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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道生曾经是整个油尖旺区最好的婚礼策划师。
2023年的一天，他站在即将倒闭的公司门口，慢悠悠地点了根烟。
一、末路
2023年。
弥敦道在清晨显得格外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沉闷。魏道生站在自己婚庆公司门口，目光落在对面贴着“盘让”告示的商铺上。红色的字体醒目又刺眼，像是嘲讽着他即将面对的结局。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散开时，透过模糊的玻璃，他看见办公室里三位手下正低头忙着整理文件。那张圆桌曾经堆满了客户的需求清单，如今只剩下一些无人认领的未完订单和退单记录。
“Boss，啲file仲要唔要留低？”手下Yman探头问了一句，手里攥着几份合同，语气中带着试探。
道生掐灭了烟头，推门而入，环视了一圈熟悉的办公室。墙上的装饰灯仍然闪着柔和的光，但那盏曾为无数婚礼方案投影过绚烂画面的投影仪，已经布满了灰尘。
“唔好浪费时间啦，”他轻轻吐出一句，“全部抌晒佢，除咗嗰几张未结嘅单。”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多少情绪，但手下三人都停下动作，抬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点别的。
过了一会儿，杰仔打破了沉默：“老细，真系冇回旋嘅余地咩？”
“再咁样硬搞落去，我真系要身无分文啦。”道生说得很轻松，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自嘲，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有多重。他抬手将一叠未结账的发票推到桌边，像是甩掉了什么负担。
Yman低着头，皱了皱眉：“婚礼你做咗咁多年，旺角边个唔知你叻？就算而家疫情搞到咁，都唔一定话系一啲机会都冇啊嘛……”
“机会？”道生突然笑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边个会喺呢个时候搞婚礼？啲人去买餸都谂住悭返多啲，仲会有心情喺人前晒命？”他抬头扫过几人的脸，缓缓说：“撑唔住嘅嘢，系时候放低佢啦。”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Suey从桌上拿起一份婚礼布置图，轻轻叹了口气：“其实……真系好可惜。”
“系咯，”Yman附和道，语气里透着一丝不甘，“大家都话你系全个油尖旺最好嘅婚礼策划师，你自己都讲过，要做，就一定要做到最叻嗰个。”
“我讲过咁样嘅嘢？”道生笑了一下，“依家听返都觉得幼稚。”他站起身，拍了拍Yman的肩膀，“行啦，收工，餐散伙饭我请。”
三人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都选择了沉默。滚烫的阳光洒进窗户，将墙角一叠未完成的婚礼请帖映照得分外刺眼。道生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曾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作品”，而现在却被遗弃在角落，连尘埃都懒得落上。
二、散伙
茶餐厅的霓虹灯在半明半暗地闪烁，门口挂着“堂食限时”的告示，连一贯热闹的叮叮声都显得稀疏了许多。道生推门进去，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示意Suey、Yman和杰仔一起坐下。
“最后一餐，唔使同我客气。想食咩叫咩。”道生拿起菜单递给他们，语气轻松，像是惯常聚餐时的随意。
Yman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却迟迟没点菜。他抬头看了一眼道生：“Boss，其实你……会唔会觉得唔忿？”
道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搅着桌上的玻璃杯，杯中的水波微微晃动，像是映出了某些过往的影子。
“系唔忿气，但唔忿气有乜用？疫情三年啦，连红馆啲show都开唔到，我哋可以撑咁耐，都算系咁噶啦。”
Suey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但系，假设可以撑到疫情过咗……”
道生摇摇头，打断了她：“到嗰阵时，我啲债都滚到太平山顶啦。呢种时候，真系唔系开玩笑㗎。今日揾唔到食，听日就死喺路边。”
空气又静了几秒，杰仔忽然开口：“Boss，你记唔记得嗰次我哋帮嗰对新人布置露天婚礼，结果成晚落雨，最后连场地都浸晒？”
“点会唔记得？”道生眼角扬起一点笑意，“最后都系我硬着头皮上，改成室内布置，仲用晒我啲后备灯光。个客仲送咗张金卡俾我哋。”
“嗰次真系好惊险。”Suey笑了一声，“我嗰时觉得死硬啦，但你话搞得掂，就真系搞掂咗。”
Yman一边夹菜一边接话：“系啊，连竞争对手都佩服我哋，点解到依家都会系呢个下场？”
“冇㗎啦。”道生放下筷子，靠着椅背看着他们，语气轻缓：“以前，我哋有好多选择，可以揾最靓、最好嘅效果，但而家……我哋冇资格拣。”
Suey盯着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咁你下一步諗住点？”
“仲有得点啊。”道生盯着手机里那天文数字的债额，叹了口气，"揾钱还债啰。”
三、街头
几天后，道生站在公司门外，看着三人将最后一批婚礼道具装进货车。那张写着“最浪漫婚礼策划”的招牌被摘下，靠在墙角。有人路过，匆匆看了一眼，又低头加快了脚步。
旺角的街头比往日更加冷清，茶餐厅外卖窗口的长队一眼望不到尽头，老板手脚麻利地递出一袋袋塑料饭盒。街对面的一家小餐馆刚挂上了“盘让”告示，旁边的电车驶过，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声。
道生默默看着这一切，手指无意识地在裤袋里翻找出一根烟点上。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的目光。
Yman走到他身边，抱着一堆装饰花球，开玩笑道：“Boss，你睇住间公司出世，而家又亲手'埋葬'咗佢，心里边点谂啊？”
"佢呢一世都算辉煌过啦。"道生低头吐出一口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收工啦。”
四、微光
晚上，道生回到家，美玉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觉得有点烫，于是放下了汤碗，烦躁地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
“休息下啦。你再咁瞓唔够，小心变成人唔人鬼唔鬼个样。”美玉一边坐下，一边说着。语气虽温柔，却带着几分无奈。
“唔瞓都得。”道生赌气地说，“我而家只想快啲搵钱。”
美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深思熟虑之后问道：“道生，我谂到一条路，你可以试吓。”
“乜嘢？”道生抬起头看着她，语气中带着些许疑惑。
“我叔叔准备移民去温哥华。佢个间殡仪公司，揾紧接手人。”美玉语气平静，“你去见下佢，试下帮下手？听讲做白事啲钱嚟得快，就算唔做落去，至少都可以暂时过渡一下。”
道生皱了皱眉，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有几快？”
“呢个我就唔清楚了。但系听我阿叔讲过，做一次，呢个数。”美玉答道，用手比了一个数。
道生看到美玉的五指张开，眼神微微一亮，但语气仍然装作平淡：“你点解唔早讲？”
美玉轻笑了一声：“呢一行……对你嚟讲跨度的确有啲大。但系你而家咁需要钱，我谂……”美玉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怕触碰到他的底线，“你应该会应落嚟。”
道生低头烦乱地搅了搅汤。钱是现实的问题，但这种转变，他心里始终有些抗拒——不是因为对白事的抵触，而是对现实的不甘。沉默了一会，他不置可否道：“睇下啦。”
五、决定
夜深了，道生站在阳台上抽烟。窗外是低矮的楼房，几处灯光还亮着，隐隐传来街巷里小贩的收摊声。城市暂时陷入沉默，空气中仍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潮湿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烟，脑海中回放着过去几天发生的一切：从婚庆公司摘下招牌的那一刻，到手下三人离开的背影，再到美玉刚刚那句“一单呢个数”。道生低头盯着手中的烟，烟快要烧尽，让他联想到过去几年一点点消耗殆尽的光辉。
“一单几千蚊……都值啦。”他轻声自语道。
这时，美玉走过来靠在阳台边，手里拿着一杯茶递给他：“考虑清楚未？仲犹豫紧？”
“犹豫咩？”道生掐灭烟头，自嘲地笑了一声，接过茶道，“我边有得拣。”
美玉点点头，语气平静：“明叔间店喺温思劳街，你听日去见下佢啦。”
“得啦。”道生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翻看了一下日历，突然抬头笑了一下：“做一单就有几千蚊，我睇下做几多单可以还晒公司啲债先……”
美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眼里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身走进厨房收拾碗筷。
六、沿途
计程车缓缓驶出红磡隧道，车窗外的景象被清晨的雾气罩上一层薄纱。熟悉的街巷逐渐变得模糊，店铺前依旧有人忙碌地支着棚架，但行人稀稀落落，没了昔日的喧嚣。
道生坐在后排，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他没说话，只是轻轻靠着椅背，似乎还没完全从刚刚的沉思中抽离。
“你头先讲，去温斯劳街边个位置？”司机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安静，带着一点沙哑。
“得啦，喺蓝底白字嗰间铺头对面停就得。”道生简短地应了一句。
司机点点头，又转头开了广播。一段新闻传进车厢：“香港疫情造成各行业持续萧条，失业率创下历史新高……”
道生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他的目光从车窗外扫过，看见街边一个“盘让”告示牌正随风轻轻摇摆。摊贩还在用力将一筐水果码好，茶餐厅的老板忙着擦桌子，却始终没有客人上门。
“依家做咩都难啰。”司机忽然叹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好似你咁靓仔，系咪都揾唔到工啊？”
道生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逗笑了，但并没有正面回答司机的问题。他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像在确认些什么地说着：“你都知啦，而家搵到食最紧要。喺度生活，唞啖气都要钱。”
司机“嘿”了一声，点点头：“啱，揾到钱最重要。”
广播继续播放着疫情对各行各业的打击，声音混杂在车轮与路面的摩擦中，让人分不清是来自远处的喧闹，还是近在咫尺的叹息。
七、破始
车在温斯劳街停下。透过车窗，道生看到对面蓝底白字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旁边的小摊位正冒着一阵腾腾热气，夹杂着酱油的香味。
司机扭头说了一句：“到啦。”
道生掏出车费，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依然是熟悉的潮湿气息，街边传来小贩吆喝声和人们低声的闲聊。他站在原地，稍作停顿，手指不自觉地捏了捏西装外套的边角。
然后，他抬起脚步，朝着和明叔约好的会面地点——早餐摊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