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Joss】
「……我不喜欢下雨。」
「那你真的不应该住在这里，朋友。我们在曼谷，这里是一个闷热又潮湿的地方。」
「我知道，但我真的不喜欢下雨。」
「每次雨季你都这么说，整整三年了。」
对话框里的企鹅头像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你真的该去撒哈拉看看，哪怕不是撒哈拉，也得是个雨伞能晾干的地方……」
「哦对不起，我差点忘了，你暗恋的那位，现在也泡在雨季里。嘿，你该庆幸，这里好歹不是亚马逊。」
电脑里的对话框中，忽然跳出一只小熊，低垂着头，打着一把破破烂烂的小雨伞，像极了现在的Joss。
没有哪个打工人会喜欢在周一八点，冒着大雨乘坐拥挤的地铁。
折叠雨伞的打湿了牛仔裤的裤脚；楼下咖啡店的新员工神奇地端出了一杯加了满糖的冰美式；灯光刺眼的会议室里，年过半百的上司依然在唠叨上周五讨论过的议题。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Joss盯着屏幕逐渐灰暗的手机，直到会议话题终于翻了篇，这才回过神重新抬起头。
狭长的会议室前方，坐满了部门的同事，Joss的视线从他们身上逐一掠过，最后投向了后方角落——熟悉的那个位置上。
他看着那个人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而另一只手里握着手机，拇指飞快地滑动着。
对方唇边扬起的微弱笑意，和这间死气沉沉的会议室格格不入。
对话框再次亮起。
「就像我说的，兄弟，你应该表白了。」
他手里的记号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清脆得让周围的窸窣声顿住了一瞬。
那个人顺着声音抬起头，正好撞上Joss的视线，挑眉笑了起来。
他心跳陡然加快，和窗外越来越急的雨声纠缠不清。
但对方似乎只把这当作无趣会议里一点小插曲，很快便低下了头，继续玩着手机。Joss仿佛被解放般，移开了视线，捡起掉落的记号笔，轻轻叹了口气。
幸好——他还有马甲在。
——
时间拨回三年前，Joss进公司第二年。
那天再普通不过，前一天的工作还堆在桌上等着处理，他拎着冰咖啡，站在电梯里，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几乎要滴到地上。
踏进办公室的第一秒，那滴水终于落在厚厚的地毯上，而那个笑容
——比雨季的风更轻的笑容，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眼里。
耳边是记忆深处的声音，像大学里无数个潮湿的早上八点钟。
Joss暗恋一个人，暗恋了很多年了。
从大二，到毕业，再到工作进入第四个年头的平淡期。
也许是因为，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那年该死的雨季开场。那场雨仿佛成了暗恋的背景音，一直延续到现在，像个甩不掉的诅咒，最后可能只能一起被他带进坟墓埋进棺材里。
“你唯独在这件事上特别不正常。”朋友评价，“就像一头水牛。”
他们在拳击场上一较高下。尽管赢的人是Joss，可他却不得不接受自己这个注定不正常的秘密。
“但你要承认！他身边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人，每次我想去告诉他的时候总会有乱七八糟的事情阻挡住我的脚步。”
Joss发誓，他从未如此严肃。
朋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沉默半晌：“说真的，你要不要去寺里驱个邪？搞不好比表白管用。”
拳击场终归不是解决问题的场所。
于是，在暗恋的第四个年头，在公司里重逢的那一年，Joss披上马甲，和暗恋对象成为了彼此的树洞。
——
「老天，我讨厌全糖咖啡！还有，这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啊？」
在“表白暗恋对象”和“咒骂雨季”之间，Joss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散会之后，走廊里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的同事。Joss低头一边用手机敲字，一边慢吞吞地跟在人群后面，往电梯方向挪。
“P’Joss！快点上来！”
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Joss抬头，视线穿过人群——
网络另一端那个聊了三年的暗恋对象，正站在电梯口，侧身用手挡着电梯门，眉梢微微扬起，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笑意地看着他。
感谢老天。
他又重新爱上了这份工作。
Joss收起手机，快步穿过嘈杂的人群，闪身走进电梯。
Gawin在他踏进来的那一刻，顺势放下挡着电梯门的手。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他回头冲Joss轻轻碰了下拳，动作随意又自然，像无数个雨季里的无数次。
“冰美式？”Gawin的目光落在他手里湿漉漉的杯子上，微微皱眉，“我记得你下雨天都会喝热的。”
有时候，Joss真的无比希望自己的暗恋对象能少记住他一点。这样哪怕某天他在社交软件上“掉马”，也不至于狼狈到想当场原地蒸发。
比起现在失恋，将来的掉马可能更致命。
“哦，啊……是啊。”Joss干巴巴笑了一下，“可能是我点错了。”
好心人Joss，总能轻易替不小心记错单的新人找到借口，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理又体面的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在无数个合适的时机里，一次都没能说出口那句早就翻来覆去排练过的表白。
他讨厌雨季，却喜欢Gawin。
“我表示同情。”
和树洞里那个滔滔不绝、表情包用到飞起的暗恋对象截然不同，现实里的Gawin，寡言得像场午后雷阵雨——总是来得突然，走得干脆，几乎不留痕迹。
哪怕他们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入职同一家公司，甚至并肩坐在同一个部门，每天面对面办公，除了基本寒暄，所有的工作沟通几乎都靠内部网络完成。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关系不好。
他们有重叠的朋友圈，有时不时交错的项目任务，还有高度重合的兴趣爱好——篮球和音乐。甚至偶尔在内部网络的私聊里，也能你一句我一句地吐槽上司，或是谈论食堂今日的饭菜。
他们之间缺少的，从来不是共同语言，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良机”。
一个让“P’Joss”和“Gawin”，从前后辈和学长学弟，变成点什么别的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瞬间。
——
现实中的大雨依旧没个尽头，窗外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湿漉漉的声音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屏幕右下角的企鹅头像忽然亮起，下一秒，那只可怜巴巴的小熊被拍了拍。
「如果明天雨停了，你会去表白吗？」
Joss刚刚摁下电源键，鼠标还没来得及点开文件夹，手抖得差点直接把电脑拍死在工位上。
他做贼心虚地环顾四周，耳边是同事们讨论午饭的声音，没人注意到他这一处的小型车祸现场。
Joss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心跳和呼吸一起压回了正常节奏。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暧昧又致命的文字，鬼使神差地抬眼望向不远处的Gawin。
始作俑者——他的暗恋对象，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屏幕，指尖随意敲击着键盘，整个人沉浸在文件堆里，表情一如既往冷淡，仿佛刚刚问出那句让他心跳失控的话，根本不关他的事。
坏心眼企鹅和冷脸Gawin逐渐重合，奇怪却有趣。
Joss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字。
「这是你第一次这样问我。」
企鹅小屁孩秒回了一个鬼脸，熟练且欠揍。
「是吗？那我忍了三年都没有问你，你是不是应该要感谢我才对。」
忍了七年的某人险些被心上人一刀捅死。
他盯着这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之上，心跳变得紊乱。
也许是因为这周连绵的降雨扰乱了他的情绪；亦或是因为超大杯的全糖美式，让他的脑细胞此刻异常活跃，——更大一部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场暗恋折磨他太久了。
于是他落了指尖，敲下键盘，点击发送。
「谢谢你。但……其实你说的些许小错误。」
小企鹅迅速回了一个疑惑的表情，像极了现实中Gawin疑惑时的模样。
Joss抬头，再次看向几步之遥的Gawin。
对方簇着眉头盯着屏幕，似乎无法理解Joss这句话。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窗不断滑落，模糊了外面的天空，却让他更加清晰。
Joss低下头，屏幕上自己的回复还亮着，而企鹅头像没有任何的动静。
「不是第三年。」
「是第七年。」
雨声不停，像这场暗恋一样，从没有真正停过。
但还好，这里不是亚马逊。
【Gawin】
“FLUKE!GAWIN!CASKEY!”
“你哪怕每天多看一分钟SNS，就应该知道我们今晚有大学校友聚会。”Book隔着餐桌，向正在拆披萨盒的人控诉，“如果你不去，我会和你绝交！”
Gawin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顺势合掌对着Book鞠了个躬，笑得满脸无辜：“知道了孩子，我会打扮好去给你撑腰的。”
“嗷！”Book气得翻起白眼，“瞧瞧！Gwain先生！你这副样子就应该让P’Joss看到！”
“他又不是不知道。”Gawin小声嘀咕着。
他重新拎起披萨盒，慢条斯理地把封口的胶带一层层揭开，纸板摩擦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雨声，一起渗进耳朵里。
得到想要回答的Book终于肯放过好友，和正在健身房的男友煲起电话粥，而Gawin终于在五分钟后把包装盒拆成可以丢弃的模样。
Gawin点开手机，打开那个置顶了很久的对话框。对话停留在了对方最后的两句话——
「不是第三年。」
「是第七年。」
而他罕见的，这三年里第一次，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出任何回复。
Gawin盯着这两个数字，指尖滑过屏幕，像是顺着这场连绵不断的雨，抚过从前每一个重叠的瞬间。
迟缓，慢热，难以接近。
这是每个刚认识Gawin的人对他的第一印象，哪怕是步入职场的第三年，公司的同事们也依旧没有认识到完整的他。
除了至交好友，还有，这只小熊。
——
Gawin第一次对Joss有印象，是在大二的一节公共课。
下雨天的曼谷交通只会比往常更加糟糕，当他匆匆从公寓赶到教室时，一向火爆的公共课已经人满为患座无虚席。
好友隔着一整个教室向他招手，但教授已经开始上课，脸皮薄的人很难鼓起勇气，当着所有人的面穿过密密麻麻的课桌。
“那个孩子，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连教授都在催促他。
Gawin红着脸随就近的空位坐下，耳朵里的雨声、教授的声音、教室里同学翻书的声音，全都变成了一团乱麻。
他慢半拍地转过头，想礼貌性地朝旁边的人点个头，结果一抬眼，整个人瞬间僵住。
潮湿的黑发贴在额角，顺着耳廓滑到后颈；衬衫肩膀处被雨水浸透，贴在皮肤上，透出匀称的肌肉线条。
但可惜，对方一脸的杀气腾腾，正翻着那只也被雨淋湿的超大号背包，动作有点急，又带着点烦躁。
Gawin决定在雪洞里待到下课。
下一秒，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备注是“Book”。
「你怎么坐到Joss旁边了？」
Gawin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泰语陌生而神秘。
他当然知道Joss是谁。
篮球队队长，传说中“传媒系的脸面”。
而现在，他坐在这位传说中的学长Joss身边，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不是一向不怎么来学校的吗？」
「愚蠢的问题！今天点名啊！」
Book的回复几乎是秒回，连带着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Gawin刚想关掉聊天框，就在这一秒——
他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带着还没来得及擦干的雨水痕迹，敲了敲他的课桌。
有人倾身靠近，雨气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在一起，从他耳边擦过去。
Gawin愣住，后背瞬间绷直，连手里的手机都差点丢在地上。
“你好，可以借我一根笔吗？你瞧，我冒着大雨从健身房赶过来，什么都没有带。”
他语气柔和，只是配着那张冷冰冰的脸，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感。
Gawin已经记不清那时他是怎么递出去的笔，那根借出去的记号笔到底有没有收回来，也不记得下课后是谁先走出的教室。
那个雨天短暂而隐秘，从此，两个不同系的人，也鲜少交集。
重新把目光落回“Joss”身上，是他大学毕业、进入公司的那一年。
那天会议从早到晚连轴转，大大小小挤满了日程表。他终于在倒数第二场会议时感到彻底走神，于是随手翻出很久没打开过的社交软件，想着随便看看能不能消磨点时间。
随手敲下一句：「我讨厌开会。」
几分钟后，一个顶着打伞小熊头像的账号弹出了回复——
「没有人不讨厌开会，尤其是在这种下雨天！」
Gawin差点笑出声。
他忽然想起大学里那个湿漉漉的早晨。
有个淋得像只落汤熊的人坐到自己身边，脸上写满了沮丧，诺大的背包里却连一根能用的笔都翻不出来。
潮湿的发丝、滴水的衬衫，还有敲课桌时落在桌面的那滴雨水。
Gawin抬起头，望向会议室前方的Joss。
对方似乎和他一样并没有在听，咬着吸管刷手机，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刚看完什么糟糕的东西。
小熊头像和这个人有那么一瞬间重叠在一起。
Gawin很快笑了一下，随手把这个念头打散。
Joss的社交账号他一直都知道。
但不知道是因为小熊头像太可怜，还是他心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作祟，Gawin鬼使神差地点了关注。
然后，就这么不知不觉地，在你来我往的聊天里，成为了彼此的树洞。
——
他知道小熊有一个正在暗恋的人，但一直没有表白。作为一个合格的树洞，Gawin不会去问原因。
他不想窥探，也不想去揣测。又或许……他其实和小熊一样。
他们都躲在自己搭建的雪洞里，等着别人来敲门。
聊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小熊提起，自己工作后养成了每天喝咖啡的习惯，雨天会改成热的。
Gawin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随手敲了一句：「你不觉得下雨天更适合甜一点的东西吗？」
对方很快回了个无奈的表情包。
「加糖会让我心情更糟。」
Gawin没再继续问。
他只是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隔着几张办公桌的Joss。
进公司之后，他们的交集渐渐变多了。
Gawin发现，Joss并不记得曾经向他借走过一支记号笔，却能在得知他们的篮球队有过比赛时，准确地说出Gawin的球衣号码，甚至能回忆起他打的位置。
他发现，Joss比他想象中更温柔体贴，工作上的配合顺畅得像多年搭档，午饭的空闲时间，他们可以讨论比赛直播，偶尔也会交换对方的菜品和饮料。
然后在某些时刻——
小熊的喜好，和Joss的喜好，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除此以外，还有许多时刻让他产生过恍惚的瞬间。
两年前，部门聚餐。
Joss在雨夜里给每个人递伞，自己却顶着湿透的头发站在屋檐下，单手拎着外套，毫无察觉地抱怨了一句：“这种天气，应该找个地方喝杯热的。”
那句话，和树洞里的某只小熊，一模一样。
Gawin拿着雨伞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看Joss，只是低头撑开雨伞，走进了曼谷夜色的雨幕里。
Gawin第一次觉得答案已经清晰得不需要再验证，是在某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后。
周五的下午，总是格外让人疲惫。他盯着电脑屏幕上拖延了整整三天的PPT，心烦意乱地点开社交软件，习惯性地在置顶对话框里发了句：「咖啡因失效了。」
几秒后，小熊的头像亮起。
「也许你想来一块奶油蛋糕？」
Gawin看着这句话，指尖顿住。
这句话……他听过。
上个月的某个深夜，加班到晚上十点，Gawin饿得胃痛，但他懒得折腾，只是捂着肚子，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那一刻，几张工位外，Joss刚拿着文件从打印机旁回来。
他随手撕开包装，递过来一块蛋糕，语气懒散得像是随口一句：“也许你想来一块奶油蛋糕？”
Gawin接过对方的日常投喂，没想太多，只觉得肚子终于能安静一下了。
——但现在，他看到屏幕上的字，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屏幕上，小熊的消息静静地停在那里，和那天Joss说的话，一字不差。
Gawin握着手机，脑子里所有的碎片瞬间重合。
从那天起，他陷入了一段没有出口的暗恋。
——
Book的男友Force开车来接他们去参加大学校友聚会。
车停在路边，副驾驶窗缓缓降下，Force挂在半开的车窗上朝他打了个招呼：“哈喽，兄弟。”
Gawin笑着回了一声，和Book推推搡搡地走向轿车，习惯性地伸手去拉后座的门。
下一秒——
车门拉开，熟悉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响起，轻飘飘地落进耳朵里。
“嗨。”
刚才还停留在他脑海里的那张脸，正坐在后座里，抬起头，带着点温柔的笑意，和他对视。
Gawin的呼吸陡然一滞。
「所以他为什么会在这台车里？？？」
Gawin手指飞速滑动，一边疯狂打字，一边强撑着面无表情，假装自己仍然在参与车里的话题。
Book和Force斗嘴的间隙，低头回复了好友的问题。
「当我的屁股刚接触到这个座位的时候，P’Joss已经跟你解释过了：因为他们碰巧在健身房遇到了。」
消息的后面，还贴心地附了一个着火的表情。
Gawin看着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又敲下一行字。
「我不是这个意思。」
Book的消息秒回。
「你的意思是——为什么P’Joss也要来参加校友会？」
「天才，快醒醒，我们这里是地球。第一，他和Force一个系。第二，他同时也是你的学长。」
「不是只有我们系聚会！快点打开你的fb或者ins什么都好！」
这该死的雪洞，他就应该昨天探个脑袋看看的。
他往车门挪了一点点，却还是能感觉到——
Joss就坐在他旁边。
气息稳定，甚至还悠闲地靠着椅背，手指随意地敲着手机屏幕，和前方的情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毫无压力。
反观他自己，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了。
Gawin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深呼吸，正准备放下手机，假装这趟车里的一切都很正常。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一条来自Joss的消息，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
「你看起来身体不太舒服。」
Gawin的指尖猛地一顿。
他死死盯着这条消息，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短路。
贴心的小熊虽然没有披上马甲，但关心人的方式，一如既往的无微不至。从屏幕中，到现实里。有些话，他应该早点听出来的。
他偏头，迎上Joss的视线。Joss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关心。
Gawin轻轻摇了摇头作为答复。
这场持续三年的暗恋，也许早就该在那个雨天开头。
他错过了整整四年。
【Joss】
Joss 不喜欢雨天。
衣服会湿，空气会闷，裤脚会被雨水溅脏，走进教室的时候，鞋底还沾着水，踩在地毯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痕。他随手把湿漉漉的背包放在桌上，坐下后才发现，自己今天出门太急，连支笔都没带。
Joss 叹了口气，一边翻着背包，一边听着教授在前面点名的声音，心情烦躁得很——
——然后，他听到教室门被推开的声音。
一阵短暂的喧哗从后方传来，他没抬头，直到教授的声音响起：“那个孩子，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直到身边有人坐下，Joss终于放弃了从包里拿出一根不存在的笔，决定去和旁边的人借用。
Joss转过头——
进来的人看起来有点急。
额前的发丝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额角，肩膀上的衬衫也带着一点湿气。他低着头，耳尖红得明显，甚至连脖颈的皮肤都有些微微的泛红。
他刚坐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手指飞快地回了一条消息。
Joss 没有刻意看，但就是在这个瞬间，他的目光停在了那双手上。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停得久了一点。
在那之后，每当下雨，Joss 总会想起那支被他收藏起来，忘记归还的记号笔。
也会想起那个出现在他讨厌的雨天里，打破了平常的那个人。
只是后来，公共课依旧在继续，但他们再也没有坐在一起。学校里的篮球赛，他们彼此交替着受伤，碰面的次数寥寥无几。大三开始，Joss 忙于实习，偶尔回到学校，远远看见他时，他的身边总是围着一两个朋友，形影不离。
——像是世界在不断旋转，而他们的轨迹，始终没有真正交汇过。
——
车窗外又飘起了雨。
雨滴沿着玻璃滑落，模糊了街灯，车内的冷气吹得人愈发清醒。
Joss透过车窗的反射去看Gawin的脸色。总觉得今天的Gawin有点奇怪。
倒不是不说话——Gawin本来话就不多，可今天，他像是在刻意地躲着自己。上车后一直低头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飞快，就连Force和Book在前座聊得热火朝天，他也没怎么接话。
Joss盯着他的侧脸，心里冒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自己掉马了？
但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们的对话一直保持在安全的距离，关系也始终是学长、学弟、同事、朋友。七年了，他藏得很好，不可能就这么莫名其妙被发现。
可如果不是掉马，那为什么Gawin今天的状态这么不对劲？为什么连一个正常的眼神交流都不肯给自己？
Joss盯着窗外的雨，抬手在手机屏幕上打字：「你看起来身体不太舒服。」
他其实没想过Gawin会秒回，但几秒钟后，Gawin的手指顿了一下，屏幕的亮光映着他的侧脸。Joss以为他会回些什么，可过了好一会儿，那条消息仍然停留在对话框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Gawin的目光从屏幕移开，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Joss有点困惑，却也没再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他不知道Gawin摇头的意思，也不知道这场雨会不会很快停下来。
他只是觉得，Gawin今天真的很奇怪，而他始终猜不透原因。
——
轿车缓缓停在了大学门口，窗外的雨依旧细密地下着，地上的水洼倒映着昏黄的路灯光。
“我陪Force去停车，你们要不要先进去？”Book一边问，一边已经拿出了一把伞，随手递给了Joss。
但Joss没有接，而是转头看向Gawin。Gawin握着手机的手指动了一下，似乎是犹豫了一瞬，随后才抬起头，眼神对上了Joss的视线。
“要是不介意的话，”Joss语气轻缓地开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我们可以撑同一把伞。”
Gawin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Joss会这么直接。他的视线落在Joss的手上，那双手指关节分明，静静地停在伞柄旁，等待他的回答。
雨点落在车窗上，打破了片刻的沉默。他本能地想拒绝，但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点了点头。
“我送你到文学系。”Joss随口说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已经送过无数次一样。
Gawin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半秒后才轻轻地“嗯”了一声。雨声盖过了脚步声，四周偶尔有别的同学撑伞经过，伴随着急促的雨点落在伞面的声音。空气潮湿，却不至于闷热。
Joss走了几步，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嘿，如果你想一个人安静一下，我可以跑去传媒系，你知道的，那栋楼离这里很近，没有几步。”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Gawin的脸色。对方先是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了一丝疑惑，像是没明白Joss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下一秒，他的脸颊迅速染上了一层绯红，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像是一朵被雨水浸透的火烧云。
然后——
Gawin的手忽然也拉住了伞柄。
他的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猛地缩了一下手，但最终还是没松开。他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掩饰的慌乱：“不用了。”
像是怕Joss误会，他又补了一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我是说，不用，不用跑过去。还在下雨……”
他说完，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些，像是在不动声色地确认伞柄还稳稳地握在两人之间。
Joss低头看了看那只搭在伞柄上的手，嘴角勾起了一个几乎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把伞又向Gawin的方向偏了偏。
“谢谢你。”
奇怪的是，Gawin自己听到这句话后，眼神反而更加迷茫了，又像是在内心做着某种挣扎。
Joss下意识地低下头，也不敢先迈步向前，只好静静地等着，等着Gawin先走。
可他没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Gawin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Joss彻底迷茫了。
他眨了眨眼，盯着Gawin的侧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点线索。可Gawin的耳朵红得厉害，唇瓣张了张，却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开口。
Joss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
他第一次想要当着Gawin的面，直接掏出手机，登录自己的小熊账号，打开社交软件，去直白地问问那只小企鹅：
“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等着Gawin自己说下去。
雨还在下，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水汽，Gawin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抬头看向Joss。
然后，轻轻地开口。
“你不喜欢下雨。”
Joss的指尖微微收紧，握着伞柄的手顿了一下。
这一刻，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关于雨天，关于他们的对话，关于某些他一直以为的“秘密”。
然后，他突然有了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这句话……好像不仅仅是在陈述事实。
【Joss&Gawin】
Gawin先落荒而逃了。
明明捅破窗户纸的人是他，可说完那句话的瞬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甚至连Joss的表情都不敢看，就这么转身跑出了伞下。
他一口气跑到了最近的一栋教学楼前，站在屋檐下喘着气，抬手拍了拍身上的雨滴，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带着一丝凉意。
等他稍微冷静一点，再抬头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跑错了地方。
——这里是公共大楼，不是文学系的方向。
Gawin低咒了一声，伸手掏出手机，屏幕上亮着一连串的未读消息，还没来得及点开，手机就开始震动。
他垂眸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姓名。
然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你人在哪里呢？”Book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背景音还有很多人在笑，“我不想一个人面对AJJJ！他们两个太疯狂了！”
Gawin皱起眉，下意识地把手机拉远了一些，不想让耳朵遭殃。
“不要再约会了，快点过来救救我！”
Gawin沉默了一瞬，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了几度：“我走错地方了。”
“什么？”Book的语气里满是疑惑，“你是被P’Joss迷晕了吗？”
Gawin没回话，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敢去想Joss现在的表情，更不敢回头看看那条路上还有没有那把伞的影子。
“我还要一会儿。”
然后他无视Book那边的混乱，挂断了电话。
他还没有做好和好友说说笑笑的准备。
Gawin抬脚走进了公共大楼，穿过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廊的灯光落在湿漉漉的地板上，空气里带着一丝被雨水浸透的潮湿气味。他径直走向某间教室，在门前站了片刻，伸手推开了门。
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的耳边仿佛响起了过去的喧哗声，教授讲课的声音、同学们翻书的声音，还有某个雨天的滴答声。可下一秒，现实的雨声从窗外闯入，冲散了这些虚幻的片段，只剩下空荡荡的教室，和一张张陈旧的课桌。
Gawin走下一级台阶，来到当时自己坐过的那张桌子前，手指轻轻滑过桌面，木质的触感冰凉而熟悉。他低头盯着这个位置，却发现自己的视线被旁边的一张桌子吸引了过去。
是一幅简笔画。
一只小企鹅探出脑袋，窝在一个雪洞里，而雪洞外，一只小熊撑着一把伞，为它遮住了落下的雨。
Gawin的指尖停在桌沿，轻轻地摩挲着，视线落在那把伞上。
像是有无数细碎的片段，在这一刻被穿成了一条线，所有的暗示、所有的巧合、所有他未曾深想的细节，忽然之间连上了同一个人。
Joss。
Gawin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笑出来。
他们居然真的错时暗恋。
却又在彼此的轨迹里，走过了整整七年。
——
Joss撑着伞，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溅在地上，带着一点湿冷的气息。Gawin跑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可他仍然站着没有动，仿佛大脑还没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你不喜欢下雨。
这句话还回荡在耳边，像是雨水落在伞上的回声，轻轻地，却一遍又一遍地敲击着他的思绪。Joss皱起眉，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荒谬的可能性。
他是不是……知道了？
他藏得很好，从来没有露出过破绽。匿名的社交软件，安全的对话距离，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小心翼翼地隐藏在文字里。
可如果Gawin什么都不知道，又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句话？
他是不是……其实早就知道了？
Joss站在原地，什么都没有做，甚至连伞都没收起来，只是盯着脚下慢慢汇聚的水洼，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迈步离开。
然后，他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很久。
久到——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
街道上的水洼仍然倒映着昏黄的灯光，但水面已经不再被雨点击碎，空气里残留着雨后的潮湿，却失去了雨落下时的喧嚣。
Joss微微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已经干燥下来的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不知道Gawin跑到了哪里。可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Gawin一定没有跑远。
——
Gawin的手机响了一声，震动将他从那幅简笔画里拉了回来。
他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盯着那只撑伞的小熊看了太久，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薄汗。他抬手擦了擦，顺势坐在了身前的位置上，手指搭在桌沿，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是小熊拍了拍他。
「嘿，小朋友，你从昨天开始就没有理过我。」
他倒是先来告状了。
Gawin轻哼了一声，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因为我不想理你。」
对面很快回了消息，像是被吓到了一样，飞快地发来了一个哭唧唧的表情包。
「是我哪里惹到你不高兴了吗？」
后面还跟着一个委屈巴巴的小熊，抱着自己的膝盖，看上去像是做错事了。Gawin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觉得你是一个笨蛋。」
他敲下这句话，正准备把手机放下，视线却落在桌上的那幅简笔画上。指尖摩挲着木质桌面，轻轻地滑过那只撑着伞的小熊。
他抬手拍下这幅画，把照片发了过去。
「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上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持续了好一会儿。
然后，小熊不说话了。
对话框停留在那张照片上，半天没有动静。Gawin盯着屏幕，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
语音通话响起，突如其来的震动让Gawin的指尖微微一顿。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摁下了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比平时要低一点，带着轻微的喘息，像是刚跑过一段不短的路。
“可以之后再回答这个问题吗？”
Gawin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也许可以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浅浅的笑意，短暂的静默后，Joss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温柔了一些。
“谢谢你。”
Gawin低下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轻声问道：“跑过来的吗？”
“嗯。”
对方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像是回答这个问题已经足够。
电话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窗外的风吹过走廊，卷起一丝雨后的潮湿气息。
然后，Joss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一道不经意落下的锚点。
“雨停了。”
Gawin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握着手机，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掌心微微发热，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又像是被什么牵引着。
他回头望过去。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透亮了一些，沉闷的雨声已经彻底消失，地上的水洼映着昏黄的灯光，偶尔有风吹过，拂动窗边的树叶，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清凉。
但Gawin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里。
他看到的是立在门口的身影——
Joss站在那里，呼吸仍然有些急促，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伞随意地垂在一侧，衣袖沾着未干的雨滴。他一动不动地望着Gawin，深色的眼眸里藏着情绪，像是等待着一个答案，又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
Gawin攥着手机，心脏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一瞬间，所有逃避和试探，似乎都失去意义。
因为Joss来了。
他站在这里，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就已经给出了所有的回答。
——
幸好，他们还生活在曼谷
——而这里的雨，总有一天会停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