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砰!”
枪响震得电线杆子上的一排麻雀齐飞,慌乱地四散奔逃。
尸体沉重倒地,额头正中间一个空落落的血洞,给砖缝里积攒的泥水溅起来好几厘米高。
枪口的火焰涂装永远不会被雨水浇灭,泥点迸上锃亮的黑皮鞋表面,哪吒连眉头也不皱一下。他给枪插回枪套里,闭上眼睛,包裹在黑衬衣里结实精练的胸肌不住起伏,深深吸一口这座城市的潮湿空气。
是跟那个人一样的潮湿。
裤兜里的手机忽然亮起来,哪吒掏出来一看,一串没有备注名的号码闪烁在正中央。
男人紧绷的脸终于松懈下去,随即露出一个克制的笑。
他接通电话,对面率先开口:“叛徒解决了吗?”
哪吒扬着嘴角,阴湿小巷投下的阴影把他的五官都遮住。他邀功道:“解决了,亲爱的。”
“工作时间称职务。”
对面的人不太赞许地道。
哪吒不禁失笑。
“行吧,老板。”他从善如流,“我解决了,要把人拖回来给您验尸吗?”
对面低吟一声。
哪吒了解他,于是耸了耸肩:“那算了,我喊人把这东西带走,您的眼睛多干净呐,别给那俩蓝色的玻璃珠子弄脏了,我心疼的。”
“话真多。”对面的人简单道。
哪吒顺从地闭上嘴。
这片狼藉自然有人收拾。他转身从容离去,巷子层层叠叠的檐瓦离他远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再也遮不住,打在他墨水般漆黑的西装上,将鞋面上的血水也冲刷干净。
对面没有挂电话,哪吒就不会挂。沉默延续了很久,直到他的老板重新开口:“——你今晚有空吗?”
这问题听上去竟然有点询问的意味。哪吒乐起来,调笑道:“我有没有空,难道不是老板您说了算吗?”
“来我家,陪我喝一杯。”
对面平静地命令。
刷着火焰般红漆的摩托车停在路边,皮质座椅给打湿薄薄一层。反正全身也快湿透了,哪吒连那层水也没有拂开,长腿一抬就这么跨坐上去,单手握住车把,另外一只手却还捏着手机,挑起眉毛,故意道:
“哪个家?”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那听着像软冰块儿似的冷冽又带点平和的声音缓缓响起来,隔着屏幕往哪吒耳垂上吹气:“我现在要去洗澡,给你二十分钟。如果二十分钟后没有看见你的人,从明天开始,二把手这个位置就可以换人了。”
哪吒不以为意。
“我床上的人,”那声音不紧不慢补充,“也可以换人了。”
“——你敢。”
哪吒近乎咬牙切齿。
对面的人轻笑一声。
“你还有十九分四十四秒。”
哪吒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
中撑被反身一脚踹开,马达在傍晚迸发出惊人的轰鸣。哪吒使劲一拧油门,摩托车轮与湿润的地面疯狂摩擦,红色闪电般将他送出去很远的距离,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
塘城的治安已经差劲到无法形容的地步,各个辖区都由当地镇守的黑帮自己派人看管。可人人都认得这辆红摩托——没有人敢不认得这辆红摩托,包括那只骑着摩托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疯狗,跟他背后的主人,那个低调却无人不晓的白幽灵,就像这座城中心的双子信号塔般具有代表性。
可双子塔要压死人,需要一场大地震,震碎玻璃和水泥,把钢筋都全部折断。
而白幽灵想要杀人,只需要一句命令就行。
只要他下了命令,他手底下那条疯狗就一定替他办到。这几乎是塘城所有人的共识。
红色闪电将漆黑的雨夜划出来一道裂缝,车灯宣告着某个人的到来。
哪吒就是这样,不管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一半是他的脸、身材和身份决定的,另一半则因为他的性格,他就是张扬到热烈的人。
城郊别墅靠着一片人造园林,室外车库停着辆低调的卡宴。一簇又一簇虞美人给雨水打得弓腰驼背,柔嫩花瓣却没有一片落进泥土里。
哪吒也不管挡不挡路,把摩托往门口一甩,抬腿上了大门前的三节楼梯。
门锁用的密码和指纹,只录入了房主自己的信息,没有钥匙孔,不给任何人撬锁进入的机会。
门铃就挂在边上,哪吒看也不看,把枪从皮质枪套里拔出,枪口对准门板与门框的衔接处,随即扣下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惊动了路边的感应式路灯,昏黄灯光把浇透了水的虞美人照得透亮。
大门应声而开,哪吒毫不顾忌地走进去。
长发末端和裤脚滴下的积水打湿门口地毯,他连皮鞋也没脱,就这么大剌剌走进去,路过客厅,木制楼梯与鞋底拍出一下一下的清脆声响。
二楼是书房和卧室,卧室大门敞开,沐浴露的清香慢慢攀上鼻梁。
哪吒把手按在浴室的门把手上,缓缓按下去。
温热气体瞬间扑袭面孔,整个浴室都被笼在氤氲里。
浅薄的雾气隔断不了任何视线,他能清晰地看见,蓝色长发被撩得从浴缸边垂下,赤着身体的美丽人儿把肩膀靠在一侧的大理石边沿,闻声抬眼望过来。
“十七分二十六秒。”他满意道,“挺准时。”
哪吒轻笑一声,缓步靠近:“在干你这件事上,我一直很准时。”
敖丙转过身子,平静水面也扬起波澜,把玫瑰花瓣拨开到旁边。
他把小臂搭在浴缸边,捻着一只盛了个杯底的红酒杯,另一只手托住下巴,好笑地扫过哪吒全身:“怎么全身都被雨淋湿透了?”
“没钱买伞,心疼就给我涨工资。”
哪吒将西装外套扒下去,随意扔到墙角。
他取过那只红酒杯,仰头将里面的酒喝干净,随即松开手,高脚杯随着重力下落,落在浴室雾气弥漫的地板上,砸成大块大块的玻璃碎片。
敖丙皱了眉头:“我喜欢这个杯子。”
哪吒没有回应这句抱怨。
他把手探进温热水池里,捏住敖丙的腰侧,给整个人轻松提出水面:“我整天给你卖命又卖身,你就拿那点死工资打发我,换个人早跑了你知道吗?还得在网上开帖子连骂你五百条无良黑心老板。”
浴室里的温度被熏得很高,但对于水温而言还是寒冷。敖丙不由得拿光裸的双腿盘住哪吒的腰,冰凉皮带扣抵在某个不可言说的位置,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哪吒抱着他往外走,给湿漉漉的美人扔在床上。那边两条玉臂缠住他的脖子,敖丙弯起柳叶般的细眉。
“那你怎么不跑呢?”他问。
哪吒哼笑一声,低头死死封住敖丙的艳唇。
细密的水声响彻整间卧室,暧昧的气氛顺着毛孔渗透进血液里。
他们之间的接吻一直都是种近乎于暴力的狂热,敖丙趁哪吒不注意,利齿死死咬住他的舌头,血腥气味顿时在两人口中蔓延,而哪吒不甘示弱,犬齿破开了敖丙薄嫩的嘴唇,血液交融在一起,随着混杂的唾液从唇角边上流淌下去。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哪吒扯开身子,两个人都气喘吁吁。
他看着敖丙的眼睛,那片海能把他淹死,也能把他从火海里救出来。
他张开嘴,口腔里还带着酒精、血和敖丙的气味,回答:
“——因为我爱你,老板。”
敖丙抬起脚,脚趾抵在他的腰带扣下。
“现在应该叫我什么?”
哪吒把他按回床单中,漆黑床单给人衬得像只玉做的豆荚。
“亲爱的。”他说。
“我亲爱的。”
·
哪吒是从大泥坑里来。
那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孤儿、混混,各种各样的烂人、脏人,像城市里的垃圾场,他从有记忆起就在那里了。
他跟野狗抢过饭,和老鼠争过食。他不记得父母是谁,可能死了,可能把他抛弃了,哪吒也无所谓,天生地养就天生地养,他这条贱命照样也能活。
有个流浪汉养过他一段时间。也算不上养,毕竟这人还得靠哪吒抢吃的才没饿死。
但“哪吒”这个名字是他取的,哪吒算不上喜欢,也算不上讨厌。
那流浪汉是大泥坑里最难得的好人,以前当过老师,得罪了人才被赶到这里。他教哪吒和其他小孩认字读书,拿木棍在沙地上写之乎者也,带着小屁孩儿们念现代文,假装自己还是那个中学语文教师。
最开始来听课的流浪孤儿还挺多,热热闹闹围一圈。慢慢变少了,大概都意识到这些文绉绉的家伙事儿填不饱肚子。最后就剩下哪吒一个还蹲在马路牙子上,陪他做这场白日梦。
哪吒脑子是聪明的,两年从大字不识一个学到了能写八百字作文的地步。流浪汉夸他是聪明的学生,哪吒把他手拍开,说谁是你的学生。
他转头就去商店里偷吃的,成功与否决定了他和流浪汉吃不吃得上晚饭,背后这中年男人摇着头对他苦笑,骂着小兔崽子冥顽不灵。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段对话。
哪吒被店主发现了,抄着砍刀给赶了出来,但在逃跑路上顺手抓了两袋压缩饼干,也不算全无收获。
他努力压着嘴角,嘚瑟地往回走。
路边上围了一圈人,那地方是流浪汉以前教识字的沙地。
有人问:“又死了一个……这人谁啊?”
有人答:“就那个教书的,儿子赌钱欠了别人三百来万那个。”
哪吒丢了压缩饼干,冲进人群里。
瘦弱的流浪汉扭曲着四肢,倒在阴影底下,瞳孔大睁,还保持着死之前的惊恐,额间血淋淋的一个洞。
血淋淋的一个洞。
“谁杀的?”
他压着嗓子,那地方给无形的颗粒摩擦着发疼。
尸体周围一圈空出来一块儿很大的空地,人群警惕地没有靠近。流浪汉边上站了两个背心男,后面是个啤酒肚金链子的光头,那光头正取出来手帕擦枪口,听见声音就抬了眼睛。
哪吒跟他对上视线。
“你杀的?”他问。
光头胖子见这提问的是个半大小子,没忍住冷笑一声,好心情地回答:“是,我杀的,你看个屁。”
哪吒睫毛颤一下。
他把手松垮垮地揣进兜里,旁若无人般走进那圈被围住的空地,问:“你为什么杀他?”
他越走越近,两个背心男顿时警惕起来,可哪吒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是直直盯着那光头胖子的脸:“他惹你什么了?”
光头胖子好好端量了一下这少年人。
少年浑身都是经常被太阳暴晒的麦色,长期吃不饱饭让他看上去精瘦,十根指头的指甲缝里都是肮脏的泥土,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上常见伤疤。
这样一条人命,在光头胖子眼里啥也算不上。
他笑了,脸上油腻的横肉一抖一抖:“你想知道?”
哪吒诡异地笑了一下。
下一秒,他双腿一蹬,如一只豹子般蹿了出去!
那两个背心男顿觉不妙,其中一个立刻掏枪,可当他举起手臂,却没见前面空地上有任何人影!
说时迟那时快,同伴的急呼从身边传来:“你右边!”
那人猛地回头,可哪吒比他更快,从垃圾桶里捡来的镜子碎片划过一道寒光,精准地割开那人脖子!
脖颈处一亮,那人本能地捂住,却堵不上血沫喷涌,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就轰然倒地。
“他妈的!”
另一个背心保镖将子弹上膛,对准了哪吒,即将扣动扳机时却被哪吒飞过来的镜子碎片扎中手背,忍不住将手一松——
几乎只有一个眨眼的时间,哪吒像猎豹扑食般跃起,两条腿绞住那人脖颈,双手抱住他的整颗头颅,往右边奋力一拧!
“咔喀!”
脆响传进耳朵,剩下的背心男也倒在地上,手里的枪飞出去半米远,被滚下来的哪吒顺势抓住。
那光头胖子猛地抬起枪,而哪吒翻身一个回旋踢,胸脯和脸紧紧贴着地面,将那手枪踹上了天!
光头胖子瞳孔一缩,转身要去夺枪,紧接着一抹惊人的冰凉抵住他的额头,生生制止了他的行为。
——这一切从发生到结束,不过五秒时间。
光头胖子跌坐在地上,哪吒站在他跟前,清瘦的少年投下去的影子像个戴兜帽的黑色死神,凤眼睥睨他的丑态。
那胖子颤抖着肥肉,连忙喊:“你、你不能杀我!你知道我是——”
“砰!”
巨响穿不透整个大泥坑,却穿透了光头胖子的额头。
哪吒放下手臂。
他不是没杀过人,但这是他第一次拿枪,第一次当众杀人。
流浪汉的尸体还温热,他把这落魄的教师扛在肩膀上,转过身。
周围人还是不敢靠近,里里外外没有一个清白的,看他眼神却像看阎罗,恨不得退开五丈远,生怕被他顺手一块儿送去地府,跟那金链子啤酒肚一块儿转世投胎畜生道。
在这些衣衫褴褛的身影里,一抹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蓝色就显得无比突出。
那人看上去比他大了四五岁,五官精致美丽到一种动人心魄的境界,身形包裹在精致的衣服里,看不出强壮还是瘦弱。
他有一双和头发一样湛蓝的瞳孔,淡淡地盯着哪吒,像是富家少爷在看橱窗里的某件满意商品。
哪吒无视了他,扛着流浪汉往外走。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道路,蓝发青年却没有,他还是站在那里,注视着哪吒的靠近。
直到哪吒即将从他身边掠过,他才开口:
“那个胖子是虎齿帮大当家的亲弟弟,你杀了他,他大哥不会放过你。”
哪吒仿佛没有听见,自顾自地往前。
“齐老师不应该被你扔在乱葬岗里。你不想替他立墓碑吗?”
哪吒停下脚步。
他木然转过头,冷漠地直视这青年人:“你认识他?”
“不认识。”青年顿了顿,“只是知道而已。”
哪吒不屑地笑了。
“你要为了一个只是知道的流浪汉立墓碑?”他挑眉,戏谑地问,“大少爷这么好心?你图什么?”
青年扫视过哪吒,那视线让哪吒不禁皱了眉头。
不是被审视的别扭,那种别样的感觉无法形容,像是灵魂也跟着震颤。
“我图你。”青年最后开口,“我缺一个信得过的打手,我不要培养出来的专业保镖,也不要成年人,你比他们都适合。”
“我帮你把齐老师安葬了,你来跟着我。我可以保证你衣食无忧。”
“意思是我要替你卖命?”
哪吒嗤笑一声,他舔了舔后槽牙,好好端详这漂亮青年一番:“你凭什么觉得这死流浪汉,在我心里有这么重要?”
青年只是看他,没有说话。
哪吒把扛在肩上的流浪汉放下了,调整位置,改成背在背后。
“……你是谁?”他问。
他的松口令青年浅浅地微笑。
“我叫——”
汗水从健壮的手臂和胸脯流淌下去,滴落在颜色深浅不一的床单上。
哪吒垂下眼,正下方的人散乱了蓝发,好像一朵纯净的蝴蝶兰。
敖丙微微张开了嘴,平常清明而狠厉的蓝色双目此刻扩散了瞳孔,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颈,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几乎要把他整个撕开。
此时,距离他们在大泥坑的初次见面,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你爱我吗?”哪吒问。
他好像总是在床上问这个问题,一遍又一遍,仿佛从来都不知疲倦。
敖丙被撞击着,喉管里传出支离破碎的呻吟,他甚至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哪吒也并不渴望这个答案。
就像他在大泥坑里的时候,从来没有渴望过明天那样,这个答案对他而言或许很重要,又或许轻如鸿毛。
那时的命运不会告诉他能不能看到隔夜的太阳,生离死别都轻而易举,活下去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就像现在,敖丙也从没对他说过“爱”。
一次也没有。
·
敖丙一觉睡到第二天正午。
醒过来时,浑身酸痛到近乎无法挪动,雪白的皮肤上到处都是残暴又暧昧的印记。窗户外面已经不再落雨,阳光挤过轻薄的纱帘,给整个卧室都映得亮堂。
卧室门敞开着,抽油烟机的嗡鸣和油水炸开气泡的爆破音混着辣椒的气味飘进来,那瞬间敖丙恍惚了一下。
他勉强下地,把双脚塞进宽大的拖鞋里。
下楼是件很费力的事情,每走一步都生疼。但他还没走几步路,厨房里的大半动静就停下,高大俊美的男人走出来,站在楼梯最底端仰头,视线缠上他的目光。
敖丙对着他点头:“早上好。”
“是中午好。”哪吒纠正。
他三两步上到楼梯中央,敖丙放下撑住边上木制扶手的胳膊,下一秒哪吒顺畅地环住他的膝弯,单臂将他抱起来,稳稳当当地走完剩下一截楼梯,直到红木打的餐桌边才停下。
敖丙泰然自若地将手搭在他头顶,余光瞥向大门口,门锁紧闭,完好如初。
他没有给哪吒录入指纹锁,而门锁密码则是他随手摁的,连自己也忘了。他不提起,哪吒自己也从没要求过,每次来都雷打不动砰砰几枪替他把换锁提上日程,这会儿看着完好无损的门框还有点不习惯。
“你找人修的?”他问。
哪吒将他放在柔软的靠椅上,闻言回答:“嗯。”
“维修费和子弹钱都从你的工资里扣。”
“那睡我的钱也结清一下。”
哪吒将手摊开在他面前。
敖丙低头,盯着那只伸到自己眼前的掌心。
他忍不住笑了,拍开哪吒的手掌:“算了,刷我的卡吧,我们扯平了。”
他说算了。
哪吒垂下头。
这个角度看过去,敖丙那两扇睫毛的每一根都清晰可见,很轻得在颤抖,挠得人心也发痒。
他的眼神近乎于露骨,跟扫描仪似的连人的五脏六腑里也要探个清楚。但敖丙置若罔闻,伸手向盘子边上摆着的银刀银叉,泰然切割着盘中的培根。
“你还记得王真豹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哪吒愣了一下:“谁?”
“真忘记了?”敖丙抬起眼轻飘飘地瞥他。
哪吒摇摇头。
敖丙叹了口气:“他是当年那个杀了齐老师的人。”
哪吒顿了顿。
“哦,记起来了。”
“他大哥王真虎快不行了。”
哪吒点点头。
敖丙插起一块培根,十分优雅地放进嘴里,不紧不慢道:“他还记着这份仇呢,死到临头了,还想着在暗地里阴我一把。”
“要我提前送他上路吗?”哪吒问。
敖丙转过头,深深地望着他。
这个眼神太深了,比马里亚纳还深,即便是浸泡在这片海里足足十年的哪吒,自以为早就水性极佳,也还是差一点就淹死在那道目光里。
哪吒默不作声地避开视线,替他拌着生菜上的沙拉酱汁。
“好啊。”最后敖丙轻轻道,“留着也没什么意义,那就杀掉吧。”
哪吒嗯了一声。
对他来讲只是一枪的事。
直到今天,整个塘城没有人敢不服敖丙。宽和待人也有雷霆手段,对于这座烂进骨子里的城市而言,他是最合适的领头羊。
哪吒就是他的刀,或者枪,或者剑,或者随便什么东西。这人懒得管敖丙想做什么事,就像他也懒得规划第二天的菜谱,通常都是敖丙往冰箱里放什么他就做什么,蒸炸焖煮全靠随心所欲,谁也没资格置喙。
敖丙让他做,他就去做;让他杀的人,他眼睛也不眨一下。就这么纠缠了整整十年,现在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敖丙仰仗着哪吒的疯劲儿跟狠劲儿才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还是哪吒依仗着敖丙的权势和地位才没在无尽的追杀中惨死街头。
地下的事情,金钱跟利益交织了生命,早就没办法跟理丝线那样理清楚一二三。
大泥坑是塘城的一个小角落,塘城是个放大版的泥坑,只要跳进去,管他黑白胖瘦都得染一层乌黑恶臭的泥巴。
敖丙放下刀叉。
“我累了。”他忽然说。
哪吒抬眼。
“钱捞够了,打算跑路了?”
他这话问得夹枪带棒,敖丙也没有生气。这个塘城最大黑帮的一把手仿佛从来都不会生气,说话平静,偶尔会笑,大部分时间都淡着表情,叫人看他时仿佛隔了一层雾。
“我明年就三十了,哪吒。”敖丙托住下巴,脸颊处的薄肉被指腹压得轻微变形,“这几天我在想,是不是也该退下来,好好休息,找个僻静点的,道上的人都找不到的地方隐居,之类的。”
“嗯。”哪吒附和着,“那谁去接你的位置?”
敖丙眨眨眼。
“你。”
哪吒顿住。
“给我理由。”
敖丙笑了笑:“理由很多啊。你本来就是我的二把手,我走了你也该顺理成章升个职;你很聪明也很有手段,只是平常不怎么表露出来;你能服众,有情有义也下得去手。”
哪吒握紧了拳头。
“你也是我最信任的人。”敖丙慢吞吞地补充了最后一句,“把敖家交给你,我很放心。”
哪吒咬紧牙关。
“我不姓敖。”他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也不是你们敖家人。”
“如果你想的话,派出所户籍科下午两点开门,你今天就可以改姓成敖。”敖丙眯着眼睛,“我也可以收你当义子,以后你管我叫爹,我不介意。”
哪吒单手掰断了手里的银叉。
“开个玩笑。”
敖丙见好就收。
哪吒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你说你要隐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说你要找个道上的人找不到的地方。”
“嗯。”
“你说你要把我留在这里。”
“嗯。”
“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哪吒很认真地阐述这句话。
“嗯。”对面第三次发出这个音节。
银刀在他修长的指尖中绕了一圈,敖丙那对扇睫扫过空气中目不可察的灰尘:“我以为比起别的,你更喜欢一把手这个位置。”
哪吒没有回答。
“我只是有了离开的想法,但我还没有离开。”敖丙扯出一张卫生纸,矜持地擦拭嘴角,“哪吒,我暂时还没瞎,手底下的人的所有小动作我都看得见。”
他抬起手。
哪吒抿住嘴唇。
胸前的衣领被五指抓住,敖丙用力将人拽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只剩下一毫米,鼻梁与鼻尖微微擦过,呼吸喷洒在彼此面庞上,声音从脸侧滑进耳窝里。
“除非有人趁我不备,把我的双眼挖出来,否则我都看得见。”
敖丙笑着,唇珠主动碰了碰哪吒的唇角。
那动作带着极其浓重的缱绻和挑逗,哪吒的呼吸粗重起来。
敖丙轻浅地吮吸他的嘴角,慢慢向中间挪动着,唇峰被水润的温暖贴住,却在即将更进一步的时候戛然而止。
“所以不要骗我,哪吒。”敖丙撤开一点距离,紧紧盯着哪吒的眼睛,“无论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
“我全都知道。”
哪吒起伏着胸腔。
他骤然伸出手臂,宽大手掌摁住敖丙的后脑勺,那边湛蓝的瞳孔不由得缩紧,下一秒哪吒将他整个按到面前,狠狠咬住他的嘴唇!
那个吻几乎可以称得上撕咬,唇角还没愈合的伤口顿时再次崩裂,齿关城墙被毫不留情地攻破击垮,舌尖如同猎手之间惊心动魄的追逐和纠缠。
敖丙皱了眉头,锋利的牙齿毫不犹豫咬下。
他一定咬破了哪吒的舌头,因为那刻血腥味在口中疯狂爆开,与唾液混合着被咽下。哪吒吻他吻得狠厉而急促,抵在脑后的那只手没有松开,甚至越抓越紧,锋利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头骨,那力道里有很多东西,欲望,愤怒,心虚,或许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和爱恋。
水声混着衣料摩挲的碎响,窗户外的太阳被乌云遮盖,落地玻璃窗上残存的最后一点灿光也被抹去,两人的身体也掉进阴影里。
如果能跟这个人彻底融为一体就好了。哪吒想。
把他撕碎,骨血连带着皮囊一起吃进肚子里,或者他把我撕碎也行,随便怎样。
他像世界即将末日那样去吻,去啃食,仿佛雄狮撕扯着羚羊的喉管。他不愿意思考昨天和明天,这是在大泥坑里就养成的习惯,他活在现在,其余什么也不想管。
直到敖丙的眉心越皱越紧,喉管深处隐隐约约发出音节:“哪吒——”
哪吒假装听不见,放肆地任由血红与晶莹混合的涎水从嘴角流淌下去。
“哪吒!”
“嘭!”
一声闷响,敖丙右拳握紧,小臂施力,一拳狠狠砸进他结实的腹肌里!
两人随即分开,哪吒捂住小腹,双目赤红,下一秒几乎要滴出鲜血,视线死死抓住敖丙猛烈喘息的身体。
敖丙努力抑制着纷乱的气息,勉强让自己看上去像平常那样游刃有余:“冷静点了吗?”
哪吒也在大口地呼吸,那一拳的力道说不出的厉害,敖丙根本不像他身形表露出来那样瘦弱,即便是微小的起伏也会扯到伤处,那一整块地方都抽着发疼。
估计得去医院拍个片子。哪吒想,说不准脏器都被这拳打破了。
敖丙终于调顺了呼吸的频率,整个人平静下来。
他抹掉嘴角的血色,水润给唇面都上了一层釉,鲜红欲滴。
那样子像地下爬出来的艳鬼,美得非此间物,也能轻而易举取人性命,甚至连手指都无需动弹,就有数不尽的人扑上去替他完成他想做的事情。
“你说无论我想什么,你都知道,”哪吒突然问,“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敖丙修长的腿跷起来,搭在另一边膝盖上。
“知道。”他视线下移,落在哪吒已经昂起头的某处,“你想干我。”
“我想干你。”哪吒重复一遍,“我后悔昨晚上就那么结束了,我应该把你干到天亮,到你底下合都合不拢,到你永远都下不来床。”
敖丙笑了一声。
那声音里大概有不屑。他并拢食指和中指,挑起哪吒的下颚,审视过他滚动的喉结。
而后敖丙收回手,指腹暧昧擦过中间那块突出的骨骼。
“可以呀,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弯了眼角:“给你两天时间,带着王真虎的死讯来见我。”
哪吒额头的青筋暴起来。
纤足玉趾从拖鞋中挣脱,极轻地抵在裆前,大脚趾绕着打了一个圈,而后脚背绷直,修剪整齐的指甲划过某处十分危险的地方。
“然后我就让你试试,看看你到底有没有那个实力。”
哪吒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猛地往前一倾,手掌捏住那边正要缩回去的脚踝,指尖扣在那根筋脉勒出的凹陷,瞳孔里映出对面的眼眸,敖丙一闪而过的惊讶被他清晰捕捉。
哪吒笑了笑。
“那你等着吧。”他说。
“等着我回来把你干到走不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