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老师!请开门!今天已经是截稿的最后一天了!”
“……”
“拜托了!我什么都会做的!今天要是不能把稿子带回去,我会被炒鱿鱼的!这个月的房租、水电费,还有我养的猫纳兹!都在等我回去啊!老师!”
“……”
“老师!我知道你在里面!装不在家是没用的!总之,在得到老师的回复之前,我是不会回去的!”
沢田编辑放下最后一句狠话,看着面前巍然不动的铁门,视线恨不得在那上面烫出一个可以供他通过的洞口。
可惜现实中并不存在这种特异功能的可怜编辑,只能抬起被敲到肿痛的右手,小声倒吸着气,把敲红的手掌放身后甩了几下。
谁家的玄关,在里面还会再加上一道铁门啊?
在这个空间宽阔得令人诧异的玄关里,已经在这里寄居了一周的的沢田编辑,缩回到自己熟悉的角落里,蜷起手脚,从身后柜门里掏出了最后的一根能量棒。
一小口一小口,以一种缓慢到令人抓狂的速度啃食着,连掉下来的碎屑也小心收拢在手心里,仰头倒入口中,最后舔了舔手心里残留的碎渣,细细品味着他最后一顿晚饭……
隐藏在玄关天花板一角的针孔摄像头,忠实的把这一幕传递给了某个伫立在监控屏幕的银发男子,他忍不住单手挡住自己的视线,颤动的肩头像一座压抑着爆发的火山。
“一周了……那家伙就这样在玄关生活一周了!!混蛋BOSS!!!你赶快把他赶回去!”
“吵死人了!大垃圾!你是在对我发号施令吗?这种货色早点处理掉,找个地方埋了!”
正准备把红酒向部下头上扔的男子名为Xanxus,同时也是那位驻扎在玄关的可怜编辑所负责的老师,凭借一本《大垃圾》在轻小说界出道,因为爽快的情节和直白的暴力描写,在男性读者中广受好评。
这本书的读者群体中经常流传着这样的一句话:‘嘿,我怀疑写这本书的人,本身就在混黑道,不然这没道理,这看起来太真实了hhh’
“你以为我们是通过什么途径来日本的?就是你这个混蛋大·作·家的工作签证啊!混蛋!”
“把编辑干掉的作家?你想这么快回意大利的话,我没意见!但别忘了我们费这么大功夫,瞒住那些老古董们,就是为了干掉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唯一继承人!”
“哈啾——”
门外的沢田编辑打了一个喷嚏,他觉得玄关有些冷。
“而且BOSS竟然会写文章这种事,本身就和大猩猩坐上椅子使用打字机一样,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一名戴着青蛙头套的青年,介入了上司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原本抛向银发男子的红酒瓶拐了个弯,穿过青年的身体,在他身后撞上墙壁碎裂。
“还有me在意一件事很久了,那个吃掉me偷藏在玄关零食的家伙,到底是谁放进过来的?”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住在这里的吗?”
一栋占地面积相当广阔的独栋别墅前,某个人影正准备推开外门,进入这个暂称为“家”的根据地时,被一名身着正装的青年拦住。
“来推销保险的?”
在对方发散出可怕的气场前,青年及时地递出了一张名片,以及一张被连带出来的纸币。
“我是担当Xanxus老师的编辑!已经临近老师的截稿日了,所以、”
捏着名片边沿的指腹间,传来了一股比预想中还大的力道,导致青年反射性地捏紧了那张薄薄的卡片,随后抬眼一看——
“请、等一下?!请不要把下面的纸币拿走!那个是不小心和名片一起带出来的,我唯一的谕吉!!!”
“你是不是要进去吗?”
“请!”
原本收紧于指腹的力道一松,双手老老实实地往身侧一并,一个标准的日式90°鞠躬在青年身上得到了体现。
玛蒙拉了拉兜帽的边沿,低头抿了一口手中的热茶,与一枚从头顶上飞过去的骨碟正好擦过。
他什么都不知道。
室内的混乱还在持续升级着,原本供奉给混蛋大BOSS的牛排也被丢了出去,正好低空穿过铁门下给宠物设计的隐藏小门,惹来一声惊呼。
“太好了!是吃的!”
“啊,不对,老师我听到了!你在里面对不对?快点把门打开!!!”
一时之间门内所有人的声音都消失了,他们张合着口型各抒己见,却没有任何一人试图去理解对方的唇语,只有坐在正中间,把自己的晚饭都丢出去的作者本人,不怕暴露地踹翻了长椅,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
“喂喂喂?听到了吗?我要从那个洞口里进来了!这个绝对不是非法侵入!我是老师的编辑!事先说好了!报警也没用!所以千万不要报警!”
“……”
“喂……有人吗?我卡住了。”
“救命!!!有人吗!?”
上一刻还徘徊着数个人影的屋内,不知道被谁关下灯光,沢田编辑的头颅卡在底下的门洞里,借着从窗外投进来的月色发现——
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
不知道纲吉废了多大的劲,才把自己险些错位的肩膀和颈椎,从那狭小的门洞里拔出来,被丢在地面上的手机已经忽明忽灭地响了好了一会。
纲吉屏住呼吸打开未接来电一看,都是总编辑打来的电话,拇指下滑,一排未接来电滚动过去,望不到头,纲吉他也一个都不敢回。
瞄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距离沢田编辑生涯的倒计时还有27分钟。
没关系,还有近半个小时的时间,纲吉继续乐观的思考沿着外墙的水管入侵、哦,不,是去拜访Xanxus老师的可能性。
掌中手机轻震,上方的通知栏多了一条简讯,来信人是总编辑的名字,内容很简短‘你已经被开除了。’
简讯如同一把武士刀般落下,白光乍现,纲吉臆想中的排水管道,被一刀两段,连带着正在努力攀爬的自己,一起落入无尽深渊。
手机从手掌中滑落,前·沢田编辑脱力瘫坐在地面上,头颅沿着身体歪倒的方向倚靠在鞋柜门上。
“哈哈、结束了。”
沢田纲吉23岁,又变成了无业游民。
怎么办?要回老家吗?妈妈虽然会说几句,但还是会接受我这个没出息的儿子回来吧……
青年用单手盖住双眼,嘴角只能露出苦笑。
漆黑的视野里浮现出一道蓝色掉漆的出租屋外门,从投递口满溢到地板上的缴费信封,和被退回的文稿一起裹挟着无力和消极的浪潮涌了过来,逐渐吞没过青年的头顶,夺去呼吸。
不,还没结束。
他沉在昏暗的水底摸索着,向着唯一发亮的四角荧幕伸手探去。
对沢田纲吉来说,还有一个可能。
现在已经不是只有传统纸媒的时代了,时下正红的网络文学才是这个时代的新星。
没错,如果自己在网上的投稿能被编辑看下签约的话……
青年无法抵抗着这样的可能,即使这种想法在心底里唾弃为走投无路后,自我安慰的臆想,他也无法就此松手,放弃这微末的可能。
拇指抵住页面,那条碍眼的通知消失在萤幕边沿,手指只需沿着曾经成千上万次的行动轨迹,划动屏幕,轻车熟路地点开那个熟悉的app。
在等待荧幕的logo消失之前,青年不经意间的回想着自己存稿箱里,定时发布的文章已经放出了3小时,接着手指下滑——
‘最新章节阅读量2,收藏数3。’
……
无需惊讶,连被‘理想’欺骗的感觉也没有。
这样的成果对沢田纲吉来说才是常态。
你不能指望一如既往发挥着平庸的水平,描写着平庸的情节和故事的庸才,哪怕累积了相当可观的字数,并不意味着这样的努力就能被他人肯定。
每个作品下由阿拉伯数字构成的数据,才能证明文章的价值,不被读者所接受、所喜爱的作品比‘厕纸’还不如。
会存在这种侥幸心态的自己才奇怪。
青年突然笑了起来,无辜的手机被主人投掷在坚实的瓷砖地面上,磕碰出令人心疼的声响,可是青年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太奇怪了吧!总字数20多万的文章收藏只有3?我的眼睛出问题了吗?”
“像个笨蛋一样,每天蹲守在玄关里坚持着更新,然而那个门后混蛋、无耻还拖稿的人,反而是人气作家?别开玩笑了!”
“起码给我拿出一部完结的作品来,再被叫做大作家啊!”
“为什么被炒鱿鱼的是我,而不是那个不负责任的混蛋?!”
和不甘心一起涌上咽喉的呐喊,酸涩得快把声带烧灼,被抽干情绪的头颅颓然落回到双膝之间,只有青年一人存在的空间里,让他恍惚回到了那个堆满废稿的房间里——
现在才开始懊悔自己走上写作这个道路,似乎已经有些太晚了,即便在途中自己早已‘反复’失望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是这样,先是不甘心这样的现实,数落着自己的无能,然后把这股嫉妒和痛苦归责给他人,最后连自己也愈发讨厌着这样的自己。
既然这样,自己到底为了什么去写作,做这种无用功?
最开始,自己是为了什么才想去写作的?
——
沢田纲吉是个胆小鬼,哪怕喜欢上一个人也是这样,需要在课间的人群中立起的一本笔记本作掩护,才敢看向自己暗恋的女孩。
橘色头发的女孩用手别去耳畔散落的碎发,正垂首阅读着一本书,那双他从未有勇气对上视线的眼眸里,只有白纸和黑字存在于那里,简单到纯粹。
仿佛后颈被一只无形之手拨弄着发根,令灵魂麻醉的战栗从脊骨渗入心尖,纲吉到现在也无法很好地形容这种感觉,他只知道那双眼里有自己渴求的东西在那里。
‘要是有一天,我写的文字也能像这样被她看在眼里就好了。’
没来由的,这样的念头突然在纲吉脑海里迸出,然后下一刻自己遮掩的课本被人推倒。
“喂!沢田那家伙在偷看你!”
那个女孩是怎样的反应纲吉并不清楚,因为他没有这个勇气抬起头,在周围起哄的喧闹声中他只顾得抱起挎包,冲出教室,接着离开了学校。
在那段陷入被他人揭穿情愫的窘迫和不安的时间里,他开始逃避起了上学。
但是这段逃避的时间并不长,因为身体健康,并没有任何大碍的纲吉,只能在口头上坚持了一周的肚子疼后,就被奈奈妈妈推出家门,重归上学的正轨。
连逃避都如此半途而废的纲吉,就这样回到了自己的班级,然后他发现——
一切都没有变化。
没人在意过这件事,正如也没人发现他请假消失了一周。
纲吉路过聊着最新一期jump漫画的同学,绕开正试图夺走对方手心纸条的男女学生。
他路过了整个班级,与集体擦身而过,随后拉开椅子,坐在自己原本的座位上。
平凡不变的日常开始复位,后排又有人打开了他那台永远只有一张碟片的CD机,机械轴开始转动,纲吉单手支撑起头颅,不变的曲子在耳畔响起,视线落回到窗外熟悉的原点,一如既往地消磨着无意义的时间。
下意识探进桌肚的手,又拿出了那本用做掩护的笔记本。
只是这次,这本只有涂鸦和聊聊几句看不清笔画的笔记本上,被摊平在桌面上,多出了一个顿点,一句短语,一段文字,一篇文章。
沢田纲吉开始了写作。
把自己的妄想,无人在意的情愫,揉碎了涂抹在纸面之上。
随着文字量的增多,搭乘着文字的载体从那本携带着涂鸦的笔记,变成了一张张带着单个方格的稿纸,纷纷扬扬地飘落在脚边堆积、蔓延。
总是半途而废的纲吉,做什么都是半吊子的纲吉,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上奔跑,直到这条由稿纸铺就的道路尽头——是自己一次不曾说出喜欢而结束的青春,和一句‘阿纲,你不能继续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了,去找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吧。’
沢田纲吉一直被动地选择着关于未来的选项。
即便这样,他也想努力去贴近那份遥不可及的理想。
当他穿着那身由奈奈妈妈改良的旧西装,站在编辑面前,只因为一句‘你这个家伙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而获得了第一份工作的时候。
青年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出编辑社所在的大楼,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瓶凉茶,拧开,在街边行人惊诧的目光中,都统统浇在了自己头上。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
幸好这个梦不长,现在也到了终于清醒的时候。
不看氛围的荧幕重新发出光亮,新的通知被推送上了屏幕的中央——头像圆框圈着一只变色龙,一排文字出现在旁边。
‘您关注的作者R.更新了。’
几乎是特别关注的通知音响起的同一时间。
刚刚还陷入颓废的青年一把抓起了手机,食指戳在那条通知上,过于用力,乃至荧幕的都在那一块出现了花色。
这个名字是R.的作者,是纲吉一直以来都在关注的作者之一,从未公开过个人信息,也没有介绍短语,关注和粉丝数都被隐藏的神秘作者。
但是只要这位作者更新,就会有数十万的新章阅读量,以及累计百万级的收藏来看,绝对是时下网络连载中当之无愧的明星作者。
甚至前几本完结的作品都有资方愿意投入资金影视化,只可惜都被那位神秘的作者拒绝了。
也因此有传言道‘这位R.绝对是是个深度社恐,见光死的那种,不过也好,影视毁原作,希望大大这辈子都生性腼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更一万!’
撇去那些参杂了读者个人私欲的流言不谈,更重要的是。
纲吉喜欢这个作者的文字。
青年用前脚掌踮起脚尖,双膝抵在冰冷反光的瓷砖上向外分开,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把手机放置在鞋柜的台面之上,扬起下颌,比量着鞋柜和视线的高度。
很好,这样就能解放出双手了。
刚刚经历过人生重大打击,连头脑都一时变得奇怪的沢田先生,要对那位拖稿不交,还造成他失业的罪魁祸首展开一个报复。
西装外套被甩到高一阶的木质地板上,皮鞋踩住后跟,脱落至一边,露出一对长度刚及脚踝的白袜,青年伸手扯松了领结,最后拉开了裤链。
纲吉有一个从未告诉过其他人的秘密。
他的‘下饭菜’和一般人不同,与勾勒着美艳胴体的写真杂志,还有本地产的知名动作片相去甚远,而是文字。
特别是那位R.所勾勒的文字,就是他最钟爱的‘下饭菜’之一。
青年垂首握上自己的一部分,等他再次扬头,虹膜覆盖上一片四角的荧幕,文字搭乘着微光被视网膜捕捉,信息的碎片通过这种媒介传递了过去,解构、再组,在阅读者的颅内构建成文字主人所描绘的另一个世界——
六个人,七把椅子,一起发生在密室里的杀人案件。
侦探沿着密室四方的墙壁漫步着,顺手取下墙壁上悬挂的人物肖像,翻转过去,放置在墙边。
二十余幅肖像画均被侦探取下,在墙壁上留下或圆或方的浅色印迹。
侦探蜷起食指,叩击着墙壁,石墙内沉闷的声响向侦探自证,这是一间连窗户都没有,机关密道也不存在,除了那扇古堡主人才能打开的大门外,绝无其他进入这个空间可能的,一间真正意义上的密室。
而那把唯一能打开大门的钥匙,就挂在这间密室被犯人剖开肚皮的伯爵腰带上。
多么残忍至极的手法,可怜的伯爵阁下。
侦探在自己的额上画了一个十字,转身走向密室的中心。
密室里的陈设不多,除了一张挂着帷幕的大床、一个衣橱,和一个落地摆钟外,室内的中心摆放着七把椅子,两把椅子相对,剩下的五把椅子像是观众的坐席,朝着中间的两把椅子圆弧散开摆放——这是案发时的状况,现在也被完整的保留了下来。
侦探走到两把相对的椅子前,把手搭在其中一把椅背上。
伯爵就曾坐在这里,从肚腩里掉出的五脏六腑,像秋日熟成的果实滚落了一地。
为了保留案发现场的痕迹,只有伯爵的尸体被移走,转移至棺椁妥善安放,留下这把椅子底下被血浆浸透成泥沼的地毯,在封闭的密室内独自腐败发酵,变成了一滩从视觉和味道上都难以接近的秽物。
如果只是单纯的铁锈腥气,对多次来往于各种案发现场的侦探来说,并不足以为惧,只是加上另一股浓烈快让人窒息的香水味,彻底催化了这头无形的怪物,使得侦探在探索这间密室的期间,多次用覆盖着白手套的手部捂住口鼻才可以勉强忍受。
案发时大门是从内锁死的,也不存在犯人走出密室后,再通过门缝把钥匙投入进来的可能性。
“除非那位犯人是徘徊在这栋古堡里的怨灵,在实施罪行后,穿过石墙扬长而去,说不定现在还藏某个角落里,嘲笑着我们这群凡人寻找着不可能存在的痕迹。”
有人发出了尖叫,小羊皮靴的鞋跟抵住地板,拖拽着椅脚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够了!闭嘴!请这个无能的蠢货过来,把我们捆在这张该死的椅子上,看他像个舞台上的小丑那样装模做样,最后告诉我们的结果是,要换个神父来这里,举着圣经和十字架净化恶灵?”
“在我揍烂你那张胡说八道的嘴之前,赶紧把我放开!”
园丁喘着粗气,圆润的肚腩从麻绳之间鼓了出来,像个吹起的气球般一起一鼓。
在他口中威胁的拳头之前,几枚被顶在衬衫之上,看起来随时就要绷飞的纽扣,可能会更快实现这点。
侦探侧过脸,不动声色地往旁挪了一步,原本搭在另一把椅背上的手,也转移了目标。
和那把‘案发椅子’相对的位置上,坐着一名少女,她是伯爵的女儿,也按照着侦探的要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从开始到现在,如同与这个房间一体的摆设。
侦探伸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贴上少女的颈侧,指腹下脉搏规律且有力地搏动着,昭示着她还是个活物,并非一具精致的人偶。
这是一个非常冒昧的举动,她可是贵族的后代,继承伯爵的桂冠即将落于她的发顶,及地的长裙落满家族的历史和数不清的财富。
而那个被聘请的外人、低贱的平民未经允许,甚至都不曾请示过,就这样去触碰流淌着高贵血脉的肌肤,冒犯者垂首的呼吸附近对方耳后,扬起一部分发丝,轻落于低垂的眼前。
坐在观众席上的五位仆人,都不约而同的各自转移了视线,不去阻止,反而选择了视而不见。
只有刚才那位急切摆脱被困窘境的园丁,依然不敬地直视着主人,连同这副被冒犯的场面一起,眯起眼睛,用舌尖舔过自己的齿面。
“哈、什么多出来的椅子、古堡里的幽灵,都是故弄玄虚的狗屁!”
园丁翘起椅子,模仿着摇椅前后摆动的样子,睥睨地巡视了一圈现场缄默的众人,最后视点落回到那名侦探身上,现在对方也换了一种姿势——他收回了之前冒昧的举动,换成手肘搭在椅背上,小臂越过伯爵女儿的双肩,十指在她面前交叉相握。
他们现在没有任何接触,距离却比任何人都近。
园丁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足够所有人都能听到,他把目光钉在两人身上,却把话语的矛头指向了另一边年迈的管家。
“大家都知道这座城堡的大小事都是由你在打理,包括这个房间。”
园丁意味深长地拖着语尾的调子,看着管家老树枯枝般佝偻的脊背弯得更深了。
管家唇边修剪精致的卷翘胡须跟着上唇几次开合,和坠在鼻尖的那滴汗一起颤颤巍巍,却说不出任何话,更是助长了园丁的气焰,把火又引到了那名过分胆小的女仆身上。
“谁都知道你想做这个城堡的女主人,那晚你喷着过世夫人的香水爬上伯爵的床,却发现床上早有人啦!哈哈!”
“够了!注意你的言行!我们在这里是为了查出真凶,让伯爵的灵魂得以慰藉!不是让你在这胡言乱语的!”
有人大声打断了园丁粗鄙的嘲笑,是一位男仆,领口打着漂亮的蝶形领结,发前涂抹的发蜡光滑油亮,对比另一边裤腿沾着泥点,衬衣还打着补丁的园丁来看,他更容易获得第一印象的好感,可惜下一秒就被园丁嗤笑着揭了老底。
“哈、我胡言乱语?我想在找到杀人犯之前,应该先叫警官把你这个小偷抓走!”
“一屁股赌债的乡下耗子,别以为自己编个履历、换身体面衣服就能当人了!这座城堡里莫名奇妙丢失的东西,大家还不清楚是被那只耗子衔走的?!”
“你、你这是污蔑!管家、布鲁斯先生可以为我作证!”
“你说那个老头?啊——那我可明白了,你还能留在这里的原因。”
园丁扭过身体,让椅子面对着那位保持着缄默的老管家,继续说着:
“你是不是看上了这个房间里的东西,结果遇见了伯爵和他女儿?哈、让我猜猜当时你在哪?衣柜里?还是床底下?”
“不许你这么侮辱小姐!”
比起缄默的管家,另一边坐在椅子上,安静得几乎快被众人忽略的厨师,暴起对园丁嘶吼着,可惜干瘦的四肢还被麻绳束缚在椅子上,只剩一颗晃悠的脑袋,血气涨红上颧骨,像喝醉酒了一样毫无威慑力。
翘起的椅腿落回地面,园丁从不紧不慢的语调中挑出了一根针,挑破了厨师的私心。
“你不就是想上那个婊子?”
园丁发出一声呲笑,
“连她裙底下有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自己心目中那位尊贵的小姐,竟然会趁着大家灭灯睡觉的时候,跑到我这个低贱粗鄙的仆人门口,然后说——”
夜间草叶悬挂的露水打湿了丝绸长裙的下摆,浸成乳色的薄膜,像极了臆想溅在手心的结果,跟随着目光的指向附着于颤栗的小腿间,粘腻、湿润,透出底下莹润的肉色。
拥有这件昂贵面料的主人并不在意它的处境,只是一味攥紧手中的提灯和门环,几根灿金的发丝沾上不断开合的唇角,在理解对方话语的内容之前,源自于本能的欲望先升了起来。
“救救我~”
园丁掐着嗓子,发出做作的腔调,却被另一声更大的哀嚎打断了。
“不是!!!不会是这样的!你撒谎!”
随着重物歪倒在地面上的撞击声,厨师拼尽全力想扭过脖颈看向他心爱的小姐,但侧身倒下的椅背挡住了他大半的视线,只能堪堪触及到及地的裙角。
“所以,她也对你这么说了?”
那团在地面上连移动都做不到的物体,连众人的一个眼神都得不到施舍,而园丁揶揄地看向侦探,用一种男人都懂的眼神暗示着他。
“我不在乎什么真相,对你们之间的关系也没有任何想法。”
“请你这种毫无名气的侦探过来,也只不过是为了编撰一个让大家信服的借口,所以让我们假定吧!在伯爵身上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个不幸的意外,正好开春需要堆肥的花圃可以安置这个意外。”
园丁拖动着椅子,臃肿的身躯蠕动着,椅腿摩擦着地板留下白痕。
“这个城堡太大也太小了,任何秘密都掩盖不住,只能腐朽在这里。”
“贵族的后代生来就是贵族,仆人的后代生来就是仆人,我已经受够了,出生就注定了结局,像我那位管家老爹一样在这里老朽死去!”
“我要的不多,只是自由和一袋金币,这对你继承的财富来说算不了什么,只需要一袋金币,你们大可以再招个园丁来替换我的位置。”
“看在我们有过足够亲密的关系上,拜托了,小·姐。”
园丁蠕动的身躯不断接近着小姐,从口鼻中呼出的喘息先一步抵达了终点,又被侦探摘下的礼帽悉数挡住。
借着被礼帽挡住的间隙,侦探单手捧起小姐的脸,指腹从眼角掠过颧骨,经过下颌,一路向下,直至一手便可以握住的脖颈,探入立领繁复的褶皱,贴进人体最脆弱的那块皮肤,上下摩挲着,感受底下加快的脉搏。
书内书外的动作在此刻同频。
“非常抱歉,小姐。”
“我无法履行好侦探的职责,勘破这起案子。”
“沾着泥土的捆绳、故意被盗走的香水、刀把残留着牲畜血的厨刀……能做到这些真是了不起,小姐。”
“毕竟,雇佣我的委托人是凶手的话,我该从哪哪里收取应得的报酬呢?”
侦探手中的礼帽抬起,露出众人惊惶不安的脸庞,像一团被大手揉捻过后的可笑面具,戴在了他们的脸上。
“侦探的饰演已经结束,开始新的剧幕吧。”
玄关紧闭的铁门后传来锁舌的轻转,随后在门轴许久未曾活动咿呀声中,一线微光沿着地面散落的鞋履爬升到青年的后颈,扭头的动作在秒针前往下一格的间隙中被无限拉长,直至室内光穿透虹膜,瞳孔快速收缩成一个针点,手中的正在进行的罪证也完全暴露在来人的眼皮底下。
然而发现这一切的男人只是斜靠在门板,黑色丝质的衬衣扣子只在腹前草草扣上几颗,露出大半蜿蜒伤疤的胸膛和颈边一束羽毛装饰。
猩红的眼眸以绝对上位者的姿态睥睨着青年脸颊上残留的酡红,迅速转变为鼻尖点缀着冷汗的苍白,然而令Xanxus意外的是,这个当下无人解释的沉默里,对方的视线率先咬上了自己手中的文稿。
像是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Xanxus扬起手肘左右晃动着那一沓文稿,勾引着对方的眼球在眼眶中来回兜转,青年的身形却依旧僵持在原地不敢踏出一步。
真是好狗狗。
只是几下Xanxus便对这种游戏失去了兴趣,在挥动的过程中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掌,千金难求的文稿在半空飞舞,在及地的刹那间被溅上白色污点。
……
青筋在男人的额角瞬间暴起,蛇一般虬结跳动。
“喂,垃圾。”
自从在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世后,Xanxus也从未如此愤怒过。
即使愤怒对他而言是一种常态,但看到自己每晚回到卧室,确保只有自己一人后才能提笔攥写的文稿被染上这种肮脏的污渍,Xanxus已经不在乎被某个长毛垃圾多次强调的‘计划、低调’,决定好要用对方的血来洗清污渍。
后腰掏出的枪口对准了对方的棕色发旋,只是这么简单就让对方死去,无法发泄Xanxus心中的怒火,他用鞋尖挑起垃圾的下巴,打算让对方用舌头舔去溅上的每一滴污渍,尽显出卑微的丑态,直至跪下祈求自己给他个痛快的时候——
Xanxus发现对方的视点并不在他的身上。
哈?
在噬心的怒火灼烧完理智前,Xanxus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从始至终那家伙的眼神从来不在自己身上,哪怕是现在,他也依旧紧盯着地面上散落的文稿,努力从中辨识出文字……
一种荒谬的结论在胸膛破壳而出,快让Xanxus失笑。
也就是说,那个垃圾是看了自己的文稿,才溅出了污浊的痕迹。
“你这个家伙,是变态吗?”
这句话音落下才拉回了青年的注意,抬头便是黑洞的枪口,显然把对方吓得不轻,但是Xanxus改主意了,这么难得一见的变态大垃圾,现在就这么射杀在门口太浪费了。
对方给他带来的‘惊喜’甚至一时压过了杀意。
男人把脚放下,只是鞋底与以往不同的粘腻感让他低头看去——
意大利手工制的黑亮鞋面,不知何时沾上了一层白色半透的污渍,在抬起的鞋底和地面间拉出几段黏稠的丝线,在他的目光下缓慢下垂、断开。
等男人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伤灼的旧伤已经蔓延至脸颊,然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早已逃之夭夭,连带着那散落一地的文稿离去,只留下一扇在夜色中晃动的外门。
几声未经消音器的枪响在玄关炸出,整栋别墅窗内的夜色瞬间被灯火驱散,在一屋子的杀手奔来玄关之前,青年遗落在鞋柜上的手机被男人发现,页面还停留在阅读的中途。
指腹和平面之间点触几下,R.的作品页面消失不见,来到了青年的个人主页——‘盐渍金枪鱼’。
短暂的停顿后,男人掏出了自己的手机,荧幕上方的通知栏里,熟悉的名字再次显现。
‘您所关注的盐渍金枪鱼,40分钟前刚更新了……’
“哈哈、太好了,工作有救了!”
在夜色中提着裤子奔跑的沢田编辑,有些情绪不稳定地庆祝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工作。
然而在他所不知道的作品页面下,最新章节阅读量跳成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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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存在下集的下集预告→
Part.1新的邻居
沢田编辑隔壁一直闲置的空房终于迎来了新的租客,看着这几日大大小小堆满楼道,甚至朝着他的屋门进一步侵占空间的纸箱,沢田编辑发自内心地期待着那位还未露面的邻居,早日入住。
抱起门口的快递箱进入屋内,美工刀划开纸箱,露出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擦边写真,正中间的半裸兔耳猛男朝他比心的时候,沢田编辑才意识到,这不是他的包裹!
Part.2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如果跑腿小弟为了报复自己,特意把配送的包裹放在隔壁房门口,还用同性向写真作掩护的话,里包恩只会思考今晚该预定哪个日本码头让水泥沉底。
只是那位闲着没事的小弟,还偷偷撬开那位无辜的邻居家,进去撸了一会猫,把自己身上多余的定时炸弹‘不小心’落在邻居家里,并留下纸条提醒自己,帮他回收的时候,里包恩只会在爆炸发生之前离开这里,并往水泥块里多加一枚子弹,当作对不幸丧生的邻居悼唁。
‘你那台定制的保温箱真的重死我了,搬运途中还不小心撞到另一个小箱子,就是那个、啊,对,有你名字首字母的那把枪,太搞笑了,怎么会有人把自己名字写在枪上,想想实在太好笑了,忍不住拆开玩了一下,只是最后再拼回去的时候,有个零件找不到了,对不住嘞,地点大概是在你邻居家,在炸弹爆炸前慢慢找吧 凸(⊙▂⊙✖)敢把本大爷当跑腿的混蛋!’
……
等纲吉再次打开房门的时候,那位刚刚才领走快递箱的邻居,单臂支撑在打开的门板上,马甲里的衬衣扣子已经打开了几颗,他笑着对抱着猫的纲吉说:
“刚才没来得及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在想起自己身上担负着找回彭格列继承人的任务之前,里包恩决定把邻居先涩诱后灭口,找回自己的爱枪零件后再开始任务。
Part.3你坐
等沢田编辑再次走进那位大作者家里的时候,过程意外的顺利,还不如说……顺利过头了。
一度与玄关培养了深厚感情的他,竟然直接来到了那位大作家的卧室,并坐在那位大作家的案前,眼前就是对方亲笔撰写的文稿,连上面的字迹都尚未干透,往空气中挥发着淡淡苦涩墨味。
什么啊,这里是天堂吗?
沢田编辑一下子忘了那位大作家种种所被他不齿的糟糕个性,以及曾在对方手中出现的可怖枪械。
男人看着坐在椅子上开始飘飘然的沢田编辑,对他如此命令道:
“还不开始吗?你这个变态垃圾最喜欢做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