复指点,那应该差不多十五天弄完初稿,留半个月的时间修改,如果齐司礼要求严可能要改好几版……”

你丝毫没有察觉到齐司礼在你身后温柔地笑着。

有了这只叽叽喳喳的笨鸟,生活似乎没有那么无趣了。
他如是想。

然而想法是多样的,实践是困难的。
这一个月,废纸堆满了纸篓,每天都要清理一次。墨水用完了一瓶,炭笔用坏了一盒。
中途岐舌回来了一趟,打开门看见你废寝忘食设计的模样,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妹子,你被老齐虐待了?”
百忙之中抬起头,你颤巍巍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又埋头投入了设计中。
岐舌住了不到两天就准备回霖岛,临行前他郑重地拍了拍你的手:“妹子,如果老齐虐待你,一定要反抗啊!!这个老狐狸……”
齐司礼又在夺命般地敲门,你连忙推着岐舌往门口走,生怕齐司礼听见什么风吹草动,用全素宴将你灭口。

“这是最后一版了?”齐司礼端着茶气定神闲地看着你。你懒懒地霸占了他的躺椅,颓丧的模样像极了枯竭三天的鱼。
“齐老师,您请过目。”
你深吸一口气,做好了问就道歉的准备。

在齐司礼这一个月无情的攻击下,你千疮百孔的心被打碎了无数次,又被拼凑了无数次,已经刀枪不入了。

“你设计的这个是学校?我还以为是大型厕所。”
“果然设计的是厕所吧,厕所里的水都被你装进脑子了?我看你不如改行去当打更人,天天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用脑子里进的水现场为他们解决燃眉之急。”
“你告诉我这是楼梯?我的花架子都比你的楼梯设计得牢固。”
“你把这堵墙建得这么矮,是专为腿短,不,专为残疾的小偷设计的吗?生怕他们翻不进去?”
“这张不错……”
你眼眸一亮,终于还是有可取之处吗?
齐司礼在纸上点了点,你凑过去看了看,发现是一张尺寸标记。
“这张尺寸标记的纸不错,薄厚均匀,可惜被你糟蹋了。”
“……”你仿佛受了重创,可怜兮兮地看看着他。
齐司礼叹气,将刚才提到的地方一一进行讲解,你认真听他的思路,重复进行修改。
如此的程序,到了最终。

过吧过吧过吧。
你在心里默默念叨着。

齐司礼一页一页认真地翻过,仔细地看过你画的每一条线,小到标注顺序,数字书写的规范性。
不知道过了多久,沉香的线香几乎烧尽,他抬起头,轻轻笑了。
“勉强合格。”
你激动地从躺椅上跳起,扑到了他的怀里,他连忙揽住了你的腰,生怕你摔下去。
“谢谢齐老师!!”
“聒噪。谢我什么?这是你自己的作品。”
“谢谢齐司礼!!”
你蹭了蹭他的脸,闻他身上的白檀香,在他的怀里滚来滚去。
他被你弄得红了脸,狐狸耳朵又冒了出来。
冷静之后你松开了他,两个熟透的脸面面相觑。
齐司礼轻咳一声,拿出一张草图,指着右下角。
“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你仔细看了看,原本应该写着名字的位置画了一只狐狸和小鸟。
你拿过图纸,认真解释道:“齐司礼你看,这是你,这是我。”
“你画的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狐狸是这副鬼样子?”
“这不是狐狸,是狐狐,旁边是狐狐的笨鸟。”
“你终于认清自己笨了?”
“狐——狐——看在笨鸟连续画图这么多天的份上,晚上我能不能吃到红烧肉素烧鹅八宝鸡……”
“……得寸进尺,这张重画。”
“知道了呜呜呜呜呜呜……”
“你就在家里画图,我出门一趟,顺道买点儿猪肉,傻笑什么?不是专门给你买的。”
“嘿嘿,谢谢狐狐,狐狐真好。”
“……油嘴滑舌。”

·陆·

比赛会场是一座王府,开发商刚回国不久,见这处宅子位置甚好,当即决定买下,修缮成了如今的模样。
你坐在竞争者的队列中,放眼望去,加上你一起莫约十位,皆是男子,或西装革履 ,或着中式长袍马褂。
你穿着旗袍坐在其中,裙摆上是齐司礼最喜欢的昙花。你出门前非要穿这件,和齐司礼解释他最喜欢的花一定会给你带来好运。
“……胡言乱语。”齐司礼将昨天摘下的昙花别在了你的胸前,“如果名额没有拿到也没关……”
“我就提头来见,齐老师。”
“……倒也不至于此。”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口中谈论的猜测的无疑是你的身份和来头。
此时的你并不在意他们添油加醋的传闻,你只知道,这是你回国以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第一次在国内得到设计机会。
是非功过,就由作品解答吧。

你忍不住四处张望 ,从入场开始齐司礼就不见了。
你看了看观众席,没有。
参赛席,也没有。
齐司礼呢?
我那么大一只狐狸呢?

比赛的主办方根据流程开始介绍评委,你并没有听进去几个人的介绍,直到主持人念到了你熟悉的名字。
“欢迎齐司礼,Sareil先生。”
你瞠目结舌,看向了评委席。齐司礼正起身示意,他目光一扫找到了你,嘴角带了丝笑。
他无声地张了张口,你拼出了他的嘴型:
“笨鸟。”
你气鼓鼓地望着他,没绷住,差一点笑出声。

依照流程,先递交设计方案草图,主办方和评委集中讨论,十进五。
第二轮筛选是上交初步设计和施工图设计,准备时间两个月,五进三。
最终是上交建筑模型,准备时间三个月,选出最终获胜者。
前前后后共计流程五个月,明年初春结束。
评审统一抹去设计者的姓名身份,只看设计如何,最终公布方案。
你不知道评委是如何讨论的,有些担忧地看着身旁坐着的一众参赛者,不知道过会儿齐司礼会不会进行点评。
姑且不论诸位设计如何,依照齐司礼的脾性他如果看见错误一定会不留情面地犀利点评……
就像你这一个月经历的那样……

宋初寒不知何时坐到你的身侧,他轻唤了你几声,你回过神,连忙同他问好。
“那位齐先生是你的老师?”
你微微一愣,他怎么知道的?
他温和地笑了笑:“看来齐先生没有告诉你,评委各带一名学生参赛,我的老师是坐在中间靠右的那位申先生。”
那老师不都知道自己学生的作品吗?你心想。
宋初寒仿佛猜透了你的心思,解释道:“老师确实会知道自己学生的作品,但先生们都很公正,不会对自己的学生放水,甚至更为严格。”

他停顿了一下,揉了揉青黑的眼底。
你内心轻叹,同是天涯建筑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设计方案虽然是集中讨论,但最终结果是用加权平均计算打分,相对而言是比较公平的。”
你轻轻点了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宋初寒犹豫片刻,“你一个姑娘家,怎会学建筑?”

你轻轻笑了:“年轻气盛。”

背后一阵冷意,你下意识看向坐在评委席的齐司礼。
他没有看你,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里递交的打分表几乎被他揉碎。
主持人在他身边小声说:“齐老师……您是不是填得不满意……需要换一张吗……”
“不必。”
你内心觉得好笑,还嘴硬说自己口味清淡,明明是狐狸形状的醋坛子。

宋初寒在一旁看着你,手不自知握拳,紧了一下又松开,“公布结果后,我有几句话想要同你单独聊聊。”
你点了点头,应了他。
主持人开始公布分数。你紧张地看向了齐司礼,他垂目喝茶,余光瞥你紧张的神色,放下茶盏点了点头,示意你不必紧张。
第一个念出的名字是宋初寒,后面跟着分数。分数由高到低,第二个就是你。
你和宋初寒仅半分之差。
真的入围了。
你惊喜地望向齐司礼,却见齐司礼的神色带了几分烦躁。

什么事情能让齐司礼这幅模样?
成绩公布后,评委对各位选手的作品进行点评,你预想中齐司礼的犀利批判并没有出现。
他全程冷着脸,一言不发。
比赛结束后齐司礼依旧是那副恼火的神情。

他走到你的面前,替你整了整胸前的昙花,几次想要把手放在你的头上揉一揉,最终只是垂下来替你理了理碎发:“我有些事要和主办方商谈,你在回廊等我。”
你轻轻点头:“我就在这里等你。”

你坐在回廊上看着枝桠上吵闹的鸟雀,齐司礼常说你像鸟雀一样聒噪,吵得他不得安生。

宋初寒同其他参赛者寒暄结束后走到了你的面前,带着温和的微笑:“恭喜入围。”
“同喜。”
宋初寒从胸前的口袋里翻出了一张陈旧泛黄的薄纸,打开压出深痕的折褶,递到了你面前。
是一纸婚约。
你看清了上面的名字,新嫁娘是你,新郎官是他。
“原来是你。”你了然,那日你并未看清姓名,一心只想逃离束缚,根本没有注意到父母口中的宋少爷就是眼前的宋初寒。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再次下聘,婚约生效。”

“宋先生,我当年不惜同家里断绝关系,就是为了不让世俗决定我的命运归属。”你将婚约推了回去,“我此次回国也不是为了与你成婚。”
“申先生说,Colin先生极力挽留你留在国外。国外机会更多,你为何要回来?”
“是。国外的机会确实更多,”你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可我回国是为了告诉和我一样被婚约旧制束缚的女儿们,女子可以同我一样走出闺阁,看尽世间百态。”
“我会留下我的设计,不管多少年都像丰碑伫立,即便被拆毁我也无惧,历史会告诉后人我曾炽烈地燃烧过。”

宋初寒轻轻笑了,他撕碎了婚约,将纸屑碾在了鞋底:“你我相遇不过几日,我原以为你会是端淑文静的性子,是我井蛙之见了,敢独自一人远渡重洋怎会是娇花。你可以选择的道路很多,为何独独选了建筑?”
你低头看向胸口的昙花,轻笑。
“年轻气盛啊。”

又是一样的回答。

“对了,或许你知道上次花束里的小草是什么吗?”
“听花贩说是狐尾草,不太常见。难道你喜欢?”
你轻笑了一下:“喜欢。”

寒暄几句宋初寒就离开了。
你托着腮,望着回廊尽头,期盼早点儿看见熟悉的身影。
今天晚上吃点儿什么呢?
淮扬菜怎么样?酿灸白鱼软兜长鱼清炖蟹粉狮子头水晶肴肉三套鸭文思豆腐……鲁菜好像也不错,奶汤蒲菜八宝布袋鸡……
脑海中出现了各大菜系各色食谱,你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你又在想什么,口水都要流到地上修池塘了。”
“我在想你。”你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齐司礼蹲下身,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想我?我看是在想今晚的口粮吧。”
“啊……我明明想你想得更多!口粮只有一点点啦。”你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你看起来好像很疲惫,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齐司礼张了张口,伸出手摸揉了揉你的头。
“笨鸟。”
“嗯嗯嗯?”
“你这次做得很好。”齐司礼一改往常,他的语气多了几分柔情,“你这次做得真的很好。”
你贴着他的手蹭了蹭:“那是因为我有天底下最好最好的老师。你想吃什么?今晚要不我下厨?馄饨怎么样?”
“你下厨?恐怕家里的厨房就要重新换一个了。”
“我的手艺没有那么差!!”
“确实不差,勉强吃不死人的程度。”
“你要是不吃就算了,昨天咱们邻家的小男孩还来找我,说他想吃我上次包的馄饨,既然这样那我就……”
“……我又没说我不吃。”

果然,天塌下来还有齐司礼的嘴顶着。

“齐司礼,我方才得知一件事。宋初寒居然是我之前有过婚约的夫婿……”
“……哦。”
你吸了吸鼻子,味儿真酸。
“……不过婚约已经被撕毁了,不会生效了。”
齐司礼冷哼一声:“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刚把脸转向一侧,被你强行掰了回来。
“齐司礼,真的没关系吗,没关系你偷笑什么呀?你在笑什么呀?”
“……放开。”
啊,狐狸的脸又红了。
“我不放我不放,齐司礼你就承认吧,你是不是早就对我动心了?”
你开玩笑般揉他的脸,内心早就慌得分不清方向了。

完了完了完了,我真的是胆子越来越大了,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了,狐狸的脸都敢揉了。

诶?齐司礼居然在笑?

他勾住了你的脖子,逐渐向你靠近,呼吸只差几厘。
白檀香缠住了你的动作,你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紧张地捏住了衣角。
他仰头,温热的触感贴在了你的嘴角。
你呆呆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咳,恭喜晋级。”

·柒·

“齐司礼……我想……”
“又想吃什么了?”
“我想去买些工具……”
你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手里拿着家中唯一幸存的铅笔,它仅剩一小节,在你的手心委屈地滚来滚去。
“齐司礼……偌大一个家……就剩下它了……”

“一整盒的铅笔,你是把它们都吃完了?”齐司礼看着桌面上铺满的图纸,厚厚地积了一层,他气闷地闭了闭眼,“去吧,伞和钱包我顺手放在门口了,以防某个笨鸟又忘带东西出门。”
你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衣袖:“齐司礼……你还需要我给你顺路带点儿什么吗?我正好路过香料店,家里的沉香不多了,要不要我给你带一点?”
“你自己能好好回来就不错了。”齐司礼的嘴角带笑。他挽起了中古的衬衣衣袖,交叠在手肘处,像极了堆砌的雪。
他替你整了整肩上的薄纱,抚平吹起的褶皱,揉揉你的头,嘴角勾起带着笑意:“别回来太晚,饭凉了我可不会等你。”
“好——”你故意拖了长音,笑吟吟地冲他挥了挥手,“我会早点儿回来的。齐司礼,你一定要等我。”

你像往日一样,拿起齐司礼替你放在门口的伞,撑开,步入雨中。
昔年绿植如盖,檐雨如绳,你的身影走过云烟,在潮湿的地面上走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狐狸倚靠在庭中的木柱上,他每次都在你的身后驻足,目送那只吵闹的笨鸟消失在巷口的拐角,飞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又冷清了。”他轻轻感叹。

你沿着熟悉的小路,先买了两盒沉香,又买了一盒白檀。天气潮湿,你将香料盒子贴身收好,生怕它沾染一点水凝结成团。
你拐入商铺,大概计量了一下后续的工作。铅笔和勾线笔被你揣在了兜里,图纸剩下的也不多了,你又买了包好的绘图纸。
你将图纸卷成筒状,和丁字尺一起抱在怀里。
你左右看看,墨水这些天用得也不少,上次齐司礼在书桌前练字用的已经是家里的最后一瓶。
拐了个弯,走进书画店,老板吆喝着新到的徽墨,说着如何如何珍贵。你心思一动,拿起墨条仔细看了看,徽墨上印了昙花,淡淡的墨香让你爱不释手。
买回去送给齐司礼不错。你这样想。

老板熟络地上前,手中点着徽墨的边角向你推销。
“小姑娘眼光不错,我们家是这附近最好的书画店了,整座城的教书先生都得大老远来我们这里买器具……”
你笑着点点头,将手里的墨条递给他:“把这块给我包起来吧。”
“诶小姑娘,你瞧着有几分眼熟啊?”老板戴上眼镜,仔细地打量了一下你。他擦了擦手,翻出了最近的报纸,左右来回翻了翻,眼前一亮,将报纸上一处指给你,“小姑娘,这是你吗?”
你低头望去,报纸上报道了那场建筑设计比赛的名单。你的故事被写了很大篇幅,什么童年经历归国才女,师从齐司礼,就连曾经有过婚约都写了出来。
你有些困惑地看向老板:“这……是我没错。”

可是我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关于自己的采访,他们是如何把我的过去事无巨细寻到的?

“幺儿?”
熟悉的称呼让你浑身一震,老板递来的墨条差点被你捏碎一块。
你不可置信地转过身,眼前这个一身先生打扮的是多年未见的故人。

“兄长。”你努力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方才的疑问迎刃而解了。
哥哥穿着灰色大褂,抬了抬手里一摞歪七扭八的字帖,面上带着几分生硬的笑:“幺儿,这么多年,我都成私塾先生了。”
“恭喜。”
“幺儿,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很好,不必挂怀。”

“你啊,话还是这么少。”哥哥察觉出了你的疏离,尴尬地笑了笑,“总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想和你多说几句竟是如此艰难。”
“哥,你若是无事,我便先走一步了。”你不愿继续聊下去,回头看向老板,“老板,这是墨条的钱,再帮我拿瓶墨水。”
你接过墨水揣在兜里,支起伞正要回家,哥哥再一次喊住了你。
“幺儿,你愿不愿意……回家一趟?母亲时日无多,她很想见你一面。”

见你停住了脚步,哥哥连忙解释道:“自你走后,母亲整日郁郁寡欢,后来不知怎的竟患上了痨病。家里收成不景气,父亲去年又摔了腿。我是个读书人,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就早早出来教书了,勉强维持家里生计。”
“幺儿,你如今归国,学有所成,又获得了初赛第二名,父亲已经意识到自己当年……不该那样对你,他嘱咐我如果在路上碰见你,就带你回家看看。母亲一直很想你,夜夜以泪洗面,眼睛都哭坏了……”

你看了看天色,深吸一口气:“我同你回去,但我不会停留太久。”
“好好好,幺儿,你如今住在何处?”
你微微一顿,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哥哥,快走吧。我的时间不多。”
“你真的……和你的老师住在一处?”哥哥试探地看了看你的脸色,“他……是在家等你吗?”

你察觉出几分不对,没有细问,沿着记忆走向了回家的路。
城中风貌变化不多,你走过的每一块地砖斑驳了亘古岁月,每一面抚摸过的墙板长久地凝望在此处。
过去的时日虽漫长,但你同它们见过的次数不多,只有临行前的匆匆一瞥。若说熟悉,倒是近期才眼熟起来,大抵是齐司礼从不拘束你出门的缘故。

你推开阔别已久的家门,父亲听见动静,佝偻着身子从庭里一瘸一拐地跑了出来。他看着你一脸的不可置信,随后换上了你熟悉的严肃模样,这是父亲最喜欢的神情,为了彰显他是一家之主的地位。
他将手背在身后,给自己增添了不少气势。
“还知道回来?”
“……父亲。”你深吸一口气,复杂的心绪涌上心头,一句问好变得生硬拗口,你望着他,想要说的话没有很多,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去看看你娘。”父亲冷哼一声,嘴里嘟囔了几句,“还知道回来。”
哥哥在你身后打着圆场,陪了几分笑意:“幺儿,父亲就是故作威严,他心里还是挂念你的。”
你轻轻点头,兄长的话并没有往心里去。你迈入门中,父亲立在母亲的床头,面上带着几分不满。母亲正在床上半睁着眼,手旁放了一团绣花,身旁的架子上放着擦身的水盆,水已有些浑浊,湿了的毛巾随意地搭在盆上。
“母亲。”你立在床头,不自觉抱紧了怀里的图纸,“您还好吗。”
“还好?”父亲冷哼一声,“瞧你娘这还是个人样?你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也没个消息,好不容易回来了,家里困难你也不打听打听。要不是你哥从私塾娃娃那儿听见你入围的消息,都不知道你这小崽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默不作声,听着父亲絮絮叨叨,口中的话无非是什么不念旧情云云。
“你说你回来这么久都不回家看一眼,这个家你非要断了吗?还有那个比赛,你什么时候去参加的?谁给你签保证书那些东西?”
“你现在住在哪儿?是不是和那些个记者说的一样,住在你老师家里呢?”
你皱了皱眉:“父亲。”

“你还真是和你老师住在一起?”父亲勃然大怒,举起手中的拐杖作势要向你打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这副脸面不要,我可还要我这张老脸!”
你向旁边一躲,父亲更加恼怒,拿过一旁的藤条就向你挥来,口中念叨着世俗流言的罪行,一鞭一鞭挥打在你的身上。
“世风日下,你和你的老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以后还怎么嫁人!”
“你怎么住在他家里?是他先勾引你吗?师生相恋有违人伦,你知道外面怎么传的吗!”
“你这个比赛到底是不是你自己准备的?你跟我好好说说,外面都说你被老师包了,这什么图纸都是他替你画的!”
你越听越觉得难以置信,没来得及躲闪,父亲挥打的藤条在你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极深的血痕。
“当时就说了,你一个女孩子去学什么建筑!你听听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的!”
你眼含泪水,震惊地望着父亲:“您从哪里听说的这些无稽之谈。我的设计是我一笔一画耗费心血画出来,怎么会……怎么会是……”
“怎么?怎么不会?这城里什么时候有过一个脚都没裹的女人,还能画出一座学校?如果没什么关系,你那个什么老师凭什么要去跟主办方理论?”
“理论?什么理论?您到底在说什么?”再好的脾气也禁不住实力的质疑,你大着胆子向父亲质问,“您到底是听谁说的,我的图纸不是我画的?”
父亲冷笑一声:“谁?你倒是问问街上的人怎么看你的,小时候让你裹脚你不听,活该听这些指指点点,你娘也跟我对着干,非要信什么神仙来救你。我看你就是没打熟,养了一身反骨。”
父亲抓住了你的手臂,将你一路拖到了祖先的牌位前。你一路踉踉跄跄,抱紧了怀里的图纸和画笔,墨水不留神摔在了地上,碎裂的墨汁溅在裙摆,遮住大片盛开的昙花。
父亲将你摁在牌位前,重重地打上你的腿窝,声色俱厉地朝你怒吼:“跪下!”
你咬咬牙忍住疼痛,执拗地站着:“为何跪?”
“为何跪?连这个都想不明白,那你就这么受着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我再停。”父亲恼怒成羞,一鞭又一鞭挥打在你的身上,你躲闪到一旁,抓住了父亲手中的藤条,折断,扔到地上。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你的手颤微微地抖动:“你……好啊,翅膀硬了,敢这么以下犯上。”
父亲恼怒地举起了拐杖,一下打在了你的头上。你疼得眼前一黑,来不及回神就倒在了地上。
你昏昏沉沉不知道挨了几下,刚买的图纸散落在一旁,你听见父亲一字一句的责骂,头疼一阵一阵折磨着你。你模糊地睁了睁眼,兄长扶着母亲站在门口,母亲拖着病体哭得声嘶力竭。
“你是要打死她吗?”母亲哭着扶着门框,她走几步就要咳一阵,“我的幺儿好不容易回来了,你是要活生生打死她吗?”
“你没听外面怎么传的,我这张脸面何存?”父亲又要挥下,哥哥上前拉住了父亲的手,他红着眼框看着暴怒的父亲,“父亲,您再打下去,幺儿就没命了。”
你奄奄一息,浑身仿佛被扒了一层皮,分不清是心伤还是身体的伤。

流言蜚语竟是要害人命的。

你苦笑着爬了起来,扫了扫身上的灰尘,卷起了被踩脏的图纸,身上的钱已经不够再买一份用具了。
你无力地看了看天色,外面还下着雨,天色昏暗吞噬了漫天星光。你理了理衣裙,浑身上下隐隐作痛,被鞭打的痕迹透过衣服渗出了血。
你站起身,最后看了父亲一眼。
“父亲还有这样的体力,想来身体是无恙。”你低着头,看着脏兮兮的衣角,“哥,好好照顾母亲。”
你走到母亲面前,轻轻抱了抱她,贴在她的耳旁蹭了蹭:“娘,保重身体,我走了。”
她没有拦你,红着眼点了点头,声音又缓又轻,像极了幼年同你哼唱摇篮曲时的模样。
“孩子,别再回来了。”

你不知道自己怎么迈出的门,雨伞早就不知道落在何处。你失魂落魄地循着记忆里的石砖往家里走去,许是一身狼狈,引起不少人侧目。
你已无心在意太多,天色已晚,工具还有一半能用,如期完成设计应当不成问题。

不知道齐司礼把饭热了多少遍。
你扯出一个笑,努力笑得自然,不能让齐司礼看出来端倪。
这个别扭的麻花狐狸,每次出门前说着不等我,等到我回家的时候吃上的饭都是热乎乎的。
他估计等急了吧。
你看着一身伤痕,不知道该如何同他解释。你没留神,一块突兀的石板没有看清,一个踉跄,你摔在了地上。

“姑娘?你怎么样?”
“姑娘你没事吧!”

四周有人上前询问,可你的眼皮越来越沉,头痛欲裂,整个身体仿佛坠入了深海,无力挣扎。
如果就这样昏过去也好。你这样想。

身上一沉,你落入了充盈着白檀香的怀抱。
你迷茫地睁了睁眼,隐约看见白皙凌厉的下颌,你往他怀里蹭了蹭,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齐司礼?”
抱着你的臂弯紧了紧,“是我。”
得到肯定的回答,你偷偷拉住了他胸前的衬衣,努力想着措辞:“齐司礼,我不是故意的,我路上摔了一跤,图纸都不能用了,墨水也碎了,但是铅笔还好好的!我还……我还买了沉香檀香,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用,还有一块昙花花纹的徽墨,我闻着很香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你的头隐隐作痛,看不清齐司礼的脸色,只知道他的呼吸浑浊厚重,似是在生气。
你安安静静地低下了头,像极了犯错的孩子:“齐司礼,你说句话,你要是想骂我就骂吧……”
“谁说我想骂你了?”齐司礼将你紧紧地揽在怀里,一步一步平稳地走着,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金色的眼眸在漆黑的夜格外明亮。
“你想对我说的只有这些?”
你靠在他的怀里,听他强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就敲击在你的耳侧。

“齐司礼……”一直憋着的委屈在此刻倾泻而出,你哭着抱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紧紧地贴着他,“齐司礼……”
他停了下来,低下头抵住了你的额头,“我在。”
“齐司礼……”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齐司礼……我没有亲人了。”
“齐司礼,他们说我的设计不是自己做的。”你哭得越来越委屈,“他们凭什么否定我……”
“他们还说你勾引我,说什么师生相恋有违伦常,明明是我先动了情,是我先……”
“笨鸟。”齐司礼轻轻叹气,他又一次抵住了你的额头,微微清凉让你冷静了不少,“还记得拜师的时候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你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你说,你不在乎世道如何,也希望我将来不会困于世俗囹圄。”

齐司礼吻了吻你的额头,“世俗评价如何,我不在乎。”
“你只管好好做你的设计,早点儿好起来。至于他们的流言蜚语,无能者才会嫉妒有能力者,是非功过自会有人看清。”
“若言论是有形的利刃,我们早就死过无数次了。其实我也分不清这些字句做的刀子,究竟是让我们重生还是堕落。”
“笨鸟,我活了很久,千年于我不过须臾。你要好好地活着,活到长命百岁,活到学校建成的那一天。”
你点点头,抱紧了他,泪水蹭在了他的衬衣上。

“你不在的时候我植了一株百合,距离开花最长七年,七年后学校该建成了,给某人用作建成礼倒是不错。”
“诶?”你惊讶地看着他,原来想到将来的人不只有你。
“咳,有一点你说错了。”齐司礼又轻咳一声,脸上泛红,“最先动情的怎么会是一只笨鸟。”
你怔愣地抬头望着他:“你……”
齐司礼没有再说什么。你们终于回到了家,他径直迈入卧室,将你放在床上,随后从瓶瓶罐罐里找到一盒药膏递给你。
“把衣服脱一下,”他红着脸不敢看你,“你背后有伤,涂起来不太方便。”
你犹豫了一瞬,齐司礼似是知道了什么,他转过头:“你要是介意,我去外面等你。”
你轻轻摇了摇头:“齐司礼,我不是因为这个才犹豫的。”
你解开衣领盘口,背对着他脱下了上衣,你太久没有看过背后那些陈年旧伤,都是些不敢触及的记忆。
“是不是挺吓人的。”你无力地笑了笑,“我爹从小就喜欢用藤条打我,理由多到数不清,嘶……”
你看不见他的神情,隐约感觉到他把药膏涂在了伤痕上,一指腹打着转揉开了药膏。伤痕隐约有些痛,倒还算能忍。
你低头看着地上泥泞的鞋子,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不知道的旧事。
“我刚有记忆的时候,父亲第一次打我是因为我偷看了哥哥的书,我想知道那些画符一样的字是什么,为什么哥哥可以看而我看不得。”
“哥哥后来偷偷教我,久而久之我就学会了认字,小小年纪刚能爬上板凳就能读文章了。”
“有一次打得狠,是我到了缠足的年纪。我问父亲为什么我要缠足,父亲说古往今来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你看你母亲的脚,小小的,你难道不想要吗?”
“我不想要,我感到恐惧,第一天就要折断我的骨头,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母亲偷偷打开了门,我一瘸一拐地逃了出去,她让我去找在私塾上学的哥哥。”
“在路上我昏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你察觉到身后一顿,淡淡地笑了,“可惜年纪太小,我没记清他的名字,也忘了他的样子。”
“他救了我,还治好了我的伤。一天之内就能治好骨折的伤,母亲说我遇见了神,是神明让我活了下来。”
“父亲迷信,不敢再说些什么,只是下手很重,留下了很多疤痕。”
“哥哥经常带些书回来,各式各样,父亲夸哥哥上进,我不明白为什么哥哥爱看书就是上进,我多看一个字就要挨一顿打。”
你轻轻地抱住了双膝:“许是……我和哥哥是不一样的吧。”
“哥哥将书本里的内容读给我讲给我,告诉我看不见的苍穹,闺阁外的春秋,以及活在故事里的忠义。刚开始只是书,后来又带些旧报纸。”
“然后……我就读到了,齐司礼这个名字,一位建筑设计师的采访。”

你察觉到身后的停顿,你没有回头,把头置在膝盖上继续慢慢讲述着。
“你在采访里说,漫长的时光是不息的河流,若想留些时间的刻度,建筑设计倒是不错。”
“齐司礼,我想证明我曾经活过,在这世界上轰轰烈烈地活过。”
“我不想自己的名字被隐去,只留下一个什么之女,什么之妻,最多最多不过一个姓。”

在你的身后,齐司礼惊愕地看向你。
二十年前,应该是一九二零年左右,他发誓再也不会从事服装设计,转而给一些建筑师当顾问。
依稀记得做过一期采访,他拒绝了记者的拍照,记者问了他几个问题,其中就有他是怎么走上建筑设计这条路,还有是否有过去东方定居的想法。
或许她看到的就是那期。他没想过自己曾经的采访会给她带来这么大的影响,让她在多年后将他拉入人间,历经喜怒哀乐。

“然后我就走向了建筑这条路,哥哥找来相关的书籍偷偷给我看,我从头开始学,一点一滴地积攒,不懂的地方就托哥哥找先生问问,久而久之学会了不少。”
“许是年轻气盛,我写了一封信寄给Colin老师,是一份建筑的修改意见,他寄给我一张船票,愿意破格收我为学生。”
“想来……我的运气还算不错,离开家的那天,我又一次遇见了神明。”你趴在膝盖上,泪水打湿了衣裙,“他和我说,他叫齐司礼,举案齐眉,文君司马,三书六礼,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只是……”

只是他忘了我,无论是小小的我,雨中的我,或许还有将来的我。

你鼻子一酸,哭得稀里哗啦:“齐司礼,为什么我的自由要付出这么多代价呢?齐司礼,这些伤痕是不是挺丑的,剩下的药膏就让我自己……嘶……”

身后的触感不再是手指,换成了柔软的唇瓣。
齐司礼谨慎地吻着那一道又一道伤疤,有些疤再也不可能好起来了,所幸他可以做到。他一点一点用吻治愈那些伤痕,他的再生能力早已不如曾经,但医治好这些绰绰有余。
可她的心伤是看不见的。

他没有过去的记忆,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经救过逃离家的小女孩,也不记得曾经给过她一把伞。或许是宿命的玩笑,让他一次又一次遇见她,又每一次都忘记她。
他需要亲自回霖岛看看,岐舌说灵族长老确实有在抹杀记忆,他要弄清楚自己到底被抹杀过多少次,忘了她多少次。
他不善言辞,将哭得浑身发抖的她圈进了怀里,小心翼翼地吻上了她突兀的脊椎。她僵直了身体,不知所措。
他把自己圈成了她的巢,他长久地活着,从不在意时间,时间对他是最廉价的人类奢侈品。
可她的生命只有短短几十年。

“你会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他吻上了她的额头,“我会告诉世人,有一只笨鸟在这世上轰轰烈烈地活着。”

·捌·

自从那日后,齐司礼早上很少看报纸了。
你没有问他原因,大概能猜出来报纸上的话并不好听。既然齐司礼没那么介意,你也试着让自己释然。
直到有一天齐司礼见你闷闷不乐,立在檐下望着一院子的花发呆,手里拿着鱼粮一点一点喂他刚带回来的锦鲤。
鱼吃得很欢,高兴地翻了肚皮,隐约有前往极乐世界的征兆。
他将写完的字帖搭在一旁晾干。手上沾了墨汁,他用干净的手背抬起了你的下颌,拇指在你的鼻尖上点了点,留下一团恶作剧的墨迹,又装作不经意地左边抹三道,右边抹三道,把毫不知情的你抹成了小花猫。

“任何人都没有资格站在制高点上随意评判他人。你的品性如何只有你自己清楚,谁都不能替代你的思想。”
“任何人都是你人生的局外人。”齐司礼轻轻揉了揉你的眉心,“你要如何活,如何过这一生,都由你自己做决定,他人的评价你可以选择性地不听。”

你呆呆地看着他。齐司礼最近好像开窍了,他学会跟你亲昵了。
当然,仅限于在你知道自己被画成猫之前。

齐司礼勾起唇,轻轻敲了敲你的额头,“笨鸟,傻笑什么。”
“嗯?嗯嗯……”你红着脸捂着头,心里释然了不少,笑得比盛开的茶花还要灿烂。
“快去吃饭。”
“好的狐狐。”

你抱着清淡的白米粥刚喝了半碗,余光瞥见齐司礼端了一碗黑漆漆的中药立在你面前。
你委屈地抬起头,一双清亮的眸子哭成了荷包蛋。
“齐司礼……它好苦……”
“良药苦口利于病。”齐司礼一本正经地看着你,“你不必再这样看着我了,求我也没用,我是不会听你……你在干什么?”
你可怜兮兮地抱住他的腰,蹭了蹭,又抬起头看他,再偷偷摸两把,手感真好。
他闭了闭眼:“……不要对我撒娇,不管用。”
“狐狐……”你瘪了嘴看着他,“可是它真的好苦啊……”
“听话,喝完给你奖励。”

奖励?齐司礼的奖励?

你视死如归地看着中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决定英勇就义,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你皱着张脸,这苦味实在是不想回味。
你抱着齐司礼的腰不肯放开:“奖励呢?狐狐我的奖励呢?”
齐司礼将碗放到了一旁,红着脸捂住了你的眼,“你先放开我。”
你被剥夺了视线,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的动作,羽翼般的眼睫拂过齐司礼微凉的手心。
他微微一缩,你听见糖纸撕开的声音,白檀香就在你的身前,齐司礼俯下身,在你看不见的角度,他隔着冰凉的手吻上了你的双眸。

“张嘴。”
视线突然光明,他吻上了你,一颗糖果从他的齿间渡了过去。
甜意缓解苦涩,齐司礼轻轻咬开糖果,你尝到炒栗子的香甜,是和齐司礼出门买回来的摩尔登糖。你贪食,一口气吃了一罐,气得齐司礼把剩下的糖藏了起来,让你四处找都找不到。

唇上一痛,他惩罚性地咬住了你的唇,微微分开:“还有精力想别的?”
他再一次低下了头,金眸阖上了月光,徒留睫上细雪。
他缠绵地勾住了你的唇舌,捧着凡世留给他的珍宝,让你没来由想起前些日子翻开的泰戈尔的《飞鸟集》。

世界面对他的爱人
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
它变小了 小如一首歌
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

如若这刻永恒那该多好。

“齐司礼……这药还要吃多久啊……”你红着脸不敢看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每次都有奖励那该多好……”
“你还想再喝一个月的中药?”
“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这一个月你一直不见好。
头上的伤太重,一到雨天就疼得厉害,连笔都握不住,好几次滚落到了一旁。
有一次你扶着头伸手去拿地上的笔,眼前一阵模糊,连人带椅子一起摔在了地上。
巨大的声响吓坏了齐司礼,他从院中跑来时带了一身的雨,你昏倒在地上已然失去了意识。
他抱着你唤了很久,待你睁开眼时,他眼圈发红地看着你。

“可算是醒了。”他趴在你的床边,紧紧地握住你的手,“三天了,你还知道要醒啊。”
齐司礼寻了郎中,郎中低着头替你把脉,写了张药方,叮嘱齐司礼几时吃药如何煎熬,再叮嘱你不要思虑过重,也切记不可劳累过度。
药方确实管用,你吃了将近一个月,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在院子里跑跑跳跳已无大碍。
齐司礼依旧小心翼翼地看护你,生怕你又遇见什么事,无论说什么一定要陪在你身边。
你索性雨天也不出门了,跟齐司礼一起坐在梨花木桌旁画图。有一天他独自出门买了些布料,神神秘秘地在画什么,不让你窥见一丝端倪。

你每次想偷看都被他提溜着领子发现了,在他全素宴警告的目光下低头继续投入设计的工作。
期间齐司礼同你讲了很多他能记起来的故事,比如灵族。他属于灵族,岐舌也是灵族,给你看病的郎中也是灵族。
霖岛是灵族的居住地,岐舌回霖岛是为了调查灵族记忆抹杀。
他讲了很多,说他曾经是个将军,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
说他曾经是个服装设计师,因为自己的疏忽害了人命,不愿继续从事服装设计了。

他讲了很久,轻描淡写地讲了一千年的旧事,那些你不知道的岁月是如何的细水长流,又是如何的波涛起伏。
喝一口茶,一阵唏嘘,漂起的茶沫也听到了时光湮没的诉说。

就这样,第二次交稿日到了。
你战战兢兢地交了稿,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录取名单。
你左等右等,每天盯着门望眼欲穿,为此还霸占了齐司礼放在檐下的躺椅,吃着齐司礼刚做的各色和果子和软糕。
齐司礼抱着胳膊站在你的身侧,冷哼一声:“你倒是舒服。”
你厚着脸皮笑了,把自己往躺椅一边挪了挪,拍了拍身侧:“要不你也过来躺躺?今日就让朕来宠幸宠幸狐妃,来人啊,摆驾……诶?!”
齐司礼将手中的薄被盖在了你的身上,自己躺到了你腾出的一侧,伸手一揽,让你安安分分地趴在了他身上。
你抬起头,正好撞进了酒浆般醇厚的金眸,带了几分宠溺和玩笑。
他又冷哼一声:“说吧,昏君,今日你要如何宠幸臣妾。”

你呆滞地望着他,大白天好像出现幻觉了。
究竟是齐司礼疯了,还是我疯了,他居然任由我胡闹,应该是我疯了。

“说啊。”他与你十指相扣,一本正经地看着你,空气中传来了几分酸溜溜的味道,“难不成皇上喜新厌旧,看上了哪家公子?”
“不敢不敢不敢。”你连忙解释,“弱水三千,朕只钟情于狐妃一人。”
“哼,这还差不多。”他强硬地扣住了你的腰,“皇上既然来了就别走了,今日就留宿于此吧。”
你在他的怀里笑作一团,齐司礼先是无奈地看着你,良久之后勾起了嘴角。

看来齐司礼和我都疯了。你这样想。

终于等来了敲门声,你直接冲了过去,谢过帮你邮递的小男孩,站在门口就拆开了信封。
你飞速浏览信件上的文字,欣喜地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晋级的行列。
“狐狐快夸我!!我入围了!!”你兴奋地抱住了齐司礼,像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
他抱住了你,面上发红:“什么时候改一改缠人的毛病?”
“啊?你不喜欢?你要是介意那我以后就不抱你了……”
“……我没有不喜欢,你还想去抱谁?”
“哼,麻花狐狸……”
“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

·玖·

九月到达人间时,齐司礼要启程前往霖岛了。
你原以为分别会是一场伤感大戏,就像戏本子里那样,男女主抱在一起哭得肝肠寸断,难舍难分。
没想到齐司礼牵着你的手,从门口到厨房,又从厨房到卧室,一一告诉你如何打理如何清扫,如何不会炸了厨房,东西的摆放,都是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平常事。
他嘱托了灵族的诸位多多关照你,生怕你饿瘦了一分。
你认真记下了齐司礼的每一句话,看他提着包披上了风衣外套,圆顶帽压住了雪色的发,金眸温润如昆山玉。
“好好照顾自己,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这还是个完好的家。”
“等一下。”你叫住了他,自己跑回了屋里,拿起绣好的昙花香囊,里面装了不少驱虫的中草药,递到了齐司礼的手里。
“生辰快乐。”你柔柔地笑了,“今儿是农历八月十五。记得早点儿回来,我会想你。”
齐司礼低头看了看,把香囊翻了个面,一只雪白的大狐狸趴在昙花丛中。

“针脚倒是能看出来,你小时候确实有在好好读书。”
“……”
您可以直接说我没有好好学女红。
“幸好你没去做服装设计师。”
您还是直接说出来了。
“你把针留在上面了。”
“……”
你捂着脸接过了针线:“我的错。”

齐司礼将香囊妥当地收好,替你拢了拢身上的外套。
“好好照顾自己。”
“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感觉到眼眶酸涩,离别的情绪终究涌了上来。你低着头踢着门口四处散落的石子,不敢让他看出来端倪。

“明年这个时候,我带你一起去霖岛。”
“诶?”
“去看看我们的家。”齐司礼轻轻笑了,“狐狸和笨鸟的家。”

你呆呆地望着他,齐司礼敲了敲你的额头,黄包车师傅早已候在一旁,四处看天装作不存在。
你看着齐司礼远去的背影站了很久,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三个月。
你算了算,等到终试交模型,齐司礼就回来了。

“铁树终于开花了。”齐司礼上车后,黄包车师傅的山羊胡抖了抖,忍不住感叹道,“没想到我活了几百年,居然有幸见到齐先生爱人时的模样。”
齐司礼压低了帽檐,静静地笑了。

他终于有了牵挂。

第三轮的比赛要组装模型,你早就准备好了材料,窝在家里天天拿着工具敲敲打打。
期间有不少灵族上门,都是齐司礼过去认识的人,今日送一碗粥,明日送一碗饭,送完之后一定会叮嘱你按时服药。

“齐先生早年有恩于我,尽些微薄之力是应该的。”
他们如是说。
“铁树难得开花,我们自是格外照顾。”
他们小声地如是说。

齐司礼走后不到一周,宋初寒带了个意外的消息。

他颓丧了不少,头发凌乱不堪,下颌长出没来得及修理的胡渣。
“听说你病了一场。”他眼神躲闪,不敢看你。
你替他端了杯茶,吃着兰姨做好的方糕,“现下已经大好了。你最近怎么样?”

“我退赛了。”

他的嘴角费力地勾起一个弧度,从你之前见过的棕色手提包里取出一张有些厚度的纸,指尖颤抖地递给你,眼眸带了几分落寞。

“你看看吧。”

你沿着折痕打开,第一行写着建筑赛的名称,第二行写着“第一轮晋级名单公布”,融了金粉的墨大大地写着标题,你从未觉得点点金粉这么刺眼。
和公布时的不同,第一名的名字被修改过,用墨水涂了一层又一层。
你将纸翻到背面,对光,漆黑的墨迹掩盖了你的姓名。
你又将纸正了过来,在被修改的墨迹旁,亮堂地写着宋初寒。

一个猜测浮现在了你的脑海中,你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他。
宋初寒自始至终低着头,他静默许久才干涩地开了口。
“公平。”他苦笑一声,两个字在舌尖泌出丝丝苦味,这二字由他说来显得如此讽刺,“我居然还跟你说什么公平。”

你深吸一口气,心底的复杂心绪一阵一阵地翻涌,像沸腾的水鼓动着烧水壶的盖子,最终“啪”地一声,壶盖被沸水掀到了地上。
白色蒸汽缭绕消散,将所有关于水的罪恶掩盖消磨。

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远又轻:“所以第一轮比赛的第一名,实际上是我,对吗?”
宋初寒的手指关节攥得发白,良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一个“是”字。
“所以,这就是当时齐司礼和他们理论的原因。”你轻轻地将纸折了回去,递给他。

你想起绿意盎然的回廊,夏日漫长裹着热气。
回廊下的你铿锵有力地告诉宋初寒,你会留下你的设计,不管多少年都像丰碑伫立。
“即便被拆毁我也无惧,历史会告诉后人我曾炽烈地燃烧过。”
你想起属于你的神明低下了头,一声又一声说着你做得很好。

你的名次被替换了,分数也被替换了。
你想起老板给你看的报纸,什么归国才女,撕毁婚约,冲破桎梏。
那都是他们想看见的轶闻。
你轻轻笑了,那一句写在最开头的惜败,惜败于宋初寒,才是他们想看见的新闻。

沸水突然就止息了。

你从未感受到内心居然可以如此平静,落叶无声入水,涟漪恍若汹涌波涛。
“谢谢你告诉我。”
“你……就这样容忍吗?”宋初寒难以置信地看着你。
你张了张口,喉间用力地把字音一点一点挤出来:“宋初寒,你退出后还会有参加比赛的机会吗?”
他低下头:“老师说因为报道,许多人愿意跟我合作。我的机会……还有很多。”
“这样啊。”你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浑身越来越无力,强行撑着自己依靠着桌子。

你还有机会,你除了这一次比赛还有很多机会,可我不是这样。

“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你扶住了桌角,头昏昏沉沉又开始作痛,“你我半分之差,差在了哪里?”
“我有一处设计不是很合理,但老师说不是什么大事。你的设计没什么问题,甚至得到了评委诸多好评,只是写错了一处标记,你用的是旧版,应该写作新版。”
“那第二轮的名单呢?”
“第二轮晋级的名次是你应得的。”宋初寒深吸一口气,“你的设计位居第一,无人质疑。”

他是无意间发现这张名单的。
他的老师是设计首席,上交第二轮设计稿时,他顺手替老师整理了凌乱的文件。

废弃的名单从文件里掉了出来。

一向自信的他一时难以置信,他四处翻找文件,找到了她的设计稿。
从头到尾一页一页看过去,他必须承认,论起建筑设计的构思,房梁结构的合理性,他不该是第一位。

“为什么我是第一名?”他拿着名单走到老师面前,偷来的第一带着屈辱,心高气傲的他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为什么让我夺走了她的成绩?”

“你会让自己的孩子从女人设计的学校学习吗?”

“我会。”宋初寒坚定地看着老师,“她的设计称为奇才也不为过。申老师,您不是看重这些的人。”
“可是他们不会。”申先生轻叹,“世俗不会容忍她。可惜了,她生不逢时。”

生不逢时。
宋初寒无力地看着名单,她输在了生不逢时四个字。

“老师,这不该是否定她成果的理由。她不应该被世俗的无稽之谈湮没。这个第一名,吾心难安。”

宋初寒离开后,申先生静坐良久。
“是啊。”他轻叹,“她不该被埋没啊。”

送走宋初寒后,你的头痛越来越严重了。
你静静地看着做了三分之一的模型,指腹小心地抚摸着它,用小锉条去除了木头上的毛刺,又粗略地用砂纸磨了磨,磨得双眼模糊,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打湿了衣裙。
“齐司礼……”你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他退出比赛还有大好的前途,我退出比赛还会有机会吗?”
你想到父亲口中讽刺的话,嘲讽地笑了:“是了,我会有什么机会?他们还说我的图纸是你替我画的。”

“我想获得同等的机会,要比他们多付出多少?”
“我争取来的功绩,被他们墨笔一挥掩盖了多少?”
“我若想获得他们的承认,又要比他们优秀多少?”

嗓子发痒,你轻轻咳了一声,越咳越重,只得放下工具弯着腰,用手帕捂住嘴剧烈地咳了起来。
五脏六腑仿佛移位,火燎般灼烧着你的神经。
一阵腥涩涌了上来,张口,血红的颜色刺痛了你的双眼。
你喘着气平复着呼吸,扶着桌角站了起来,找了些盐盖住大片血渍,在冷水下用力搓洗,搓到手指发红,手帕又变得一尘不染,光洁如新。
你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红色依旧醒目。你连忙捧了水喂到嘴边,漱口,冲洗掉最后一丝血的踪影。
你气喘吁吁地看向放在一旁的设计模具,攥紧了拳。

“你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兰姨又送来了热饭,她看着你苍白的面色担忧地试了试你额上的温度,“是不是头疼加重了?”
“没有,最近赶工,熬了一阵。”你笑呵呵地站了起来,在她面前转了一个圈,“您瞧,我身子好着呢。”
“要不,再去请郎中过来看看?”兰姨温和地拍了拍你的手。
你笑着摇了摇头:“兰姨,您放心好啦,我多睡会儿就能休息过来。”
在兰姨担忧的目光中,你风卷残云般吃完了饭,来彰显你的胃口是多么的好,又蹦蹦跳跳很久显示身子骨是多么的硬朗。
兰姨抱着空荡荡的饭盒,几步一回头。
在她离开后,你坐在躺椅上歇了许久。
宋初寒离开后,你熬夜赶工,为了模型的精细度,已经两个月没有好好睡觉了。

用作品说话吧。
你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既然你的实力不容置疑,那你就用作品说话吧。

满腹愁思折磨着你的神智,身体早已大不如前。
你看了看镜子里形如鬼魅般的自己,四处寻找钱包。
你似乎想到了什么,跑到门口,齐司礼临走前写的大字贴在雨伞柜上。

“雨伞在这儿,笨鸟。”

你鬼使神差地翻开雨伞柜,钱包就放在柜子的暗格里。
你轻轻一笑,齐司礼是不是会未卜先知?
你突然垮了脸,那每个进出家门的灵族岂不是都知道你下雨天总是忘带伞了。

今日是晴天,你左拐右拐沿着陌生的小路来到了脂粉铺。
店家看着你分外热情,大力推销各色脂粉给你。你挑得眼花缭乱,选了半天,看中了两个显气色的胭脂。
你又挑了一盒香粉,比着镜子试了试,这个色号恰好能遮住你惨白的面色。
你看了看新上的眉笔,想起来家里的雪花膏也不多了。
你比着镜子化了许久,直到气色逐渐好起来,再也看不出你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

“店家,帮我都包起来吧。”

你笑了笑,距离齐司礼回来还剩下一个月,千万别让他看出来端倪。

然而你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提前回来了。

他穿着离开时的那件黑色外套,带着黑色圆顶帽,雪色染了半身白。
彼时你正趴在书桌上小憩,模型几近完工放在一旁。你手里拿着扎好的灯笼框架,刚准备往上糊红纸,接连的熬夜赶工让你猝不及防睡了过去。
齐司礼抖了抖身上的雪,替你盖上了一件外袍。
他看向你堆在一旁做好的成串的红灯笼,悄悄拿起来走出了门。
待你醒来时,做好的红灯笼已经在门口亮起,你眨了眨眼,看不清楚,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冰糖葫芦成精了。”

“你的眼睛是真的不好用了。灯笼是怎么看成冰糖葫芦的。”
你朦胧着睡意抬起头,又无力地趴下。
“确实是眼睛不好用了,耳朵也不好使了,齐司礼居然出现在我面前了,我到底是有多想他。”

“有多想?”
“很想很想。”你裹了裹身上的衣袍,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蹭起来舒服极了,“每天做梦都梦见他。”

这是齐司礼衣橱里挂着的一件,天气太冷被你翻了出来。你不敢问齐司礼哪里来的狐狸毛,猜测可能是他自产自销。

“小孩,你睁开眼看看。”齐司礼把你的脸从狐狸毛里拨了出来,“好好看看我是谁。”

你这才彻底醒过来,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你试探地握住了他的手,贴着他的手来回蹭了蹭,你直勾勾地看着他,生怕一呼一吸间的眨眼幻象破灭。

一滴泪落了下来。

“不是幻觉吗?”你试探地抚上他的眉眼,雪色的发和金色的眸,如霜映了月色。
他在你手心轻轻一吻,金眸粼粼如波光。

你扑到了他带着冷气的怀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他。
“真的不是幻觉吗?是我的狐狐吗?是我的齐司礼吗?”

齐司礼缓缓抱住了你,埋入你的脖颈处,他有些不寻常,声音带了几分低沉。
“是我。”
他蹭着你的脖颈,紧紧地抱住了你。

“你小时候遇见的神明,雨中的神明,以及现在抱着的狐狐,都是我。”

·拾壹·

从许多年前,他还是山林间攀着枝桠来回跳跃的白狐时算起,他就不喜欢雨天。
雨天潮湿闷热,打湿了一身皮毛,沉重地拖拽着他的脚步。
他尚不能修成人形,只能趴在如盖的树荫下,或是随机寻一处山洞,静静地听雨。
雨水毫无节奏,噼里啪啦地像个听不懂音阶的乐盲。他用爪子点着节拍,一下一下跟着拍击,后来又寻了石头,敲敲石壁,灵机一动,用不同大小的石头在石壁上谱了首曲子,跟随雨声作伴奏。
久而久之,他依旧不喜欢雨天,倒是喜欢听雨。

他记不清是哪一年来到这座小城,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在此处生活的灵族给他介绍了这套四合院。
岐舌说这儿周边清净,地理位置不错,去城中不算太远,去轻云车站也方便。
他点了点头,以示同意。他喜欢雨水敲击在瓦片上的声音。

岐舌自告奋勇要清扫卫生,在他怀疑的目光中拍着胸膛,向他保证自己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他穿上风衣,撑着伞出了门。刚回到东方不久,他带的衣物不多,正考虑去挑选几匹布料,给岐舌和自己做几身长袍。
他停在布料店的门口,正抬脚准备进门,身后的喧嚣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谁家的女娃?”
“好像是那谁家的闺女,没名,就叫幺儿。”

“去救她。”
他停住了脚步,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久久萦绕。
“快去救她。”
他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救救我。”泥泞中的女孩弱弱地抬起头,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一手撑着伞,抱起了她。
她脚上有伤,无法行走。她看起来不过六七岁,也可能更小,脸色苍白,但不是病态,应当是长久在屋里很少见光。
她很瘦,让他感觉自己抱着的仿佛是一副嶙峋的骨架。

“小孩,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她小声地说,“我在家里最小,他们叫我幺儿。”
他把她抱回了家,吓得岐舌差点儿掉了手里的盘子:“老齐,你从哪儿拐来一个女娃?”
岐舌凑上前看了看,惊得他后退一步:“她的脚怎么折成了这个模样,还在流血。”

“缠足。”他皱眉,语气中不自觉带了几分嫌恶,“把女子的脚裹成畸形的三寸金莲,将恋物情结推行到全社会修饰成正常审美,来满足他们肮脏的私欲。”
岐舌听了直摇头:“才多大的孩子,他们也忍心下得去手。”

他替她医治,用他仅剩不多的再生能力,狐狸耳朵都冒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你是神明吗?”
“我不是。”他淡淡地说,眼睫低垂望着她逐渐愈合的脚掌。
他又试了试小女孩额上的温度,她向后微微一缩。她的额头微热,怪不得面颊发红。

“可是书里说过神明会救人,在凡人需要的时候。”
“书里是书里,世上无神。”
她揉了揉眼,歪着头看他:“那你是妖吗?难道是狐妖?”
“我不是……”
“他是神。”岐舌打断了他的话,“小姑娘你没见过吧,他是狐狸神。你看这个耳朵,是狐狸耳朵,不是假的,还会动。”
“……”
岐舌在他全素宴警告的目光中疯狂比划手势,他们初来乍到,不能在人类面前露了踪迹,尤其是这么小的孩子,不要总给孩子讲什么幻灭的东西。

“……是。”他无力地闭了闭眼,狐狸耳朵抖了抖,她瞪大了眼,忍不住发出惊呼。
雪白的尾巴露了出来,在她眼前摇了摇,她不敢伸手,只是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他软了心,把狐狸尾巴摇到了她手里。
“不许乱摸。”
“那……是我可以摸的意思吗?”她小声地问,“是不是不摸乱就可以了?”
他没有说话,低眉看她,皑皑白雪磊落在他的眉骨。他攥了攥手,让掌心升起一阵热度,手不算凉了,他又将手覆在小女孩的额上,神情肃穆,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就是她世界里唯一的神衹。
她胆子大了起来,揉了揉狐狸尾巴,她第一次摸到狐狸毛,原来手感这么好。
“狐狐……”她半睡半醒又躺了回去,抱着狐狸尾巴不肯撒手,“狐狐神……”

他将她送了回去,抹去了她的记忆。

这世上是没有神的。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话本里常说神明睥睨万物,慈悲为怀,可它不曾俯视人间,看看兵荒马乱的朝代更迭,也不曾悲悯地救助世人,而是让他们经历人生无常,生老病死。
如果它真的存在,那它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人类,灵族,或是其他的种族,无助时仰天祈祷,期盼神明能伸出手救救沉沦于世的他们。
可它没有,自始至终没有。
百年,千年,他都不曾见过。

他机缘巧合救了她,因为那个遥远的声音,他不知道来自于哪里,或许是过去,或许是未来。

“你冷不冷啊?”
这是他第二次遇见她。
她狼狈地逃离了家,冻得浑身发抖,一双眼眸格外明亮,带着倔强,像极了即将展翅出巢的雏鸟。
他忘记了自己曾经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她,也忘记了曾经给过她一件衣袍。
他只记得自己曾告诉过岐舌,会有一个女孩来找他。

后来又过去了几年。

“老齐!妹子来找你了!!”
这是他第三次遇见她,在这一世。
她笑着推开了门,抱了束素色的花,在一个风柔日暖的六月,走到了他的身侧。
“Serial老师您好,我是Colin老师的学生。”
他忘了她,甚至忘记曾做过的自我介绍。

“齐司礼,举案齐眉,文君司马,三书六礼。”

回到霖岛后他终于得知,无数次的擦肩而过,他都曾遇见过她。
他看见石壁上无限延伸的时间,她活了许多世,以不同的身份和他相遇。

她曾是坐在茶楼里听曲儿的官家小姐,低头看见策马游街的他,给他扔了个沉甸甸的香包。她手法挺准,要不是他接得快,香包正中脑门。
她曾是书院里抱着书本的小书呆,爬到他家的墙头上,指着诗集里的句子:“齐先生!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山间的明月不知道我的心事啊?我的心事是什么啊?”
她曾是墨笔丹青绘尽天下风貌的画家,是他百年前在火树银花处回首,无意撞进揉碎星池的眼眸。
她曾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手执螺黛的他。
也曾在雪夜到临时,他变成白狐依偎在她的怀中,而她抱着暖炉,同他一起裹着被子看雪。

他这才知道,每一次相遇,是千万次轮回的久别重逢。
可再多的重逢终究抵不过一句:“不符合命运规律。”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将她拥入怀中,她又瘦了不少,哭得泣不成声,一字一句磕磕绊绊地唤他。
“真的不是幻觉吗?是我的狐狐吗?是我的齐司礼吗?”

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低头闻见她身上早就沾染了他最喜欢的白檀香。

“是我。”
“你小时候遇见的神明,雨中的神明,以及现在抱着的狐狐,都是我。”

·拾贰·

齐司礼回来后依旧神神秘秘的。
你在桌子的一面做着最后的模型打磨,他在你对面画着图纸,时不时地测量修改,后来几天钻进房间,闷一天不出来。
经过前几次偷偷进门被拽着领子揪出来的经验,你决定铤而走险,趁齐司礼晚上睡觉时偷偷摸摸地溜过去,看看他到底在画些什么。

你提着鞋,光着脚走在木地板上,天气已经回暖,倒也不觉得凉。
你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一点声响,突然想起来半夜有一次饿醒,偷偷溜进厨房也是这般模样。
你悄悄地走到巨大的梨花木桌前,看了看齐司礼房间,灯已经灭了。
月黑风高夜,正是动手时。
确定四下无人,你伸出罪恶的手,朝着齐司礼的设计稿准备翻动时……

“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亲切的问候,你僵住了。
脑海中飞过无数理由,你平复着内心,闭上眼伸出手。
“梦游,我在梦游,我这就游回去了。”

齐司礼大半夜的怎么还不睡啊!

你偷偷掀开眼皮一看,他就坐在檐下的躺椅上,因为天色过暗,再加上视角盲区,无论再怎么仔细看都看不到他的身影。
他把气息藏得极好,只有一双金眸闪着光,像极了狩猎时的猛兽。
你突然想起来,狐狸是夜行性动物。

身后一股力量抓住了你的衣领,你来不及挣扎,被齐司礼打横抱起,一路抱回了卧室。
他还没换睡袍,身上穿着衬衣,你听见他的心脏敲击着生命的震动,微热的胸膛贴在你的手臂上。他将你放在床上,从背后抱住你,连人带被子往怀里裹了裹,躺下了。
“睡吧。”

你愣住了。
这怎么睡啊!!!
这谁睡得着啊!!!

“齐……齐司礼,我们这样,不太好。”
“怎么不太好?”
“我……我睡不太好。”
“睡不着?”齐司礼抬眼看了看你,他将你翻了过来,以面对面的姿势躺下了。
“这样呢?”
金眸带着戏谑,他的呼吸近在迟尺,轻轻喷撒在你的眼睫上。
“……”

眼一闭心一横,你立即化身八爪鱼,把他一起吞进被子,四肢缠在他身上。
“这样就没事了。”你心满意足地闭了眼,看谁在折磨谁。
你感觉到某只狐狸浑身僵硬不敢动,一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在虚空中停了许久,他似是叹了一口气,轻轻环抱着你。
“笨鸟,你想让我怎么睡?”
“啊?怎么了?你怎么又睡不着了?难不成是天太热了?要不我钻出去?把床腾给你我去睡你的房……诶?”

齐司礼翻了个身,将你压在身下。
他突然低下头靠近你,吻住了你的唇。

白檀的香气越发浓烈,他的唇微凉,像极了软糯的凉糕。可他的力道蛮横,并不温柔。他强硬地抬起了你的下颌,迫使你抬头看他,撞进他金色酒浆般的眼眸。
他眸中带着微茫火光,让你没由来想起小时候仰望星空时看见的流星。
流星划过天际时吻上身畔的云层,迸发出生命的光火,虽不耀眼,但足够将它流逝的瞬间刻入眸中。它燃烧了,落入深海,化作亘古不变的陨石,历经百年千年,长久凝望着曾经容身的夜空,与天地同岁。

他熄灭了,带着烈火余温的唇吻上了耳垂,舌尖一卷轻轻含住,时不时地咬一咬,再用软舌抚平痕迹。
你浑身酥麻,一动不敢动。
“我不会对病人做什么。”他轻声低笑,胸腔带着共鸣。他用鼻尖蹭了蹭你,起身,把被子给你掖好,吻上了你的额头。
“做个好梦。”

那必然是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你顶着一双黑漆漆的熊猫眼,颓丧地坐在了齐司礼对面。
齐司礼正在喝茶,抬眼一看,呛了一下,拍着胸膛剧烈地咳了起来。
你抿紧唇,心情复杂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没事吧?”
他摆了摆手,把脸转了过去。
你盯着他疯狂抖动的双肩看了许久:“真的有这么好笑吗?”

你特地涂了好几层粉才看不出生病和失眠双重折磨的脸色,结果黑眼圈很倔强,怎么掩盖都遮不住。
“这可如何是好?今天是终赛的名单公布啊。”你撑住了桌角,熬夜后的头部隐隐作痛。
齐司礼终于停了下来,他没这么失态过。他勾起了嘴角,拿过一旁的礼盒送给你。
你不明所以,抱着礼盒不敢拆。
齐司礼抬了抬眉,伸手去拿:“不喜欢?那还回来。”
“要要要要要。”你抱着礼盒,它包装的很精致,丝带缠着昙花。
他挪开了视线,脸微微发红:“之前买了几匹布料,顺手给你做了几件。”
你连忙打开礼盒,入目是一套鸭卵青的旗袍,齐司礼改了旧时旗袍的款式,行走方便了许多,裙角蔓延开着昙花纹路。

你想起来曾经同齐司礼说过,昙花是他喜欢的花,一定会给自己带来好运。

“我可以穿着这套去参加终赛颁奖吗?”你欣喜地看向齐司礼,“我这就去换。”

你钻进了房间,连忙换好旗袍,你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大小刚好裁剪合身。
你突然意识到,在你不知道的岁月里,齐司礼作为服装设计师是你没见过的盛景。
你看着利落的剪裁和严密的针脚认真地想,或许他很怀念服装设计的那些日子。

“换好了吗?”
齐司礼敲了敲门,你跑过去打开,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怎么样?”
齐司礼抚平了你肩上的褶皱,看了看衣角各处轻轻点头:“不算辜负了我的手艺。”
你气鼓鼓地看着他,他莞尔,左右看了看你的妆容,又看了看你梳妆台前的水粉胭脂。

“过来。”他招了招手。

你坐到梳妆台前,他轻轻抬着你的下巴端详许久,拿起眉笔,认真地描摹着你的眉型。
他时不时微眯着眼看一看妆容整体,金瞳泛着光,雪色的发乖顺着垂落。
今日颁奖,他穿得格外隆重,卡其色的西装裤配同色系的马甲,西装外套挂在架子上正准备熏香。他又把白衬衣整齐地卷在手肘处,祥云花纹像一首杳杳流传的歌谣,轻快地在褶皱探头,被他画眉时的屈肘吓了一跳,连忙藏进卷起的衣袖。
“你有什么心愿吗?”
他拿起口脂,食指在你的唇上轻点。
“我今晚想吃狐狐做的竹升面,要细细的那种,上次我在你的书里看到了,我馋了好久好久,据说那个面一咬就断……”
“……你在吃这方面的热情倒是比建筑多。”他又拿出胭脂,打开,在手背上试了试颜色,拿出软刷,轻轻扫在你的脸颊上,“有没有更远一点的?”
你抬起头看他,轻笑。他轻轻刮了刮你的鼻尖:“傻笑什么?”

“我希望这一世,不,生生世世都和你长长久久。”
他的手微微一顿:“不用你说,我们也会长长久久。”
他扣上了胭脂盖,“还有吗?”

“狐狐,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居然听到狐狐说情话了!我死而无憾了!”
齐司礼红着脸放下了胭脂:“再胡说就把你画成菩萨,佛门清净,让你多活几年少说点儿话。”

你嘿嘿一笑,轻轻摇了摇他的手。
“如果说近期的,确实还有一个愿望,不过这个要等结果公布了之后再告诉你。”
“你居然还学会卖关子了?”他轻轻笑了,合上了你的梳妆匣,“我等你的回答,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终赛的颁奖依旧是在初赛的宅子里进行。
宋初寒不再似往日里意气风发的模样,他没有去同其他一起回来观摩的选手寒暄,而是安静地坐在参赛的席位上,周围不少人上前同他问好,他疏离地笑着,聊不过两句就低着头,看着不远处在缝隙里开出的小雏菊。

“你来了。”他见你走来,轻轻点头,“旗袍很漂亮。”
“谢谢。”你也友好地回应他,按照名字的贴纸坐在了他的身侧,刚落座,你的目光忍不住寻找齐司礼的身影。

齐司礼去了评委席,他坐在靠中间的位置,直勾勾地盯着你坐在宋初寒的身旁。
你眨了眨眼,无辜地看着他。座位是按照第一次比赛排名的顺序安排的,你也没什么办法。
你做了个闻香的动作,咦,好大的醋味啊。
齐司礼面无表情,他和你对着口型:“竹升面没了。”
你立马换上泪眼汪汪的荷包蛋,为了口粮能伸能屈。
齐司礼,你忍心吗?你看着这样的我忍心吗?
他低下了头,你看见他刻意压低的帽檐下勾着唇在笑。

比赛前期展示入围比赛的模型,依照第二轮入围名单,依照排名由低到高的顺序介绍各自的学院设计理念。
你看见前面两位站在讲台上,图纸贴了四角挂在木板上,他们侃侃而谈,聊着自己的设计构思,理想远大。

评委不时会问一些专业问题,多数评委是温和的,齐司礼是毫不留情的。

“模型的中线有偏移。”齐司礼闭了闭眼,从胸腔呼出一口沉闷的浊气,“横平竖直沿着纸边比也能画正,丁字尺被你用来当拐杖了?有了参考还能画成这样。”
“你是怎么把路线看错的?转行去做盲人推拿吧,从现在学起,做个几十年倒也能养活自己。”
“……你真的是用手做的模型吗?这处拐角为什么留这么大一道缝?是让学生不用出门,就能在走廊里看见外面的风风雨雨?”

“齐……齐先生,您或许可以看看模型之外的问题?”齐司礼右边的评委小声耳语。
齐司礼看向图纸,点了点图纸上楼层两端。
“你把厕所设计在这个位置,是督促学生下课锻炼百米冲刺让他们强身健体吗?”
评委:“……”

第二位参赛者紧张地攥着手,齐司礼身旁的评委小声地说:“齐先生,您……那个……可以稍微委婉一点吗?刚才那名参赛人员已经快哭了……”
齐司礼闭了闭眼:“……”
他左右转了转模型,抬眼看向眼前瑟瑟发抖的参赛者:“你见过比萨斜塔吗?”
位居第二的参赛者紧张地攥着手:“没……没有。”
“你很有设计比萨斜塔的天赋。”齐司礼将模型转了个方向,“根据斜度和下沉比率,坚持一百年它就能成为第二个倾斜奇迹,超过一百年它会成为坍塌事故。”
评委挣扎着说:“齐先生……设计,设计。”
齐司礼拿过图纸,仔细地看了看:“不错。”
参赛者面上一喜,你身旁的人发出了惊呼,齐司礼身旁的评委似是松了一口气。
“直线画的不错。”齐司礼点了点头,从齿间吐字,“标注也没有新旧版本的问题。”
参赛者笑得越发开怀,你的内心微微一颤。
“不过,你这个走廊的拐角确实不错,两个学生若是走廊里嬉笑打闹,可以跟对面走过来的人进行‘充满活力的’亲密接触,增强了同学们的情感交流。”

第二名参赛者垮了脸,刚才迸发出燃烧生命般的喜悦在一瞬间灭得灰都不剩。
你内心中轻叹,齐司礼永远是齐司礼,他的嘴比杀鱼的刀子还要利。

你站在讲台中央,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脏激烈地跳动。
你抬起头,齐司礼就站在你的前方,他沉静地看着你,金眸平静如深夜追逐的圆月。
他轻轻点了点头:“开始吧。”
时间好像静止了。
你有条不紊地介绍,从构思,到设计要求,以及最后的模型,不同于他们夸夸其谈的自我介绍,只是将各处设计有条理地讲了出来。

齐司礼认真看过你的模型,仔细对比了图纸,良久之后抬起头,轻轻笑了。
“看得出来,这几个月我不在家,你确实没把时间浪费,做得不错。”他点了点图纸厕所的位置,“不过,你怎么想到要把男厕所和女厕所设计成不同比例?”
台下起了喧闹,你理了理思路,刚才的紧张一扫而空:“我之前了解到,这所学校是男女同校,且招生比例为1:1。从男性女性生理结构考虑,女性使用厕所的时间会更长。”
“从生活中考虑,同等人数的男女生在同一时间同时上厕所,会有很多女生等不到位置就回到教室上课了。”
你听见下面的人议论纷纷,但你眼中只有齐司礼的身影,他在眼眸里藏了春日的灵魂,把枝头的花碾成细碎的柔情。
你看见他的目光带着赞许,扶住了桌角继续说道:“因此,将女厕所和男厕所的面积比例设计为3:2更为合适,3:2的比例可以更好地解决学生在厕所排队的问题,提高了学生的听课质量。”

一位评委抬了抬眉,他清了清嗓:“他们两位设计了不少园内建筑,你为什么没有设计太多的大型遮盖物?包括这个楼梯,为什么没有采用栏杆?”
“安全。”你指了指图纸上校园的走廊,“从走廊看,我在楼梯上加了七十厘米的遮挡,改变了楼梯进入走廊的角度。”
“这样设计一方面是为了方便学生上下楼梯时能看见走过来的行人,另一方面是考虑到女学生的服装大多为半身裙,防止走光。”
“至于校园内,学校占地面积大,园林假山会阻碍学生在校园内跑动时的视线,另一方面是防止意外发生。”
“意外?”
“是。”你内心轻叹,“开阔的视野可以给……学生带来安全感,视线遮挡会给学生带来未知的恐惧。”

申先生坐在评委中间,他轻轻点了点头:“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台下一名记者举起了手,申先生伸手示意他可以起身提问。
记者手里抱着记录本:“请问,您明明可以选择相夫教子安度一生,为什么会选择建筑设计这条路?”

你看向了记者,他认真地询问你,眼神中带着求知。

“你说的是选择。”你淡淡地笑了,“相夫教子是选择,建筑设计也是选择。其实选择什么都好,重点在于我想做什么,我想成为谁。”
“我可以选择学画,可以选择服装设计,可以选择学习吹拉弹唱的古乐演奏,也可以选择做私塾先生。”
“人的一生只有一次,建筑可以用我的灵魂留下时间的刻度,让后人知道我不是白白来了一遭。”

你看向日夜辛苦设计的模型,轻叹:“可是,所有的女孩子都可以选择她们想成为的人吗?她们最终在自己选择的路上走到最后了吗?她们的姓名有被记录吗?”

“历史太浩瀚漫长,在长河中闪耀过的人太多,挤得这艘写着功绩的小船只能留下她们的姓,也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她们最多最多留下的,不过是玄而又玄的轶闻,供后人津津乐谈。至于成果,对他们来说不重要。”

“她们在成为自己的道路上要经历什么呢?可能是小时候不能读书,认识一个字就要挨揍,可能是困在闺阁不能抛头露面,可能是年纪到了就匆匆嫁人,寻一个父母口中的好人家,然后再生一个一模一样的女儿。”
“然后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她,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相夫教子过一辈子,不好吗?”

“大家口中的好,问过盖上盖头时的她吗?”
“这种生活她真的想要吗?”
你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台下看着你的人:“我是幸运的,可她们呢?她们有选择生活的机会吗?”

台下久久无声,你看着匆忙记录的记者轻轻笑了:“以上,是我的回答。”
你望向齐司礼,他面色沉静,许久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做得很好。”他对了个口型,眉梢带着笑。

你走到台下,评委正在讨论结果,晴朗的天突然下起了雨。你翻了翻包,出门前齐司礼看云层不对,塞给了你两把伞。
你俯身去拿地上的包,一阵眩晕袭来,你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宋初寒连忙扶住了你的胳膊:“你的脸色有些不太好。”

“经过各位评委的评审,最终的获胜者是……”

“没事。”你咬紧了牙关,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齐司礼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看向了你的方向。
你露出一个自然的笑,他微微皱眉,金瞳突然缩成了一条线。他在叫你的名字,和主持人说出的名字重叠在一起。你看见他跑向你的身影,可你什么都听不到了。

你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去,齐司礼在你倒下的瞬间接住了你。
你昏迷前最后的印象是撕裂般的头痛和齐司礼一声一声焦灼的呼唤。

“心中郁结,再加上上次受伤后没好好休养,劳神费力,已经无力回天了。”
“她……”
“少则两年,多则三年。”郎中轻轻叹气,“这个女娃娃,到底做了什么耗了这么多心神?她最近有咳血的症状吗?”
齐司礼攥紧了拳,她在他面前蹦蹦跳跳叽叽喳喳,不曾出现过病态,只是雨天时头会隐隐作痛。
“什么意思?”
郎中摇头轻叹:“她时日不多了。”

你悠悠醒转,发现自己正躺在齐司礼卧室的床上。
齐司礼眼眶发红地看着你:“你……”
“齐司礼,我没事,我不疼。”你连忙说着,他坐在你的床头,你拉着他的手贴在了脸上。
“齐司礼,我真的没事的,我当场给你表演一个转圈都可以。”你蹭了蹭他的手,笑了笑,一滴泪落入了枕巾,“所以,你不要哭啊。”
齐司礼低着头,一只手与你紧紧地十指相扣,他的手温热,不知道与你握了多久。

原来寒玉真的可以捂热。

他把你的指节抵在额上,声音沙哑像磨碎的玻璃珠:“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把自己的身体搞成了这样?”
他用力握紧你的手,几乎融入骨血:“你说过,你要和我生生世世长长久久,不准食言。”

“齐司礼,”你蹭了蹭他的手,眼眸微微一闪,“我知道名次被替换的事了。”
齐司礼微微一顿,你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继续说:“我若是想拿到最终的奖,需要比他们优秀太多,我需要做到……不能挑剔出任何一个错误。”
“只是没想到身子骨这么弱。”你轻咳一声,不多时换成了剧烈的咳嗽。

你连忙推开齐司礼,用手帕捂住了口,一摊红色的血迹出现在手帕上。
手帕早已洗得发白,看不出印着的花纹。
齐司礼双目赤红,他在生气,指节被他捏得直响。

“齐司礼,”你看着窗外,轻轻笑了,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你看,又下雨了。”

你又咳了一下,正要用手帕捂住嘴,齐司礼细白的手出现在你的面前,他拿了一张全新的手帕,花纹的一角是只白色的狐狸。
你捂住嘴咳了很久,看向齐司礼去端水的背影,他身上只有一种基调,是神明的悲悯,是无解的哀伤。

眼睛一眨,眼泪一滴一滴湿在了枕巾上。

他回来了,把你扶了起来,圈在他的怀里。
他一点一点将水喂到了你的唇边,你依靠着他,闻见他身上的白檀香。

“齐司礼,我记得你庭院里的四季,睡莲浮于水面,月季同苍兰伫立台阶,我穿过前廊,如同穿过长长的生死。”
“彼时你又调制了白檀香,一缕一缕的青烟熏在衣袍上,我走过去想看看香料,结果被飞起的粉末呛了鼻子,咳红了脸。”
“你也是这般拍了拍我的后背,连忙给我倒了一杯水,嘴里说着笨蛋,眼中是溢出的心疼。”
“你呀,总是说话这么别扭。”你把身体无力地靠在他的怀里,眼泪模糊了视线,“但是你怎么想的,我都知道。”

你抬起手,拭去了泪,努力让自己笑得好看一些,捧着他的脸,抵住了他的额头。
“齐司礼,下一世我还会寻找你,不管记忆被抹去多少次,我都会去找你,直到命运允许,直至死亡降临。”
“希望那个时候……这个世道不会告诉我生不逢时。”
“齐司礼,你说那个时候……我设计的学校还在吗?”

他红着眼把你箍在怀中:“你自己看,问我做什么。”

“齐司礼,这一世……遇见你是神明对我最大的馈赠。”
“你我初遇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看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是神明路过了人间,低下头看了看渺小的我。”

雨水淅淅沥沥,打湿了满园春意。你回抱着齐司礼,他趴在你的肩头默不作声,肩膀抖动。

他哭了。

“那不是初遇。”他的声音寂寥,如孤独的山泉激烈拍打在岩石上,“从很多年前,我就见过你。”

他的手覆上了你的双眼,你看见雨天,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袖,你看见他别扭地用狐狸尾巴耐心地哄着小女孩。

“你是神明吗?”
“我不是。”
“可是书里说过神明会救人,在凡人需要的时候。”
“书里是书里,世上无神。”

他们分开了太多年,又彼此遗忘了太多年。
仿佛是命运的玩笑,在每一次相遇,他都让一只吵吵闹闹的笨鸟住进了心里,让她安安心心地扎了巢。

你眼睛一眨,泪水打湿了他的掌心。
“齐司礼,你还记得我的心愿吗?”
他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下一世换我去找你,齐司礼,你不是说我女红不怎么样嘛,那你从头教我,把我培养成顶尖的服装设计师。”
“这样你也可以穿上我设计的礼服了。”你抱着他蹭了蹭他的肩窝,“齐司礼,答应我好不好?”
他很久没有回答,双肩抖得越发剧烈:“这不算。”

“无论多少世,我都会去找你,你若是迷失了方向我愿意给你引路导航,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齐司礼……”你抱着他哭了,一声一声地唤他,“为什么命运总是在和我们开玩笑呢。”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能不能救一救他的爱人?
齐司礼第一次这样想。

或许世上真的有神,只是神太会隐藏,没有人发现它。
在不知何处的神明,您可否低下头,望一望渺小的他。

“你会好起来的。”他抱着你不肯松开手,“你会好起来的。”

·拾叁·

终赛结果公布后,你的设计投入了建设方案。
齐司礼推拒了所有上门拜访的人,只有你的兄长偶尔过来坐一坐,直到那天兄长带来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她解脱了。

你吻上信纸,低声呜咽起来。
“齐司礼,你知道吗,如果我娘没有嫁给我爹,她的志向是开一家裁缝铺子,做远近十条街最好的绣娘。”

你想起母亲推开的那扇门,她红着眼拦住了非要让你缠足的父亲:“幺儿,能跑多远跑多远。”

你想起母亲最后又缓又轻的声音。
“孩子,别再回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叫你的名字,因为年纪最小而随口称呼的幺儿。

“齐司礼,她自由了,可她的自由是以死亡作序。”

泪水打湿了信纸,你落入白檀香的怀里,齐司礼吻上了你的额头:“她一定会是很优秀的绣娘。”

日子细水长流地过去,齐司礼带你去看了看正在建设的校园。
“预计明年六月就建成了。”齐司礼揉了揉你的头,“你看啊,这个学校快建成了,某个建筑设计师还没想好学校叫什么。”
你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这不是……要谨慎一些吗……”
“你别等到学校落成,名字还没起好。”齐司礼把手向你伸了出来,“走吧。”
你嘿嘿一笑,搭上了他的手:“我们去哪儿?”
“去园林看看,你画过的那个。”

齐司礼又神秘兮兮地跟管理员介绍你,你眨了眨眼,他又不告诉你。
“狐狐,你到底怎么跟他们介绍的,我好想知道……”
“猜吧,猜对了有奖励。”
“不是师生?”
“不是。”
“兄妹?”
“……”诶,齐司礼脸黑了。
“嗯……女友?夫人?”你干脆大胆猜测,逗得齐司礼脸上发红。他牵着你的手走过回环曲折的走廊,停在了一处池塘。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
“诶?”
“几百年前的时候。”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明年过年一起回霖岛吧。”
“好啊好啊,我要在你家挂上红灯笼,今年有我在,一定会过得很热闹。齐司礼,今年过年我们可以一起守岁吗?”
“你要是睡过去我不会叫醒你。”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
“一晚上啊。”齐司礼揣摩了许久,“你的身子骨弱,怕是熬不动。”
“嗯?”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他柔柔地笑了:“你年纪太小了。”
“……”你红着脸低下了头,全是怪怪,好多怪怪。

进了六月,你的咳嗽越发严重了。
“齐司礼,”你趴在梨花木桌上展示给他一张图纸,“你看这个怎么样。”
你设计了一个玻璃花房。他接过图纸,你在纸上给他点了点:“你看,这个玻璃的角度可以更好地采光,我设计了周围的花架,这样你可以把一些盆栽放在架子上……”
他听着你的解释,时不时赞同地点头,良久之后他勾着嘴角揉了揉你的头:“这几处再改一改,笨鸟,你可以出师了。”
“嘿嘿。”你坐在梨花木桌上,拉着他的手,“齐司礼,我有一个心愿需要你帮忙。”
“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写一下学校的牌匾。”你轻咳一声,头疼一阵一阵敲打着你的神经,“明天学校就落成了,我才想好了名字。”
你在纸上写下两个字,齐司礼抚着额头:“快落成了你才想好,名字起得倒是不错,拿过来吧。”

你抱着学校的牌匾,跑到了齐司礼面前。
因为你太久没起名字,建设队直接把它搬到了家里,等你什么时候写好了送过去。
你趴在他的对面看他研墨,那块昙花的墨条被他珍藏着很少使用,只有在写一些重要文件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他的位置逆光,阳光如薄纱盖上了他雪色的发,下一秒似乎就要融化。
“齐司礼。”你轻轻唤了一声,眼皮越来越沉,你感觉到力量正在流逝。他没有听见,你望着他的方向,一滴泪晕染在了玻璃花房图纸右下角的名字上。
“齐司礼……”这是你最后一次唤他。

“好了。”他把毛笔挂在连山的笔架上,等待墨干,“你过来看看吧。”
他没有听见叽叽喳喳的回应,试探地又叫了一声:“……笨鸟?”
你安静地伏在桌案上,宛如睡去。

学校建成的前一天,你离开了齐司礼。
他把牌匾送到了建设队,工人们笑着和他打招呼:“齐先生,怎么是您来了?设计师呢?”

她呢?
齐司礼定定地望着他们。
她呢?

·十四·

灵族长老上门的时候,齐司礼把自己关在家里三天。
他怀里抱着白瓷罐子,颓丧得不成人形。
“还给我……”他赤红了双眼,“你们把她还给我……”

这是他最后留在人间的牵挂了。

“不符合命运规律,记忆抹杀。”

任他如何反抗,即便与天地同岁,终究抵不过命运规律。

为了防止他想起你,他们抹杀了你身边人关于你的记忆,包括赶回来看望齐司礼的岐舌。
齐司礼又一次忘记了你。
只是每次走到学院前,他会停留很久,看着来来往往抱着书的女孩,看着校门牌匾上他自己的字迹。

可他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写了这块匾。

偶然一次碰见了学校建设的开发商,满月脸的商人恭维着他,说名师出高徒。
齐司礼皱眉:“我不记得曾经有这么一个学生。”
齐司礼想不起来,开发商也想不起来,干脆一拍手:“齐先生的设计,就是如此雄伟壮观,各界人士自叹不如。”
齐司礼摇头:“这不是我。”
设计风格和他很像,但确实不是他的手笔。

偶然一天,他去旧时园林,池塘里的鱼在几年前全数被他捞回了家,养在院中的水缸里。
园林管理员笑着和他打招呼:“齐先生好久没来了,最近可好?”
“一切都好。”
“齐先生这次怎么是一个人来的?您爱人呢?”
齐司礼微微一愣,爱人?
“诶?难道是我记错了,就这么高一个小姑娘,很灵动,跟您一起来园林逛过几次,还画过设计稿。”
管理员比划了一下身高,过了会儿拍了一下额头:“哎,好像真的是我记混了。”

他努力搜寻着记忆,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直到有一天,齐司礼翻看往年的手稿,掉出了一张废弃的学校设计草图。
草图角落本该写着设计者的位置画着狐狸和小鸟。

“齐司礼你看,这是你,这是我。”
“你画的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狐狸是这副鬼样子?”
“这不是狐狸,是狐狐,旁边是狐狐的笨鸟。”
“你终于认清自己笨了?”
“狐——狐——看在笨鸟连续画图这么多天的份上,晚上我能不能吃到红烧肉素烧鹅八宝鸡……”
“……得寸进尺,这张重画。”
“知道了呜呜呜呜呜呜……”
“你就在家里画图,我出门一趟,顺道买点儿猪肉,傻笑什么?不是专门给你买的。”
“嘿嘿,谢谢狐狐,狐狐真好。”
“……油嘴滑舌。”

他好像真的忘了什么。
泪水洇了墨迹,把狐狸和小鸟揉在了一起,它们在设计稿上抱作一团,说些他听不见的悄悄话。

他想起来上世纪四五十年代那会儿,曾经在书画店见过一个陌生男子,说着自己的妹妹如何不爱说话,只有在喜欢的人面前才吵吵闹闹,说是那人记性不好,生怕他忘了她。
书画店的老板好奇,问了一句:“你还记得你妹妹叫什么吗?”
那人摇了摇头:“原先家里叫她幺儿,她后来改了个名,建了个学校,耗费太多心神,早早去世了。”
“学校?是不是上过报道?我有印象来着。但是报纸上没写她的名,也没贴她的照片……”
中年男子轻轻叹气:“这么多年过去了,没人记得她。”

后来又过去了许多年,时间太久,没有人再提过她。
藤上有二三鸟雀叽叽喳喳,聒噪至极,像极了故人。
他珍藏着手稿,后来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手稿的边缘泛黄,四合院建了玻璃花房,屋脊上的仙人腾云驾雾,变成了现代化的屋顶。

一段小城短居的时光,他重新开始了服装设计的工作。后来名气越来越大,受到一位血族的邀请,他出山了,成为万甄集团的顶级设计师。

已经不知道是紫藤萝的第几个花期,六月的花爬满了藤架。
他早年间种下一株花期很长的百合,开了一个又一个花季,以七年为一个周期,过去了无数个七年。

那天是在2021年6月24日的大赛上。
“最终获胜者是……”

 

【完】

Notes:

看到这里的无论是新朋友还是老朋友,重新介绍一下,你好,我是Fanlily,也可以叫我南秧。
三年前因为网暴退坑,后又因担心远洋捕捞我删除了所有的同人文。现在国内平台已经没有任何关于我的联系方式,曾经写过的文我会慢慢补到ao3,欢迎各位在此留言与我互动。

感谢与你再次相遇ʕ •ᴥ•ʔ

(ps:关于老齐22年还写过一篇名为《Moonquake》的钢琴play,其实是《山月》的番外:P
真是没想到老齐真的会弹钢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