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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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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4-09
Updated:
2025-04-09
Words:
8,263
Chapters: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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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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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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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

沙里波夫回忆录

Summary:

“我不要当北极熊。因为北极熊和南极的企鹅天各一方,永远不会相见。”

Notes:

这是一个有关苏联上世纪政治背景下的同人创作,内容包含许多有关改革和政治的内容,是我凭借曾阅读过的相关书籍(改革与新思维,二手时间等)捏造+改编现实所创作出的。并不推荐对那段历史非常了解的考据党观看,有许多措辞不严谨的地方和漏洞。部分情节有映射现实中的真实事件。

有后续

Chapter Text

沙里波夫回忆录

 

第一章 我的大学

 

要是谈论起我的人生经历,那一定离不开三个地方:喀山、基辅,当然还有莫斯科。喀山是我的家乡,我与1941年11月2日出生于喀山——那时候隶属于鞑靼共和国。而乌克兰对我来说,那可是再熟悉不过了。十八世纪时,由于叶卡捷琳娜女皇颁布的移民政策原因,不少乌克兰人受到政府鼓励,迁徙至伏尔加河流域。其中有军人、商人,甚至是政府官员,总之不少人搬来喀山地区。之后,基辅战役打响了,德军火速占领了那里,许多乌克兰人被紧急疏散至东部。总的来看,我在喀山度过了人生的前半部分(现如今又回到了这里);而在莫斯科度过了后半部分;除此之外,由于教学培训和后来工作调度等原因,多年的时光就如河水般流向了基辅。

从我能记事开始——那大概是卫国战争末期了——我们一家住在距离父亲上班的那间军工厂不远的郊区,母亲从事农业生产活动。我儿时的记忆力不算很好,对那间木屋唯一的印象停留在严酷的冬季。从年底开始,一直到第二年春,近乎四五个月都笼罩在鹅毛飞雪之下。有些时候,还会遭受可怕的暴风雪,气温降低至零下三十多度,一夜之间便会夺走数十万只家畜们的生命。那时的早晨,每家每户都会拖出死牛。

后来的日子好过了太多,战后恢复与重建工作有序开展,母亲也进入了工厂劳作。我们全家搬进了工业区的住宅,在楼房里过冬时,就算是不烧煤炉子,也比前些年住在木屋里舒服多了。距离我家不远处有个文化社区,聚集着不少乌克兰人。我只是远远地观察着他们,从未走进去和任何一位成人或孩子搭话,像是在路边看蚂蚁搬家。除了乌克兰人,我们的邻居还有几个来自波罗的海的家伙。他家统共有四个孩子,都是男孩。老大长得白白净净,十分机灵;老二总是显得闷闷不乐;老三看起来不太聪明,但性格腼腆又有礼貌。据说最小的孩子是领养的,我和他接触不多。联盟由大大小小的国家组合而成,是个多元化的地方,拥有不同文化的人们互相碰撞,如炸开的烟花,从童年时就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中。

1958年春,天空中的雪粉洋洋洒洒,冷空气丝毫没有消散的意思。父亲火急火燎地叫我去听电话,在三人紧张的心跳中,那头儿宣布了我被莫斯科大学录取的消息。十七岁的少年要离开家乡,乘坐着咳咳直响的柴油火车踏上求学之路。那会儿柴油车正逐步取代蒸汽车,在从喀山到莫斯科这一条干线中已经开始投放使用。母亲给我的口袋里塞了两颗鸡蛋,不知何时被压成了饼状,我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桌板上,慢慢地剥皮。鸡蛋被煮熟后的臭气弥漫在空气中,四周纷纷投来羡慕的眼光——那会儿正处于斯大林执政后期,工薪阶层还不能够每日都能吃到鸡蛋。

也许是我的学生气太重,邻座的男人朝我搭话,“小同志,是去莫斯科读大学哩?” 

“没错,” 我梗着脖子咽下干涩的蛋黄,“莫斯科大学,法学专业。” 我懒得等他一个一个问,那样时间就太长了。男人见我没什么谈论自己的欲望,嘀咕了几句称赞的话后,靠在窗边眯上了眼。列车轰轰进站,预计停留十分钟,乘客们纷纷探出身去,从蜂拥而上的当地人手上买腌黄瓜吃。鸡蛋的腥臭被周围的奶酪和腌菜味遮住、被那些小贩的叫卖声填满,人们的注意力就如此轻而易举地从我身上转移走了。

窗外的风景如黑影般快速掠过,我捧起那本《静静的顿河》,垂下脑袋开始阅读。就和大多数苏联青年人一样,我年轻时爱读那些出名作家们的书:托尔斯泰、普希金与陀斯妥耶夫斯基。而苏联解体后,我最近又迷上了白银时代的诗歌,尤其是马雅可夫斯基和爱人之间的书信往来。他狂热又痛苦地爱着莉莉,我如饥似渴地窥探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感情世界——虽然信中的每句话对我来说都是陌生的体验——我还没爱上过谁,也没人这样爱着我。难道说痛苦是爱、爱也是痛苦?他的笔尖轻如鸿毛,其中蕴含的感情却有千斤重,他柔柔地写道:“莉莉,你的小狗儿是哪一个?” 那时候,他的这些信件还未曾公之于众。代入当时的自己,我那时一定不懂他所表达的“爱是万物之心”。人们沉重且疼痛的依恋,带有嫉妒与讨好的爱,可不是一个孩子能明白的……

言归正传,由于我中学成绩过分优异,且是工农出身,不需要和其他人一样参加入学前最后的一轮面试考核。我本以为自己是个独一无二的天才,直至我推门而入后,看到已经躺在床上读小说的舍友——他翘着二郎腿,一条腿抬得很高,见我进来后与我简单地打招呼。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叫亚历山大•奥列戈维奇•科斯特列耶夫,来自基辅。我起初用名字加上父名称呼他,后来他让我叫他萨莎。我与他一同参加了新生审查和欢迎仪式,他表现地出彩极了,很快和其他大城市的孩子打成一片。我本打算不经意地转过身去,然后四处逛逛,却不慎平地摔了一跤。同学们笑地直不起腰来,我羞红了脸,并不想豁达地与他们一起笑。其实我脾气挺暴,碍于同学情分忍着没有发作,于是快步跑回了宿舍楼,听着身后的笑声愈来愈远。就这样,萨沙成为焦点,我沦为众人的笑柄。从那时起,我开始讨厌他了。

要是详细谈起与萨沙的故事,也许要写一本书才能写完。大概是因为他来自大城市,营养摄入都比我们那儿的人均衡许多,所以他个子很高,我就算踮起脚尖也要比他矮一点。其实,我指的不光是在身高方面。他比我更配得上“天才”的称号——几乎不用上课听讲,每次系里的法学课程考试都能拿到第一名:婚姻法、行政法、农业法、教育法,当然还有最重要的马克思主义,几乎没有他拿不到满分的。我牺牲了大多娱乐时间奉献给学业,并能在农业法与社会主义理论这两门科目中表现得与他不相上下。来自莫斯科和其他大城市(比如列宁格勒)的同学却看不到这一点,总是热衷于取笑我。他们在他附近围坐成一个圆圈,七嘴八舌地说些奉承的话,类似于:丹尼斯再怎么刻苦,也始终落后你一名。

“他比你们这些家伙强多了,也并不比我差。” 萨沙皱着眉头说着维护我的话,不耐烦地哄走那群同学。

同学们说的这些话倒也没什么问题,但我刻苦学习又不是为了赶上萨沙。我喜欢听教授们讲课,他们无一不是全国顶尖的法律人才,除了课本里的知识以外,他们说的每句话都令我受益匪浅。其中与我关系最好的那位教授叫做安德烈·阿列克谢耶维奇·戈罗坚斯基,你能从不少书籍和教材的编写者那栏看到他的名字。作为班级里的前两名,他很器重我与萨沙,安德烈教授曾说:我能看到未来,你们俩都能越走越远,就如那雄鹰般飞上最高的山峰。我没忍住笑了,原因是想起来斯大林青年时期受高加索文化影响,曾称呼自己为“雄鹰”;萨沙的脸上也荡起涟漪,嚣张与自信杂糅在一起,好像在说:老师,我现在难道不是吗?

我俩几乎每时每刻都呆在一起,我后面才知道原来我不是讨厌他,相反的,我还挺好在意他。萨沙是我大学期间唯一称得上好朋友的人,其他同学不过是点头之交。我们课余时间会一起坐上地铁,去莫斯科的每个角落探秘。有时我们会去城市公园里散步,叶卡捷琳娜与高尔基公园是首选;有时是去莫斯科大剧院看芭蕾舞表演,他原本不爱看,“这是假娘们儿才爱的东西”,他说。后来,他也喜欢上了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与谢尔盖·普罗科菲耶夫改编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萨尼亚,你讨厌黑天鹅吗?” 我们跟着散场后的人群,一摇一晃地走在剧院门口的马路上。

“不讨厌,我更讨厌那个王子。” 

“为什么啊,其实王子也是受害者吧。” 我不解道。

“因为他蠢啊,连最重要的人都认不出来。” 他挤着眼睛说:“ 如果有人冒充你,我绝对看一眼就能发现。” 

在我们读大二时,科索科利尼基公园举办了一场展览,主题和美国有关。那会儿两国之间的关系并不好,也就是现在所说的“铁幕”或“冷战”时期。作为从一个小地方来的家伙,我从未见过如此多插电的玩意,儿时的夜晚里甚至都没有电灯。美国当时的副总统是尼克松,他正与第一书记赫鲁晓夫辩论,两人从远处看就像是话剧里的人物。我听不懂英语,台上配备的翻译员声音又太小,被下面争先恐后去看那些设计巧妙的厨房电器的民众声浪所淹没。

萨沙低下头搂着我的肩,贴心地在我耳边小声地翻译着每句话。是的,他还会说英语,只是在当时,说英语是“美国间谍”和“思想不端”的表现,人们也只能在私下悄悄地学英文。我那时才知道,原来可以用通电的铁箱子烤面包,而不是用炉子;吃完饭的餐盘居然可以放进洗碗机中快速清洁,电视机能播放彩色的画面。我感到一阵窘迫,被地球另一端的人们的日常生活所震撼。于是我抬起头,寻找萨沙的目光。我想看到他游刃有余地看着我,拍拍我的手作为安慰,因为他是见过世面的人。当我们在人挤人的展台前四目相对时,我第一次在他身上读到好奇与无措。萨沙扬起脑袋,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原来他也没见过这些新奇玩意。

台上俩人剑拔弩张,辩论着各自国家制度的优越之处。我们离开了展会,漫步在公园的鹅卵石小径上。“不管怎么说,我们的人民呀,可都能得到政府分配的房子住。” 听到赫鲁晓夫如此说道,身后展会的方向传来一阵阵掌声的浪潮,如乌云里蕴藏的闷雷。他如幽灵般走在我身旁,一言不发。只有偶尔相碰的指尖和手肘,提醒着我左手边还有个人。

“丹尼斯,你觉得联盟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好吗?你打心眼地说。” 他突然开口,我吓了一跳,如条件反射般跳在他前面,去捂那张危险的嘴。“你说什么呢,知道这会儿公园里有多少人吗?” 我听到自己的嘴里不经思考地吐出这么一段话,大骂他“胆子太大”和“不知感恩”,类似于设置好报时程序的小布谷鸟儿摆钟。他没理我,大步向地铁站走去。我承认自己那时反应太过度,忘记现在已经是赫鲁晓夫时代了——用于推崇个人崇拜的雕像,早就绑着绳子被汽车拉着轰然倒塌、要么就是被炸成碎片——意味着在公共场合谈论些政治问题,不再会面临恐怖的惩罚。甚至在几年后,民间衍生出了一大堆有关党政建设纲领方面的冷笑话,玉米种植和党纲是笑话繁衍的重灾区。

从那之后,萨沙变了很多,即使是大家都会打瞌睡的拉丁文课程,他都不会像原来那样吊儿郎当的对待。这么看其实是好事一桩,如果他还像以前那样对我的话。然而事实是,自从那日我们不欢而散后,他就很少同我说话了。我不想两年的情谊就要如此终结,趁着周三下午的空闲时间,我去到东方学系的学院等他下课,萨沙在那里上汉语语言研究的选修课。他一看见我就笑了,而我则是瞪着眼睛不理他。我们最终还是来到了高尔基公园,一人霸占长椅的一边,中间构建起看不见的墙。青草的边缘被阳光融化,草尖迎着风朝后仰,瑟瑟作声。

“你还在生气?” 他碰碰我的肩膀,另一只手从地上拔了几根草,手指灵巧地翻转、捻动,那些翠绿的针尖在他手中交错成环。

“先和我甩脸色的不是您吗,亚历山大·奥列戈维奇先生。” 我故作生疏地叫他的父名,“我那天只是好心提醒你,还好现在不是斯大林时期。”

“我知道,丹尼斯。我只是想不明白,斯大林用过空调吗,赫鲁晓夫家里有没有烤箱?人民至上的联盟,为何人民不能随意呐喊?美国人说的自由是什么,就像你那天捂住我的嘴巴一样,这真的是正确的道路吗?” 他嘴里吐出一颗颗葡萄似的话语,我呆愣着盯着他的脸,眼睛像波光粼粼的伏尔加河。“我理想中的联盟,没有吸干村民血液的集体农庄,农民也不是奴隶。丰收的季节原本充满是喜悦的,但不少人却因此愁眉苦脸——斯大林逼死了多少乌克兰人,我听过父亲讲大饥荒的故事:秋天充满了交不上的粮食,还有对如何过冬的忧愁。这是人民想要的吗,租赁不起的拖拉机和被压弯的脊柱?” 他继续说,脸上挂着痛苦的裂纹。

我那时还无法完全消化这一大段话,只感觉汗毛竖起,有种难言的无奈与痛心。我鬼使神差地覆上他的手背,“那我们一起,携手来改变它,将它变成人民想要的联盟。那里没有大饥荒和冻死的人畜,暴风雪来临时,孩子们可以躲在水泥钢筋大楼里吃烤面包。”

他拉起我的左手,挑选出无名指来,给那根手指套上一枚草叶编成的戒指。我瞪大眼睛,甚至能听到他均匀健康的呼吸声。阳光如箭般穿过指缝,青草上的露水还未完全蒸发,湿凉的触感环绕着指根一圈。接着,他像模像样地说道:“我接受你的邀请。那么,你是否也愿意接受我的求婚,我亲爱的丹尼斯·科斯特列耶娃。” 

“你的什么,你再敢说一次?” 我大声指着他鼻子骂,好像还夹了几句脏话。

“在列宁时期,男人和男人是可以结婚的,你随夫姓有什么问题吗?” 他笑地很欠打,但恐怖的是笑容里居然夹杂着些许真诚。我数着他侧脸上的青春痘,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算可以,我可没说要嫁给你吧。”

“无趣,就不能配合我一下?”

“好吧,好吧……” 我清了清嗓子,“我要嫁给亚历山大·科斯特列耶夫,成为您的妻子。” 他的眼珠变成暗色调的灰,紧紧盯着我看,眼睛里闪着戏谑与温情。“但条件是,我可不要叫什么科斯特列耶娃。如果我是女人,我会给自己取名为伊莲特·洛妮卡。”

“好吧,好蠢的名字。” 他站起身,如群山般沉默且高大。“真不愧是你想出来的。走吧,如果今晚我的妻子为我端上已经凉了的炖菜,”他眨眨眼,“我会抽下皮带揍你的。” 

风起得猝不及防,扬起他黑色大衣的衣摆,带着无声的戏谑,比他嘴里吐出的嘲讽的话语更气人。衣角在空中扭了一圈,结结实实地拍在我脸上。我揉揉眼角和眉心,面颊的温度在飞速上升,然后气急败坏地去打他的肚子。在我完全站起来之前,这家伙却转身快步逃走了。

萨沙走在我前面,挡住了炎热的太阳,我则是躲在他的影子里。身侧的河水平坦且慵懒地流淌,被风扯出层层银灰色的波浪,水叩击着河畔,淙淙作响。我抬起手去看那只草戒,接着想起刚才的那句玩笑话,嘴角跟着也扬起来了。

 

第二章 莫斯科——基辅


原本以为毕业后,我与萨沙的人生轨迹便再也不会相交。我俩都没有读研究生,他选择回家乡发展,而我则决定留在母校任职。我接替了安德烈教授原本的职位——他现在不再讲课,而是去教务处担任着一官半职。三年过去了,我也有了四个不错的学生,其中有两个小伙子比萨沙还高出半个头——是叶夫根尼•列别杰夫与彼得•博雷舍夫。1965年春,作为一个资质不够深的新教师,校方要求我前往基辅大学参加为期三个月的教学培训。临走前,学生们主动要求送我上火车,直到售票员臭着脸来查他们的票才恋恋不舍地下去。我承诺会给他们多多写信,并叮嘱他们要努力学习,知识比什么都重要。彼得扑哧笑出了声,“您只去三个月,写信什么的有些太夸张了吧!”男孩的如往常那般眯着眼睛,树枝般纤细的胳膊紧紧贴着叶夫根尼。

“您之前所在的教授办公室,这个月尾就会安装上电话,现在的生活越来越便捷哩。” 季穆尔笑着补充道,笑起来的样子可真像只狗儿。他在其他三人背后站着,踮着脚尖与我道别,金色的长发被火车离站的风带起,让人不禁想到秋天的麦穗。

我将整个上身探出车窗外,指尖在他们的眉心轻轻点过,点头示意他们快些回去。细细想来,原来这些年我还从未和萨沙通过电话,就连这次我要去基辅培训的消息,也是通过写信告诉他的。对了,那时他已经通过良好的政治背景、莫大全科五分的漂亮成绩单、以及父亲打点好的关系——我才得知萨莎的父亲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猎狼者”,在东线各个战场累积狙杀超过五百名德军的天才狙击手——从而进入了乌克兰共青团担任中央书记,那时他刚满22岁。对此我倒是并不觉得奇怪,他本身就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毕业后,我们常常会互通信件,前些日子他写信告诉我,他已经被列入乌克兰共青团第一书记的备选名单中。每次在结尾处,他都会在信纸上画上只企鹅给我,像马雅可夫斯基画小狗那样——俩人竟然跨越时空达成共识。至于为什么是企鹅,大概是因为那几年南极洲逐步走进了大众视野。在刚上大学的那几年,联盟陆陆续续地在南极高原、南极磁等多个地点设立科考站。关于企鹅的插画,也开始在不少儿童绘本和邮票上出现。萨沙曾送我一张印有卡通企鹅的明信片,他用笔加了两条麻花辫和一段话在上面:写给丹尼斯·伊莲特·洛妮卡小姐——她就是这只企鹅,会梳着小辫子跳芭蕾舞。

于是我在回信中给他画了只北极熊,并且赠予他一罐蜂蜜:送给萨尼亚的蜂蜜,祝你一切都好。我曾在连环画书后面的科普知识部分里读到,一头成年雄性北极熊,站立起来时身高能达到惊人的两米七(比萨沙还要高出许多),所以我认为将他比喻成北极熊恰当极了。而在他的下一封回信中,他却坚决地否定了这事儿:我不要当北极熊。因为北极熊和南极的企鹅天各一方,永远不会相见。

基辅的天比起莫斯科要蓝许多,就如乌克兰加盟共和国掩藏于正红色之下的那一抹青。本来打算在大学附近租一所公寓落脚,反正总共就住三个月,而萨沙坚持让我去他家中借住。他身着宝石蓝色的格子衬衫,半袖的设计,还像以前那样环抱着手臂站在月台上。虽然三年未见,倒也不觉得生疏。他走在前面,我就像大学时那样跟在后面,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变。这三年的堆积的思念,形成了一道只有我能看到的地下河。那些平均到每个具体的日子里却感觉不到的想念,此刻正击溃着我的心灵。我拼命忍住跑上前去,从背后拥抱他的念头。在无数个夜晚里,我小心翼翼地翻阅着从基辅寄来的每一封信件,落款处所留下的名字却并不相同:萨沙、萨尼亚、阿列克——都是亚历山大的小名,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像察觉到了什么,慢下脚步等我。我们并排走着,他用胳膊圈住了我的后背。火车随着一声尖锐的笛鸣缓缓启动,车轮滚动、车厢震颤,扬起灰蒙蒙的尘雾。我跟着萨沙回到他的公寓,他为我准备了丰盛的餐食,是那个年代庆祝节日或参加婚礼时才能在餐桌上见到的:一整条鲟鱼和烤牛肉、烤香肠、黄油面包、俄式土豆沙拉,当然少不了红牌伏特加。这些简直是六十年代的每个普通人能拿出来的一切,作为莫大的正式教授——算是相对而言的高收入人群——整月工资也仅仅只有四百卢布,买上一条鲟鱼便能花光我整月的薪水。

虽说我买的是直达快车,列车只用在大站停靠,但总归还是经历了数小时的火车旅行,我又累又饿。饱餐一顿后,萨沙将面前的酒杯倒满,推到我面前。汗液蒸发后使得额头的皮肤紧绷,我搓了搓眉心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让夏季的午后更加炎热,让我们的脸都变成桃红色。我们互相诉说着工作上的事,向他讲述了我那如四兄弟般的、可爱的学生。他也同我抱怨繁琐无聊的党内会议,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

“你说,你算不算乌克兰最年轻的共青团第一书记?” 我问他。

“不算吧,在我之前有位第一书记,任职时才仅仅二十一岁。”

“因为你读完了大学,已经算很年轻了。” 原来,萨沙这样聪明的家伙之外还有天才。

“不过他仅仅在位不到九个月,”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我,“因为受了底下人的贿。” 我感到一阵恐惧,想起刚刚下肚的那条鲜美熏鱼。据我所了解,共青团干部的工资最多不超过六百卢布。

“你不会也……可千万不要这样做,太冒险了!” 我提醒道。

“想什么呢,” 他敲了敲我的鼻子,“我可是要当总书记的,我指的是苏共中央。” 他的眼珠里荡漾着具象化的野心,坚定中带着不容置疑。他心中那个更辽阔、级别更高的世界,如蓝图般在我眼前铺开。即便是过去了这么多年,回想起来依旧令人感到无比震撼。

饭后,我坚持要帮他收拾碗碟和桌子,我将抹布浸润在肥皂水里,擦洗着黄褐色的污渍,冰凉的流水是夏季最好的降温剂。萨沙站在我的身后读报纸,他用拳轻轻砸着我的头顶,莫名地提起那个夫妻玩笑:“吃饱喝足后,我的妻子在厨房洗碗。真是梦中的日子啊。” 瓷制餐具碰撞发出风铃一般清脆的声音,我羞愤地甩头,萨沙朝我抬了下眉。我们就如此对视着,嘴角忍不住发抖,犹如雕鸮捉住田鼠,两人在同一秒中大笑起来。

我被安排睡在客房,床铺总是散发着被太阳暴晒过后的温暖气味。除了去基辅大学参加培训,剩下的时间我几乎都在这座房子里呆着,不过读书是每天的固有行程。有天晚上,萨沙像平常一样坐在书桌前办公,旁边点着两根蜡。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行走,发出令人安心的擦擦声,他突然和我说:

“丹尼斯,明天晚饭你一个人解决。因为会议结束后,有个宴会需要我参加。” 

“有人要结婚啦?” 我问。

“不。” 他放下手中的钢笔,“南斯拉夫派来了新的驻苏大使,说是想来基辅看看。” 

“是参加了中央第二十次代表大会的那位吗,还是米丘诺维奇?”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尼古拉·科维奇。” 他顿了顿,“同行的还有他母亲与表哥——维德拉·科维奇与内马尼亚·科维奇”

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感叹了一会儿人才辈出。直到门铃响起,穿着灰色套装的两人架着喝醉的萨沙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位司机和女士。他们将萨沙交给我,其中金发浅瞳的微胖青年悄悄告诉我:“您的朋友喝了三四瓶,就变成这样了。” 

“丹尼斯·沙里波夫。真是麻烦各位了。” 我猜测他们就是前面提到的那几位南斯拉夫代表,于是邀请他们进屋来。

“不用了,感谢您的好意。我们也该回去了。” 深发的那位和我握了握手,并告诉我他叫内马尼亚。

“今天可是多亏了您朋友,那里的保安不认我们的代表身份。不放行不说,还要问我们要好处。”

“于是,我弟弟就联系了共青团第一书记,也就是亚历山大先生。他出面,什么事儿都摆平了!”

“是啊,两位都是那极好热心肠。” 金发青年指了指靠在我身上的萨沙,“尼古拉·科维奇。我哥饮酒之后会变得十分话多,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我送走了科维奇们,将萨沙安顿与床上。刚开始责备他,为何开始酗酒了。他便咧嘴贼笑起来,收起那副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换上一个清醒又嘲弄的表情。

“只有四瓶而已,怎么可能喝成这样。” 他拍了一下我的头,“你简直就是那个《天鹅湖》里的王子,这都看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在他们面前装醉?”

“他那哥哥真是太爱喝酒了,我不装怎么回来?” 他摆出一副厌倦的神色。“你不是快回到莫斯科去了,谁知道下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

我在床的另一边躺下,他向我抱怨着现在社会中,贿赂与索贿盛行的坏风气——前面那位因受贿而被免职的第一书记,家里藏了好几瓶香奈儿和巴尔曼绿风。这种隐秘而普遍的现象,被短缺的物资、六十年代粮食危机、以及在赫鲁晓夫上台后推行的“去斯大林化”进程中急剧膨胀。

“这些阻碍进步发展的东西,都该被铲除:官僚主义、腐败滥用。” 他斩钉截铁地说,“我恨死这群蛀虫了。丹尼斯,我会尽力去改变这情况的,就像列宁同志那样。”

离别的早晨,天色尚浅,树枝躲在灰色的雾霭里。走廊里的熟睡的声控电灯被我们的脚步声吵醒,忽明忽暗地向墙壁投射出蟹青色的光晕。光斜斜地洒在墙上,凹凸不平的表面如皮肤上颓然长出的丘状寻麻疹。离别的哀伤在沉寂的空气中弥漫,逝去的夏天比眨眼还快。萨沙提着我的行李走在前面,驾车送我到巴萨然卡火车站。我们如两颗桦树般立在月台上,没有过多煽情的动作,不舍的情感埋藏一个拥抱和握手中去。

他没有像我的四名学生那般送我去车厢里,依旧保持着笔直的站姿目送我远去。火车开始滑动,我与他挥手告别。不远处的树上停落着两只红隼,看样子是一公一母,公的那只头顶发灰。车开始加速,摇晃着前行,周围的一切快速向后退去,只剩红隼夫妇还在静静地眺望远方。我扭头看着萨沙的身影越变越小,直到缩减成一个戴着帽子的横杠,像个倒过来的感叹号。最后,整个车站都化成一个小小的黑点,逐渐消散在晨雾之中,我却还未放下那只挥动的手。

我至今都会常常回忆起这段从喀山到莫斯科,又到基辅去的青年时光。有时能连成一篇故事;而有时却只能想起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片段——赫鲁晓夫将皮鞋摔在联合国的木桌上,桌面被鞋底拍地砰砰响;美苏展会后的萨沙野心勃勃,我们一同编织起未来的美梦;季穆尔毕业后留校做了助教,剪短了他金如稻谷的长发,脸上那两颗冰蓝色的忧郁水洼也被阳光晒干,展露出蓬勃的生命力。这便是我最爱的、最怀念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