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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响起来了。南云丝毫不觉得天气回暖了，但是一切都昭示着春天已然到来。
比如说，他没必要这个时候回公司的。
他随口扯了个理由推掉了同学聚会的续摊，他的钥匙确实落在公司了，但他没有正在加班的女朋友要由他接送。有或者没有钥匙都无所谓，回家或者不回家都可以。窗外的隆隆低鸣渐密，他想走了。
这个理由预留够了遐想的空间，同期的校草和他的女友。同学们纷纷投来暧昧的眼神。
现在他只想离开这里。他不熟悉他们说的校园旧事，也不在乎他们的事业和家庭。他没有喝酒，也许是少了酒精调和的缘故，酒桌上的喧闹的觥筹交错以及水晶灯的折射的辉光让他产生一种游离感。
随他们怎么想吧。他露出抱歉的微笑，心里没什么起伏，踩着雷声第一个起身离席了。
南云没有注意到工作群里消息吗。不，朝仓信的加班申请是他批的。
停车之前，他在路边朝上望。雨已经落下来了，半空中像是腾着混沌的雾气，但南云熟悉那个位置，夜雨朦胧中那处灯依然亮着。他突然就生出一股春日幼苗破土般的颤动——因为意识到自己不是第一次这样抬头了。看了眼打卡记录，朝仓信还没有下班。
大好的周末（他把周五晚上也算上了）不享受生活，蹲在办公室干什么。南云坐上电梯，期间短暂地反思了一下，并不认为给朝仓信安排了过多的任务。
办公室里留了一盏灯，朝仓信的电脑亮着，工位上没有人。南云没想太多，往自己办公室走。拿了钥匙回去吧。走过拐角，休闲区开着一行暖色的氛围灯，对照明没什么作用，主打一个氛围感。全靠笔记本那点屏幕光映出朝仓信的身形。
南云按下开关。朝仓信曲着一条腿倚在吧台边，可能是不想久坐，挑了个地方站着办公。他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噼啪操作着，被突如其来的光亮照得一眯眼，茫茫然抬起头，还叼着一袋能量果冻吸溜着，差点掉下来浇在笔记本上。
“南云前辈，”朝仓信有点不好意思，一把将头顶别起刘海发夹抓下来，“怎么这个时候还到公司来。”那发夹是陆少糖的，粉色的，一圈白色奶油，中间缀了个草莓切片。刚才那样也不错，南云心想。
“路过检查下公司是不是进贼了。”南云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从桌上拎起钥匙串，“你不下班是准备睡在公司吗？对你来说确实是节省开销的好办法，毕竟经常被扣工资嘛。”
“这是你今天给我布置的工作诶！”朝仓信在外面气得跳脚，“我改的是你周一去合作企业的PPT和讲话稿好不好！你这个……”
“我听得到哦。”南云懒洋洋晃出来，按灭顶灯，还原了朝仓信的加班环境，“信君真是没大没小的。”
“你吃晚饭了吗？”他从零食柜里拿了包pocky拆开，抽出一根喂进自己嘴里，“没在办公室偷偷抽烟吧？”
“我·没·有。”朝仓信咬着果冻嘴一字一顿地回复，“没事能不能别烦我，你有看见我在工作吧。”
“我等你做完，和我去吃拉面。”南云拖了根高脚凳自顾自在朝仓信旁边坐下，把pocky咬得咔嚓作响。朝仓信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南云你没吃晚饭吗？”
“没吃饱，饿了嘛。”南云转了圈背靠在吧台上看他，“外面在下雨，我可是很好心地打算送你回家欸。敬语被当晚饭吃掉了吗？”像个笨蛋一样，非要人把话挑明吗。
朝仓信盯着屏幕，像是不打算在结束工作前再理会他了，“虽然很感谢前辈，但是你真的很烦人。如果你能坐远一点安静等我，我会更加感谢你。”
“信君说话也太伤人了！”话虽如此，他还是嘟囔着挪到一旁的单人沙发里，在黑暗中缩成一大团远远看着朝仓信的背影。
在簌簌的雨声、遥远的雷声和朝仓信敲打键盘轻微持续的声响中，南云无所事事困得几乎睡着的时候，朝仓信一手一台笔记本过来了。两人的笔记本并排摆在矮几上，朝仓信随意地坐在沙发扶手上，衬衣袖口挽到手臂当中，抓过两只无线鼠标在大腿上滑动，向他展示工作成果。
南云明显心不在焉，大概听朝仓信说了些什么更新了合作案例和数据，又根据合作方新发布的产品调整了前期的市场分析之类的。
离得很近。南云的目光从焕然一新的PPT飘到朝仓信脸上。朝仓信讲了半天注意到南云在走神，发现他在看自己，有些不自在，没好气开口，“看PPT不要看我。”发觉自己语气不善，又补充道，“周一上午看也来得及……”
南云打了个哈欠，将笔记本抱了起来。这才发现是自己的那台工作笔记本被临时征用了。
夜宵期间，朝仓信实在是被南云盯得受不了了，站起来道歉说对不起我不该抓着前辈一起加班放过我吧。拉面店的老头老板被逗得直乐。
南云放下筷子，认真跟他解释，我只是很震惊也很高兴你确实做得很好。
老板跟朝仓信说你的前辈人还怪好的之后该请他喝一杯。
朝仓信被两人说得坐立难安，只好一个劲埋头吃面。
等第三个红绿灯时，南云再看向朝仓信，他已经抱着包，脑袋一偏睡着了。朝仓信上车时报了个公寓地址，两人就好像不知道说什么似的，彼此都不再开口了。
朝仓信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雨比他们离开公司时更密了。南云开了座椅加热，在冰冷的雨夜来得恰到好处，朝仓信裹着外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吐出了一道疲惫的灵魂一样，带着吃饱喝足的惬意，安然地阖上双眼。
抵达朝仓信公寓楼下已将近十一点了。车停住了半晌，朝仓信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南云趴在方向盘上侧着脸看他，朝仓信呼吸平稳，安静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年龄比他实际上还要小许多。是穿上校服扎进学生堆里也不会被发现的程度，南云这样想着，产生一点微妙的罪恶感。
他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太多了。
朝仓信嘴唇动了动，咕哝了几句，像是要醒。南云收回视线，靠进座椅里点亮手机。
“醒了？”真的当南云说出这句话时候又已经过了快二十分钟。
朝仓信正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中。昏暗，温暖，狭窄，陌生又熟悉的气息。他眨了眨眼，惊得坐起身又被安全带拽回去了。他用了十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方。
“擦擦口水，别滴我车上了。”
他抬起手，发现自己又被耍了。南云甚至没有看他，靠在那戳他的数独，听到他的动静笑得弯起眼。朝仓信尴尬地抓抓头发，“抱歉，不小心睡着了，前辈怎么没有叫醒我……”
“信君很辛苦嘛~回去休息吧。”南云笑了笑，伸手拉开副驾储物箱，拿了把折叠伞出来给他。朝仓信被他突然靠近吓了一激灵，磕磕巴巴说哦不用了两步路，不好意思让前辈等我这么久。解开安全带就抓着包钻进雨幕中了。
南云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
朝仓信又淋着雨几步跑回来敲他车窗，南云把车窗降下来问是不是忘拿什么东西了。朝仓信退了一步偏头咳嗽了一下，把打湿的鬓发顺到耳后，问他，要去我那喝一杯吗？
南云看着他露出一个很深的笑容，他不知道朝仓信在夜雨里有没有看清，回答说，“下次约个时间吧。”
“晚安，信君。”
他看到朝仓信跑进门廊，远远朝他挥手。车窗升起隔开他和初春的夜雨时，雷声又响起来了。
总之，一切都是有预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