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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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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4-10
Words:
11,16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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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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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Hits:
335

【说记】复眼未熟时

Summary:

爱丽丝习得语言之后,她称他为“奥菲”……那个称谓后来成为了他正式的名字,承载“他”这一存在的不变容器。

Notes:

朋友的无料委托,谢谢你的鼓励。时间线为说记于德罗斯庄园度过的童年,只是两个小孩的故事,发生在一切开始之前的之前。致死量捏造和角色个人理解。

Work Text:

 ——

 

不同于赛马场被自然踩踏荒芜的草坪,环绕湖泊的绿毯丰厚而绵延。那日,一块条纹的野餐布如同一条画布的美纹贴,将上色区分割。绿野上多的这块形状规则的紫色水池遵循风的韵律波浪起伏,现在,二者都隶属于德罗斯家族。

穿着讲究、裙摆和湖面最亮的部位同色的女士将紫色的阳伞支在头顶,将最后餐垫上一处明显的褶皱抚平。歇下来后,她朝那位忙于架设钓鱼设备的男人投以一次注目,听着宁静的鸟鸣和湖水波澜摇晃的声音。

晴空之下,德罗斯太太金光灿灿的长发未能被伞阴庇佑,湖水在这庄重之躯的后方闪着明蓝的波光,那只能是她掌管的水域,所以才能将她衬得超然美丽。接着她看向刚摆完果篮和午餐,站在一排的两个孩子。他们明确地站在了野餐布的外围,没有脱鞋子。

她说:“孩子们,去玩吧。不要跑到不认识的地方去,记得回来的路。”

他们几乎同时点了脑袋,表示对母亲应和。

于是他们撒开腿出发了,二话不说;因为他们通通处于能无视阳光炙烤的珍贵的状态里,他们还是天生的冒险家,智慧的使者还愿意往他们渴求的头脑充满好奇心。这对兄妹走入湖边的密丛,哥哥在妹妹惊人的观察力的引领下绕过几处暗洼,最后他们找到了观察点,安静地蹲在隐蔽处,朝狭长如注了黑墨的笔管的身体上长着两副敏捷的翅翼投去好奇的目光。它们的族群低空飞行,成对振翅,或许在朝水中注入幼卵。

他们的视线追逐着其中一只蜻蜓,它飞行动作的变化多端、妙丽航线。它是一个愿意被捕捉的启示,不一会儿就降落在距离两个孩子最近的一株植物上,慷慨地停驻,无机质的复眼向他们的关注致以最冰冷无情的回望。数万成熟的小眼密密麻麻地拼接组合在一起,每一只眼睛都在相斥振动、相合粘黏。视网膜下突刺样的色素细胞遇到诞生以来的最强光束,被四只年幼的眼光热情的烙束击中而无限延展自身,向视神经传导、送回他们的影像。

复眼静静叹息,因为它随时能够拍动翅膀,从叶面飞离。而他们屏住呼吸,人生无限漫长,相信此刻将永远延续。

 

受到威胁、遭到监控的生物——不管是动物还是昆虫,会向反复证明自己捕猎能力的存在。

他轻轻闭上眼,走进房间。将进门右手边的桌子实体化,内心默念巡游会经过的国度,以及那国度的特产:那上面理应有一个灯盏,上面雕着玫瑰花纹,一个相框,相片上的男主人戴了一顶灰色的帽子。他转身向对面,依然没有抬起眼睑,看见三扇窗户并在一起,第一面窗上有几个污痕,连起来的形状像大熊座。他绕过地上的障碍,地毯隆起的边缘。没有问题。

彼时,佣人们和德罗斯夫妇的聚会常客们对德罗斯这家养子的评价出奇地一致。

德罗斯家的家庭活动,例如上街、野餐、剧院、聚会,这孩子在这个年纪能应对成这样可谓优秀,不仅不随地吵闹(“看他才几岁?用餐就规矩得像个爵士了。”),还表露出了好奇心旺盛的优秀特质。那据说是德罗斯夫妇最重视的天性之一,因为他们这样的人儿时也是这样过来的:异于寻常孩童的早熟,隐有端倪的之于某领域的好奇心。再加上小孩子明明更得意忘形也无妨,这个孩子却很少发脾气、撒娇,偶尔有让人发现他那孩子气的亲昵的时候,反倒让人更安心他不会太过懂事。

从事创作工作的德罗斯先生对男孩内敛的忧郁很是理解,他真的理解。他们三口关系甚好,这个为德罗斯夫妇的美满理想的艺术家生活更添了一份美谈的孩子,完美继承了他们的天分,以后或许会去弹琴作画,没有血缘关系的直线,和德罗斯夫妇在他们更重视的层面上相交,成为家庭的模范。

德罗斯家的美名一直流传了许多年,认识他们的人都愿意朝他们留意张望——他们远离英格兰一切凝重的中心地,纵然历经插曲,得到的结果总是更加幸福的将来,他们三人…不,他们四人。

德罗斯家养子曾殷勤探望发生了变化的德罗斯夫人,他陪伴德罗斯夫人,衣装时移变化,偏瘦的身体通常被贴身的诺福克夹克裹挟,过了冬把西装穿回身上,蓝白水手衫属于进冬前的那些日光明媚的好日子;每天准时到场,正如德罗斯夫人也每天都来。她那时正为这特殊的几个月谢绝了大部分的沙龙,经常性地坐在那张长躺椅上,轻松而得体,捧着本罗曼小说或是几张曲谱,在脑海里谱写深沉的恋歌,模拟演奏名曲。五指像蝴蝶一样,伴着音调精准的哼吟在日光下飞动,投下修长的艺术家之手的阴影。

乖顺的养子不常闯进这对夫妇的私人时间,那段时间他却突然出现在夫人对侧的椅子上,他摆动玩具和绘本(他更中意后者),陪伴着这位汲取阳光的德罗斯夫人。阳光随着时间沿着矮窗腾挪,除非不得已,他一寸不离地固守着阵地,专注得眼珠都不转一转。

旁人察觉不得孩子心境的微小差异,他在佣人们的眼里像一头懂事的小兽,甲虫,规规整整穿着羊毛礼装、光滑圆整。十足坚定地、无声无息地潜伏在密植隙间,用上他仅长出来的几对虫足咬紧地表,守护在宝贵水源的一旁。

那时无人知晓他回避着那来自深水区的幽暗关注,就连他自己也对自己脑海的紊乱无从察觉。

 

变化到来之前,他是庄园里最静默也最自由的一阵微风。他有一副胡桃夹子似的小而板正的身形,他的一对眼睛像被铁胆墨汁浸过一样,泛着沉黏黑液的微光,绽着五感通达的聪敏灵锐。他习惯于观察事物,这是他沉默的真相——因为他还不能兼顾语言和头脑,探索的疆域总局限于人们来来往往。唯独在夏天,他会顶着那张出奇安分的脸,脚上却飞快地穿过正门深入家中,耳发上的汗悄然发亮,夏装短裤让人一看就看明白他的行踪。他在林地的绿坡上跑跌了腿,弃置搬家的蚂蚁,反而在一株独自生长在平地上的野花前跪红了膝盖,被大叶片上晨露打湿的袖口干了一半,小腿肚上由野棘划出的几道口;男孩再出现在人前时带着淡淡的酒精味,换掉了沾泥的鞋,像幽灵一样飘过走廊。

爱他的人都默默不道破,他以为自己的潜行术精湛不可破。

他习惯吸收周遭的信息,这是无差别的举动,直到不知不觉,它们已足以化形为一幅跨幅无比的画卷,然而就好比他活在世上,却又没有在呼吸,他的脑海里充斥各式各样的画面、声音、味道,但他却感到自己只能捕捉光线和运动,再将物体拼接——难以给予它们一个定义。它们时而组合,时而紊乱,等他再长大一些,渴望完整的本能在这个时期将它们拼合成一个个紧密的有机组合,通常包含人、手持物、环境。尽管它们跟整体布局没有直接关系,就像刚开始动工的拼图,图案东一块西一块地散落,分裂成无数没被归类的碎片集合,飘游在不同的宙间,分别保存在不同的匣子里,但粘附性已经好于更原初的无序。

混乱本身于非他的其他人、哪怕是孩童心理的专家来说也是绝对的,就算有人能来他的脑内参观一圈,也会站在里头半天摸不着头绪。

那个混乱的玩具屋建在了他这颗未熟的人类头脑里,人们在他脑内复制的小德罗斯庄园里按规定的日程行走,他能借此自称家族内头号的管家,虽然不必下场,学来也无用,但他不费工夫就清楚每一件物品可能会在的位置,德罗斯先生的3号墨水,牛奶坊马尔上个星期留在庄园的帽子,不仅是位置,只要闭上双眼,他就能将想象中的画面带回他的现实,例如花房里空空如也的靴腿并起倒在花房的角落里的样子浮现而来;他曾听见佣人们讨论那不是在温室里侍弄泥土能变成的磕碜样,而他想着花匠其人还拥有一张比花匠的靴子还饱经泥尘的脸。身在下午三时的书房读科普绘本,奥菲能知道德罗斯先生正在后院的外廊上。穿过十六层墙——他能画出每一面墙上的裂痕的形状,在云海里再找到它们一次,直取他所需的核心。那里,德罗斯先生用三只手指擒着雪茄,惬意而自信地手持一本精装哲学书,跷起腿,绸睡裤被烈日晒出鱼鳞一样列开的银光,时而出于深沉思绪的领导,危坐起来在硬壳的记事本上俯首创作。

就像奇迹,而且没有随着年龄增长消散。

年幼的奥菲——后来,有人这样称呼他——所拥有的是就连他自己都没立即了解的、时空的特性。凝固时间,分裂人物。天赋源泉里涌出的是最为新生的血液,现实的信息以奇妙的方式自发地朝他的库房涌入,形成属于他的日后所作的完整故事的碎片都算不上的,单位最小的微小元素。

他的帝国逐渐辽阔,突破平坦笔直的坐标轴,将边线拓到日与日、月与月的分别,花匠日日巡视领地,握着坚硬的园艺铲、穿着那双做工时间专用的亮靴;他看出前来参加宴会的某位熟客最先搭讪的目标们所拥有的共性,当某个月的第二个周四,他在巨树下躺倒,在闭紧的眼下看见采购女佣会走小门进屋时手上多出一枝玫瑰,虽然他还不能将玫瑰联想到世俗之爱,不久将来她会收到的来自渔夫的求婚;他的大脑尽可能地为他搜集一切——寻觅着不可见的、位于遥远未来的接点,眼下没有一处视觉合并、亦没有全然割裂得无法复原。

 

对生在庄园里的他来说,毁灭性的创击发生在某天——他抱着本伪装用的绘本,站在拐角处朝大人们打量,一板一眼地数着钟数。每天六个小时,持续了一周。

他想到动物世界的世纪大迁徙,而现在它就在德罗斯庄园二楼的一个无人使用的房间里发生了。

大人们来来去去,期间神气洋洋地撕掉腐烂的墙皮,将那个房间里的破书桌抬出来,下楼梯险些出了掉落事故。于是全员就地扎营,大家聊着天就拆了满地的破木板,把木板带下一楼。然后新东西进去了,装了一半的干净水桶、比门还高的一卷白兔花纹的墙纸、散发着新木气味的组装材料乃至一整箱钉子都给抬了进去,妇人们站在房间中间,像围着圆形水坑喝水的鸟一样,一整圈伸长脖子清洗抹布,铺设新墙,组装家具。

路过正在墙角偷瞄着这一切的他,大家对他用上了超乎意料的亲切声音,无一例外地,怜爱的口吻牵动他心里质朴的喜悦和害羞,也扯动了反常的警绳。

将德罗斯庄园看作自己的小小世界,奥菲观测它却还不能灵活运用他与生俱来的捕捉、解读、表达现实的天赋,不能理解他靠近德罗斯夫人时感受到的奇妙的引力和拒斥、心房传来的轻微镇痛。像这样全程观摩着战前准备,他的意识宫殿里无声地升起一个完全相同的角落。

他看见养父的那位德罗斯想方设法从多个角度维护德罗斯夫人身心的福祉,这个看似不着边际的艺术家在此关头忽然坚如磐石,卧室里,多出了一位妇科接生好手在向卧榻的德罗斯夫人交代事项,沉肃的嗓音宛若圣徒在诉说圣经的句段;花大价钱雇的新厨,全家人都向她的手艺求救,她不负众望,手底下所产的只有最营养、最配合正处于艰难抗争时期的女士的特制弹药。

虽然,从结果来看德罗斯夫人也没能因此多吃下几勺汤,但这忙碌、热闹,以至有些压抑的景象几乎复写到了男孩的脑海里。处于战时戒备状态的庄园中,他的想象深入了地表之下,将紧张的屋子握在网藤里。人们对他依然关心爱护,但他依然找不到平常的他。奥菲脑海中不知道如何去表达的想法更加地利用起宿主的弱点、将他更紧地缠绕。

他无法言说。或许如果可以且有时机将之付诸语言,它会是这样:食物、日程、人,甚至“气氛”都被那个谁也没见过的存在给掌控,马尔去哪儿了?德罗斯先生为什么不再抽雪茄了?庄园上下如此混乱。监视那个还未发出第一声啼哭就影响了整个家的排布的存在,这是一开始促使奥菲蹲守在德罗斯夫人的身边的主要牵引力,他的意识体被另一个搅乱;他看见那面肉身襁褓的表面,看见肢体的关节日渐明显地在膜体里浮动,比观察鸟蛋的壳被雏鸟啄透还要令人心惊。

 

他上下来往,尝试解开这个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大难题。它阻碍他思考,打乱了时钟的流速和空间的宽窄;他的时间流速被拉长又剪短,唯一的提醒是三餐的时间;佣人从某个房间里走出来时他会吓一大跳,超出本该受到的惊吓范围。脑中世界剧变的中央是那间凭空出现的新房间,记忆里最接近的也仅仅是新雇的佣人把行李搬进一个故有的房间,但这不一样。

终于奥菲决定走向让他的心脏鼓动不已的、除了德罗斯夫人以外最能证明什么的地方。这个新出现的天地,至少没有任何人明令禁止他进去,某个外检的午后,一个一如往常的坐立难安的午后,他终于拾级而上,走进去关上了房门。

第一个滋生蔓延开的想法是“婴儿的视觉不太好”。装饰得如此完备,但婴儿自己能理解房间的美感吗?——后来奥菲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的思考。他站到房间正中央环顾打量;上下两空的实木书架桌是崭新的,刚细补了层油脂;靠里有张单人床的床架,没有床垫也没有枕头,在它的旁边还放着一个仿佛兽笼、但没有封顶的小箱,上的白漆。

空无一人的房间,他心有所感地把一向用以观察的眼睛闭上,深吸了一口最具代表性的房间正中的空间,然后等待——鸟鸣从敞开的窗户流传,修花的巨剪噬草而过;他把窗户关掉再次尝试,依旧什么都没有闻到。但头脑中涌入的新流如同滑油给转轮注入生命,僵硬的现象在他的脑海里飞速地加工,奥菲第一次理解了那个事实,不是通过大人们蹩脚的暗示,而是经过真相的孕育,自己诞下了这个真理:这个房间即将拥有一个主人。“没有味道”正与她相符,正如她还不存在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里;“无味”同是气味,和其他气味具有同样的效力,同样让他想到她。

孩子的想法固然奇特到难以继承到下一个阶段,因为孩子会越来越逻辑化,只有年幼的孩子能把没有关联的两个事物紧紧绑定在一起并且借此记忆。但于奥菲而言,记忆和视觉里没有绝对的秩序,像是奇特的故事反而更容易记忆下来、相隔甚远的事物可以保持着类似的低层逻辑、同时分别独立存在。

那天,他一整个下午都在怦怦跳的心脏的向天空的驱动力中徜徉,想象那个白色箱子里将饲养一个怎样的野兽,会如何微笑,和家中的什么物件产生联结,会彻底打乱织网、还是会让这阵震动就此消失,他感到自己对任何一个结果都乐意接受——静置在这里,失速的天平就已调转重量。

属于奥菲的那张漂亮的巨网欢迎般震颤了一次,混乱的线头相缠相让,朝着一个不可视的障碍物围追堵截。在他的网络上呈现出的结果是线团勾勒出的一个形状,当他理解了这点,这栋熟悉房子里涌入的新生物也就越发能被他感知到——虽然时间还太早,一切都还没有成形。

那极度模糊的能力和天生敏锐感知的影响,奥菲发现它出现在了“他的世界”。那溢满空间的、如同紧贴着皮肤散放气息的早雾,它冰凉飘逸,比起它来说幽灵还要更有形,轻盈地填满庄园复杂的廊道,充满宽敞的厅室。它生机勃勃地飘动,是“她”,他们说。“她”如同一位需要用得体的阵法召唤的异界神,先是被宣告了存在,转眼就被给予了一个具体的名字,用来让所有期待它现身的人有一个指代可用。

于是那剩余的几个月里,不管身在何处,奥菲都能感受到同一种错觉、冲动,也就是只要呼唤“她”的名字——它就会从气阀的窄缝里显灵。

然而最终在他的整个四岁里,奥菲都没有想过叫她的名字。

听见话语便记录词语,碰到物体便将触感留存,他的人生百科中负载真实到可怕的记忆,只要愿意,回忆的气味也将为他的想象生成,他用着超凡的意识体汲取真实的滤汁,早在那个生命体坠入现实之前,奥菲把握的实体的碎片们全都争先恐后地与它产生了关联,他误以为自己早就认识了它,正如他将来或许会在它存在已久时以为自己刚认识它。

 

很快,在一个温暖的五月初,她如期分解了。

德罗斯夫人被从脚踝一点点拽入死神的粘稠沼池,她扒住汗湿的岸,努力不被浮木一样飘忽的岸甩脱,大声地呼救。然而获救的时间无限地被爆破之刑拖延到了后半夜,肺腔中最后的空气存量燃尽了,那晚还留在庄园里的守望者努力地在这爆热之夜撑着失去了插销、即将滑至闭合的窗,最后每一个人的睫毛都被疲惫点燃,眼眶周边无尽地烧灼,等待着变化的产生,奥菲仅等到了凌晨两点就体力不支。

但在他强烈的抗议之下,他勉强没有被带回房间而是被抱着睡进印花棉布上的鸟兽中间,躺在宴会厅边上的躺椅上,终究无法抵御睡意。

直到一个新生灵吸入了她在世的第一口空气,一声还未被生命之重压抑的响亮啼哭破墙而入。奥菲在喧嚣中被摇醒,站起来。有如童话,门廊灯火通明,暖光体贴地照明他目的地的床头。房间闷热,好像刚刚结束了一场战役,空气凝重而潮湿,他看见青色晨曦里的德罗斯夫人,她褪色的皮肤被洁白的丝绸抚慰着复原。在德罗斯夫人的怀中有一个柔软的黄色的菱形布块,奥菲刚注意到,那布块就在德罗斯夫人的微笑中朝着他放矮了,跨度接近雪从山顶崩落,他一瞬太想逃离,但最终还是走近、探出了第一次视线。

看到养子的眼神,德罗斯夫人和丈夫对视着,会心微笑。

“你应该抱一抱她。”她的声音还很虚弱,但另一位德罗斯立马领会了、小心翼翼地将布团抬起,转交到了奥菲摊开的手中。

这个五岁生日刚过去不久的男孩将他的妹妹抱在自己短短的臂弯中,尽管无言,惶恐也从全身溢了出来,能看出来他担心自己还不够有力气,不能被托付这项重任,但几句指示很快就让他抱得很标准了,婴儿安分地捏着肉色的拳头,对转移处变不惊。

陪着劫后余生了的亲友们正在外廊低声交谈,谈话轻松的趣味之中,他们忽然捕捉到了一个声音,那是从房间里传来的孩子极轻微的一声吸鼻音。

他们情不自禁地将头探进门去,看见这样的一幕:婴儿竟然张开了她的眼睛,水亮的眼睛直溜溜朝上盯向怀抱自己的人。尽管背对他们的那名养子没有将表情展现给任何人,他们还是感受到了沉默的空气里涌上的热潮。如同幻影显形、尘埃落定,潮水从沙子的最深部带回来了一声呼唤。

“爱丽丝。”

青色的室中央,奥菲爱惜地收拢手臂,脑袋偏向怀中的婴儿。在怀中那神奇的温暖不如花匠粗粝手掌的滚烫,不似热火,只散着淡淡的温度,却并不微小,那是刚出生的她所具备的全部热能,让他的手掌源源不断地发烫。

他成为了最后一个用“爱丽丝”指代她的人,也是第一个用“爱丽丝”呼唤她的人。

 

他发生了什么转变?成长本身就能让他具备能力编织一张越来越坚韧、越来越丰富的观测之网,现今他使用的线是轻细的,更是无序的。比帕图蜘蛛、世间最小的爬虫还要无害。

他将能铸就绸城而不只是蛛网,曾经他站在记忆分裂了数万块的交错时空,从这一声呼唤脱出口的瞬间起始,奥菲第一次感到自我从万千视角中收回了自我,被前所未有的真实感席卷。拥抱新生的她,不再为习惯性地记录再将之割裂成碎片,而是真实地记录和收束。他曾认为那幽灵般充满庄园的生灵会从弱小的他这里剥走重要之物,但经过漫长的跋涉,经过在童年时代看来不甚重要却确实永无尽头的不安,他这才靠岸,抵达了他完整的家园。

 

出生后,小德罗斯先学会了拼图,她的专注以日为单位。她坐在餐厅的地板上,被一堆堆用色块分类的碎片包围在中间。五颜六色的杂乱环境中,爱丽丝和明黄的窗光融为一体,仿佛她也是被投射到地板上的光线的一部分。持久地静默,思绪在空气里缠绕,拼图地没有局限在她自己的房间,这样所有人都能看见她在做什么。

一开始她用整个巴掌攥住整个小拼图块,尽管她还没有下棋的能力,那出现在她身上的确实是下棋的谨慎考虑、学习下棋的大胆尝试。后来拼图块被几根手指轻巧地从拼图堆拣起,不出一分钟那对机敏的眼睛就能找到它应属的位置。童话、神话、历史故事,木制拼图每一次被拼凑出完整,它们展出的画面都让爱丽丝感到一种近乎熟悉的感触,在她记得之前有人曾将这些故事撒进白色的、兽笼似的婴儿床。很快拼图不再难得倒她,她下一个转向的是积木——佣人们无法跟上她的思维而无法有效地陪伴,屡屡受挫。父母曾经对女儿先后爱好的难度差提出疑虑,他们得到的是终于能够说话、造句的她郑重其事的解惑,她用了一系列天马行空的形容将想象力相形见拙的德罗斯夫妇困在原地良久,最终他们才理解到她的意思是“我用木头上面的花纹拼图”。

然后他们发现被她分配的每一条花纹真的都在尽力地伸出纹路相牵。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每一个人都这么想,或许比起天才来说更不可思议的是她身边正好有一个理解者。奥菲坐在爱丽丝的旁边,陪在她身边单单两个小时,早在她能开口说话之前,他就抬头对大人们说过了:我能理解。

她对此的回复是一个新的称呼——除开最容易被发音的妈妈和爸爸,她将他的名字的发音为“奥菲”,这成为了只有她会毫无芥蒂地使用的昵称,一段时间内,爱丽丝的叫法篡改了几乎所有人对他真正名字发音的习惯,被长久地沿用了。

他们之间哪怕只是寻常的饭后散步里都诞生了无数个自创的游戏和故事,诞生了无数的古怪公国、奇诡仙境,几次散步之后城池又被放在了那里,等哪天有关于它的新点子出现再拿出来玩乐。他们长大,缝制玩偶,牵着手闯入了无数的冒险场,彼此最契合的聊天对象,度过一个又一个春夏,比较年龄之外从未计数,因为这幸福永无尽头,他们相伴对方成长。

时过境迁,绘本开幕,场景道具逐渐更换成有图童话书,接着插图也渐渐隐去了身影,爱丽丝·德罗斯今天也发现了环境的变化。她一边给手中的布偶编写着青涩又想象力丰富的台词和故事,深入灌木丛底下,将奥菲举在叶顶聚成的舞台,聚光灯投注,旁白兼主角登场,向玩偶发问:“现在我们要去哪里呢?”

孩童的手操纵着干干净净的布偶随答话颤抖、随情绪摇摆;同意前倾,否决横晃。棉花填充得很足,爱丽丝总觉得把布偶贴在心口的时候,真有温度从“奥菲”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好像里面真的有一个奥菲在,作为核心发热,让它作为陪伴者更加称职。

在草坪上周游一圈,草木顺着风向摇摆,但每一株都不如她自在,是由风中的微小生灵组成了身体和灵魂,爱丽丝·德罗斯观察着这个大千世界,不为将之变为有迹可循的秩序,只为了解鸟儿为何歌唱,虫子如何生长,是饥饿还是求偶,是半路化茧还是长大成虫?自然奥秘如此有趣,家佣复杂性格的形成,圣徒故事中懵懂可知的信仰的重量——已经上了很长时间了,博学的哥哥专为她开设的儿童文学课。他的口中的圣经故事、骑士传奇、流行一时的小说虽然简化但不失其文学魅力。

奇怪她从记事到现在一直能听懂哥哥讲的故事,仿佛恰好她跟他的水平一直保持一致。但几年过去再回头看,她却突然发现奥菲讲述的水准从未停滞,他时时跟着她的识字教育的进度不断将那些稍显复杂的内容重新填充回来…而爱丽丝尤其喜欢听侦探小说,有时候睡前听完故事她激动得睡不着觉,奥菲对侦探小说虽没有如此高涨的热情,也一直和她一块儿把作案的复杂时间、嫌疑人、侦探一个个从头到尾捋顺。某日,德罗斯先生瞥了一眼内容就表示那不适合选为睡前故事,不算严厉、但确确实实地禁止了兄妹的这项活动,一千零一夜肇事者也被他们共同的父亲从爱丽丝宫遣退。然而当天晚上爱丽丝就失眠了几个钟头,还做了个窗玻璃被毒蛇的毒液腐蚀了的噩梦。想想也是,一个小孩子就算强撑着不睡都会被梦的妖精抓入梦乡,失眠又怎么能是造假的呢。看见女儿的巴掌小的脸上一派倦容,德罗斯先生心如刀绞。于是他们隔天又在睡前重聚了,只是这次记得把侦探故事留到精力充沛的午后。

爱丽丝怀着愉快轻松的心情散足了步,从后院门溜进整间餐厅。框窗如同一对发光的眼眸,将室内拽入温暖黄昏的圣域。男孩坐在凳子上书写着,那是近夕的常态。奥菲处于保密状态,但她能看出来他快要昨晚想做的事了,那一定是一个惊喜——现在,坐在餐椅上,书页被阳光照亮。他立马发现了从独自玩耍中归来的爱丽丝。她抱着玩偶——实际上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搂着玩偶——在呼唤声的召唤下奔向了奥菲。她的确想他了。

“爱丽丝!在花园玩得还好吗?”他不无歉意地坐在那里,整个身体都朝向她。

爱丽丝的目光投向了他手下的纸张:“没关系!现在能告诉我了吗?”她真情实意,眼睛里燃烧的只有求知欲。

“我现在就告诉你。”奥菲二话不说将旁边的餐椅拉开,帮助个头还小的她坐了上去,罕见地能看出几分局促。

“我们昨晚讲的那个故事——好吧,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

这是奥菲认真地想跟她说什么的时候会用的语气,和铺垫故事的语气不一样,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同。就像是……更真实。但是,是什么呢?爱丽丝努力回想昨晚的故事里可以注意的地方,像是妇人们从土里挖小孩;羊头跳到国王的女儿的脖子上,王后的女儿则带上妹妹的头,让生病的王子吃了三口小鸟;玫瑰窗下的秃鹫哄骗了玫瑰将荆棘拿开…啊,是表情吗?奥菲当时老瞧她,没有看着书。

她赌了一把:“你把其中几篇故事给背下来了,对吗?”

爱丽丝眼瞳如同太阳花初盛的样子,纵然犹豫但也不乏胆大的心。奥菲笑了,他的笑一点都不自满。爱丽丝的好胜心恒久常燃,但他们之间好像更习惯摆道理而非暴力争吵。孩子的好胜心和互相亲爱的感情在他们这里达到了和谐。就像他们的父母一直对彼此、也对他们所做的那样。

“那——很接近了。那些故事我确实全都能脱稿讲出来,是有意的。嗯…我想我还是不卖关子了。是这样的,爱丽丝。”奥菲说道,“昨晚的第三个故事是我*原创*的故事。”大孩子原定的重音落在句子里反而听上去轻了,像踮起脚尖、在深夜的走廊里前进一样,在造出最惹人注目的噪音的时候,他的动作往往看上去反而是最轻、最小心的。

眼轮匝肌释放潜能,浅淡的睫毛以稀薄之力轻松地拉住了帷幕,它们在奥菲的眼前长成了两颗巨大而丰盛的向日葵花盘,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她的心情不藏掖在背阴里,而如同那些互生重叠的澄黄色花瓣一样,环绕眼瞳自由地绽放。这就代表了她多清楚这个突破有多大…而奥菲居然还能藏着喜悦。

“…做到了?奥菲——!你做到了!那一个讲得超好——我喜欢那个!我认为它很*离奇*,很有意思!”爱丽丝下一秒就在桌边跳了起来,一会儿用“评论家语气”,一会儿又只是“爱丽丝”,奥菲的脸充满血色。

“所以,现在你也是在写新的故事吗?”她把手放到了摊在奥菲手边的笔记本的页边。虽然她很想要看,但她不会未经允许就翻别人的东西。这个家里的教育者如此,那么他们天性善良的孩子同样如此。

奥菲抿起嘴,嘴角上扬——搭了把手把旁边那张餐椅拉开。现在,他的微笑比刚才发问时还要明显,脸像被一双善于发面的手揉过了一样的和缓自在。

“你真的觉得不错吗?”奥菲轻轻发出了介于谦虚和犯傻之间的笑声,他的语气沉着,“我拿不准先给谁看看,学校的人和爸爸妈妈都不太敢。而且,爱丽丝你的想法总是不偏心的,哪怕你喜欢过一个作家写的故事,你也不会一视同仁地喜欢那名作家的其他作品,更不会特别高看那位作家本身。”

爱丽丝觉得自己的脸上肯定写着“这是什么意思?别的人做不到吗?”几个问句。不知道眼前的奥菲有没有理解她的表情,因为他看起来没有怎么思考就又说起来。他垂首,眼睛里跃着激动的光芒,笑颜令人目眩,他们静静地对视一笑。

“啊,我的意思是真的很好。而且连你都这么说了……我想,我可以接着写了。”

分裂的视界进一步统筹,成就事业的将来并不遥远。那时没人能说准他那显性的天赋能如何成长,会将他带去哪个天地,但他能就此彻底融入多了新成员的家庭,礼貌的甲布也已成为自主选择的内向。那份安静如蛛网的洞察力和分而视物的能力将成为他的朋友和武器,而不会反过来主宰他的心灵。

 

爱丽丝眼中的奥菲是个朋友、是哥哥、更是个天才,最后的形象与奥菲眼中的爱丽丝如出一辙。
同类型积木没有体积、重量的区别,爱丽丝却说她能分辨。她拼图、积木,当她将一块衔接两角的拼图郑重放入,将那繁复木纹照树木被加工前的模样筑起,奥菲也习得了如何与现实和虚想相处,进而操纵它们,以创造规范而有趣的隐喻为控制和发展的手段;当他们牵着彼此的手,在故事会的中场碰撞视线,愉快时嬉笑、难过时安抚,奥菲伸出的手不再伸向意象的虚空,随时都可以触碰到真实和虚妄的界限,安全地抽离出来,编纂故事。
只要他们在一起。
日后不论命运将他们带往哪里,那里必然辽阔、被德罗斯庄园的坚不可摧,以及二人许诺的效力保护。

他们常常路过庄园内外的任何地方,看见花房里的那双饱经风霜的靴子依然健在,被收回温室,自此风雨日光都隔着透亮的壁膜,喜怒哀乐都在释然、平静中重又不再明显。它们一对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但相似的眷侣仿佛经历过了漫长的徒步,横穿过某一个世上最为喜怒无常的沙漠,尘暴中的每一粒沙都变作陈年的污渍,深深地镶入每一条皮面被刮破的皮肉伤。

复眼的故事太遥远,仿佛从古老的谣言朝他投掷的无意义的回响,但当他在爱丽丝的床头将大大小小的故事讲给她听的时候,他才发觉那些古老的谣言正相当于经过千年演变流传至今的神话传说、童话故事,被一张张嘴通过家庭改编,被不断讲述,被热烈地于齿间谈论。

于是它的距离又仿佛极近,近到好像就在身后跟踪,近到变成了连他都可以创作类似的复合体,他所惧怕的最终都将成为故事的原材料。

但奥菲还无曾担心。眼下他的幸福于此,那美丽、闪耀不止的时光。他只是这段时光的一个组成部分,一个静静发光的角落。在这个角落,他默然将那发达而逸散的思维网络收起,和爱丽丝一起,捻着他的——他们的这张网的角,一个一个,相互递拢,最终收合而完整。

 

END

 

【?】

湖畔,泥上,沉静的观察中,奥菲发现爱丽丝的头顶晒得很烫;下一秒,她开口了。

“…我想我看到它的眼睛了。”

“是,那叫复眼(Compound eye)。眼睛就占了它们头部大小的三分之一。”

“‘复’?”

“意思是复合物、混合物。”

“蜻蜓的大脑是和眼睛混合在一起的吗?”

“不,”大孩子谨慎地再想了想,改掉答案,“可能是吧,至少大脑和眼睛‘连接’在一起。但蜻蜓复眼的运作重心不是这一点,蜻蜓复眼由多只小眼组成,帮助它捕捉周围的动向,捕猎、飞行,主要就是生存。而且复眼实际上没有‘看’的能力,只能感知光线和运动。”

她若有所思地把戴贝雷帽的小玩偶放在蹲曲的膝盖上:“多少只?”

“我记得是两*万*多。”他翻阅着无形的资料库,敏捷地回答。从没大人知道他那些知识都是什么时候从天外飘进他的脑子的。

她张大了嘴,对自然的奇迹报以惊叹:“那也太多了吧?!…每一个小眼都会有自己的意识吗?”

“我也不知道,爱丽丝。”奥菲承认道,但发现她还在震撼的余波,安静地欣赏造物的美丽。蜻蜓的翅膀抖动了起来。

爱丽丝继续发问,声情并茂:“你不觉得复眼会再进化吗?最后会占它自己整个头脑的五分之四。如果人类也长着复眼…”她看到想象力丰富的兄长轻轻打了个寒噤,“噢,奥菲。你怕了!”

“有一点…”男孩小声承认了。没必要反问她怕不怕,他认真地继续表达,“以后的事说不定。但如果我是蜻蜓,我会好好使用自己现在拥有的部分。一个个体很难见证物种的进化,但我们可以成为一个进程里的更超越的个体,那会很好的,至少我这么想。”

“如果我有了复眼——(虽然它不算“很多眼睛”,男孩说。但她是认真的,她紧盯着那一只蜻蜓,观察它躯干上成对儿的蓝色和黄色的斑点。)

“以后捉迷藏我就可以在十秒内找到你了,奥菲。”

奥菲支起脑袋,换腿作支撑,他看着爱丽丝,露出温和而寓有快乐的微笑。

“你早就能了,爱丽丝。你一数完秒就立刻去床底找我,就像我会先检查妈妈和爸爸房间的衣橱一样。我们都明白我俩最喜欢躲在哪里,接下来还想在捉迷藏找到乐趣的话,只能等我们哪一天真的希望‘不想被对方找到’了。”

爱丽丝和奥菲对视起来,他们几乎同时眨了几次眼睛。她的声音里飘着一丝不确信:“可能,等我们长大了?”她向着奥菲蹲近了一点,皮鞋的移动恰巧避开了一株幼苗。戴着帽子的玩偶的脑袋随着她的手靠向奥菲的膝盖。她要说的这句话如此有份量,好比一句上帝镌刻在沙地上的真理启示,以至于它本不该被时间冲刷而去,连曾经印刻过的遗痕都不复存在于世。

“奥菲,你不是蜻蜓,也没有复眼。你只是奥菲而已。”

爱丽丝未将所有含义说清。但他们在一块儿的次数多到在奥菲的脑中里浇筑出了实体,她同样在那里,所以话语已经径自入内。

蜻蜓飞走了,如他们所愿——奥菲和爱丽丝一起坐在密植丛中,汲取阳光,只需等待野餐时间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