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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下山去化斋,老和尚有交代……”顾芸走到半山腰,在路边停了停。那个洒扫的小僮和他一向相熟,也知道这次他是要入世游历去了,见面时不和他说些别离的祝语,反倒自顾自地哼起歌来。
“二柱,你在唱什么?”顾芸问他。那叫二柱的也不答话,又哼哼着:“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顾芸奇道:“你这歌是唱给我的吗?我一不是和尚,二来山下的女人怎么是老虎呢?山下的女人和师姐妹有什么区别?”
二柱神秘一笑:“你下山不就知道了?”
顾芸拉住他:“女人怎么是老虎?山下的女人格外凶狠不成?”但二柱只是笑,用一种眼神望着顾芸,让他疑心自己突然变得很蠢。
他前思后想:难道这老虎其实是一个特别的比喻,并不是要说女人很凶很,毕竟女人确实很少有凶狠的。二师姐武功无比高强,若是出剑必有一人丧生,但是她和平恬淡,也不是凶狠的人。五师妹虽然说话比较扎心,但是也不是凶恶之辈。总而言之,老虎应该是在比拟女人的别的特征。莫不是说她们……他脑中千回百转,突然想起前几天偷看师弟走私来的话本子,本来以为是正经的话本,不过是郎情妾意墙头马上,却原来是什么艳情话本,里面男人女人颠鸾倒凤极尽淫邪之态。可那画中女人也不像老虎啊,自己怎么就又想到这歪门邪道的东西去了。顾芸举起手在自己脑袋上狠狠敲了两下,想把那栩栩如生的画面从脑中敲走。
他启程的时候还不到腊月,也没骑马,就踏着秦岭的白雪一路走着,先向东去,又往南去。走到淮水时刚好腊八,他就在楚州城内喝了一碗腊八粥。今年的冬天格外暖和,凛冽的冬风在唐国温柔的土地上也失了几分杀气,连江南运河都没冻上。所以还不等到除夕,他就乘着小船一路飘飘悠悠地顺流而下,路过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扬州城呆了几日,还是想去更暖和之地,就一路到了苏州。彼时才过了新年,苏州城中的香樟也不落叶,满城还是郁郁葱葱的,顾芸只觉得满眼绿意十分新奇,又因为苏绣十分闻名,连带着苏州产的团扇等绣品都巧夺天工,就在城里拣了一个客店打算多住几日,也在此地倒卖倒卖货物。
如此几日过后,顾芸究竟还是个未冠的年轻人,还是喜欢玩乐,加之年还未过完,城里热闹非凡。于是一个晴天就舍了在街头支起的小摊,就到集市上去游玩。远远见到前面有一群人围着,人声鼎沸,好不热闹。他本来不喜欢这种喧哗,但是刚到江南,见什么都新鲜,便也进去看了看。原来人群中间有一大块空地,边上插着一面旗子,上写着“比武招亲”。
顾芸在话本子上也见过这个词,于是心下了然,便想着看看这招亲的是何方神圣。只见空地中央有一个白衣少女,看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边上有一个少年,年纪相仿,正高声说道:“诸位父老乡亲,我姊姊平生有一个心愿,中意的男子不需家财万贯,不需有潘安貌,但盼他是个武功高强的英豪,所以在此设下比武招亲的擂台,不论是谁,只要能赢得我姊姊一拳一脚,便可与在下结个兄弟亲家。”
顾芸觉得新奇,就定睛去看这姐弟俩。那少女看着个头高挑,明眸皓齿,肌肤胜雪,面色沉静如水,一双丹凤眼似是微微眯起,只是打量着台下的人。那少年也是唇红齿白,看着十分文气,两人穿着打扮皆没有行走江湖的风尘色,看着却像什么大家的哥儿小姐。顾芸不禁心生疑窦。还未来得及细想,却见那少女的眼光往自己脸上一扫,一双眼睛似乎能摄人魂魄一般,竟是被定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动弹了。还未等他回过神,那眼睛却又转开去了,周围人仍是闹哄哄的,仿佛刚刚只是顾芸自己脑袋发昏了。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大汉来,看着早过了而立之年,又兼身材高大体格雄壮,在这两姐弟边上简直像黑熊和牡丹,明眼人看着都不登对。有人便调笑道:“老胡,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看你配得上这个小姑娘么!”另一个人也叫到:“老胡,你手下轻些,我怕你把这小姑娘膀子撅折了!”那大汉笑着说:“有什么关系?这个小妹子说什么了吗,你们就在这替我操起心来了?”
那少女倒也不恼,或许她恼了,反正面上不显,只是朝那大汉点一点头,就摆开架势。顾芸看她下盘沉稳,确实是习武之人,倒不知道她有几分本事。顾芸心里暗暗希望这少女不要一上来就败给这大汉,不然实在是坏得很——十八新娘八十郎,反正就是坏得很。
他还在出神,那大汉就已经率先出手,一拳冲向那少女胸口,显然是存着轻薄的意思去的。顾芸看得着急,却见那少女倒不避,也伸出手,却不是要和大汉对拼,只是看着轻柔地将他的拳头向边上一拨,转眼间那大汉就向前扑倒在地上。这四两拨千斤的功夫想来她已经练到家了,否则若只是以巧劲取胜,她怎么能拨得动这大汉铁一样的拳头?顾芸不禁叫起好来,那少女仿佛认得他的声音一般,一转头又和他对上了眼。顾芸瑟缩了一下,闭上了嘴。这姑娘的眼睛有点邪性。
那大汉此时已经爬了起来,他被这样一个看着乳臭未干的小姑娘落了面子,一时间羞恼得青筋暴起,这下使出了十分的气力,一拳接着一拳朝着那少女砸去,拳脚之间也看得出到底是有几分功夫的。那少女也不着急,脚下轻盈地左闪右避,叫那汉子的拳头全落了个空,最后在他背后轻轻一拍,那汉子又是像离弦之箭一样飞了出去,跌在地上,差一点就出了界。她这一套做下来,旁人看着轻巧,实则是有上乘功力,才能控制步法到如此精巧地步。顾芸忍住没再叫好,只怕她又盯自己一眼。
那汉子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那姑娘就骂:“你这小东西怎么这么狡猾,只会使些阴招!有本事就往我身上招呼招呼,别东躲西藏的,算什么本事!”
那少女反倒乐了,开口道:“头一次见人上赶着找打的。我还嫌拍你一掌脏了我的手呢!”这话声听着十分清脆,却不像一般女孩一样娇声软语,倒有几分像个年轻后生。话音刚落,就见她飞身跃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那汉子肩头,这一下直接将他踢飞到了围观人群中,稀里糊涂地砸倒了一堆人。
没被砸中的那群人自然是看得高兴,不住叫好。那汉子虽然看着十分愤怒,但是到底是被打败了,自知理亏,自言自语地骂了几句就低着头走了。一时间众人虽然都跃跃欲试,但本都是以为这小娘子看着没什么本事在身上,才有挑战之意,现在看过她出手,反倒畏首畏脚。
顾芸很想看看那少女的表情,但是又怕她莫名其妙地和自己对视,就慢慢地转过头去用余光看她,不想又对上了那双黑得不见瞳仁的眼睛。那少女却向顾芸一笑,笑得他莫名其妙。而后她举起手,将自己头上的青绿色的束发带拆了下来,如瀑的长发落在肩上,那束发带也长长地拖在地上。
在场众人都哗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了什么药。顾芸也在发怔之时,就感觉手腕上一紧,低头看去,竟是那绿色的发带缠绕在自己手腕上,像一条小蛇。那少女朝他微微一笑,手上发力,竟借着这发带将顾芸拉到了场中,那发带仿佛活了一般,顾芸只感到一阵内力收放自如,自己又安稳地在场中站定了,只有发带还柔柔地绕在自己手上,那触感让他起鸡皮疙瘩。
众人起初还没看明白,这下都清楚了,一齐哄笑起来:“我说这姑娘对胡老汉下手那么狠,原来已经看上这小后生了!”“那有什么,自古嫦娥爱少年,我都嫌弃胡老汉,何况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顾芸原本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拉到了台上,听见众人的议论才脑中渐渐明晰起来。他连忙说:“姑娘,你是要做什么?我只是来看看的,并没要同你比武。”
那少女一笑,将发带从他手中抽回,顾芸不防,被拉得一趔趄:“那你站在台上做什么?”
顾芸瞪大了眼睛:“不是你将我拉上来的?”他还要辩驳,台下的观众已经等不得了:“怎么磨磨蹭蹭的?早打完早入洞房!”顾芸的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自己的脸肯定红得不像话了,因为那少女抿着嘴笑了起来,连平静无波的眼角都泛起了笑纹。顾芸慌乱之中又想,自己未必就打得过她,若是真占上风了,卖个破绽走了就是。想罢,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要比试也行,姑娘先将头发扎起来吧。”那少女一愣,似是忘了自己还散着发,或是没想到顾芸会说这话,于是转过身去,将头发简单地束成一个马尾,看着不碍事了。
顾芸才要说“姑娘请”就感到一阵掌风挟着淡淡的香草味直袭向他面孔,他差点来不及招架,足尖点地向斜后方飞跃才勉强避开。这一掌她几乎用了十成力,顾芸不禁冷汗涔涔,当下也不敢懈怠,什么卖破绽也顾不得了,专心致志和少女拆起招来。顾芸先前在场下看她与那姓胡的汉子过招,对她武学路数多少有些揣摩,也故意不使出全力,免得被她借力打力,坐享其成。果然,拆了有一百招以后,她出招时便略有些滞涩,不如一开始时的十拿九稳。顾芸觑见个空子,就一招接着一招地把她往场外逼。待到两人都站在场边上时,顾芸屏气凝神,突然变拳为掌,拍向少女胸口。他盘算着她一定会闪开,加之自己这一掌破绽甚多,她一定要攻自己下盘,到时自己装作不敌,摔出场外,就可以了结这一段无妄之灾。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这少女居然不避嫌,也不着意躲开顾芸朝自己胸口抓来的手,竟好似直挺挺地让他打。这下顾芸反倒方寸大乱,赶快收力,但还是为时已晚,一掌结结实实拍在少女胸口,竟是直接将她拍飞了出去。在场众人都惊叫起来,却见那少女在地上翻了好几个筋斗,到底还是摇摇晃晃地站稳了。顾芸知道自己这一下必不至于将她打出内伤,但肯定也是痛的,一下子内疚起来,心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的胸脯怎么硬邦邦的,和自己的没区别?又觉得这念头实在太轻薄,赶快敲了敲自己脑袋,要把这话敲出去。
那少女虽然看着尚且面色如常,还是有些气喘,一会儿气顺了,又走回到场中,朝顾芸一笑:“你赢了我了。”
围观的群众如梦方醒似的欢呼雀跃起来,顾芸才想起来自己赢了是什么下场,连忙说:“姑娘,我当你是闹着玩的,是你把我硬拉上来,并不是我自己要来的……”他后半句话淹没在人群的话声中,也是因为那少女竟朝他走了过来,还牵起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几近冰冷,那凉意顺着顾芸的胳膊一路爬到了胸口处,他不禁瑟缩。
“你看不上我?”她反倒不笑了,话声虽然轻,但是运了内力,像东风挟着柳絮一样柔柔地飘进顾芸耳朵里去。
顾芸心道不好,只觉得颈上寒毛倒竖,不知道自己头晕眼花是怎么回事,又怕众人不明不白地要围上来凑热闹,反倒麻烦,想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一时间也不顾别的了,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一扭身就拨开人群冲了出去。他运起内力,脚下自然十分轻快。顾芸心想这少女大约也不至于一定要追着他,话本子里向来只有恶霸子弟要对良家妇女搞霸王硬上弓,因此奔出几条街后就回头看,却发现那少女跟得很紧,心下大惊,想这少女怎么如此执着,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入了她的眼,恐怕是被打败了,一时自尊受挫才要追着自己报仇。他脑中千回百转,脚下也不敢停,又不熟悉这苏州城,像无头苍蝇一般左转右转,倒撞进了一个死胡同。他无法,只得快速地点兵点将一番,然后跳进了左边的宅院。也不知道该说他是幸运还是不幸,这竟是一个无人居住的宅子。
他闭了闭眼,鼓起勇气转过身去,那少女也已经追上来,正立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芸和她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才开口:“姑娘,我对不住你……”却见那少女又是一笑,顾芸一下子把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她半天不见下文,于是问道:“你对不住我什么?”一边说着一边跳下来,轻巧地正好落在顾芸身前。顾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忘记要说什么了。他脑中不停地搜寻能说出口的话,但能想起来的只有二柱给他唱的送别歌:“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那少女见他呆呆痴痴的半天不动,便伸手去拉他。顾芸却突然惊醒,一甩手拍开她,自己向后倒退了好几步。他刚要说些“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却听见天上传来一声大叫:“嘿呀!”而后便有一个巨大的黑影落在两人中间。
那黑影慢慢站了起来,却是一个青年男子,看着比二人都要高大,剑眉星目,十分俊朗,只有眉头皱在一起,看着似是忿忿不平。顾芸心下一惊,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没能注意到这个不知何时就在听墙角的人。
那人对着顾芸说:“这位铁子,你干什么不想娶这个姑娘?她有哪里不好?”
顾芸说:“你又是什么人?”那少女也接着说:“是了,你是什么人?怎么偷偷摸摸地跟着我们?”
那人一扬脖说道:“什么偷偷摸摸,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天泉门下弟子莫天全!”顾芸这才仔细去看他装束,那深蓝色的劲装看着确实像天泉的服饰,又看他下盘沉稳,胳膊上的肌肉在衣袖里也若隐若现,大约确实是使重兵器的。又想起天泉好仗义行侠,大约他刚刚也在围观群众中,看见了全程,所以这人要来打抱不平倒也不奇怪。
他还在左思右想之际,又听见莫天全再说:“这位铁子,我问你为什么不娶这个姑娘?”
顾芸愣了:“什么铁?”
莫天全“哎呀”了一声:“别装糊涂!”顾芸视线移到边上那个少女身上,说来也奇,刚刚她还好好地站在一边似是事不关己的样子,现在突然就梨花带雨地抹起泪来了。莫天全一见她掉下泪来,更加火大:“你还是不是汉子了?”
顾芸奇道:“那我当然是的。这位妹子,你刚刚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话音未落,莫天全就打住他话头:“你还有脸问!我看你装扮,定然是什么大户人家的纨绔公子哥,嫌贫爱富,见这妹子孤苦伶仃就不愿负责,是不是?我生平最恨你们这种搜刮民脂民膏富起来的蛀虫!”说罢提拳便向顾芸砸来,顾芸只觉得一阵凌厉的拳风朝脸上扑来,心中赞叹一句天泉的武学果然厉害,一边朝边上躲去。莫天全没有拔刀,他也不出剑,只是赤手空拳与他拆招。余光瞥见边上的那少女也不哭了,只是出神地看两人过招,暗自好笑,原来这姑娘也是个武痴。这一走神,几乎没被莫天全的拳头砸个头破血流。顾芸一发劲跃开叫到:“少侠手下留情,我不是什么纨绔子弟。”
莫天全啐了一口:“放你奶奶的屁!”话一出口又自觉不该在那少女面前口出秽言,却见她只是掩面而笑,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又听见顾芸说:“我乃是孤云门下弟子,名叫顾芸,你我两家不要伤了和气。”
莫天全听了这话,便停手,眯着眼睛打量起顾芸来:“果真?孤云弟子少有出世的,你千里迢迢到苏州来是做什么?”
顾芸忙说:“我是奉师父之命到世中游历,一方面好磨练算学,不负市井诸葛一号;一方面乃是我自小在门派中长大,少见外人,故也有叫我来体验风土人情之意。”那少女一听顾芸自报门户,便发狠死盯了他两眼,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莫天全仍是半信半疑:“这么说来,你是会使那积矩九剑了?”顾芸说:“是。”便从腰间抽出剑来,发力舞了一套剑法。舞罢,莫天全拍手叫好,上前一步携住了顾芸的手:“兄弟,方才是我对不住你,我只得见过两次孤云人使这剑法,没能记全,但是听你口中吆喝的什么‘夏至之道’,我是再也没半点疑心的。孤云门下人都是不落世俗的君子,我信你。”
说完,那少女突然扑哧一笑:“这有什么难的。我看这学来也容易。”说罢,顾芸只感到一阵香风袭来,眼前衣袂闪过,他没设防,再回过神来时自己手里的剑已经到了那少女手里。莫天全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大笑起来:“妹子真好轻功!”那少女也不理会,只是握着剑舞起来,仔细一看竟是已将那套积矩九剑学了个七七八八,除了某些地方动作仍有滞涩,大体上看去竟和顾芸看着大差不差。一套剑法用完,莫天全已经恨不得长出尾巴来狠摇了:“妹子,你咋这么聪明?比我大师姐还聪明,咋能过目不忘呢?妹子,你别管这个人了,跟我加入天泉,你这么聪明,肯定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好铁子,当上香主!”那少女只是笑:“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没门派的?”
顾芸听了这话,才认真打量起她来。莫天全也愣了一愣:“啥?那你在这里搞什么比武招亲,你师父哪去了?也没个师兄姐管你?”那少女翻了个白眼,和之前娇滴滴的闺秀样大不相同:“他们管我这个干什么!你猜得出我是什么门派的么?”
莫天全呲牙咧嘴地想着:“此处青溪弟子甚多,但是你又不使扇子。孤云不大可能,否则你们两个该认识,你莫不是九流门弟子?”那少女噗嗤一笑:“你当真看不出?我是文津馆的。”
莫天全听了大笑起来:“那更好了!”顾芸奇道:“什么更好?”莫天全说:“这就是凤配凰,天仙配,天作之合,一个文才一个数略,能配得上。我看今天也是个良辰吉日,不如直接拜堂。“
顾芸只在边上看着两人聊别的,以为都忘了自己这一茬,被一提,就叫起来:“不成,不成,今天是大凶之日,诸事不宜,我现在就起一卦,今天肯定极坏极坏。”莫天全说:“不要紧,我命格硬得很,我来做大媒,再凶的日子也压住了。”顾芸左思右想,好不容易又想出一个借口:“我连这个姑娘的生辰八字都不知道,命里相克可怎么好?”莫天全说:“不碍事,姑娘,咱们都是江湖人,你别害羞,把生辰八字说一下,叫他算一卦。”那少女就一一说来,原来她叫做文静观,和顾芸是同年,不过顾芸是正月里生的,她是九月里生的。莫天全听了十分高兴,看顾芸已经在身上掏来掏去,摸出了一堆算筹和卦盘,就要在地下摆起卦来,就抓住他的手说:“不必算了,同年的人八字还能坏到哪里去?”莫天全手劲大得很,顾芸竟拗不过他,只好又说:“这种大事我必得先和师父商量……”莫天全一摆手:“这么好的人,你师父有什么不答应的?你孤云又不是那全真教,喝酒吃肉娶亲不是百无禁忌?”一面又转过头去找文静观,要叫她表态,却见她捂着嘴笑个不住,心下疑惑,才要发问,又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叫喊:“师兄!”
顾芸和莫天全循声望去,居然是这文静观在比武场上的弟弟站在墙头。顾芸想:自己今天怎么如此疏忽,两次被人悄悄撵上都没注意。但他口称师兄,又是在叫谁?这里还有别人不成?思绪万千间那少年已经跳下来,朝着文静观作了一个揖:“师兄本领真是高强,师弟佩服。”
莫天全怔住了。顾芸还没明白,问:“这不是你姐姐吗,你怎么叫她师兄?难道——”。却见文静观从怀里掏出一张绣帕,转过身去抹脸。再回过头来,脸上的脂粉都被抹去了,其实看着分别不大,说是个清秀的小娘子也还是说得过去。但顾芸脑中思绪极快,再看文静观,她的身形高挑,声音低沉和一点都不柔软的胸脯都说得通了。
莫天全兀自瞠目结舌,下巴要掉到地上,文静观笑嘻嘻地用两根手指把他的下颌一托,叫他闭上了嘴。他如梦初醒地瞪大了眼睛:“你——你——”
顾芸却出奇地平静:“你是男的。”
莫天全转头看他:“你怎么这么平静?”
顾芸没理他,只是对着文静观说:“你——你干什么要——要扮成女的?”他到底没那么平静,说话突然有些结结巴巴的。文静观和他师弟都笑了起来。原来这是他和师弟施风打的一个赌,施风说他扮女人只能骗几个人,人一多就要露馅;文静观说自己扮起女人简直是天衣无缝,和一个男人洞房花烛都不会被发现。后半句当然只是夸张,他二人在此摆这个比武招亲一半也是少年人好玩的心性,还有学了几手拳脚也想显摆,加上自视甚高,没想到真要捞个男人拜天地。
“不知道师兄怎么想的,还主动将顾兄拉到台上去了。”施风挤眉弄眼地朝文静观笑,又煞有介事地向顾芸和莫天全作下揖去,“我这个做师弟的替他向两位大侠赔个罪。”
莫天全接受能力显然很强,现在已经完全回过神来了。反而顾芸盯着文静观,想他即使去了胭脂水粉,看着还是唇不点而红,眉不描而翠,和扮女人时差别居然不大,又有些神游天外。莫天全笑着说:“这也没什么,我们这叫不打不相识,文津馆弟子果然是玲珑心锦绣口,要不是你们点出来,我和顾贤弟一辈子都要蒙在鼓里了!”又拍了拍顾芸的肩膀:“就算你二人做不得夫妻,做个结拜兄弟也使得。我虽然做不得媒,但是比你们大三岁,我来做个大哥也做得了。施少侠多大年纪?”施风笑着说:“你们要桃园三结义,不用拉上我了,我本就比我师兄大,这下要连我一起拜在兄弟里头,我们俩论起称呼来可是鸡同鸭讲了。”说着一翻身又跳出了小院,不知去哪了,又只留下三人在原地。
莫天全也不气馁,兴致冲冲地一手拉着顾芸,另一手拉着文静观,又要撮土为香,又想着要拿个匕首歃血为盟。顾芸连忙劝他不要这么做,否则他们三人都可能伤口溃烂而死。文静观只是笑眯眯的,也不说话。莫天全忙活老半天,转头看他也不动,就问道:“妹——文少侠,刚刚要让你拜天地,你都没不愿意,难道现在教你结拜个兄弟,你不愿意么?古话说得好,妻子如手足,兄弟更如手足。兄弟和妻子其实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同气连枝,将心比心……”顾芸听得一愣一愣的,文静观已经出言打断:“这话好像不是这么说的罢?而且兄弟和妻子怎么能相提并论?你夜里抱着你兄弟睡么?你和你兄弟白头偕老么?”莫天全奇道:“你不抱着你兄弟睡?倒也不是抱着,兄弟几个一床睡不应该么?”文静观皱起了眉:“怎么还是兄弟几个?什么床这么大?”莫天全“嗐”了一声:“平日也不这样,那是冬天太冷了。”
文静观说:“文某自然不敢有嫌弃二位少侠的心。只是依我之见,也不用什么对天发誓,下跪叩首的,只要有一分心在,自然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何须什么俗套礼节?”莫天全说很是。顾芸向来是懒得理会这些繁枝末节,也是点点头。三个人互相兄啊弟啊地叫了一番,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顾芸有些忍俊不禁,一转头却见文静观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神色和方才在比武场上却不大一样,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出来。只是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顾芸看着看着就又神游天外了。莫天全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醒过来。
莫天全笑道:“发什么呆呢?走吧,大哥请你们去喝酒!”说着就先行翻过了矮墙。顾芸才要跟上,却被文静观叫住了:“顾兄,等一下。”
顾芸尴尬地笑了笑:“你我没差几个月,你还是叫我名字罢了。”文静观微微一愣,又笑道:“好呀,顾芸。”
顾芸感觉文静观说话和自己还有莫天全听起来都不太一样,“顾芸”这两个字在他嘴里被念的很奇怪,教他的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他一时间想不到说什么,无意识地答道:“哦,哦。”
文静观笑了:“你哦什么?我有一件事想求你。”顾芸不假思索地答:“好。”而后怔住了:文静观还没说要求什么,自己怎么先答应了?想着悄悄把自己的视线从文静观的眼睛上移到了他眉头中间。文静观也没纠结,就说道:“我喜欢你这条抹额。”
顾芸还在等他下文,文静观却以为他是不舍得,就说:“你喜欢什么,我拿来和你交换。”顾芸“啊”了一声:“不是,我不知道你是要我的抹额。这个很旧了,你要喜欢,我给你去买一个新的。”文静观笑着说:“就是旧的好。”顾芸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但还是摘了下来,递给他。
文静观手上接了,一面又把自己头上那根束发带拆了下来,也塞在顾芸手里:“这个给你,不是旧的,你也别嫌弃。”顾芸接了,那青绿色的绸缎躺在自己手心里,又滑又凉,重量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他不知道文静观这是什么意思,又不好意思开口问,一抬眼却看见文静观正用自己的抹额把散落下来的头发扎起来。他头发又多又厚,那抹额不能完全束起来,只能松松地挽了一个低马尾。文静观看着倒像很满意似的,朝顾芸一笑。好吧,他高兴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