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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初到澳洲
移民澳洲的第一年,志斌还在适应中。新的语言、节奏和生活环境,对志斌来说无处不艰。日常买菜、搭车他都因为不会英文而手忙脚乱。反观太太和儿子洋洋却很快适应了新生活,尤其是他的太太,每个周日都会带洋洋去附近的教堂参加弥撒。志斌一开始并不情愿,但拗不过太太。每逢主日,他都强撑着坐在长椅上,眼神飘忽。
某个主日,教堂内。圣歌的旋律响彻整个大厅。神父站在祭台前,平静而庄严,讲解着一段经文。
志斌无所事事地摆弄着手指,眼神飘向彩色玻璃窗,玻璃上描绘着耶稣牺牲在十字架的画面,阳光透过玻璃洒落在教堂内。他皱了皱眉头,低声问隔壁的太太:“点解要喺周日朝早听呢啲?唔可以下昼再搞噶咩?”
太太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讲呢啲,你想比啲教友笑死啊?”
志斌撇撇嘴:“有边个会真系留意我啊?”
弥撒结束后,教友们互相握手,代表和平的问候。志斌这才发现,教堂里都是熟悉的面孔:有香港人,有讲粤语的马来西亚人,甚至还有几个广州来的移民。一群笑容满面的大婶教友,听到志斌生硬的问候后,主动用一口流利粤语搭讪:“欢迎嚟我哋教会!喺香港过嚟嘅呀?”志斌愣了愣,点点头。“呐,你慢慢会习惯呢边嘅生活㗎啦!啱啱嚟肯定会辛苦啲,但我哋教会都会帮你哋㗎!天主会赐福俾你同你嘅家庭!”志斌被她们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讪讪一笑道:“……多谢啊。”
返到屋企,志斌摊在沙发上,无精打采地看着电视。太太收拾着洋洋的书包,帮儿子准备下一周要上学的资料。
“喂,下次弥撒你可唔可以唔好成条死鱼咁?”太太忍不住责备道。
“我都去咗啦,你仲想点?”志斌不耐烦地挥挥手,“嗰阵时都系为咗阿仔啫。依家都嚟墨尔本啦,就唔系咁……”
“你依家唔系为咗边个!你已经受咗洗,就代表你系天主教徒!你应该认认真真参与教会活动,唔好成日敷衍!”太太提高了声音,严肃地说。
志斌嘟囔:“我又唔真系信,呢啲规矩真系搞唔掂……”
二、开端
在教堂,志斌不需要讲英文,又可以听到一口熟悉的广东话,慢慢地,他发现来教堂是最放松的时刻——甚至比平时在家里吃饭都自在。几个月后,志斌对教堂的环境渐渐熟悉,但他对教会活动的态度依旧敷衍。直到某一天,神父亲自找到他,邀请他帮忙参与一场教会的志愿活动——为一位年迈的独居教友送温暖。
志斌原本想推辞:“神父啊,我……我呢个人笨手笨脚,怕帮唔上忙。”
神父微微一笑:“志斌,天主对每个人都有计划。有可能,呢次服务不单止系为咗她,仲系为咗你。”神父轻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透着一丝坚持。
志斌不情不愿地提着一袋教会准备好的食品和日用品,来到一间狭窄的公寓。门一打开,眼前是一位面容憔悴的老太太。房间狭小凌乱,窗帘微微摇动,透出几缕光线。
“哦,你就系教会派来嘅人?”老太太的声音沙哑,但带着温暖的笑意。
志斌连忙点头:“系……系嘅,我喺教会嘅志愿者,同你送啲嘢。”
老太太接过袋子,招呼志斌坐下。她一边摆放食品,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述自己的故事:从年轻时如何嫁人,到后来丧夫,又与儿女失联……“我一个人喺度,又冇亲人,只有天主一直陪住我。”说到这里,老太太的眼角泛起泪光。
志斌想起自己和父亲的关系,又想起妻子和孩子,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第一次觉得,这种信仰或许真的能够给人带来某种支撑。
活动结束后,志斌回到教堂,神父正在整理教堂里的花环。
“点样?”神父抬头问他。
志斌挠了挠头:“老人家……唔容易啊。一个人,点捱得住?”
“天主会陪住她,但佢同样需要来自人间嘅关怀。”神父微笑着说,“志斌,呢种关怀,就系天主赐俾你嘅使命。”
志斌低下头,若有所思。他没有回应神父,但这一次,他心中第一次对信仰有了一丝模糊的触动。
三、转变
随着志斌越来越多参与教会事务,他对教会的态度渐渐从敷衍转为接受。他开始主动参加弥撒,甚至加入教会的义工团队。但每当夜深人静,他脑海中总会浮现出父亲的面容,尤其是一年前那场不欢而散的法事——父亲站在他身边,愤怒地说道:“你唔配再着上呢一身法袍。我唔想再见到你,你走!”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父亲对他说话,亦是他心里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影。
某一天,教堂举行慈善义卖,志斌被分配负责摊位布置和募款宣传。他一向对这种“出头”的事感到麻烦,但这次却意外投入。
“喂,呢啲摆喺边个位置比较显眼啊?”志斌一边擦着摊位的桌子,一边问旁边的年轻教友。
“摆门口嗰度啰,吸引人嘛!”教友笑着回答。
活动开始后,志斌亲自站在摊位前,耐心地向路过的人解释每件义卖品的用途,还帮一位小朋友挑了一份玩具礼物。
“叔叔,你呢度好好玩!”小朋友道谢时,志斌竟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但义卖结束后,志斌独自收拾时,看着摊位上剩下的几件义卖品,他的心情却突然复杂起来。不是因为活动的不顺利,而是因为这些义卖品——有些是纸扎的小饰品,有些是家庭装饰,隐约让他想起了父亲的工作、他们的争吵,以及那场法事。
晚上,志斌一个人坐在家里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茶,低头看着月光洒在地板上。
他忽然对着天空低声说道:“文哥……你会唔会怪我,冇继续行你条路?”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角有些湿润。他想起当年父亲对他的期望,对他的悉心培养,以及父亲坚持“传男不传女”的顽固观念——而他却选择了另一条路。
太太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志斌有些失神的模样:“喺度谂咩嘢?”
志斌摇摇头,轻声说:“谂起老豆。”
太太愣了一下,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老豆唔会怪你嘅。佢一定想你喺呢度,陪住我同阿仔,好好咁过。”
志斌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抿了一口茶。他忽然觉得,也许信仰能够帮助他找到一些答案——学会和父亲的影子和解,学会放下那些执念。
四、寻找答案
随着时间的推移,志斌发现自己越来越享受参与教会的活动。他不仅觉得帮助他人是一种意义深远的事,对信仰也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畏。然而,内心深处,他始终无法摆脱一个问题——父亲生前的坚持和教导,是否真的已经被他彻底放下了?
某天弥撒结束后,志斌独自留在教堂里。偌大的空间里,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在圣坛上,他站在一旁,犹豫了许久,才慢慢走到长椅前跪下。
“天主……如果你真喺存在,点解我嘅路会咁难行?”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回荡在空旷的教堂里。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十字架上,盯着它出了神。过了一会,他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其实唔明……阿爸讲啲嘢,究竟有几多系真嘅?佢成日坚持啲传统,我嗰阵时觉得佢好顽固,好不可理喻。但而家……我反而觉得,佢系有自己嘅道理。”
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补了一句:“如果我错咗,希望你可以俾我一个答案。”
回到家后,他发现洋洋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着一本关于圣经故事的儿童书。
“爹地,耶稣系咪真系会宽恕所有人啊?”小孩抬起头,满脸认真地问。
志斌愣了一下,坐到儿子旁边,想了想才回答:“应该会啰,佢讲过,只要人愿意悔改,佢都会宽恕。”
“咁如果耶稣同爷爷见面,佢会原谅爷爷唔信天主嘛?”
志斌听到这个问题,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父亲的样子,眼眶忍不住一热。他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我谂……会嘅。因为你爷爷一世都喺度帮助人,佢做咗好多好事。”
“咁爷爷会唔会原谅你信天主?”
志斌一时答不上来,沉默了好久,才轻声说道:“希望会啰。”
五、梦
一个平静的下午,志斌正在家中整理行李,准备第二天带家人去教堂参加一个小型的复活节活动。突然,他收到了一封从香港寄来的信。
拆开信后,他看到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父亲文哥的墓碑,上面摆着几样新添的祭品。信里只有一句话:
“文哥话,想知你依家过得点。”
志斌盯着那句话,愣了很久。
当天晚上,志斌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昏暗的海滩上,远处传来阵阵海浪的声音。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走近,是父亲。
“阿斌,你而家做紧咩?”文哥站在他面前,语气带着一如既往的严肃,但眼神却少了几分当年的锐利。
志斌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文哥,我仲喺澳洲。”
“你仲信紧教?”文哥抬起头,打量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系。”志斌点点头,语气低了下来:“但而家……我而家系真心信嘅。”
文哥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低头叹了一声:“谂返你以前嗰样……我从来冇谂过你会信得咁真。”
“我知你唔会认同。”志斌低声说。
文哥微微一笑,声音平静:“系,以前,我系唔认同。但而家,我睇到你自己行自己拣嘅路,我觉得……人唔一定要跟住条老路,只要你对得住自己。”
志斌抬头看着父亲,眼中泛起了泪光:“咁你有冇怪过我?”
文哥轻轻摇了摇头:“怪咩啫?祖师爷都冇讲咩嘢,我有乜理由去怪你?道生嗰个靓仔同我讲过啦,每个人都有自己嘅'地狱'要破。
“破咗,就好。”
说完这句话,文哥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潮水声里,海滩上的光线变得越来越亮。
第二天,志斌带着家人去了教堂。复活节弥撒进行到最后,唱诗班开始齐声唱《奇异恩典》。志斌的目光再次停留在十字架上,脑海中又浮现出父亲的模样,以及昨晚的梦境。
“每个人都有自己嘅地狱要破。”
他突然明白,信仰不是要他否定父亲,也不是要他抛弃父亲的传统,而是让他学会与父亲的影子和解,与自己的心结和解。
弥撒结束后,志斌站在教堂外的草地上,看着儿子开心地和其他小朋友玩耍,欣慰地笑了。太太走过来问他:“你喺度谂咩?”
“我喺度谂……老豆。”志斌微微一笑,语气里不再有之前的负担,“佢会明白嘅,我都仲系佢个仔。”
六、终破
几个月后,志斌独自回到了香港,去文哥的墓前扫墓。他带了三样东西:一张手写的祷文卡片,一盒益记饼家的合桃酥,以及一壶文哥生前最爱喝的大红袍。
跪在墓碑前,志斌轻轻地把卡片放下,摆好合桃酥,又把泡好的大红袍倒进准备好的茶杯里。“文哥,饮茶。”
志斌点燃香烛,默默地磕了三个头。“老窦,我喺墨尔本过得几好,你放心啦。”他说着,语气平静,“我……继续信紧教,但我都记得你教过我啲嘢:做人最紧要,系对得住良心。”
他顿了一下,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我而家信天主,但我仲记得,点样做你个仔。”
风吹过墓碑前的香烛,烛火摇曳。志斌闭上眼睛,默念着祷告:“愿天主宽恕佢,愿我哋再见面嘅时候,可以坦然相对。”
等到香燃尽,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阳光洒在墓园的石板路上,志斌的背影被拉得很长。
彩蛋:墓前相遇
志斌站在文哥的墓前,看着燃尽的香烛,默默将香炉里的灰清理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纸灰气味,墓园四下寂静,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沿着小道慢慢走来。
“喂,志斌?”对方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他手里提着一袋祭品,脸上挂着平日的懒洋洋的笑意。
“道生?咁啱嘅。”志斌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文哥都算我半个老豆,我时不时就嚟睇下佢㗎啦。”道生走到他身边,轻轻地将祭品摆好,又点起香,“反而係你,冇同我讲声返香港?”
志斌轻轻叹了口气:“扫墓啫,讲嚟做乜?”
道生手指捻着香,动作慢条斯理,“点解唔讲啫?你难得返嚟,我好歹都请你食返餐饭啊嘛。”
“唔使啦。”志斌答道,“下次我哋一家都返齐嚟,约埋阿玥再食过啦。”
“年几唔见,你真系冇变到。”道生啧了一声,将香插好,转身倚在墓碑旁边的树干上,双手抱胸望着志斌,“不过讲真,你返嚟睇阿文哥,佢喺下面应该笑开花啦。”
志斌没说话,低头抿了抿嘴,嘴角却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喺墨尔本点啊,”道生笑着问道,“礼拜日仲去紧教堂啊?”
志斌淡淡地答道:“系。”
“其实……”道生语气一转,似笑非笑地说,“你信天主教呢件事,我真系佩服你嘅勇气。”
志斌脸色一变,抬头瞪着道生:“你又想讲乜嘢?”
“讲真啦,作为喃呒第三代传人跑去信天主教,你唔觉得自己好鬼有勇气嘅咩?”道生挑了挑眉,“谂返起嗰次喺天桥脚,你仲谂住瞒阿文哥添,但系俾我捉住咗!”
志斌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仲要笑到几时先?”
道生见状,终于敛起笑容,语气也认真了些:“讲真,我觉得信唔信、信咩教都无所谓。只要系你愿意行嘅路,就要坚持行落去。文哥……佢最希望嘅,都係你哋过得好。”
志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知道佢未必认同,但佢都冇阻止过我。或者……佢都觉得,我有自己嘅路。”
道生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丝笑意:“咁,你现在行得开唔开心?”
志斌抬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些许释然:“开心。”
“咁就好。”道生拍拍手站起身,把剩下的纸钱放进火盆点燃,“你呢次返香港,真系唔留多一阵?”
“唔留啦。”志斌轻轻摇头,“我仲要赶住返去陪个仔。”
“好啰。”道生顿了顿,“不过,你真系唔考虑翻红磡做个“天主教喃呒佬”?啱好我依家没揾到新嘅喃呒师傅。”过了一会,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放声笑了起来:“但系听到我咁谂,文哥同埋阿祖师爷应该会一起翻嚟教训我。”
志斌终于被道生逗得忍不住笑了:“你仲可以再离谱啲。”
两人站在墓碑前,看着火光渐渐熄灭。微风吹过,带走最后一缕纸灰,阳光洒在他们的肩膀上。
“好啦,走啦。”道生朝他摆摆手,“你老窦系下面休息得几好,唔使担心。”
志斌点点头,目光再一次落在墓碑上,低声说了一句:“文哥,下次再返来睇你。”
两人并肩离开,沿着墓园的小道渐行渐远,红磡的街巷再次映入眼帘,带着熟悉的烟火气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