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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是个奇妙的东西。
在另一个时空里,杰森惨死于撬棍之下,遍体鳞伤,浑身是血。那是一场永远无法被昭雪的不公。在另一个时空里,纯粹的机缘巧合决定了没有至尊小超人的存在,因为没有至尊小超人,也就没有至尊小超人的那一拳,现实没有出现裂缝,也就不会改变生与死的状态。
在另一个时空里,杰森一直长眠不醒。
而布鲁斯也永远无法从悲痛中恢复过来。
到处都是损坏的机器人,而且他能看到更多机器人正在涌来。他的双手在手套下满是汗水,握着长棍的指关节也隐隐作痛,疲惫像锚一样拖着他往下沉,而他奋力抵抗着——他不想被拖下去——他踢打着,希望能冲破困境浮出水面。
但这还不够。
一道白光闪过,刺得他睁不开眼,提姆最终还是屈服于疲惫,昏了过去。
在他最后清醒的时刻,当他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提姆许了一个不理智、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杰森正经历着特别糟糕的一天,这时一个陌生人撞到了他身上。
这并不反常,他正走在社区里一个拥挤的地方,人们的交谈声和汽车的刺耳刹车声混杂在一起,喧闹不堪。他正准备下意识地嘟囔一句抱歉,这时陌生人抓住了他的胳膊,他这才记起不能从一个普通人的手中猛地抽回自己的胳膊。
“杰森。”
然后他终于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罗宾制服的男孩,制服破破烂烂,眼罩也不见了。他比杰森稍微矮一点,但杰森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说已经算是相当高了,他的眼睛是蓝色的,那锐利的颜色让杰森想起了迪克,看到他身上布满伤口和干涸的血迹,杰森莫名地涌起一股保护欲。
不过,这还不是最奇怪的部分,最奇怪的是,似乎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他们身处一条繁忙的街道中央,就在哥谭市最受欢迎的一些商店前面,然而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你还好吗?”杰森脱口而出,“你得去医院看看。”
“不,我没事,”男孩说道,“你得听我说。”
“不管你想告诉我什么,咱们可以在去医院的路上说,”杰森说着,抓住了那只抓着他胳膊的手腕,他拽着男孩朝医院的方向走去,“顺便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男孩使劲儿地把脚钉在地上,“不,我没多少时间了,听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去埃塞俄比亚。”
“什么?”
男孩又重复了一遍:“别去埃塞俄比亚,求你别去那里,别试着找你妈妈——”
杰森停下了拉扯的动作,“等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妈已经死了,她是服药过量去世的。”
男孩目瞪口呆地张了张嘴,不过只有一秒,随后猛地闭上了嘴,“我说太多了。”
“不,”杰森警告般地压低声音,“你说得还不够。”
男孩犹豫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凯瑟琳·陶德不是你的亲生母亲。”
这就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杰森震惊得差点弯下腰去,他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他紧紧地闭上眼睛,希望能把这一切都屏蔽掉。
“什么?”杰森的声音沙哑,“你——你错了,或者是在说谎,你肯定是在说谎。”
“你没法保证我不是在说谎,但我没说错。你是杰森·彼得·陶德,你被威利斯和凯瑟琳·托德收养,你十二岁的时候,蝙蝠侠抓住了你试图偷他的轮胎,然后让你成了罗宾,你喜欢辣热狗、汽车和女孩,但你非常讨厌阿尔弗雷德做的华夫饼,我说错了吗?”男孩问道。
杰森没有回答。
“如果关于这些我没说错,那关于这件事我会说错吗?”
他讨厌阿尔弗雷德做的华夫饼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大声说出来过,但是这个想法——意识到他的父母并不是他一直以为的那样——
“我要在这儿打断你了,杰森,”男孩说道,“即使他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他们依然爱你,他们只是——”
“有他们自己的问题。”杰森喃喃自语道,想起了妈妈手臂上的针孔疤痕,“那她是谁?我的亲生母亲是谁?”
“她是谁并不重要——”
杰森冲他摇了摇头,“你说她是谁不重要是什么意思?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这一切都告诉我?如果不重要,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她是谁并不重要,”男孩说道,“重要的是你永远都不该去找她。她出卖了你,如果你去找她,她会把你交给小丑,然后小丑会杀了你。”
“你在说什么?”杰森问道,脑子一片混乱,“你——你现在是认真的吗?”
“就别去,好吗?”男孩坚持道,抓得更紧了,“别去,留在这儿,和布鲁斯在一起,你在这儿很安全。”
杰森的下巴绷紧了,“好吧,等我们检查完医院,我就带你去见蝙蝠侠。”
通常情况下,提到蝙蝠侠会引发很多复杂的反应:恐惧、敬畏、兴奋,还有警觉,但怀念可不在其中。这个男孩没有被吓到,反而低头看着自己破烂的制服,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我不能去,”他轻声说道,“我现在得走了。”
突然,他把杰森往后推,杰森没想到这男孩看似虚弱,力气却这么大,他被推得撞到了旁边尖叫的行人身上。他赶紧爬起来,一边点头一边不停地道歉,然后向前跑去,在人群中穿梭着追赶他。
他一直往前跑,直到跑到了街角。人们在他身后、身旁、身前穿过马路,躲避着车辆,但那个男孩却不见踪影。
杰森又找了十分钟,却没有发现任何他的踪迹,人群中也没有任何骚乱的迹象,那个男孩消失了。
“我发誓,那是我经历过的最奇怪的事了,”杰森复述道,“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我该不该告诉布鲁斯,不过布鲁斯会相信我吗?他就那么凭空消失了,我查看监控摄像头的时候,只看到我自己在那儿站了十分钟。”
在他旁边是他最喜欢的石像鬼雕像,它蹲伏着,翅膀收拢着,杰森曾经给它取名叫史蒂夫,它高大而威严地矗立在那里,和杰森十二岁第一次发现它时一样,灰扑扑的,坚固无比。
史蒂夫沉默不语。
杰森喜欢说它有时候真的很沉默寡言。
“要是他当时需要我的帮助怎么办?”杰森叹了口气说道,“他看起来伤得很重,脸色苍白,像是流了很多血的样子,要怎么找到一个就这么凭空消失的人呢?说真的,要从哪儿开始找呢?”
没有回应。
这从来都不会让杰森感到困扰。然而,真正让他烦恼的是,他坐在屋顶边缘时,也不再像往常那样晃着脚了。
“他真的存在过吗?”杰森自言自语道。
杰森的石像鬼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一个他可以依靠的朋友,一个永远不会让他失望的朋友。
有这样一个朋友很让人安心,尤其是迪克这个哥哥对他的态度总是忽冷忽热的。有时候,迪克会对他微笑,那笑容很自然——充满了欢笑,还有他迫不及待想和杰森分享的笑话,以及他想向杰森展示的关于罗姆人的事情——但随后,迪克对布鲁斯的任何不满都会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在那之后,杰森觉得还是离开比较好。
至于芭芭拉……
在芭芭拉遭到袭击之后,杰森不知道该如何向她伸出援手,他不是那种会给人虚假安慰、告诉别人该如何感受的人,所以他选择给芭芭拉手机留言,并发誓要比平常更频繁地去看望她。
并不是说他之前去得不够勤,但每次他去,都会被拒之门外。每次警监都会带着歉意的微笑,还夸他是个“好孩子”作为补偿,他发的所有消息都石沉大海,当杰森向阿尔弗雷德求助时,阿尔弗雷德也只能建议他给芭芭拉一些时间。
杰森不想为此感到受伤,因为这不是关于他和他的需求,这是关于芭芭拉的事情。
但他真的很怀念她带他去博物馆的那些时光。
杰森知道自己变得越来越鲁莽了,他努力不让愤怒蒙住双眼,可每次看到暴力和犯罪的循环又回到了他们好不容易才有所遏制的起点——每次看到这种情况,他就会怒火中烧。
所有的措施似乎都徒劳无功,什么办法都不管用。
沉浸在愤怒中时,他能看到布鲁斯在以为他没注意的时候投向他的担忧目光。这足以让他从愤怒的迷雾中清醒过来,回到现实,为了布鲁斯,杰森愿意学会咽下怒火。
为了布鲁斯,他下定决心要更加努力。
但后来,费利佩·加尔佐纳萨出现了。
这个来自波哥大的外国人,享有特权又有钱,第一次被捕后45分钟就又逍遥法外了。他甚至都没有被登记在案,杰森对此怒不可遏,因为要是犯罪巷里的其他人做了同样的事,两个小时前就会被关进牢房了。
他们必须抓到费利佩进行可卡因交易的现行,才能把他驱逐出境。即便如此,他也只被拘留了一个小时,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又回到了街上。
杰森找到格洛丽亚的时候,她眼睛淤青,非常害怕。她也有自己的梦想,她告诉杰森,她想成为一名成功的模特,下周她要去大都会参加一个公开试镜。杰森本应该——他不该在费利佩还在哥谭的时候就留她一个人,他应该保护好她,或者在警局的时候对费利佩看得更紧一些。杰森深知警察毫无用处,而他却愚蠢到把费利佩交给了他们,也许如果他没有把费利佩交给警察——也许那样的话——也许——
也许杰森本可以阻止费利佩打那个电话,也许格洛丽亚就永远不会接到那个威胁电话。
也许格洛丽亚就不会上吊自杀了。
布鲁斯和杰森赶到的时候,窗户是开着的,杰森永远也忘不了她吊在绳子上的样子,她的身体被吹进来的微风轻轻推动着,缓缓转过来面对着他们。
只要他还活着,杰森就永远不会忘记她。
“啊,罗宾,”费利佩打着招呼,手里端着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来跟我道别吗?毕竟,这是我在哥谭的最后日子了。”
格洛丽亚死了,而他却站在这儿,站在他的顶层公寓阳台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容,而一个女人却因为他的所作所为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杰森强忍着没有直接一拳打在他脸上。
“你这个混蛋。”他气得浑身发抖。
吸气一秒钟,呼气四秒钟。
费利佩甚至都没看他一眼,“你尊敬的警监知道你来看我吗?”他喝了一口酒问道,“你在这里肯定不受欢迎。”
“你现在跑吧,”杰森努力控制着自己说道,“但你不可能永远跑下去。如果蝙蝠侠不抓你,那么‘遗产帮’(Los Herederos)也会找你算账的。”
费利佩僵住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有债务,费利佩,”杰森说,“几个属于‘遗产帮’的据点已经被波哥大警方发现了,有趣的是,这些地方都是你在家乡沉溺于毒品的时候去过的。我打赌,等你的飞机一落地,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要来找你了。”
费利佩握紧了手中的酒杯,“你向警察告密了。”
“不,”杰森说,“是你自己告的密 ,是你付钱给一个街头男孩,让他向警方通风报信,希望能把他们抓起来。毕竟,如果你的债主都进了监狱,你就不用还债了。”
“我没做过那种事!”
“我想知道他们现在是不是还保留着砍敌人头的习惯,”杰森不理会他,继续说道,“或者说那已经有点老套了,他们会不会直接在街上把你枪毙了。你知道的,他们喜欢公开处置告密者,但在我看来,那样太血腥了——”
“你在说谎,”他厉声说道,“你只是个孩子,你不可能做到这一切。”
“我是蝙蝠侠训练出来的,”杰森说着,又换成了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大能耐。”
费利佩说得没错,杰森在虚张声势。蝙蝠侠或许有能力捣毁“遗产帮”的所有据点,但他还没这么做,国际犯罪不是他们的关注重点。
然而,费利佩并不知道这些。
杰森从以前在街头混的经历中了解像费利佩这样的人,他们唯一遵循的原则就是恐惧,就像他之前说的,他的导师是蝙蝠侠,他能比稻草人更有效地制造恐惧。不管叫什么名字,帮派终究还是帮派,他们都使用同样的手段,对待告密者也同样残忍。
现在,费利佩开始颤抖起来,脸色苍白,满头大汗,而杰森则冷静地盯着他,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两人的状态和一开始时完全颠倒了过来。
“你要把我推向他们的毒手吗?”费利佩指责道。
“我没那么说,”杰森说,“不过,我要说的是,你有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向警察认罪,”杰森说,“然后我会看看能做些什么,让你留在哥谭。”
“你能做什么——你什么都做不了!”费利佩吐了口唾沫,“你只是个孩子。你阻止不了我被驱逐,也阻止不了‘遗产帮’追杀我,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抓到我会怎么做。”
杰森耸了耸肩,“那你最好祈求判个无期徒刑,我听说最高安全级别的监狱还挺舒服的。”
费利佩无话可说,相反,他放下酒杯,深吸了两口气。
杰森听到费利佩用西班牙语自言自语道:“总会有第三条路的。”
然后他翻过了阳台的栏杆。
一股寒意袭来,杰森纵身一跃。
“等等!”
费利佩听到杰森的喊声,抬起头来,双手紧紧抓住栏杆,有那么一瞬间,杰森以为自己能及时赶到。他以为自己能抓住费利佩,阻止他因为自己编造的谎言而跳楼——
——费利佩的脚从边缘滑了下去。
在重力的作用下,他的手指一个接一个地松开,然后费利佩就从杰森的视线中消失了。
杰森站在那里,久久地处于震惊之中,直到布鲁斯从门口进来。他感到麻木,仿佛灵魂出窍,他的思绪和身体不在同一个地方,他感觉自己又要被淹没了,肺部因为呼吸不畅而拉伸、灼烧。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愤怒。
布鲁斯的声音就像一件救生衣,他紧紧地抓住不放。
“杰森。”
这是他一天之内第二次面对自杀事件,上一次还是他自己把人逼上绝路的。
“杰森。”
他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什么?”杰森问道。
“杰森,发生了什么事?”布鲁斯问道,“费利佩是自己摔下去的吗?”
杰森低头看着地面,咽了口唾沫,“我——”
他是个坏人,他很可恶,如果他还活着,他还会继续伤害其他女孩。
他被杰森编造的谎言吓得不轻,以至于翻过了栏杆。
“杰森,”布鲁斯轻声说道,但声音里透着疲惫,“费利佩是自己摔下去的……还是被推下去的?”
杰森的身体僵住了。
哎哟,这可真伤人。
他一定知道杰森有多么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愤怒,这一切都是因为布鲁斯让他这么做的,他一定知道的,他肯定知道。
以后,他会为此感到愤怒的,以后,他会对布鲁斯对他的不信任感到愤怒。
但现在,他只想哭。
他想象着自己的手指从救生衣上滑落,想象着自己的身体沉入海底。
“我想是我吓到他了,”杰森回答道,“他滑倒了。”
父母对孩子的爱本应是无条件的,这似乎是一个普遍的共识。在他还小的时候,他会蜷缩在角落里,随便抓起一本书,然后他会看到到处都在赞颂这种爱,孩子和父母之间的纽带是世界上最独特、最珍贵的东西,父母对孩子的爱是无法衡量的。
杰森知道这不是真的,没有什么是无条件的,一切都取决于环境和纯粹的偶然。因为偶然,杰森在偷蝙蝠车轮胎的时候被抓了,也因为偶然,杰森被收养并得到了爱。看起来布鲁斯的爱是无所不包的,他和杰森紧密相连,没有人能找到他们之间的缝隙,但他们也不是无懈可击的,只需要一个举动,就能切断像戈尔迪之结那样复杂的关系。
他不知道那个时刻什么时候会到来。
布鲁斯显然不会是那个主动引发的人。情感比犯罪更可怕,犯罪是布鲁斯会戴着帽子和面具去面对的东西,而情感则是他会躲在石头下面逃避的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有一天晚上杰森爆发了,因为布鲁斯有时候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不认识他一样,就好像杰森是个陌生人,而不是他的儿子,尤其是当他们一起坐在蝙蝠车里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有话就直说。”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你可以和我谈任何事情,对吧?”
杰森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我没有推他。”
“杰森——”
“我说了我没有推他。”杰森重复道。
至少没有直接动手从身体上来说,无论如何,他想,喉咙发紧。
“但你觉得是我推的,不是吗?而且还觉得我在说谎。”杰森说,“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谈这个,我的话对你来说应该就足够了。”
布鲁斯叹了口气,“你最近一直很愤怒。”
“我一直都很愤怒。”杰森双臂交叉说道。
“比以前更愤怒了。”布鲁斯说,“你开始不顾自己的安危,变得不计后果。只要受到一点小小的挑衅,就更容易使用过度的武力。”
“而这一切就意味着是我把一个强奸犯从阳台上推下去的吗?”
“杰森,”布鲁斯说,“求你了——我不是——如果听起来像是我不相信你,我向你道歉,我相信你,但我觉得你没有对我完全坦诚。”
布鲁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割他的手,生硬又疲惫。
杰森没有回答。
“愤怒是需要分时间和场合的,”布鲁斯说,“我也曾经历过你现在的状态,我知道愤怒是多么诱人,你会看到它增强了你的专注力和目标感,你会对它让你完成的事情感到满足,但这很危险,杰森,它会把你带到黑暗的地方,扭曲你的认知——扭曲你是谁以及你的行为——直到有一天早上你醒来,却认不出镜子里的那个人。”
布鲁斯伸展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根一根地展开手指。
“我不想因为愤怒而失去你,”布鲁斯轻声说,“我不想因为你的愤怒而失去你。”
如果我迷失了,你会来救我还是追捕我呢?杰森想着,布鲁斯听起来如此疲惫,你是以布鲁斯的身份还是以蝙蝠侠的身份来呢?
杰森小的时候,他珍惜在蝙蝠车里的每一秒,那意味着自由,意味着无限可能。那意味着四处奔走,帮助别人,然后回到一个关心他的人身边。夜晚结束的时候是最糟糕的,因为他不得不离开蝙蝠车,回到一所寄宿学校,每当杰森口音出错时,学校里的人都会对他冷眼相看。
现在,蝙蝠车让他感到闷热难耐,他想离开。
没有什么是无条件的,一切都取决于环境,而只需要一个瞬间,一切就可能分崩离析。
杰森不知道费利佩的事情会不会成为他和布鲁斯关系破裂的导火索。
他开始想起他的母亲。
他的拇指悬停在手机上,屏幕上是迪克那张傻乎乎的脸,下面列着他的电话号码。
迪克在另一个城市,开车一个小时,坐公交车要两个小时。杰森想象着迪克的笑容,那笑容是多么灿烂,而每当杰森提到罗宾时,那笑容又是如何变得奇怪起来。
他没有打电话。
迪克自己的问题已经够多了,杰森最不想做的就是再给他增添负担。
他母亲的真名是希拉,她是一个难民营的援助工作者,在为了工作搬走之前,她曾是哥谭市的一名医生。杰森有她的眼睛和鼻子,却没有她的一头金发,他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他的父母都是棕色眼睛,而他却是蓝色的眼睛。经过三周的追踪线索,他找到了答案,他的母亲。
她在埃塞俄比亚工作。
杰森心里有一部分希望那个穿着破烂罗宾制服的男孩(他称那个男孩为罗宾)大错特错。毕竟,他的母亲不可能出卖他,她可是在海外做援助工作的,这意味着她有自我牺牲的品质,意味着她可能是一个有爱心的人。
然而,罗宾关于埃塞俄比亚的警告是对的,杰森要是忽视他的其他警告,那可就太愚蠢了。
像往常一样,小丑从阿卡姆疯人院逃出来后,布鲁斯唯一的首要任务就是把他再关回去。于是杰森收拾好行李,准备好他的化名,当然,都是假的,但都是年满十八岁的身份。他的手在罗宾制服上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带上它,然后按照阿尔弗雷德教他的方式把它叠好。
他会给母亲一个机会,他希望她能证明他是错的。
在出发之前,杰森还需要做一件事。
“杰森少爷。”阿尔弗雷德微笑着打招呼,他正在收拾盘子,“今天不处理案件吗?要不要来点茶?”
杰森摇了摇头,“不,我不饿。”
“你是在考虑做些甜点吗?”阿尔弗雷德问,“我真希望你能再做一次那些巧克力松饼,味道非常棒,虽然有点不平整。不过多练习练习就能解决这个问题,而且我真的很怀念有人陪我一起做烘焙的时光。”
杰森对布鲁斯竖起了层层防线,筑起了道道围墙,但他忘了,在阿尔弗雷德面前,他毫无招架之力。
“也许下周吧。”杰森妥协道,“现在没什么胃口——我只是想说——呃,今天的晚餐真的很好吃,所以谢谢。”
阿尔弗雷德轻声笑了起来,“杰森少爷,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我想我也是来要个拥抱的。”杰森承认道,“能给我一个拥抱吗?”
阿尔弗雷德用那能与超人的锐利目光相媲美的眼神盯着杰森,然后缓步走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天啊,杰森记得小时候把脸埋在阿尔弗雷德的胸口,但现在他不能那么做了,他几乎比阿尔弗雷德还高了,成长这件事真的很奇怪。
“我猜你之后就要出发了。”阿尔弗雷德说,“在布鲁斯少爷发现之前偷偷溜走。”
杰森僵住了。“呃……”
“很多人都忘了在布鲁斯少爷和迪克少爷年轻时到底是谁把他们养大的。”阿尔弗雷德说,“这庄园里用过的和将会用到的每一个小把戏我都了如指掌,这可不是第一次有人想偷偷溜出去,而且以布鲁斯少爷的性格,也肯定不会是最后一次。”
“你会阻止我吗?”杰森咽了口唾沫问道。
“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你。”阿尔弗雷德说,“你既狡猾又机智,还意志坚定。”
阿尔弗雷德说这话的时候,仿佛这些品质既是一份礼物,又是一种诅咒。考虑到阿尔弗雷德养大了这么多的“蝙蝠”,这样的评价很中肯。
他从拥抱中退出来,整理了一下杰森的夹克。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手伸进口袋,递给杰森一个U盘,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杰森一眼。
“我在埃塞俄比亚有自己的人脉,和布鲁斯少爷的不一样。”阿尔弗雷德说,“事实上,有好几个呢。”
“等等,你是怎么知道……”
阿尔弗雷德笑了笑,但没有解释,“如果你答应每天向我或者他们其中一人汇报四次情况,我才会允许你悄悄地去。如果你遇到麻烦,不要犹豫,立即发出紧急信号,我会尽我所能把你救出来。”
杰森点了点头,咽下一口唾沫,“我会的。”
“最后,一定要注意安全,平安回家,杰森少爷。”阿尔弗雷德说,“没有你,庄园里就没有了生气,等你回来,我还需要你帮我做大量的清洁工作呢。”
“我会的,我会回来的。”杰森说,尽管他知道这是阿尔弗雷德让他安心的委婉方式,“我——我答应过再和你一起烘焙的,不是吗?”
阿尔弗雷德又给了他一个更紧的拥抱,“我会记住的。”
离开变得越来越难,但这正是他必须要走的原因。他让自己在这个拥抱中多停留了一秒钟,然后跑回自己的房间,手里紧紧握着那根记忆棒。
他已经到了埃塞俄比亚五天了,才终于走近他的母亲。
在一群援助工作者中,希拉很容易就被认出来了。一方面,她和照片上长得一模一样,而且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把杰森往她那边拉,他想知道她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是否有了新的家庭,她是否在工作中找到了成就感。
她是否曾经后悔把他留在哥谭。
下班后,他来到了她的家,那是一个位于安静郊区的小而朴素的房子,他只带了一个行李袋,脸上带着疲惫的微笑。
她打开门时,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威利斯?”
她一定还没注意到他的眼睛,“不,”杰森说,“我是——”
“杰森。”她喘着气说,“哦,你现在都长这么高了……请进,请进。”
他们在希拉的厨房里聊了一整晚,互相分享着各自的故事。杰森留意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每一次眼神的转动,以及她声音里的每一丝犹豫,她递给他饮料时,他微笑着。
“你……是个意外。”希拉说,紧紧握着自己的杯子,“我承认,我不是那种有母性的人,一想到有个小人儿要依赖我,我就感到害怕。当时,我自己都还勉强能自给自足。至少,威利斯似乎很想当父亲,所以我离开了。这完全是个自私的决定,但对我来说却是正确的,不过我一直……我一直很好奇。”
“威利斯没能如我所愿。”杰森说,“凯瑟琳也是,我现在是别人的孩子了,他是个正直的人。”
“哦。”她说。她的手指在杯子上微微动了动,“我很高兴。”
她可能很惊讶杰森没有和威利斯一起进监狱,还是多给杰森一些信任吧——他比他的老爸聪明多了。
“你还在上学吗?今年的课程你觉得怎么样?”
诸如此类的话。
杰森利用阿尔弗雷德的人脉,花了四天时间挖掘了关于他母亲的每一条当地记录。他知道这种——这种亲情的感觉,那种试探性的、刚刚萌芽的好奇心——是危险的。罗宾的警告比任何盔甲都要沉重,杰森提醒自己,他来这里是因为他有一些理论需要证实。
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把嘴抿成一条严肃的线,然后告诉她自己成为罗宾的事。
“不久前,我陷入了一些严重的麻烦。”杰森说。
“这似乎是我们家的一贯作风。”希拉犹豫了一下,然后问道,“你需要帮助吗?”
天啊,她的脸上满是担忧的皱纹,杰森几乎要相信她是真的关心自己了。
他露出牙齿笑了笑。“不,”杰森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很幸运。我被一个人抓住了,他给了我第二次机会,让我做正确的事,让我用自己的技能去帮助别人,而不是去犯一些小罪行。”
希拉的双眉挑到了头顶,“你是在接受训练成为一名警察吗?你现在当警察是不是还太小了点。”
杰森摇了摇头,“不是警察,是蝙蝠侠。”
希拉眨了眨眼,“蝙蝠侠?”
“蝙蝠侠。”杰森确认道,“我帮他做事,我开始做这件事有一段时间了,我甚至可以说他很喜欢我。”
这些话让他的胸口一阵刺痛,杰森选择忽略它。
相反,他把手伸进旅行袋,让她看了一眼绿色、红色和黄色,希拉向前探身,惊讶地轻呼一声。
“不会吧。”她兴奋地说。
杰森挑了挑眉毛,“就是这样。”
“和他一起工作是什么感觉?”
“这——”太神奇了,改变了我的人生,这是我经历过的最美好的事情,“——很刺激,也很危险,难以用言语形容。”杰森修正了一下说法,“我无法想象自己从未做过这件事,你明白吗?收养我的那个人,布鲁斯——他还不知道这件事,但有时候,这种冲动太强烈了,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他。”
“我打赌。”希拉说,“跟我说说你办过的案子,你见过超人了吗?”
那天晚上晚些时候,当杰森蜷缩在沙发上时,他悄悄拿出手机和耳机。滑动了几下屏幕后,他连接上了之前安装在希拉手机上的窃听器,把所需的软件下载到她的手机上很容易,她洗澡的时候把手机留在房间里,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就在他在她房间里翻找东西的时候,他注意到希拉的品味还挺奢侈的。
脚步声朝他走来,杰森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呼吸均匀。
他能感觉到她盯着自己看了一两分钟,然后才听到她轻轻走回自己房间的声音。
希拉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杰森不敢错过她说的任何一个字。
“你一定会喜欢难民营里的人的。”希拉说着,滑进驾驶座,“他们都很友好,而且总是对来访者很好奇,我的同事们见到你一定会很兴奋的。”
杰森坐进了副驾驶座,车门咔嗒一声锁上了,他没有系安全带。
希拉看了他一眼,“不系安全带吗?”她笑着问道。
杰森耸了耸肩,她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算你运气好。”希拉说着,转动钥匙发动汽车,“我开车很慢的。”
车没启动。
希拉皱起眉头,一遍又一遍地转动钥匙,车还是没反应,她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嗯,车发动不起来了。我觉得发动机有点问题。我下去检查一下——”
“杰克·韦塞尔是谁?”
她的笑容僵住了,“你说什么?”
“杰克·韦塞尔是谁,希拉?”杰森低声问道,“我知道你听到我问什么了。”
希拉没有回答,她握着方向盘的手紧得指关节都泛白了,最后,她挺直了脊背。
“你不认识的人。”
“你昨晚为什么给他打电话?”杰森问道,“你为什么要跟他谈论我?在带别人去某个地方之前,不告诉人家要去哪里是很不礼貌的,你知道吗?也许这个问题问错了,也许我应该问你欠了他多少钱。”
“我没必要回答这些。”她生气地说,她抓住车门把手,猛地往下拉,“我没必要用这种语气回答任何问题,而且在我对你这么热情好客之后——该死!这门怎么打不开——”
“你怎么敢。”杰森语气严厉地说,“你怎么敢表现得这么理直气壮,而你昨晚还在和小丑做交易。”
她愣住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杰克·韦塞尔?这个名字是把‘盒子里的杰克’和‘波波碰’(一种儿歌)里的‘韦塞尔’拼凑起来的,你以为我不会注意到吗?”杰森笑了,那是一种刺耳的笑声——仿佛是从他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我不知道哪个更愚蠢,是以为有人会被这么烂的化名骗到,还是和小丑扯上关系。”
“别把我当白痴一样跟我说话。”她说,“我很清楚自己在和什么人打交道。”
“如果你不是白痴,你就不会和一个疯子合作。”
“我说了我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人打交道。”她咬牙切齿地说,“你不明白,他是——”
“我不明白?”杰森打断她,难以置信地说,“不,是你不明白发现自己的亲生母亲为了还清敲诈的钱,把自己的命卖给小丑是一件多么糟糕的事,就因为她挪用了某个慈善机构的资金——”
杰森停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数到十。
希拉什么也没说。
他能做到的,他比这更理智。
“蝙蝠侠可没把我训练成一个蠢货。”杰森说,“我知道你在哥谭做非法堕胎的事,也知道你在这里真正做的事情。这很糟糕,真的很糟糕,因为我昨晚过得很开心,我们分享故事,试图重新建立联系。我甚至一度假装你不是一个道德败坏的罪犯,不会为了还清自己的债务,把亲生儿子交给一个杀人小丑。”
即使杰森事先动了手脚让车发动不起来,他还是去见了她,因为他想,她肯定会退出这一切的,肯定会的——
杰森从口袋里掏出一部翻盖手机,扔在仪表盘上,手机弹了一下,希拉吓了一跳。
“拿着。”他命令道。
“什么?”
“拿着手机。”他又重复了一遍,“它会帮你联系上蝙蝠侠,他能帮你摆脱困境,和小丑做交易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他反复无常,不可预测,而且比你能想象的还要残忍。”
“杰森……”
“别说了。”杰森最后说,“求你了,别跟我争了,你可以把生活中的其他事情都搞砸,但这件事不行。打电话给蝙蝠侠,寻求帮助,如果你不这么做,你会死的。”
车里一片寂静,沉默如此浓重,杰森待得越久,就越感到心力交瘁。
最后,希拉用一种轻柔而微弱、带着些许懊悔的声音说:“对不起,杰森,我别无选择。”
愤怒在他心中涌起,如此强烈,几乎要将他吞噬。你有无数的选择,杰森想大喊,你有无数次机会做对的事,成为我需要的父母!
但他太累了,不想再吵了,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杰森只是用手揉了揉脸。
“总会有第三条路的,希拉。”杰森说,“你只是从来没想过那会是什么。”
说完,他打开车门,离开了。
罗宾说得对——杰森真该待在哥谭。
杰森现在这样情绪不稳、浑身发抖的时候,骑摩托车可能不太安全,但他一开始就是这么到那间该死的房子来的,他也要这样快速地离开,尽可能地抛开一切。
他告诫自己,太鲁莽了,苦涩的感觉涌上喉头,总是这么鲁莽。
他找到最近的一个公园,看到一张空长椅后,便扔下摩托车,抱住膝盖。他弓着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间,努力不让自己的胸口因为太过压抑而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注意到有人坐在了他旁边,他不知道他们那样静静地坐了多久——周围只有杰森时断时续、粗重的呼吸声打破寂静,然后他就开始倾诉起来。
“我的妈妈——她——”杰森停顿了一下,深吸了口气,“她真的那么做了,她把我出卖给了小丑,那个本应该无论如何都爱我的人,却把我推向了死亡,我本不想相信的——我大老远跑到这里来——而她——”
一声啜泣不由自主地从他喉咙里冲了出来,他的胸口揪得紧紧的,根本没法把这啜泣咽回去。
杰森把膝盖抱得更紧了,“我真的那么差劲吗?我就那么让人讨厌,以至于我的亲生母亲都——为什么我的亲生母亲都不想要我呢?”
“我想要你。”布鲁斯轻声说,“我收养了你,还记得吗?”
杰森好像没听到他说话,“我就那么让人讨厌吗,以至于——以至于——没人——”
他把自己蜷得更紧了。
布鲁斯叹了口气,他的脸上满是皱纹,肩膀因为思绪的重压而下垂,显得愈发苍老。他在大腿上搓了搓手,然后又开口了。
“这次能找到你,我得到了阿尔弗雷德的帮助。”布鲁斯承认道,“还有莱斯利和戈登的帮忙,因为我虽然擅长很多事情,但这件事却不在行。在来这儿的路上,我知道有些事情需要改变,而那个需要改变的人就是我,我愿意做出改变——我正在努力。”
杰森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只是直直地盯着前方,疲惫得不想做任何别的反应。
“你知道吗,在你成为罗宾之前,我只去过一次麦当劳。”
杰森皱起眉头,因为这话题转得太突然了,他摇了摇头。
布鲁斯轻笑了一声,“那是和迪克一起去的,他尝过一次之后就觉得太油腻了,我们之后就再也没去过,所以每次巡逻完你想去麦当劳的时候,对我来说都是一次全新的体验。我想说的是,抚养你的每一秒都是一次学习的经历,你可能没注意到,但有时候,巡逻的时候我会跟在你后面。不只是因为你总是跑在前面,还因为你比我更了解那些小巷子、隐蔽的角落和形形色色的人,以至于我开始把你的建议转述给韦恩慈善机构的负责人。
“还有,你跟阿尔弗雷德学烘焙的时候,阿尔弗雷德会把你觉得做得不好看、不想给我看的部分拿给我吃,那些点心虽然样子不好看,但都非常美味。我开始以此为理由,比平时更早地回家,哪怕是再小的理由,都成了我每天期待回家的动力——你,杰森,你就是我每天期待回家见到的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费心呢?”杰森终于问道,“你为什么要在乎——为什么要努力呢?我又不是你亲生的。”
“但你就是我的孩子,杰森。”布鲁斯说,“你就是我的孩子,从任何意义上来说,你都是我的儿子,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我会追到这儿来,为什么我会追着你到任何地方——但你不需要明白。我的理由只属于我自己,它们深深地扎根在我的心底,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我承认这一点,我让你陷入危险的次数太多了。有时候,我看到你心中的怒火在燃烧,我就会害怕,不是怕你,而是怕因为你的愤怒而失去你。在这个过程中,我忽略了你这个善良的孩子,即便被母亲背叛,你还是想要救她。我爱你,杰森,你是我的儿子,我为你感到骄傲。”
杰森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大颗大颗、难看又带着鼻涕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扑进布鲁斯怀里的时候,把眼泪擦在了布鲁斯的制服上。
“我的儿子。”布鲁斯说着,用手轻轻地环住杰森的头,“我的儿子。”
说实话,布鲁斯身上的味道并不好闻,主要是汗水和旅途中的污垢味,但在这之下,是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种他只能联想到热金属残留的气味。这让他想起了他答应过阿尔弗雷德,在离开之前要帮他做家务的情景,想起了他熨烫阿尔弗雷德递给他的衬衫时,那有节奏的上下动作。
家,布鲁斯身上的味道就像家一样。
“我想回家。”杰森喃喃地说。
环绕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他们就那样待着,直到太阳开始西沉,杰森觉得自己可以永远这样待下去。
在回家的飞机上,杰森把一切都告诉了布鲁斯。
“你觉得他会没事吗?”杰森问道,“他撞到我的时候,状态真的很糟糕。脸色苍白,感觉随时都会晕倒,整个人都不对劲。”
布鲁斯叹了口气,手指悬停在蝙蝠电脑的键盘上方。“我不知道。”他承认道,“我们只能往最好的方面想。命运博士如果有任何发现,会随时通知我们的。我们很幸运,他把这个案子列为了重点处理对象。不过,这还需要时间。”
杰森皱起了眉头。
刚洗完澡,又得到了阿尔弗雷德的拥抱,温暖了身子,杰森努力让自己接受多元宇宙这个理论是真实存在的事实。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很不可思议,而且这一切肯定发生在另一个宇宙,不然那个罗宾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警告他会死在埃塞俄比亚,会死在小丑的手上呢,想到这儿,他不禁感到一阵寒意爬上了脊梁。
杰森欠那个罗宾一条命,他希望那个罗宾无论在哪里,都还活着,而且过得很好。
“这可不是第一次发生宇宙交叉的情况了。”布鲁斯说,“正义联盟就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甚至有时候是我们自己穿越到了别的宇宙。摄像头没有拍到罗宾确实很不寻常,但我们也有会魔法的成员,他们能够寻找来自其他世界的魔法痕迹。”
杰森目瞪口呆地看着蝙蝠电脑,此刻,他对罗宾的担心暂时被抛到了脑后,因为屏幕上闪过一份又一份关于正义联盟在多元宇宙活动的文件。里面有他们偶然进入的世界的详细信息,有各个版本的英雄的情况,有些文件甚至还配有图片,所有这些都太令人惊叹了。
“有没有哪个宇宙里,你不是蝙蝠,而是别的动物呢?”杰森问道。
布鲁斯没有停下打字的手,杰森原以为他可能没听到,直到他回答说:“有几个。”
屏幕上弹出了几张布鲁斯穿着各种黑色战衣的照片,在杰森看来,这些战衣根本就不应该存在,这些战衣紧紧地贴在——不,应该说是黏在——一些杰森从来不想知道、却又不得不知道的地方,而且以后的一年里,他估计都得盯着天花板,努力忘掉自己看到的这些。这些战衣和“潜水侠”(Discowing)的战衣有得一拼——甚至可能更糟糕。
看完这些,杰森觉得自己得去洗一下眼睛了,布鲁斯一直不肯转头,这表明他也有同样的想法。
杰森咬了咬脸颊,“还是把皮革战衣留给塞琳娜吧,对吧,布鲁斯?”
布鲁斯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好吧。”他说,然后,又带着点宠溺,小声嘀咕了一句,“机灵鬼。”
在那之后,杰森陷入了一种有点迷茫的状态。
在一些观点上,杰森和布鲁斯还是会像两头愤怒的公牛一样,争得不可开交,但他们也能更快地放下争执。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学会了妥协——杰森怀疑他和布鲁斯在这些问题上永远都不会改变——而是因为他们都害怕在冲突中失去对方。
黑金丝雀和杰森聊了格洛丽亚和费利佩的事,这对他有帮助,但她走的时候,他心里还是一团乱麻。有愧疚、有释然、有正义感、有羞愧,还有更多的愧疚,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每次他穿着罗宾的服装出去执行任务时,心中的怒火还是会熊熊燃烧,杰森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绪。
所以他打算先休息一下他往后退一步,仔细思考这些问题,有点像迪克曾经做过的那样,不过,他是在同一个城市里,而且也没有那么多的争吵。
他可能还在蝙蝠侠巡逻的时候偷偷跟着他,即使他没有穿罗宾的服装。这就是为什么当蝙蝠侠跳到离他很近的另一个屋顶上时,杰森赶紧躲进了最近的一条黑暗小巷里。
没错,他绝对是在休息,他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打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为这件事感到骄傲,还是该为此哀叹。
就在杰森绝对不是在跟踪蝙蝠侠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跟踪蝙蝠侠。总是在远处,总是在一百米左右的后面,蝙蝠侠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杰森眯起了眼睛,他寻找着一条可以悄悄靠近而不被发现的路线。
就这样,杰森最后开始跟踪起跟踪蝙蝠侠的人来了。
在某个时候,杰森注意到跟踪蝙蝠侠的人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一台看起来很贵、很专业的相机。是狗仔队吗?有可能,是个狂热的粉丝吗?很有可能,不过,在杰森看来,这个身影太瘦弱、太矮小了,不像是个成年人。
他转过身来,杰森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赶紧蹲在一辆车后面。
是罗宾。
那就是罗宾,他的那个罗宾。
他无论在哪里都能认出那双眼睛。
最近他经常想起那个罗宾,除了明显的原因之外,杰森一直想知道在那个罗宾的宇宙里,他是怎么成为罗宾的。另一个杰森的死肯定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不然他也不会穿越多个宇宙来阻止这件事的发生,杰森以后会在自己的未来遇到那个罗宾吗?
他真的很想,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肯定也想。
现在,他发现那个罗宾一直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谁知道他跟踪并拍摄他们多久了呢?谁知道那个罗宾已经掌握了多少关于蝙蝠侠的信息呢?
杰森本应该对罗宾能躲开他们的注意感到更加警惕的,他应该的,但他做不到。毕竟那个家伙阻止了他死在埃塞俄比亚,总的来说,杰森对那个罗宾的印象只有好感。
而且,杰森正打算跟着他回家,然后闯进他的房子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算是扯平了。
杰森正全神贯注地翻看罗宾的相册,突然从浴室那边传来一声尖叫,他吓了一跳。
他甚至都没听到淋浴声停了——迪克当罗宾时的照片太吸引人了,杰森转过身去,手里还拿着相册,看到了罗宾,他湿漉漉的头发,穿着配套的黑黄相间的蝙蝠侠睡衣,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所以他绝对是个粉丝。
离得这么近,杰森痛苦地意识到罗宾是多么矮小,脸颊又是多么圆乎乎的。
罗宾闭上了嘴,然后又张开,又闭上,“你——你——你——”
“你就是个小屁孩。”杰森脱口而出。
“我都十三岁了。”罗宾纠正道,然后脸一下子红了,“而且你这是在非法闯入我家!”
“事实上,我已经闯进来了。”杰森说,他忍不住要耍耍嘴皮子。他指了指地上那堆相册,“现在,我只是在翻看你的东西,这都是些什么啊?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关于我的相册?”
罗宾刚要回答,又把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副平淡、让人捉摸不透的样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些相册是关于蝙蝠侠和罗宾的。”
哦,等他长大了,肯定会是个很棒的骗子,杰森完全被他逗乐了。如果不是杰森已经知道罗宾其实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如果不是因为——
杰森翻到迪克的相册里的一张剪报,那是关于“飞翔的格雷森家族”的报道,他把剪报拿给罗宾看。
接下来的结论应该是不言而喻的。
罗宾的脸涨得通红,红得不能再红了。
“呃……”罗宾很聪明地说,“我是个粉丝?”
“我看出来了。”杰森说,“顺便说一句,你的睡衣很可爱。”
杰森错了。罗宾的脸还能更红。
一瞬间,杰森想起了芭芭拉温柔的责备,他现在都能想象得到,想象着在他们一起去博物馆的时候,把这件事讲给她听,想象着她摇着头说:“杰森,这可不是交朋友的方式。”
芭芭拉说得当然没错,杰森合上相册,伸出了手。
“嗨,你叫什么名字?”杰森说,“我叫杰森,杰森·彼得·陶德-韦恩。我十五岁,我是罗宾。”
罗宾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不能就这么说出来!这应该是个秘密!”
“是啊,但你已经知道了。”杰森说,“你是打算让我一直这么伸着手,还是跟我握个手?”
罗宾眨了眨眼,握住了他的手——哇,手好小——摇了摇,然后半是说话半是结巴地说:“我是提姆,提摩西·杰克逊·德雷克。嗨,我一直在拍蝙蝠侠和罗宾的照片,你居然这么淡定?”
“哦,这确实有点诡异。”杰森向他保证,“不过我知道你不会告诉别人的。”
“真的吗?”提姆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嗯,你会说出去吗?”
“不!不会,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提姆挺直了身子,“永远都不会。”
“这就对了。”杰森说,“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从我九岁的时候就知道了,迪克的四周翻腾动作太有特点了。”
该死,杰森心想,这么多年了,布鲁斯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基本上,这就是杰森确定提姆永远不会说出去的原因,而且,提姆在另一个宇宙里最后也成了罗宾。
这可真是个有追求的人,不只是想想而已,还努力让梦想成真了。
“那么,提姆。”杰森说,“除了在业余时间跟踪超级英雄之外,你还喜欢做些什么呢?”
事实证明,有提姆在身边让杰森分心,他也就没那么在意不能当罗宾的日子了。自从杰森发现提姆以来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他已经养成了一无聊的时候就闯进提姆家的习惯。提姆总是不锁窗户,杰森很欣赏这一点,因为门太普通了,窗户才够酷。
他心里还有那么一小部分暗自得意,因为他能偷偷溜进富裕社区的窗户里——提姆住在离杰森家两个街区外的一座庄园里——而且还不会被警察抓到。俗话说得好,你可以把一个男孩带出犯罪巷,但犯罪巷的习性却永远留在男孩身上,诸如此类的话。
有时候,杰森说的“拖着提姆到处走”是字面意义上的,比如他们新安排的晨跑。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有一天晚上,杰森和提姆在悄悄跟踪布鲁斯。杰森忍不住注意到提姆看到布鲁斯以一种流畅优雅的姿势翻转、转身时的那种敬畏之情,那种优雅的姿态连黑豹都会嫉妒。他知道提姆梦想着有一天也能做到那样,提姆不久前刚告诉过他,于是杰森当场决定教他,不是教他那些复杂的杂技和跑酷动作,至少现在还不是,而是教一些更简单的。
要做到这一点,他们首先得让自己的身体更健壮,于是,他们开始了晨跑。
汗水从他的脸上滴落下来,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运动鞋拍打着地面,他能听到提姆在旁边喘着粗气。
杰森朝他咧嘴一笑。“这感觉不是很棒吗?”他问。
“我感觉自己快死了。”提姆说。
提姆几乎是喘着气说出这句话的,但既然他还能说话,就说明他还在呼吸,所以他这是在夸大其词。
即使能感觉到提姆的目光像要把他的后背烧出个洞来,杰森还是咯咯地笑了起来。有一个人既希望你在身边,自己也愿意待在你身边,这种感觉真好,哪怕对方在心里诅咒你下地狱。
当然,杰森基本上是把提姆的窗帘拉开,然后尽力模仿闹钟刺耳的声音,才把他叫起来的,但说到底,如果提姆不想起来,他今天早上是完全可以不起来的。
提姆已经整整十秒钟没有眨眼了,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明亮的灯光、五颜六色的招牌,还有一排排的食物,眼睛几乎都有脸那么大了。
有时候,杰森会忘记提姆的家庭有多富有,直到提姆看到超市时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哇哦。”提姆说,“这是不是有点像《哈利·波特》里的有求必应屋啊?”
“有点像吧,没错。”杰森说,“只不过这里没有免费的东西,而且大多数食物都还没煮熟,你以前没见过超市吗?”
“只在电视上看过,而且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提姆告诉他。他伸手去摸一盒燕麦片,然后皱起眉头,又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杰森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你可以摸的,笨蛋,只是不能打开而已。”
“哇哦。”提姆轻声感叹,“这地方太棒了。”
然后提姆慢慢靠近摆放速溶咖啡的货架。
杰森立刻用双手抓住提姆的肩膀,把他拉到一边,“不行。”他说,“十二岁的小孩不能喝咖啡。”
“我都十三岁了。”提姆提醒他。
“等你变声了才能喝咖啡。”杰森修正道。
在回家的路上,提姆一直一副被冒犯了的表情。
杰森以前从来没有自由地谈论过作为罗宾,作为一个在当今时代戴着面具的义务警员意味着什么。但和提姆在一起,他可以畅所欲言,提姆和他年龄相仿,而且非常容易交流,他很聪明,了解杰森,还喜欢倾听。
在他们于韦恩庄园的一次通宵聚会中,两人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杰森向他讲述了费利佩、格洛丽亚以及在埃塞俄比亚的经历。
还有关于希拉的事。
“现在,这件事对我的困扰已经没有那么大了。”杰森说,“每次它——”伤害到我,“——确实让我感到困扰时,我就会想到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想到布鲁斯放下一切,放下追捕小丑,跟着我来到希拉这里。你知道吗?我在埃塞俄比亚的那段时间,一直以为他还在哥谭,但其实他已经到了那里,我猜,他是在等我准备好回家。”
说真的,杰森原以为自己躲避布鲁斯的行踪时做得非常狡猾和隐秘。直到他偷偷查看蝙蝠电脑时,才发现了布鲁斯一直没对他提起的事情。
布鲁斯一定是乘坐蝙蝠飞机来找他的,因为从哥谭市乘坐商业航班到埃塞俄比亚大约需要十八个小时,还不包括航班延误的时间。在杰森离开庄园大约二十个小时后,布鲁斯就踏上了埃塞俄比亚的土地。
布鲁斯被誉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侦探,他不用花太长时间就能找到杰森。这就意味着,在杰森调查希拉的时候,布鲁斯一直在暗中守护着他,等着他准备好回家——等着看杰森是否愿意回家——而且从未让杰森感到有压力。
“这些事我都不是从他口中得知的。”杰森说,“天呐,我们之间的沟通问题太严重了。”
在他身旁,提姆打了个哈欠,“不得不说,就算是蝙蝠侠,也肯定有不擅长的事情。”
“如果不是因为他制服上的蝙蝠标志,我肯定会把他错认成一只又大又笨拙的企鹅。”杰森说,“你知道的,就因为他总是穿一身黑。”
提姆哼了一声。“别这么刻薄。企鹅身上还有白色的部分呢,而且它们可能已经被企鹅人注册专利了。”
“嗯,你说得对。”
一阵沉默,接着传来一阵沙沙声,提姆转过身面向他。
“你后悔费利佩那件事的发生吗?”提姆问道。
当别人问起费利佩的事情时,提姆的问题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让杰森产生本能的抵触情绪。然而,杰森还是花了一些时间,才从自己杂乱无章的思绪中理出答案。
“是的,我想我是后悔的。”杰森说,“我没想让他跳下去,我只是想让他永远被关起来……但我也感到一丝解脱……因为他再也不能像伤害格洛丽亚那样去伤害别人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感受这件事,我是个坏人。”
“你不是坏人,杰森。”提姆说,他的声音比平时温柔了许多,“没多少人会在被母亲出卖后,还试图把她从小丑手中救出来,但你做到了。”
“是啊。”杰森说,“我想也是。跟我说说你的父母吧。我每次去你家的时候,他们都不在。”
“哦。”提姆说,“我忘了跟你说了,他们已经三个月没在国内了。”
“等等,什么?”杰森变换姿势,模仿着提姆的样子,“但我从来没见他们给你打过视频电话。”
提姆耸了耸肩,“他们不是那种会打视频电话的人,也不打电话,他们在国外的时候,基本不怎么和我联系。”
“但你是他们的儿子啊,就连蝙蝠侠执行完任务后,都会打电话回家问问阿尔弗雷德和我的情况,就连蝙蝠侠都能做到。”
“他们也不是坏父母。”提姆说,“他们只是——我的父母就是这样。我是说,我有房子住,也不用担心没饭吃,比起我跟着你们在哥谭市到处转时看到的其他人,我所拥有的已经多很多了。”
“这真的……不会让你感到困扰吗?”
“不,没什么困扰的。”提姆说,“他们想要个孩子,于是有了我,他们想要成功的事业,于是有了德雷克工业,现在,他们希望德雷克工业能一直处于领先地位并保持下去。”
杰森小心翼翼地说:“我明白了。”
私下里,杰森决定以后要更频繁地邀请提姆来庄园,考虑到提姆已经经常待在他们家了,这差不多就相当于让提姆搬进来,提姆很可能不会拒绝这个邀请。
“而且,如果我父母在家的话,我想我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经常和你一起玩了。”提姆说,他倒在床上,把被子拉了上来,“好了,快睡觉吧,你这么唠叨,只是因为你明天要见到迪克,心里紧张而已。”
杰森做了个鬼脸,也倒在了自己的床垫上。
杰森平时就很健谈,但提姆说得没错。比起明天要和迪克进行那种掏心掏肺的谈话,他宁愿和阿尔弗雷德一起清理炉灶。
“我跟你说过为什么罗宾这个称号叫‘罗宾’吗?”迪克问道。
他们坐在一座塔楼的边缘,看着鸟儿飞过,汽车在下面疾驰。毕竟,屋顶是一个比较私密的空间,在这里谈论他们作为义务警员的生活,不会有四面墙壁带来的那种压抑感。
杰森舔着冰淇淋的动作停了下来.“没有。”杰森说,“但我宁愿我们聊点别的,埃塞俄比亚的事就算了吧。”
“哦。”迪克有些惊讶地说,“我还以为布鲁斯会告诉你呢。”
杰森从冰淇淋上方看过去,给了迪克一个眼神,希望这个眼神能让他感到无比羞愧。
迪克轻笑了一声,眼角泛起了皱纹,“也是,毕竟是布鲁斯。”迪克温柔地说,“我在想什么呢?”
“那么,为什么叫罗宾呢?”
“是我给自己取的这个名字——罗宾,因为这是我妈妈给我取的昵称,‘小罗宾’,她总是这么叫我。”迪克说,当他重复这个昵称时,语气中带着丰富的情感,“我出生在春天的第一天,她告诉我,她喜欢看我在高空秋千上飞翔的样子,我让她想起了一只知更鸟。”
“哦。”杰森说,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笨拙,“我从来不知道这些。”
“没关系。”迪克说,然后他叹了口气,用一只手挠了挠后颈,“我应该向你道歉,杰森,我以前对你不太公平,不是吗?”
他是希望杰森回答这个问题吗?因为杰森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杰森看来,迪克和布鲁斯在处理情感问题上并没有太大的不同——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处理情感问题。如果让他们在身体受伤和谈论自己的创伤之间做选择,那他们都很幸运,因为他们都有很好的医疗保险。
他专注于舔着冰淇淋,感受着冰淇淋融化时舌头传来的刺痛感,努力克制着想要寻找最近、最快离开这个话题的冲动。
“我想尽可能诚实地跟你说,我第一次听说你的时候,正处于一个非常糟糕的状态。”迪克说,“从那以后,一切都受到了影响。那段时间,我正带领着泰坦队经历一些艰难的时期。我被血兄弟(Blood Brother)洗脑了。星火和我之间的关系也一团糟,因为我们不停地争吵,而且我对自己和周围的人都不满意。就在那之后不久,我发现布鲁斯找了另一个孩子来代替我,他收养了他,训练他,还让他成为了罗宾,而这个名字是我妈妈给我取的昵称。”
杰森停顿了一下,“靠。”
“是啊。”迪克说,“真糟心。”
他们陷入了沉默,都有点不知所措。
(好吧,至少杰森是这样。)
“我很抱歉。”杰森说,“我从没想过要——嗯——”
“别这么说。”迪克说,“这都不是你的错,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我一直没有在你身边支持你,我说的‘最近’就是指埃塞俄比亚那件事。我决定要努力改变,我要试着成为一个更好的哥哥。我现在明白了,罗宾这个身份已经成为了一种传承,而且它很合适,我想,如果我妈妈还在的话,她会为此感到骄傲的,而且她肯定会认可我的继任者。”
这真是出乎杰森的意料,他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谢谢。”
“太好了。”迪克说,“我们以后再也别提这件事了,然后一起从楼顶上跳下去怎么样?”
“谢天谢地。”杰森说着,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冰淇淋,“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这么提议呢。”
和迪克一起跑步一直是杰森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他的肌肉可能会酸痛,但它们也在挑战中欢快地歌唱。当迪克把他送回家时,他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但当他看到阿尔弗雷德脸上那深深的皱纹时,笑容消失了。
“出什么事了吗?”杰森一边挂起外套,一边问道,“我一直没看手机,怎么了?”
阿尔弗雷德递给了他一个平板电脑,上面,用大大的、加粗的字体写着的头条新闻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德雷克工业的几位负责人在加勒比海之旅中遭绑架。
“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杰伊。”提姆说,“他们甚至都不告诉我他们是否在考虑支付赎金,因为我只是个愚蠢的孩子。”
“提姆。”杰森拉了拉提姆的胳膊肘,说道,“别管那些高管了,布鲁斯已经在调查这个案子了,迪克也在,他还没出城呢,有他们两个在,很快就能把你的父母救回来。”
提姆什么也没说,他一动不动。杰森今天早上看到提姆的时候,他还没这么憔悴。
“我已经三个月没和他们说过话了。”提姆轻声说。
杰森又拉了拉他,不过这次,他把提姆拉进了怀里,提姆靠在他身上,身体有些虚弱。
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抱,而提姆止不住地颤抖着。
“来吧。”杰森说,“我们收拾得越快,就能越快到庄园,看看蝙蝠侠和夜翼在这个案子上进展到哪一步了。”
半夜里,他们偷偷溜出了庄园。反正他们也睡不着,而且就在他们试图入睡的时候,提姆问能不能在石像鬼史蒂夫旁边坐一会儿。
杰森不可能拒绝他。
于是他们就来到了这里,提姆轻轻地拍着史蒂夫,杰森则坐在他旁边。有几辆车从旁边驶过,但除此之外,哥谭市一片寂静,这种情况实属罕见,值得欣赏,他们看不到繁星点点的夜空,因为光污染和其他各种污染一样,让哥谭市的空气变得污浊,不过,当他们抬起头,看到头顶上只有一片漆黑,以及远处街道上柔和的人造灯光时,心里还是感到了一丝平静。
杰森能感觉到,当你的内心被各种强烈的情绪搅得一团糟时,史蒂夫就是一个坚实可靠、让人安心的存在,可以和它倾诉。
“杰伊。”提姆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杰森歪着头表示疑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关心我呢?”提姆问道,“我知道另一个我阻止了你送命,但那不是真正的我,如果不是因为另一个我,我们很可能永远都不会认识,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费心呢?”
这让杰森想起了自己曾经问过布鲁斯的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这么费心呢?你为什么要在乎——为什么要努力呢?
答案比他想象的要来得容易。
“因为我在乎你。”杰森说,“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因为你难过的时候我也会难过,你受伤的时候我也会心疼。”
杰森想起了迪克给他买冰淇淋,想起了芭芭拉邀请他去看电影,他想起了趁阿尔弗雷德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他做的华夫饼扔出窗外,也想起了每次他递给布鲁斯一杯咖啡时,布鲁斯那疲惫的笑容。
这一切都始于杰森偷蝙蝠侠轮胎时被抓。
“我不在乎这一切是不是因为机缘巧合。”杰森说,“我也不在乎我们是不是纯粹因为偶然才相遇,最终,我遇到了你,你就在这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在乎你,所以我当然会这么做。”
提姆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羞涩而真诚的微笑,杰森也不打算指出他的眼睛已经湿润了。这一次,是提姆把杰森的手臂拉过来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当提姆靠过来拥抱他时,杰森在心里感谢存在于各个宇宙中的每一个机缘,庆幸自己所处的这个宇宙——他的宇宙——让他如此幸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