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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们分享灿烂伟大，在梦里。
我们忍受陈年旧痛，在危房里。
我想我其实还是很爱你，在走后的时间里。”
日本有直飞法国的航班。一路北上，在东京搭乘。搭上新干线，搭上落在行李箱上的半叠阳光，搭上人生头一回的飞机。搭上就一往无前。
哥哥好像很向往东京。在几张试卷中夹着的废弃稿纸里，影片美伽见过这几个字。颠倒的命运将他先哥哥一步带向东京。泛苦的红灯区，环形的银座，膨胀的街电机。沾着筷子浅尝了一下东京的气味，旋即无聊地别过头去。
他的行囊松松垮垮，没有二两肉。在托运线上看见别人方正又硕大的行李箱，比比画画想着也许曲着背、拧着腰就可以把自己塞进去。呼吸二氧化碳，喝分泌的唾液，吃嘴皮和口腔内侧的软肉。省下这几十万的机票，被装到巴黎去。
去他该死地没有任何向往的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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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飞时塞阻耳朵的是陌生耳鸣，落地变成了陌生语言。把老师的风衣扯出了花骨朵一样的褶皱，“影片你不要靠我那么近”的嫌话在此地都如此温暖。
人生地不熟的境况中，身体变成玻璃、变成毛制的容器，五感垂直成屏障，抵挡一切翻涌突进的新事物。
只有鼻腔在呼吸、呼吸比日本更潮湿的空气颗粒。巴黎的夏天很润，子宫一样潮流的海。黄油、咖啡豆、罗勒叶，搅打成汁，静静淌在塞纳河的阴影里。
巴黎没有梅雨季，没有填满掉皮墙隙、吞湿潦草日记的水雾。那水雾会将衣物和柔顺剂一起闷成药瓶，捂得人头脑发皱、直冲下水道呕吐。那梅雨季会让磨损的关节变得锋利，刮着肠道、胃黏膜、大腿内侧互相摩擦的软肉，将人压在床板上，拧紧、绞碎又摊开。
梅雨季的人总是变得懒散，冒着小雨打着伞去工作都难如逆着洪水划船。偶尔奢侈窝居不动，在淅淅沥沥的雨里打着瞌睡，闻着哥哥毛茸茸的发丝。因为皮肤贴近太过黏腻，于是只是注视着彼此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说话时若隐若现的颈筋。
影片美伽几乎是靠着这些错乱图像和无端联想，度过在巴黎的最初时间。语言障碍阻塞了发声，身体某个地方凹陷下去、封闭起来，就突起了更多褶皱去触摸陌生的环境。他几乎一点话也不讲。口腔只剩下吞咽，吞咽带方糖的咖啡、加糖浆的甜品和炸了五遍的肉排。
他没有朋友，换了新的电话卡和手机之后，也再也没有以前的人给他打电话。比砖头还厚的手机锁在抽屉里，和声带一起打包关了机。
在关闭的发声器官凹槽上摊平了一张皮层，毛孔，裂痕，用来听和看。
听不懂的人声刮在脸上疼，是融融秋风里没来由多出来的一节，让人恼火又烦躁。偶尔听到几个语言书上见过的单词，没有卷着裤脚在海边捡到珍珠的喜悦，只有烦、无力、泡涨的疼。明知道要抓住它、学习它、是溺水时候砸在头顶的氧气瓶，贪婪地摄取、学会然后才能存活下去。但就是不愿意，不想要。憋着气任由潮水上涨、任由自己触碰到玻璃天花板、被挤压到变形。任由一切滑出耳廓。
也许聪明的人在这样的语言环境中很快就能学会，但很可惜，他并不聪明。
相对应的，听力和眼力都代偿性增长了不少。他有了自己的练舞房，比当年整个家都大。拧着腰在空中旋转也够不到天花板，能听到脊椎一节节展开又咬住的声音。老师坐在旁边，放着录音；或者站着，手贴着花边领衬衫下的胸腔，从喉头滚出一阵阵的高音。
跟着老师的歌声起舞时总是更紧张些，怒而抖的音将他架在高处，下也下不来。但有时又从那声音里觉出点缓和与慢慢也长长来，跟着做出脆弱的表情——挤着眉毛端起嘴巴，耸起肩膀又晃悠悠要扯住某人的袖子，惯用的示弱和撒娇手法——就会收获老师赞许的点头。
不再裸露唇齿、不再在语言中烹饪自己的软肉之后，听到的、看到的更多了。老师说的话语不再只是字面意思，他好像越来越理解老师精致又轻飘飘的羽毛下的骨架了。
好像其实也不难，理解，感受，表演，艺术，生活，独自一个人生活，之类的。
老师回法国一方面是进修服装设计，一方面是为了追逐演艺梦想。
剧院里的独幕剧演员像蛋糕摇摇欲坠的奶油顶，灯光打得很吝啬，老师的表情却很狂热。他说总有一天，我的艺术也会在那里大放异彩，影片。
影片美伽吓了一跳，只来得及点点头，没敢说什么话。老师反而认为这是对观剧礼仪的尊重，又赞许地点点头。转场的小提琴声拉得人肠子和屁股一紧，影片美伽又听到脊椎骨在跳跃中碎掉的声音。
总而言之他们是这样准备着。准备着自己的演出服、CD与礼赞歌。
如果有什么出道纪录片之类的幕后记录，那一定非常无聊，放在任何时间段任何频道都让观众想大喊一声“Non！”。日复一日的机械工作中，影片美伽只是很累、很痛、很晕。什么也不知道。
老师坚持第一套演出服必须由他全权负责。但贴身的内衬还是由影片美伽自己完成了，耳麦的装饰也是。巴黎的宝石集市处处是惊喜，但装饰的艺术是吝啬的。
首演前一天，老师帮他穿好了演出服。硬挺的阔外套顶起了肩膀，第一次也有了当大人的感觉。一路从日本漂到巴黎都没洗去的泥巴、灰尘，终于在躺上舞台被聚光灯炙烤之前，全都洗掉。
老师戴着皮手套的手握住了他的肩头，没有小时候那么圆润了，更像捏住了石头。
« Tu es artiste. »老师说法语很辉煌，很自信。斋宫宗拍拍影片美伽的胸膛，让他一定要记住这句话。
“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会这么叫我们。”
« Je…es artiste. » （我…是艺术家。）
« Non. Je suis, tu es, nous sommes. Tu comprends? »（不对。我是，你是，我们是。你明白了吗？）
« Je suis artiste. »（我是艺术家。）
来自日本的新锐艺术家横扫了法国艺术界。但斋宫家在巴黎扎根已久，斋宫宗的华丽登场与其实说是从日本漂洋过海而来的艺术进军，不如说是对法国艺术的真挚回归。艺术界的面孔也都半旧不新，一声招呼一场致意中，骄傲的孔雀抖着羽毛又回到了舒适区的王座。人们不停夸赞斋宫宗有路易十四一样细长眉眼的威严，又带着日本宝冢男演员的特殊魅力。与此同时，有着异色眼瞳的日本面孔也得到了额外的关注。
但这些关注被沉默吞了干净，丢进井里一落到底，连水的回声也没有。沉默又优秀的舞蹈天才自愿成为了斋宫的附庸。于是艺术界开了一个经典的法式玩笑：他们是演剧界的大仲马与小仲马——大斋宫与小斋宫，当然还有一个爱穿燕尾服的老斋宫。与此同时有一个略显刻薄的玩笑版本，说三斋宫是与三个火枪手对应的——三个裁缝匠。
斋宫宗听到的时候，恨不得抄起手枪冲进自由之声咖啡馆给每个窃窃私语的艺术家同行来上一托子。而影片美伽只负责在被拎着一起去咖啡馆时安静缩进黑暗角落，嘬掉咖啡上面的拉花层，嚼碎自带的糖果，等时钟下沉两个海平面，等鸽子毛和鸢尾花掉落午后。然后带着一身咖啡味和一堆酱料包回家。
咖啡是很霸道的生物，坐上两个小时就会被裹得密不透风。第一天接受法国咖啡热潮洗礼，在点了复古煤油灯的温暖室内、在萨克斯的馨香中脑子蒸得发热。出来之后只有一股粗粝的味道如影随形，轻而易举取代了伴随很多年的柔顺剂和肥皂水味。他将领口撑起挂在鼻子上，感觉网孔全是烟味——以前每当隔壁的男人夹着皮鞋、碰着火机盖，踢踢踏踏、频频砰砰走过，过道就会留下这种味道。
后来听别人说，只有劣质的豆子才会发出一股烟臭味，他的评价是对巴黎咖啡馆的蔑视。影片美伽一阵无措又冤枉。这已经是他所能想到最熟悉的比喻了。
毕竟他对什么“仿佛置身清晨沾露的花园”或者“尾调如黄昏中的果园”根本毫无画面。
沉默和语言壁垒很好地保护了他：对咖啡豆风味没法评价，沉默是金。影片美伽的咖啡品鉴流程非常简陋，只选取强力打发的上层拉花，焦糖、巧克力混奶油，或是尚未搅打的分层牛奶，甜、润、滑。顺带再倒一点免费的糖浆包、蜂蜜、方糖。
成块的方糖直接滑进嘴里的触感很奇妙，硌着舌头一路下矿井下到食道。言语关闭的时候，其他感官会敏感起来，味觉也是。
影片美伽很快就爱上了这种风味。带走一身咖啡味的同时，也会带走一裤兜的酱料包，从方糖块、枫糖浆到炼乳。他全都很喜欢。
斋宫宗很不喜欢这种做派，廉价又没有分寸感。他有些恼怒地教训说，自己可以去超市帮影片美伽买整整一公斤方糖。但影片美伽说这不一样。
这是他进化不掉的陋习。
从日本海爬上巴黎左岸，从无脚鱼变成穿皮鞋和紧身裤的两脚直立动物，脱掉一层穷酸皮和泥巴气，也没办法脱掉这样的习惯。
以前冬天的时候会拿一堆酱料包回来煮火锅，现在做饭的人看不上他这一堆酱料包，只能直接倒进嘴里，或者锁在抽屉里，躺在一堆针线旁边，然后等有一天再仰着脖子倒进嘴里。
生锈的发声装置上了足量的润滑油。缓慢的，渐渐的，他觉得自己好像能够从哑巴无脚鱼变成会号叫的陆地生物了…虽然暂时并没有学会法语这种优雅的语言。但他的确能够说点什么了。
影片美伽现在一个人住一个房间，单单一个房间就比当年整个家都要大。他在床上滚来滚去都不会滚到床底下，或者碰到别人软软的手臂。他提起十二万分的力量反复念着 « je suis artiste…je suis artiste »，不怕被人听到这拙劣的努力，因为房间的隔音很好。
也许隔音有点太好了。
有一天梦里听到老鼠唧唧叫的声音，是那种羽毛一样蹭着的轻柔叫声，不是刮着下水道和破木地板的尖锐动响。熟悉感盖过了恶心感，他原地等在梦中。他知道这是梦中，因为华美的、高级的郊区别墅和巴黎都市并不会有这样的下水道生物。他等在原地，等着这场梦境穿过他、哄骗他又拥抱他，等待一些什么人把下水道老鼠掉落窗前的痛苦关在窗外，把他写在日记里粘在墙上。
“今天准备和美伽吃番茄酱火锅，刚买的番茄又可以省下来了。隔壁的夜莺唱的很好听，心情很好。今天天气也不错，风把花吹到了窗台前面。可惜还没来得及捡就被老鼠带跑了。”
其实天气很坏很坏，风和雨拽着树摇摇晃晃在混乱中拉扯狂奔。不幸的花朵尸体死在窗前，而他把这一切都看成幸福记得太清。
谎言，一个不知道从何开始揭穿的谎言。
他略带愤恨地把自己从梦里拔出，对抗沉重的眼皮，终于醒来。老鼠的胡子碰着他的脸，微微翕动的鼻头和泛着黑光的眼珠，凑得太近了。影片美伽在反应过来之前就一把将它摔到一旁，毛茸茸的、无所畏惧的老鼠被甩在羽绒被的柔软凹陷中，登堂入室又万分猖狂。扭扭满肚子器官的肥大下体，就要重整旗鼓向他杀来。
影片美伽连滚带爬缩到角落，发出了一大声尖叫。“啊——！”的一声从沉重的腹腔一口气跑出嘴巴。他来巴黎之后第一次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这声音和吃披萨和蛋包饭那天杀老鼠的声音重合，但现在他没有任何凶器、也没有任何力气。他拽下门把手将门扑开，手脚发软地看着老鼠窜了出去，爪子在木地板上挂擦着，留下哒哒哒的余音。
巴黎的鼠患臭名昭著，他并不知晓。
巴黎的老鼠也是这么的高尚又优雅，一视平等地入侵每一户人家。即使老师三番五次保证这是意外，还做了他最爱的烧焦汉堡肉表示安抚。那蠢蠢欲动的、丑态毕露的灰色肉团还是抓住了他，把梦和回忆搅打在一起，让他越陷越深。
影片美伽躺在很大很大的房间里，但他又意识到，自己的心脏只有当年那个房间那么大，可以事无巨细地装下开裂的墙皮和淤堵的下水道，但除此之外，半米阳光都进不来了。
他不想说那个名字，非常不想。法国和日本的时差是八个小时，深夜三点的失眠档，有人正在青春昂扬的大学校园里漫步，在不知道的地方很幸福地活着。影片美伽光是想到就要死掉了。
于是走出门去，把会的那点蹩脚法语温过三遍闯进社交场。
法国艺术圈总爱在咖啡馆谈天说地。他咬着牙努力跳进了人海，对每个向自己脱帽致敬且嘴里嘟嘟囔囔的人点头致意， « Oui, je suis artiste. »
大部分人会有点莫名其妙，尴尬着戴上帽子又走掉。但也有例外。
今天这位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卷毛艺术家一副线条柔和的亚裔面孔，没戴帽子，衬衫下摆还有没洗掉的颜料渍。他端着一杯鸡尾酒倚了上来，听到影片美伽经典开场白也只是挑了挑眉，很温和地笑了笑，表示赞同。
他缓慢地吐出了一长段话，影片美伽听不懂，但他听见了Valkyrie和初回演出剧目的名字，想来是说看过他们的表演。大概。
于是他点了点头，手暗中在裤兜里捏碎了方糖块，说 « Merci . »（谢谢。）
也许是他僵硬的肢体和勉强的笑容暴露了一切，卷毛艺术家想了想，磕磕绊绊地说了一串日语。
他说他是混血，日语不太好，但大概也能说一些。
影片美伽很惊喜地看着他，那澄澈又腼腆的眼神带来柔软触感，让卷毛艺术家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意外得是很容易卸下防备又温暖的人，和传闻中的大斋宫小斋宫组合印象不太一样。卷毛艺术家有些意外。
他说他觉得影片美伽很有舞蹈天赋，他很欣赏斋宫那种磅礴的艺术。
他觉得他们的演出服都很漂亮，而影片美伽的身形很好，纤细又柔软，有机会的话他想给美伽画张像。
影片美伽有点骄傲地挺起胸脯，说那是当然了，老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我们的艺术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艺术。
卷毛艺术家说可以带着他游玩巴黎，作为交换，希望影片美伽以后能带着他游日本。他想去东京。
但很可惜，“我以前住在鸭川，没去过东京。”
“诶，一直吗？toujours？从没去过？jamais？是多久以前啊？”
“以前…以前就是以前，来法国之前的全部时间，都是在那里，刚开始在乡下，后来在城里。”
“一直都是和哥哥在一起。”影片美伽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这可能是他的坏心眼，故意提起这句，要卷毛艺术家来问。然后再坏心眼地说哥哥坏话，说哥哥是骗子、叛徒，自作聪明、自以为是、自顾自变成了爱牺牲的大人。把这坏名声远播巴黎。
他不要再故意不想了，他决意今天要提起这个不想提起的人来。毫无理由的，就是突然想到了。
果不其然，卷毛艺术家很惊讶，你还有个哥哥呀？他也来法国了吗。
没有，我们分开了，他自己在日本。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
“但是他是个很好的人。”影片美伽突然飞快地补上这句，打断了卷毛艺术家嘴巴微微张开的动作。“我，嗯，他对和我很好，一直一直很好的。”
“听起来你们关系很好呢？”
影片美伽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没有忘记自己到底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他被后面推着、被前面拽着才站在这里。爬到岸上就不能再跳回海里了，往前仰着头就不能再向后回头了。那样的话，眼泪会不争气地，又证明自己根本离不开哥哥了。
« Non？pourquoi？ »（为什么？）
“我和老师才是最亲密的、互相扶持的人。我非常仰慕他，我会永远追随他的。”
卷毛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耸了耸肩。他想影片美伽一定不知道自己现在咬着嘴上死皮、拧着眉毛的样子有多心口不一。« Je ne comprends pas. »（我不明白。）
影片美伽也不可能明白，他要想明白早就想明白了。但他能听懂这句话，非常简单。
他始终把手揣在裤兜里，捂得方糖隔着塑料包装融化成液态。咖啡店里有小型爵士乐队在现场演出，还有皮鞋跟着节奏微微跺地，一切都是摇摇晃晃的。顺着单簧管，顺着流淌的河，顺着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向摇篮的梦回去。
影片美伽竟然掰开一切记忆枷锁又想起了兔子阿姨，想起某年某月在福利院栏杆边上，哥哥第一次伸出手捉住他的脸，修建不平的指甲割过脸庞留下贯穿一生的伤痕，割开出租屋的墙缝灌满酸臭的风。风把洗得发皱变形的短袖撑得鼓鼓囊囊，在最开始的几年他就这样被撑起来的骨架欺骗，忘记了哥哥也是一样瘦弱的。
他没对哥哥说过爱。他以为哥哥需要他成长为很伟大很厉害的人，所以才咬着牙一直跟着老师学艺术。但始终憋着一口气。他只想和哥哥贴得很近，赤裸的手抚摸赤裸跳动的胸腔，毫无防备无所保留的彼此敞开。
“我只是、”
“你知道我根本不想要那些...”
“什么艺术什么东西，根本不是那么重要的。”
“我以为、我以为这对你很重要。”
“你来这里到底幸福吗？”
“哥哥....”
“你可以听我说吗？”
“我想要的只是....”
那一天，他没说完的是：
“我只是想要被了解，被看到。我想要帮助你，分担你的辛苦，仅此而已。我不要踩着你变伟大，被别人爱和仰慕。你能理解我吗？”
他不能，他也不能，他们并不互相理解，即使在那么小的空间里，在左心房贴着右心室的一张床上。
« C’est différent. »（这不一样。）
« Mon professeur…je veux devenir comme lui. Mon frère…je l’aime. »（我的老师…我想成为他。我哥哥…我爱他。）
他第一次，用蹩脚的、简单的另一种语言描述难以启齿的心情。原来情感是这么易懂的事情，原来爱是这么简单的表述。
收拾好干瘪行李离开的那一天，走出楼梯走到拐角的时候他躲起来偷偷往上看。哥哥趴在窗台上，穿着软软的有蓝色带子的衣服。看不清表情。
在昏黄灯光与泪眼婆娑中突然想起来哥哥那天穿的衣服，但其实是一直没忘。之前那条蓝色带子上面有三个线头，他拿着剪子一根根挑掉。影片美伽把剪刀留在了床头柜里，但没来得及告诉哥哥。
今天回去要把老旧的砖头手机打开。总有一天，要在电话铃响之后告诉哥哥，你不要忘记东西都放在哪里了。
法语的“我想你”是，tu me manques，意思是我身体中缺乏了你。我永远留下了一磅肉在那里，完整的我不在巴黎。
哥哥，你不能忘记。不能只有我留在原地。
不能只有我的夜莺卡在磁盘里永远倒带，出也出不来，你却在蓝色亚麻布的天空下拽着鸽子的脚一步一步飞向太阳、飞向新生活。
为什么说到鸽子？也许是因为老师的朋友——一位著名的大魔术师——最近正在世界巡回演出。朋友不打招呼就从英国横空降临，从天花板不知道哪个排气孔里倒挂出身子，大喊着“amazing surprise—”、礼花和鸽子毛跟着抖在坐着吃饭的两人身上，鸽子屎还掉在影片美伽的厨艺处女作上，变成松饼自带的巧克力酱。
朋友摸出远渡重洋带来的怀表。斋宫宗一边说“谢谢你，涉”，一边笼住尚且温热的表盘，耳朵贴近细细扯着齿轮摩擦指针的声音。
“怎么样，有灵感了吗？”
“我想，一些ticatica的拟声词比tictactictac之类的更好。”
“嗯哼～不错呢。”
与此同时，大魔术师托着下巴、视线在空中跳了一个弧度，落在影片美伽身上。他笑起来，太漫不经心又具有侵略性。领结上挂着一个小扑克。影片美伽只顾拼命盯着那处看，以避开相接的目光。魔术师朝他打招呼，“你好～小猫酱。有空的话要不要赏光来剧院看本人的魔术秀？或者要不要到伦敦上我家坐坐？”
影片美伽胡乱点着头，魔术师手里玩着牌、又想说些什么，被合上表盖的动静打断。“不错的主意。”斋宫宗说，“影片，我们去英国。”
“对呀对呀，”魔术师很愉悦地，挑着眉毛，搭着艺术家朋友的肩膀，“写夜莺的歌怎么能不去伦敦？看看王尔德，灵感会像鸽子起舞一样唰啦啦掉下来哦～”
“哦，你是说像一坨一坨的恶臭的排泄物一样从天花板上掉下来吗？”斋宫宗又开始从鼻子里喷气、从嘴巴里喷出恶毒的汁液。朋友又开始习惯性地无视。他站起来旋转三圈，大声朗诵起来，辫子甩过影片美伽的鼻子、掉下来沾上了鸽子屎。
“啊！我纵情生活，如同夜莺纵情歌唱，却不知！荆棘！那荆棘！已对准了，我的心。”
“哦！”
他一把跨过桌子，衣服下摆蹭到了鸽子屎，“我始终以为我想要被爱！爱——！被仰慕！”
斋宫宗捉住了他不安分的肩膀，一把推上楼。“安静点，涉。现在，去把你这臭气哄哄的野味给洗掉。”
被簇拥着上楼梯，魔术师突然下着腰倒过来，补完最后一句诗。“如今想想，说不定，说不定！”
“我想要被了解。”
被了解，被了解，了解，了解，解脱，解决，解密，解开，解放，解救，解答….浮夸的、高昂的、喋喋不休的诗句和卡带的夜莺啼叫，一边一个抓着他的脚，向海底三万米的过去沉河。
他没读过王尔德或者汉娜，分不清楚哪句诗哪个人写的、在何时何地何种心情。但他就在原地，湿漉漉的，被困在鸭川倒流二百米蒸出的潮湿方盒里。毫无希望的漂流求生中那是他唯一的诺亚方舟。等到求生艇前来驮他向陆地，所有人都在说跳上去呀跳上去呀，他自己知道眼泪混在一样咸的海水里，偷偷说不是那样。偷偷说。没有人要听。连自己也在抖掉盐分和湿气之后差点忘记。
被绑在巴黎到伦敦的直达火车上时，也是这样的暗无天日。穿过英吉利海峡的隧道，看不见宽容的海洋和它接纳的鱼群，看不见将它们连在一起的阳光。只有灰暗的、海苔一样裹着窗户的地底时光，一节节车厢向前运进，如同长条紫菜卷一样在菜板上滚动，被切成一块一块。车门开启涌进新鲜空气，像砍刀终于向他施暴。一粒细小的鱼籽滚落出去，想要回到温暖的、成膜的母性空间，回到暖洋回到子宫。
但他的故乡不在这座岛上，也不在对岸的巴黎，而在那一边的岛。那里也许没有人知道他已经成为了炙手可热的艺术家。怎么可以没人知道呢？
也许是为了回应他这种有些低劣又有些骄傲的心理，英国采风激发斋宫宗创作出了《美丽的夜莺》，这首歌不同于以往的法国艺术，除了“Tica-linga-lira”以外没有任何的洋文。
借由这首歌，Valkyrie艺术帝国庞大的艺术野心终于挥鞭向东方的太阳。日本的朋友们也发来了艺术的贺电。他们接受了日本电视台的采访，也在第一次巡回演出的日程表上圈出了东京。
但很遗憾，直到影片美伽收拾好行李，把自己放倒在敞开的行李箱上看着荣归故里的机票之时，那个老旧笨重如砖的手机也没有再响。没有人给他打电话，即使他每个月都付钱维持电话卡畅通运作。
他怀疑，也许深暗智能网络之道的大学生已经有门路弄到了他的邮箱。众所周知日理万机、如日中天的艺术家没有那么多时间马上接起电话，并且该死的混蛋骗子根本羞于听见他的声音，于是选择了委婉地发邮件；他猜测，在他没有查看、不曾知晓的某处，有一封来自日本的邮件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查阅，虽然他也并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内容，忏悔、寒暄、攀谈，或者什么。
但问题是他从来没有注册过什么邮箱。
他又妄想，也许甩掉累赘拖油瓶弟弟的大学生兜里富裕，一声不响就来看他们的日本首秀。他同时假装慷慨，想着只要愿意来当然可以让后者免费坐在最前排。
但很可惜，什么也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偷偷把旧手机塞进行李箱搭上去东京的飞机，搭上也不会回到从前。飞机云上摇曳的旅行将海峡隧道吞掉的色彩加倍奉还，入眼是铺开的、一往无前的蓝，还有跟在脚后、没有温度又格外刺眼的黄色太阳。心情却没有脱离地心引力，仍是被绑着石头投了江的悲壮。这紧绷绷的心情在银座新宿连串的高楼窄街中被挤压到变形，连带着肩膀都耸了起来，在五光十色灯红酒绿里格格不入的，像浮游果冻一样、低着头快速滑走。
因这紧绷，花了额外多的时间在舞室里开肩开背。实际上在日本演出与在别地无什么不同，只不过唱到“夜莺啊，一起歌唱吧”的时候，在日本那种苔藓一样清晨里的气味中，也会低低传来合唱的声音。在别的地方没有的，只在这首歌、在这里感受到的，骨头里能拧出水的潮涩。
昏暗室内，只有聚光灯下的他们是裸露的、被追逐的，他无从得知那个人是否出现，也许只是袖手旁观然后悄无声息离开，也许根本没来。他无从知晓。
他们没有计划在日本停留很久。在离开之前，影片美伽终于鼓起勇气，回到了当年居住的筒子楼公寓。
区区两三年并不足够房子长出脚跑掉，但满身皱皮、爬满锈纹的楼骨离倾颓可能也只差那吊着的一挂瓶水泥。显而易见——这地方根本不可能再住人了，除非人道主义政府想把它改造成活埋太平间。
即使如此，影片美伽也没有勇气走上去看上一眼、敲一敲门。理智上不想混蛋过得太好，感情上又怕真打开门，看见骗子那可爱又可恨的脸。
在忽明忽暗的路灯下站了不知道多久，周围挤在一起的、比这老头筒子楼健康状况稍好的拥挤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肥皂水味，是街角超市常年打折还和柔顺剂一起捆绑出售的那款。
流氓的肥皂水味完全压过了他身上精致的香水气息。出租屋常年是一股墙灰和霉味，劣质柔顺剂和肥皂水的味道也并不好闻，但这些回味就是顺着水管子、下水道、排气孔，抵挡住了他从欧洲大陆携带来的所有后来香气。熟悉的气味发展成第五个携带记忆的器官，在一切回忆又追上他之前，在街角转出了一个记忆中好像住在他们家楼下的邻居叼着烟的脸、马上要朝他走来之前，在腐烂泥土地马上要刻出他呆傻站在原地的脚印之前，他收拾好一切气味、眼神和稀里哗啦的眼泪灰溜溜地跑走了。
跑回了巴黎，什么也没带走，也再也不想回来。
他请求老师说不想再回日本巡演了。虽然他们还向日本的媒体、电视、时尚资源开放着，但影片美伽暂时还是无法把自己再丢回那个地方。在那里的每一步都像在夏日烈阳四十度下光脚行走，疼痛烧焦还带着死皮腐肉的味道。
—我再也不要回日本了。回到巴黎之后影片美伽每天都如此发誓着。
但是不久之前，斋宫宗接受了母校高中百年校庆的邀请，要在那里开一场专场演唱会。只是想到能够以胜利者姿态回到那个、承载了混蛋很多脆弱时光和蜷缩姿态的地方，影片美伽就尝到一阵阵凌辱和自虐式的快感。
他会在那里，大声地唱歌，尽力地跳舞。告诉那个该死的地方，你曾经没有注意到的一个平凡、贫穷又狼狈的高中生已经靠自己努力成为大学生了。而他窝囊又废物的弟弟已经成为了这样厉害的艺术家。
你会听到吗？
—我只是再也不要见到他了。影片美伽修改了誓言。
03
“夜莺、夜莺，你美丽又伟大，
夜莺、夜莺，请你最后为我唱支歌吧。”
誓言很重要。与爱骗人的叛徒哥哥不一样，影片美伽绝对不会背叛任何。他可能不坦诚，但一定真诚。相爱的人就应该永远在一起，说好了是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叛徒也敢拿誓言来压他，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那时候说好了的，要来参加毕业典礼的。”绝口不提为什么没有那场高中毕业典礼，也不提走的时候影片美伽根本没答应要来大学毕业典礼。
他说好要去参加毕业典礼，他发誓这辈子不要再看到那个人。过去与现在的时间博弈没有结果，于是丢进行李箱不再去想。
只是莫名其妙的，他开始在巴黎搜寻可以携带的特色伴手礼，买了一袋又一袋咖啡豆和一瓶又一瓶香水，被老师骂了个狗血淋头，明令禁止不许再在房间堆这些东西了。是的，他又忘了，和他一起分享过速溶咖啡粉和肥皂水味的人也许并不需要这些东西。
“影片，你买这么多东西是要给谁？如果只是一两个人，根本不需要这么多。我们没有那么多行李额，拎得清的话就快点退掉。”
“没有….没有想给谁。就一个人。”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他见面？不要耽误演出和排练，必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们安排时间。”
“没有，没有想见的人。”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
再也无法狡辩，无法否认，于是决定对自己坦诚。他拿起电话倒拨回去，在一阵忙音之后提起一口气说“你要不要来我的演唱会？”
不幸的是毕业典礼与演唱会在同一天。然而他继续憋着一口气，问“你要不要来我的演唱会？”
“你要不要来？”他反复问着。像以前还不懂事的时候，抓着要去上学的哥哥的手一直问，“哥哥你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你要来的话，”在对面又一次出声之前影片美伽拔高音量打断，“那一天下午两点在你们高中的礼堂，直接来就好了，不需要门票，是免费开放的。来的话不要找我我没有话要对你讲，你也不要再讲了。再见。”
影片美伽挂了电话。一切都很好，现在外面是晴天。
演唱会的当天也是一个晴天，大晴天。校方拆掉了礼堂的屋顶，改成了露天的会场。舞台边装饰的玫瑰在阳光的光泽抢救下又开始呼吸，仿佛回到了生长的园地。背后镶嵌的齿轮和罗马柱本就擦得发亮，温润的金色太阳在反光处啃噬出淡淡的、过头的，像锈迹一般，又被玫瑰藤蔓紧锁着交缠着，在凹凸的纹路上又鞭出一道道伤痕。迎着太阳踮起脚尖的时候有点晃眼，看不清楚很多东西，不敢把眼睛眯得太小，于是只能把眉头绞起来缓解不适。
老师本来是不同意对演出场地做任何调整，但校长说在百年校庆同时是毕业演唱会，最后会有纸飞机环节。在阳光下放飞告别高中生活的纸飞机，而这可能是很多人学生时代的终结。这很重要，校长说。
斋宫宗沉默了很久，点头同意。影片美伽站在一旁扣手无所事事，他并没有过学生时代。他不知道混蛋的高中毕业典礼是不是也是这样，要放纸飞机，或者是另外一场仪式，去迎接幸福的独身时光——比如说把拖油瓶弟弟的东西全扔到垃圾桶或下水道。
《美丽的夜莺》是一首缓慢而忧伤的歌，也许不适合在此刻演奏。它不如别的歌辉煌又宏大，唱着“life is novel”呼唤着人们去书写新篇章。但唱到“一起歌唱吧”的时候，也有青春的脸庞跟着张开嘴巴，像列成一排随着烛光摇摆的唱诗班。柔和低沉地滑进来与二人的歌声交融，意外和谐。没记错的话这所高中的合唱队很出名，在地方的比赛里也总是获奖。
影片美伽一跃而起，像狂风中被抽去栖息枝桠的夜莺拍打着翅膀。他一张张点过那些脸，那些疲惫的、平静的、又似乎漫满怀希望的脸，不如他们那会，怀着满气的气球马上要碰到悬顶的针那样的忐忑心情，低着头生活。其实他快要忘记与他一起生活过的人的脸了，那个时候，是什么表情，什么眼神，什么气味。尤其是在他的大脑充斥着下一句歌词和下一个舞蹈动作的时候，真的都快要忘记了。
——很可惜，就差一点点。如果他没有用多米诺骨牌坍塌一样快的眼神扫过一排排的脸，然后撞上一团黑色的人影，瞬间被那双喷着比太阳还要炽热的眼神给烫伤的话。
….是的，他在那里，挤在人群里，直直地望过来，没有一点回避，像别人一样。还是那么的纤细、瘦弱，脸庞还是稚嫩又温柔，也像别的十八岁的人一样。戴着有小穗的黑色方形帽，披着一身软软的黑布，和穿着学生制服的人格格不入。
混蛋，叛徒，哥哥，仁兔成鸣。不过是掐头去尾和自己生活过五六年的人，从可以瘫成大字的榻榻米缩进狭窄的潮湿居室的短暂生活，却好像接管了他完整的十八年。巴黎的液体，八月的河水、早晨的咖啡、冬季减价的香水，捂湿了记忆。但再见到哥哥的那一瞬间，身上携带的基因、母语的习惯、浸透自己的梅雨水汽和劣质香精，依恋的人和爱的气息，都在阳光下活过来了，大口呼吸，放肆大笑，然后不争气地呜呜哭了起来。
即使从没说过爱你，但我有这么多的眼泪要献给你。再看到你的时候，我也没想过眼泪会先我一步靠近你。在转身的间隙把水珠擦在了演出服上。漏水会从墙皮和天花板滴下来，也会从身体的裂缝里渗出来。
这太难了，影片美伽不断起跳并这样想着。他可以克服重力，但他的眼泪不能。它们自顾自砸在地板上，而他疑心所有人都听见了。
不过太阳虽晃眼，但也有好处。泪水在阳光底下伪装成了汗水，他也为自己终于成为不动声色、游刃有余的大人感到庆幸。
还是觉得丢人。察觉搭档不对劲而看过来的老师目光严厉，影片美伽刻意扭头错开。
但其实并不需要这样，明明应该摆脱仰视哥哥的习惯。他现在是万众瞩目的大明星，所有人都看着他，听着他，为他鼓掌。而哥哥只是在台下坐着的普通人，没有人知道他，而当自己也把他忘掉，他就是全世界最可怜的人了。现在是哥哥在仰视。普通的，毕业了的大学生，要流进劳动力市场成为叼着面包夹着公文包赶电车的大人的、不再是哥哥的一个别人。
他又开始怀疑哥哥是不是来看他过得好不好，于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放开嗓子、抬起高傲的头颅。
“啊夜莺～啊夜莺～共同活下去吧。”影片美伽和老师伸出手对望，不再去看阳光下的那一团黑。哥哥的表情温和又没有波澜，令人恼火，他恶狠狠地想要跳起来大喊，这首歌不是唱给你的！
演唱会很快就结束了。在放飞机环节，一架架纸飞机滑出或长或短的距离，轨迹交叠很像数学卷子上乱跑的函数曲线。在“毕业快乐”的呐喊和礼花声中Valkyrie重新登台，向观众、也是今天的主角们献上最高的法式艺术礼，直起腰的时候手指上的陈年疤痕突然很痒。嘴巴里涌上曾经咬过的另一个人的手指味道，混着血味和番茄酱味。
他放弃抵抗，朝哥哥看去。想要做些什么姿势来向他并不唯一的太阳敬礼，最后一次。但脑子只是一团浆糊，于是只是静静地看着，把已经快看烂的一张脸几个五官反复地描。
此时他们站在台子的最前方，目力所及脸庞清晰可见。哥哥的眼睛很大，总是喜欢从下目线往上挑着看人，很清晰、很耐心的眼神，配着微微鼓起的脸颊肉。而此刻却突然弯起眼角，嘴巴咧开，眼鼻嘴和苹果肌同时升起好几个月牙，安静温柔地，成竹在胸地看过来。影片美伽呆了一会儿，这笑打得他措手不及。他猜哥哥有话要说，也许没有，只是一个障眼法一眼的笑容。但无论如何，他赌这一次“encore”，再来一次，最后一次。明天就回巴黎去。
于是谢幕散场之后他在舞台后面等着，等到一身黑的人滑溜溜地钻了进来，像只老鼠。
影片美伽看到那根穗子晃悠着从门后晃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后退了一步。哥哥走了过来，还是不怎么发出脚步声，保留着在隔音很差的环境里的生存习惯。在哥哥走过来的瞬间，他鼓起勇气，却是转过头去。不让人看泪水、鼻尖、和仅仅是吐露伤感的眼。没有声音就没法预判，他的脖子绷紧着，憋着不让哭泣掉在地上砸出声。
有凉而滑的布料轻抚着他的手背。
哥哥拍上他的肩膀，瘦了、高了，你看看我。哥哥摸他的脑袋，头发还是毛躁，你看看我。哥哥收回手叹了口气，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但他还是像负气的孩子，沿袭过去时间里与骗子为敌的样子。
“你看看我。”
“你在哭吗，美伽。”
“美伽亲。”
袖子一沉，有微微晃动的动静。哥哥拽着他的袖子，讨饶、示好、服软，可怜兮兮。
哥哥很少用这套，影片美伽还没来得及发明出对抗办法。于是只能认命地扭回头，鼻涕塞得他只有一个鼻孔可以出气，声音也是闷闷的。他斜着眼睛问，“你来找我干嘛？你今天不是在毕业典礼吗？我都说了我不去了。你还不长眼睛地自己跑过来。”
“我知道呀。”哥哥慢慢地开口，并不受他影响，笑意盈盈，像给他说故事一样，“但是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毕业典礼了。我不想你错过。毕竟我们约定好的嘛。”
“你自己也没遵守约定啊。”影片美伽嘟嘟囔囔地，看着哥哥语塞顿住、抿起嘴巴，却没什么报复的快感。
“嗯，你说的对，美伽。我没有要求你的原谅，我之前说你可以恨我一辈子，至少这个承诺我会遵守的。”哥哥手指动了一下，刮着他的皮肤，惹得影片美伽背后的骨头传来一阵痒意，差点下意识回握哥哥的手。
哥哥好像发觉了他的动作，“我可以握住你的手吗？”影片美伽胡乱点点头，也顾不得继续装模作样了。
“我今天来只是，想着虽然不太像样，也想让你看看我毕业的样子。我今天早上就是穿着这身衣服毕业的哦。好啦你来看看，看到了吗？”哥哥轻轻摇摇脑袋，头发也弹弹地一摆一摆，“你要给我拨穗吗？”
哥哥拽着他的手摸上自己的帽子。哥哥比他记忆中还要矮一点，拽着穗子的时候哥哥的头会轻轻往他这边靠过来，感觉很奇妙。他好像终于成为和哥哥平起平坐的大人了，不是可以被随便抛下的、被当作累赘或者什么东西的。如果早一点成为这样的人，如果当年他是可以和哥哥互相拿着花洒、一起做饭一起打工的大人，也许很多话就能说出来，也许就不会被施舍不用承受痛苦的特权了。
他的确是负气的孩子，一直都是，为独自装成大人模样的哥哥生气，也为毫不掩饰懦弱和不懂事的自己生气。
“把手放上来从这边拨到这边就好了。拨完就代表毕业了，成为大人了。”
“那我呢。”影片美伽突然问。但一出口就意识到这句话的不合时宜，他咬住嘴巴没有继续展开，而是很专注地把穗子轻轻拨到另一旁，如同在将细线穿过针孔。哥哥微微俯着身，像小时候听他讲话一样。他能看到哥哥耳背上的绒毛，但其实现在他比哥哥高了很多，是哥哥要仰头看他。
“恭喜你毕业了。”影片美伽垂下手，而哥哥笑眼弯弯地抱了上来，“毕业快乐…哥哥。成鸣哥。”他僵硬了一下，然后把下巴搭在哥哥肩膀上。学士服的布料扎得脸麻麻的，他微微放倒头，回抱着、手抚摸哥哥轻颤的脊背，找回依恋的姿态。
“祝贺你考上大学。祝贺你顺利毕业。祝贺你。”他小小声补完过去缺少的祝福，一串串的，从嘴巴里滚出黏糊言语的泡泡。
“那你呢？你什么？你刚想说什么？”穗子打在影片美伽的脸上，有点痒。
——“那我呢，我什么时候成为了大人呢？你觉得我成为大人了吗？”
仁兔成鸣是个坏人，他总是有话不说，而影片美伽学坏了，学会了这欲言又止的把戏。所以他没有问，而是也笑眼弯弯地问，“我呢？你觉得我表演的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我厉害吗？影片美伽举着他做的第一件成衣展示给仁兔成鸣看的时候问了这句话，那时候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哥哥惊喜夸赞他的时候眼睛也是一样的亮。穿着那件衣服被定格的照片，直到分离之前都是影片美伽社交账号的头像。那时候他藏起裹着很多创可贴的手，幸福而不感到疼痛。如今他学着过去那副样子，只觉得心里是断断续续、破破烂烂的。好痛啊，还是好痛啊。他想。
他们去到了仁兔成鸣现在住的公寓。后者已经搬离了那个狭窄的筒楼。简单的、现代化的单身公寓，隔音很好，空气干燥，天花板完整，洗手台安静，打开窗户可以眺望霓虹街区灯光远接天边，不用与对面围着浴巾晒衣服的半裸大叔尴尬问好。床具是仁兔成鸣最喜欢的蓝黄色，孤零零的一个枕头边上是结伴的一只小熊一只小兔，影片美伽怀疑上面是不是还残着自己风干的口水痕。
他坐下来，坐在自己缝的小熊边上，把《美丽的夜莺》缓慢安静地，又唱了一遍。第一次一个人唱完了一首歌。他送了仁兔成鸣一张CD，临走前偷偷跑到斋宫宗那里借来的，本来要送给斋宫宗一些日本朋友的。他还搬来了咖啡豆，为了在有限行李额中和衣物和平相处，咖啡豆的外包装已经皱皱巴巴、像用过的厕纸。影片美伽有点害臊，这种包装总有不好的回忆，对他们两个人而言。
仁兔成鸣去准备饮品的时候，影片美伽偷偷跑到书桌前面，把咖啡豆袋子展开摊平反复碾压。一顿倒腾之间碰倒了旁边的教科书堆，露出底下压着的一沓泛黄日记纸。湿透又晒干的纸脆生生的，一拿起来咀嚼就要刮烂口腔。他不用看，不用回忆，他什么都记得。最上面一张画着小猫头，兔子头，糖果和花朵。那时候他根本就不认得几个字，是他来到这个家第一天画的。后面的内容乏善可陈、千篇一律，无非是柴米油盐、我和美伽。不用看也都记得。
他以为被折成纸飞机或者烧成灰的东西都还在，什么都没有被丢掉。并且妥帖地，被压成直线，好似也可以摆脱霉味的出身，在阳光下站起身来。
影片美伽浓浓地吐出一口气，融进满屋的咖啡豆和可可粉气味中。他蹲下去捡拾教科书，其中一本里面抖出一张机票，从东京到巴黎。
和他一样的路线。在他走的第二年。
影片美伽蹲着，看着，什么都没想。过去四年他所不知道的事情泄露了一角。如暗夜流动的海，在无人时分涨潮，铺天盖地涌上来，打断他可怜的单线程思维，打碎成退潮后沙滩上一地的贝壳、海带和死鱼。身体的盐分冲刷脸庞带来腥咸的海味。从巴黎到东京到鸭川有一条暗河，从童年到十八岁流经他的身体，在无人问津角落梅雨季又蕴出阵雨。一个人的，滴滴答答。碎了，快要碎了。蓝色的忧郁从街灯的五光十色里单独奔逃，跳进来直直射穿了他。
天知道，天不晓得地知道。地不知道随便谁知道，反正他什么都不知道。
仁兔成鸣端着热可可过来，蹲在一动不动缩在地上的弟弟旁边。递过茶杯，递过纸巾，拿过被攥得很紧的机票。
“怎么又哭了。”你早就不该再为我哭了，他略带哀伤地想。“因为这张机票吗？”
“你为什么…为什么，从，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埋着头的弟弟好可怜，声音嗡嗡的，头顶的毛软塌塌的，令人爱怜。
“你是不是以为我去巴黎了？去看你了，没有告诉你？”仁兔成鸣为弟弟脑补出来的言情小说戏码感到苦恼，但弟弟还保留着某种柔软和天真，他很羡慕，也很高兴。
“是笨蛋吧，美伽。”他靠过去，黏黏糊糊地说着，用说睡前故事的语调，“我没有钱。我去不起巴黎的。这张机票是假的，一个纪念品。”
“你没发现吗？上面没有我的名字。没有的，巴黎没有我的名字。”
“但是多亏了它，我熬过了很多、很多只能闭着眼往前跑的日子。总之，我很谢谢，谢谢它也谢谢你，美伽。看到你过得这么好，我很高兴，我为你感到幸福。”
他揉揉影片美伽的脑袋。“喝点热可可吧。”
“你说完了吗？”影片美伽突然抬起头，眼神冷得吓人。
仁兔成鸣看着，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改掉的大舌头毛病又跑了出来，“嗦…嗦（说）完惹（了）。”
“你没有别的要说吗？”影片美伽倒吸一口气，气血上涌，鸭川倒流二百米，“我在巴黎等到你的电话。但也许我一开始就应该掰断电话卡扔进下水道。”
拼命定格住的、阳光下哥哥的笑脸开始扭曲、模糊、令人头晕目眩。你为什么笑得毫不心虚呢？
“你没有别的话要问我要告诉我了吗？你觉得我过得很好是吗？你觉得我没了你也能过得很好是吗？你觉得你离开我是非常正确的决定是吗？”
“也许吧。”仁兔成鸣退了半步，跌坐在地上，看着气势汹汹、好像马上要扒上来掐住他脖子，咬断他血管的弟弟。陌生的弟弟。
“我再问一遍，你没有话要问我吗？不关于过去，就是只关于现在、以后，之类的。”
“你是想问我，”仁兔成鸣犹豫着开口，“‘我们是不是可以继续在一起呢？’这样的话吗？”
眼见着弟弟凶狠的表情和绷紧的肌肉都松弛下来，他只觉得心脏跳着膨胀起来，要爆开成尸块，溅得弟弟血肉模糊。有什么倒带又卡顿，不知道是高三反复播放的听力磁带还是以前领居的夜莺录音。
蓝色的和黄色的眼睛，搅合成绿色的生命，脆弱的，干枯的，再生的。他只能缩在钢筋水泥的防御背后，接不住天边奔来的、赤裸又燃烧的灵魂。所以他回避视线表示拒绝，“难道你觉得没发生这些，我们就能继续生活在一起吗。”
别傻了，美伽。
爱与爱不一样，人与人不一样。你看我和我看你也不一样。你幸福就好了。以后独自一人也能继续幸福就好了。“我知道你很幸福就足够了。”
“那你叫我回来干什么，你只是想看看我是不是过得还好？什么意思？你不是来告诉我，我，我，我影片美伽——以前是孤儿，现在是艺术家，未来会是大艺术家，过去到现在到未来都是仁兔成鸣的弟弟——我那发烂发臭的生活变好了、变得香喷喷又像模像样了，而你必须在这样的生活里占据一个位置吗？”
“不是吗？”影片美伽几乎开始喊叫起来，尖利的声音刮过门板变调成一种乌鸦的叫声。
仁兔成鸣无法可想，无计可施。只能够手足无措地，看着凶狠弑主的小狗快要冲上来咬掉他的骨头。而影片美伽更是气得牙痒痒，只觉得自己必须咬住仁兔成鸣的衣服或者手掌，把他从自我感动的、自甘沉沦的圣人牺牲死样泥潭里拖出来。
“我是不会照顾人，哥哥。很感谢你照顾了我很多很多年。但是，我知道的，我分得清楚，你就是一个混蛋、傻瓜、笨蛋、蠢货、烂好人烂好人烂好人。”
“你根本就不会爱人。”影片美伽几乎快要哽咽，“但是，但是我也很爱你。你告诉我吧，说你很辛苦，很寂寞，很爱我。”
“我在赚钱了，我以后能赚很多很多的钱。我马上就可以买得起不冬季促销的、正价的香水了。我马上就可以买得起两层楼的、外面有草坪和喷泉的房子了。你再等等我。”
他扑上来，很重的身体，很茂盛的生命力，很茁壮的骨架。仁兔成鸣被顺势推倒在床上，呼噜呼噜毛一样逆着往上摸影片美伽颤抖的脊背。
“我明天就要回巴黎了。你可以答应我吗？我还是想要和你生活在一起。我想我们都生活在巴黎。”
他就这样叠在哥哥身上，脸闷在被子里，泪水鼻涕混着沾湿床单，像小狗随地尿尿。
哭累了的时候，声音和动静渐渐微弱下去，和减弱的月光同频。仁兔成鸣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背，唱着“tita-lira-lila”，下一句接着“小猫睡着啦”。这句哄睡词唱了五年。
影片美伽很想爬起来反驳说唱错歌词了啦，但是柔软的被子和熟悉的温暖都不容反抗把他往梦乡里拖。哥哥好像爬起来放上了CD，又跑回来继续拍着他的背，继续唱着歌。哥哥的声音和自己的声音揉在一起，打碎了他独自…独自…在不堪回首中只歌唱谁名字的噩梦。
不配说悲悯，不想再呕吐，给夜莺玫瑰，给迷途沉醉，给我一切造梦开端，黑暗结尾。相逢是离别前的春天。再走过多少季节能在巴黎见到你呢，哥哥？他很想知道，但眼睛太沉了，子宫般的温床将他剥落到最赤裸无防备的状态。
仁兔成鸣在影片美伽没醒之前就离开了。穿上裤子就不认人的逃兵姿态，实际上是守着睡得香喷喷的小猫看了一晚上没合眼。他偷偷打电话问过斋宫宗，他们是今天几点的飞机。对面的人许久不见也还是有点神经兮兮的，一声冷哼之后又幽幽吐出一个时间。
“最后，很期待在巴黎见到你，仁兔。我会好好招待你的，作为东道主。”仁兔成鸣猛一激灵，一阵莫名其妙，“你说什么梦话呢？早上没睡醒？”然后气鼓鼓地挂断了电话。
在路边踱来踱去，漫无目的不知道去哪里。他现在是大学毕业、尚待就业的无业游民。在麦当劳吃了顿早餐又去市场逛了五圈，在街边蹲着数了十五条狗散步路过，预约了五天之后的博物馆参观又取消，终于消磨到距离飞机起飞一个半小时——从这里去机场的一个小时，加上他再瞻前顾后的半个小时。
仁兔成鸣并不是爱犹豫的性格。他站在街角，上下其手摸出一枚硬币。好的，正面去反面不去。不对，正面去，反面考虑一下。不对不对，正面去，反面再来一次。好的。
硬币抛出一个局促的弧度，他想要学着电视里的人物一样，接在手臂上、盖住、翻开、揭晓谜底，听天由命。但硬币碰到蹩脚的手背没来得及停稳就弹了开来。
——直直落进路边的下水道。
——答案无从揭晓。
到此为止这很像一个故事的结尾。爱尔兰荒诞喜剧的经典结尾，循环叙事戛然而止余韵悠长。影片，那我们呢，我们之间还能有故事吗？
背后的商店传来熟悉的歌声，昨天听过三遍，演唱会一遍，清唱一遍，CD一遍，集齐了live、人声、录音室三大版本。上一次这样频繁而全面的听一首歌还是国歌。
“ああナイチンゲールああナイチンゲール共に生きよう（啊夜莺 啊夜莺 共同活下去吧，）
Tica-linga-lira Tica-linga-lira色づく世界（在这个多彩的世界中。）”
仁兔成鸣转过身，背后的商店是他打工过的那家西餐厅，以法餐出名，其中的可颂至今无人能敌。阵阵咖啡豆的气息传来，他分辨不出和昨天那堆谁好谁坏。
美伽说的很对，他不知道爱这回事，他没办法知道爱这回事。他是个坏人，美伽是个好孩子，一个比他懂爱也想要爱的孩子。无论如何，美伽都值得一个好结局。如果他们很快会再见，那么他应该告诉美伽这个好消息，如果他们不会再见，那么他应该和美伽好好道别。
在这个多彩的世界中，共同活下去吧，美伽。
巴黎是什么样的呢？仁兔成鸣跑着打上了出租车，一边肉痛一边随着倒退的风景而神采飞扬。
他一直敲着车窗，让司机快点、再快点。风猛烈地灌进来扯着皮肤和外套，行驶进飞行区之后声音卷成了螺旋，飞机轰隆跑过头顶，心情雀跃着变形成鸟类振翅的声响。远处的夜莺尾随着白鸽，红色的眼睛衔着绿色，在蓝色的天空里奔向黄色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