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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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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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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佣】山顶旅店

Summary:

如果杰克还未开始做这一切,他们或许能成为好友,甚至发展一些更亲密的关系,杰克有一种直觉,他们同为这世上的无助的漂浮者,能够理解彼此,对那缥缈的故乡与家人的空旷的思念能够链接他们。
但可惜干涸的河床并不会感谢它的往昔,杰克已很久不想家,他已放弃了所有的一切。

Work Text:

*席格表人格,杰克里人格。

*故事是虚构的,千万不要当真事来看。比如在那个年代人们并不能轻易开到汽车,但在文中杰克却有一辆车,这纯粹是为了作者爽。

 

杰克太累了,他竭尽全力地抬头,看到雇佣兵在树影下裸露出的皮肤,手臂内侧有一道疤痕,虽已痊愈,但仍留下触目惊心的增生。

当杰克回过神时,自己已不自觉地去触摸他的手臂,奈布吃惊地回望着身后这个画家,很快便会过意来侧过身子使他能抓着他借力。

“先生,我想在此处休息三个小时。”杰克说。

“那到山顶旅店就得晚上了,席格先生。”

“没关系,我的名字不在旅店的预约簿上,已有熟人先一步订好了房间。”杰克说。

他颇为困惑地瞥了画家一眼:“你有朋友在等?那我背着你上去。”

“这怎么行?先生,这可是山,不是平地。”

“那又怎么了?”

“这太荒谬了,先生。”

奈布望着画家手里的箱子,据他说那是贵重的画具,必须得自己来拿,但对雇主的体力进行适当的评估也是他的工作,他得保证任务以正常的进度完成。

如果他们必须在半山腰过夜,这个矜贵的画家可能会为狐狸的叫声而大惊小怪,或被昆虫叮咬导致第二天喋喋不休。

于是,他很自然地伸手去够杰克手中的箱子,杰克反而一惊,立刻抽身夺回,箱子“砰”的一声滚落到地上,一个被手帕包裹着的东西在尘土中露出端倪。

奈布很熟悉这些工具——露出的部分是一柄手锯的握把。

画家自称席格,脚有扭伤,最近走路都有些跛,而且碰着就疼,此刻,他却像完全忘了疼一般飞跑上前将箱子合好。

这就是雇主的“画具”,奈布心中发笑。

他现在只祈祷杰克不要到了山顶再告诉他要杀个人,他接过很多活,有直来直去的,也有踌躇到前一个小时才肯跟他说实话的。

画家已经迅速收好了箱子,他后知后觉地单腿站着,口中因痛隐隐抽着气。

“对不起,席格......我——”奈布决定先开口,最怕雇主喋喋不休,真的。

“......请找一处地方让我坐会吧。”杰克专注的摩挲着箱角的磕损,打断了他,他的语气有些阴郁。

奈布心想完了,大概又是那些废话,箱子多么昂贵,比你的命还贵,你要怎么赔之类的,他只得在树下找了一片空地供他们歇脚。

画家得以坐下,发出满足的喟叹,从这受刑一般的苦楚中解放出来,他将扭伤的脚挑了个舒服的位置搁着,因疼痛而紧绷的背此刻都舒展开来。

“您父母身体好吗?”稍微缓了一会,杰克温和地问道。

“不清楚。”

“仍在故乡?”

“是的。”

“原来如此......虽然天各一方,但想必心意是相通的,否则如何活得下去。”杰克悠然笑着。

“但愿如此。”奈布答道。

画家竟不抱怨,只是客套似的聊些有的没的。

只可惜奈布知道这些冠冕堂皇的绅士,他们嘴里吐出的话温柔又耐心,能够安抚你所有情绪上的痛苦,但他们又很精明,你休想从他们那得到哪怕半分实质的支援。他们表面上关心你的身世和收入,实际上早在心中给你划了三六九等。他知道,但或许是由于杰克行为上的跳脱,又或许他坚持不允许自己背他,奈布在这虚情假意的劝慰中还是获得了短暂的温暖。

“先生,我们在此处的痕迹要多长时间才能被自然消除?”杰克问。

“如果下雨,不出半天。”他答道。

“您能否识字?”杰克问。

奈布点点头。杰克便掏出一张报纸给他:“请看头版。”

大意是关于开膛手杰克的报道。

实际上,这是席格留下的烂摊子,杰克与席格共用同一个身体,他们有时能够对话,有时却轮流陷入沉睡。那晚席格突然闯入杰克血腥的艺术现场,杰克被迫沉入梦乡,可席格又怎能处理这些?他在慌乱间跌下楼梯扭伤脚腕,鞋底沾了血迹,尽管他非常小心不激怒杰克,但仍在地板上留下一道跛着脚的长痕。

这正是报道的重点,现在人人都道开膛手杰克竟可能是个跛脚?!唉......天呐,杰克的艺术生涯该怎么办?别开玩笑了,席格!他来到这世上是为了变成一个被世人津津乐道的跛脚吗?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笑话?!他想到这些,甚至会气到近乎发抖。

这都是席格干的好事,杰克暗自骂道,你最好庆幸自己和我共享同一具身体,否则我就要刮烂你的脸皮。

“先生,开膛手杰克必然不会是跛脚,否则也不会如今才作出相关的报道。”瘦弱的画家轻声说,他有些懊恼,为担忧另一个灵魂的苏醒。

“也不能排除是模仿。”奈布反而很聪明。

“倘若真是模仿,他想必愤怒至极。您说,他会怎么做呢?”

“在腿脚不便之人无法抵达的地方再杀一人,以作答复。”

“原来如此......看来您对这类人颇有了解,我是不是您的雇主中最普通的那一类?”杰克笑道。

“你只是由于怕开膛手,就雇了我?”奈布瞧着他。眼前的画家听到答案时并未露出恐惧的神色,反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满足,甚至是感叹于两个人心有灵犀的欢欣雀跃。

“是的,我必须得到山顶旅店去,我是个画家,我不能错过三月的花期。”他说。

奈布打量着他,而杰克则报以温顺的微笑,这似乎真是个胆小画家,却又不可能,奈布天然有着对情绪的敏锐洞察——不仅是画家的手锯,还有他在使唤下级时不经意间透出的理所当然,以及他此刻的泰然自若。还有他的视线也让人无法忽略,杰克一直在试图趁奈布不注意时看他手臂上的疤痕。

“其实这没那么可怕。”这弄得奈布有些心不在焉。

“您是指杀人吗?”

“呃......可以这么说。”

“对于这件事......”我深有体会,“我从来没接触过,”我在其中感受到振奋人心的专注和激动,“我真的很害怕......”

杰克低下头讪讪地笑着。

奈布打量着他,他隐约幻想出一些东西,常年的厮杀使他熟悉这种气质,但眼前这画家不坦诚,他也只好装傻,他甚至猜测这名画家在试探自己,巧了,他又怎么会害怕区区一个杀人犯的试探。死在他手底下的人可不止这几个头版的数量,而在想到这些数字时,他感受到的也不是愧疚或痛苦,只有一种遥远的情感上的割裂。

“先生,您在想什么?”

“噢,没什么。”奈布摇摇头。

“因为我提起杀人,叫您不高兴了?”

“不会。”

“我真抱歉,您瞧,您不过是打磨青金石的杵子罢了,身上什么责任也没有。杵子难道应该为碾碎了青金石而忏悔吗?当然不需要。”他们听着山风的低吟,杰克轻描淡写道。

奈布在阴影中拉低了帽檐,他露出一个隐秘而客套的笑容,这微笑是假的,透出紧张的氛围:“以你的经验看来,画家们通常会感谢杵子,还是青金石?”

“画家们自然最感谢自己。”杰克答道。

这让奈布一时语塞。

他很想多聊聊,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轻薄的纱,彼此洞悉,但谁也不说。

这就是他们这样的人的命运,脖子上顶着聪明的脑袋,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做不了。简单的相遇,短暂的交流,产生一种“似乎对方可以理解我”的错觉,然后匆匆掩埋。

“我的脚疼。”杰克移开话题。

“我说过了,我背你。”奈布说。

“您不能背我,先生,这会损伤您的身体。”

“你雇我就是为了让我听这些笑话?”

他想说自己曾经历过比这更难过的。他亲眼看见过地雷在平地炸起过几十米的高度,他还患过短暂的失明,和许多同样因毒气而失明的人像抹布似的堆在一起,等待着粗糙的救治,沉浸在担心自己会永远变成瞎子的恐惧的深渊中。但他说不出来,生活的苦痛令他几乎失去了同理心,哪怕是对自己。那时他没得到过一句安慰,现在他也不相信一个道貌岸然的画家能跟他聊聊死亡。

“正是花钱雇了才有资格让您听笑话,您觉得呢?您这样糟蹋身体,年纪轻轻便活不长了。”杰克狡黠地朝奈布眨眨眼睛,“学着点偷懒。”

这次轮到奈布笑了,长寿这种事还轮不上他来追求,但这画家却好似不懂,还当真事似的教他呢,他为他这种天真的关照而感到好笑。

他说那么好吧,我陪你慢慢走。

“先生,您身上有很多伤。”一路上,杰克欲言又止好几次,终于还是说了出口。

这让奈布心里下紧:“你认为我不能跟你爬山?”

“我是说......”

“不是,妈的,我们已经走到这了,如果你对这些有不满,你认为你表达的时机很恰当?”奈布嘴上激烈,眼睛却不看他,为了避免麻烦,他习惯在激动时不用目光挑衅雇主。但过了片刻,他意识到这个体面人并不会与他争辩,他这才回过头去寻找画家。

对方不言语,怯弱地站在那低头瞧着他,像个高瘦的悲哀的影子,与树荫混在一起,这倒显得他不讲理了。

杰克也确实心虚,他总不能说“我正欣赏着您痛苦的印记”吧,于是他说:“我的意思是,您必定受了许多委屈。”

这令奈布无所适从,他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任务,仅仅是登一座矮山,两个人如同密友一般倾听着森林的低语,他总是警惕地认为考验一定在后面,但画家就是一次次地告诉他没有。

由于画家的倔强,他们只好睡在半山腰,索性三月蚊虫不多,他们穿得也厚实。奈布夜中惊醒过几次,诧异地发现这画家的睡眠质量相当好,睡惯了软床的人在草丛中竟都不醒,不像警觉的兔子,反倒像是无畏的猎人。只要他乐意,他仿佛能毫无牵挂地睡十个钟头,而这也意味着他是多么看轻自己的性命,对这世间想必毫无牵挂,他压根不关心奈布会不会偷偷割开他的气管一走了之,而且,而且,这满嘴谎言的人,他醒来一定会说“这是由于我无条件信任您的缘故呀,先生”。

他是为何如此从容呢?这隐秘的好奇仅仅出现了一瞬,便被奈布压进浓稠的夜色。

好奇对彼此没有好处,倘若早些遇见,他们或许还可以毫无顾忌地相谈甚欢,但要是早些遇见,恐怕手锯也不会从箱子中掉出。奈布没时间也没兴致去了解每一个雇主,他靠他心中那遥远的近乎看不见的火活着,他的故乡,他模糊的童年,他为此可以抛弃一切,笃定而执着地朝着那个目标前进,幻想着母亲的微笑,他几乎从不敢怀疑。画家大概也是如此,在人生的某处若想获得极致的自由,那必定是在其他方面极尽克制,他拖着跛脚自虐般地登山,每一步都发出痛苦的叹息,为了毕生所追求的完美作品,无论是三月的山花还是什么,他想必已在心中为了目标放弃了其余的一切。

他们不是什么好人,偏执、冷漠,紧密的联系只会给彼此带来不幸,不幸的人彼此了解,生活只会变成更加密不透风的网。

这次轮到杰克醒来了,他看到清晨的浓雾好似大地的期盼,藏起了自己所哭求的太阳,那期待愈浓,远处的太阳便也愈发昏暗。

席格,席格。他在心中呼唤道。

席格没有回应,看来今天还是自己独占身体。他有些担忧,他不希望席格在他到山顶后醒来,但他们的灵魂近来总是不稳定。

他一坐起来,奈布便立刻被他惊醒了。

“我现在浑身疼,睡得不好。”画家第一句话便是嘟囔着抱怨,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懒惰的沙哑。

“我不是你的保姆。”奈布说。

“好吧,总之,感谢伟大的亚伯拉罕重新将我送回您的身边。”

“我不信亚伯拉罕,你不必用这些跟我套近乎。”

“您为什么生气?”

“说实在的,你一直在强调你害怕,但我看你倒不像逃窜的老鼠。”

“这是由于我全心全意地信任您的缘故。”他说了,他果然说了。

奈布盯着他,未做回应。

清晨的空气中有一种奇特的凉味,充满了一种植物的水汽刚被蒸发的苦,悬着的石头在杰克的心中沉静下来,宛如降临在寂静山林中的晨雾,他明白他知道了。

“好吧,那这是由于您让我的心此刻像猫儿一样坦诚,终于得以在您胸前漫步的缘故。”杰克说。

奈布撑着下巴,等着他进一步解释些什么,但没想到画家起身整理了衣服:“我这会还不饿,我们走吧。”

又来了,这种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傲慢和他所扮演出来的怯弱形成强烈的反差,他在做什么?在演戏吗?在戏耍别人?看着别人的反应在心里偷笑吗?

雾气逐渐散去,大地在阳光下向两人细语,它像个纺纱的妇人,用一种已被遗忘的语言哼唱着古老的抒情曲。今天他们也得赶路,说是赶路,倒不如说是杰克一个人的煎熬,奈布更多的是散步。

杰克的腿疼死了,真的,在平地上每走一步都疼,但他得待奈布好一点,他雇他来可不是为了在平时当代步工具用的,他要奈布给自己的跛脚兜底,譬如说,他得确定哪怕自己无法行动,奈布也会给他尽心尽力。因此他一路上都在扮演亲切的好人形象,直到手锯露出来,他知道自己必须得暗示些什么了。

好在对方聪明,不枉他花了这些钱。

杰克观察着雇佣兵的神色,进一步道:“先生......由于社交等缘故,我无法带您一同住店。”

“我理解。”

“是的......所以只能辛苦您把我送到后原路返回,这期间请直接住在我的房子里等待我。并且,由于我有腿伤,所带的换洗衣物也不够,若一周内天要下雨,请您再上山来接我,钱会悉数结清。”

奈布点点头,接下来他的任务便是等待一场雨。

 

......

 

“杰克!杰克!醒醒,你他妈的,雨要停了!”

杰克睁开眼,头脑一阵钝痛,他记得他将那女孩的脚用烧炉工人的台锯切割成了无数的方形肉块,处理好一切后便准备下山。

不用想,该死的席格,他猜想他们的灵魂近来愈发不稳定了,可腿伤正一天天的好起来,为了他的完美作品,杰克等不了。

“杰克!”

他头一次听见有人当着他的面,对着他,喊他的名字,在这昏昏沉沉的黑暗中,这似乎隐秘地触动了他的某种感情。实际上,在接下来的很多天,他都不由自主地回忆起这件事情。

杰克感到自己仿佛被某种野兽拖行,在这暴雨的山中艰难地移动,他尝到星星在口中融化的滋味,是咸的,耳畔是衣料摩擦的声音,雷声和粗重的喘息,雨滴恶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胡乱地劈啪作响——时间不多了,这么大的雨,坚持不了多久。

“......先生,对于我的头痛欲裂,您有什么头绪吗?”

“我给了你两拳。”奈布说。

据奈布解释,在他发现杰克时,“杰克”正躲在灌木里惊慌失措,奈布警告“杰克”要想不被发现,最好别再踩踏灌木,但“杰克”一边躲避一边说“不要抓我,我能解释”之类,仿佛压根不认识奈布。他很快意识到事情不对,于是他便给这个疯画家来了两拳。

杰克明白了,艺术使他沉睡,暴力使他清醒。

这些零碎的思想构成了淅沥的雨声,它们在心中畅快地尖叫。他大笑起来,笑了又哭,他此生已决心以为艺术献身了,这恐怕是唯一一次别人没有恶意地当面叫他的名字,但他绝不贪恋。

他的灵魂伴侣席格不会知道,也不能理解,杰克在笃定要成为开膛手时就认定了没有任何人能够当面叫他的名字,这像儿童一般幼稚的奢望。杰克认为那些无法将人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蛋都死于贪婪,他们要么饲养宠物,将自己的行径刻入宠物的习惯。要么收集小报,在床底下发现一沓关于自己可笑事迹的报纸。要么坠入了爱河——如果另一个人没有跟你共享同一具身体,你又想要搞一些与主流格格不入的艺术,那你最好不要与另一个人关系太过亲密。

杰克从不松懈,他看似像一只轻佻狡猾的老猫,实则充满警惕,他不写日记,也不与人建立亲密关系,甚至连一只猫或狗儿的依恋都不渴望获得,如同漂浮在湖水中潮湿的浮萍,从不在这世上扎根。

其实,在到达山顶旅店后,他也曾掏出那则报道速读了几遍,报纸上的内容会随着日期逐渐淡去,凶手往往喜欢回到现场欣赏自己的作品,但杰克从不做傻事,这已是杰克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回味。他将报纸扔进烧炉人的火堆里,从今往后此事只存在于回忆,但不要紧,为了往后,为了双手能够继续绽放鲜红的艺术,杰克对除创作之外的任何东西都可以做到浅尝辄止,他的目的很明确,确定会为他所向往的付诸一生。

可,亲爱的席格,我的好朋友,你恐怕不能想象,被呼喊原来是如此的——

如此的。

唉。

如果杰克还未开始做这一切,他们或许能成为好友,甚至发展一些更亲密的关系,杰克有一种直觉,他们同为这世上的无助的漂浮者,能够理解彼此,对那缥缈的故乡与家人的空旷的思念能够链接他们。

但可惜干涸的河床并不会感谢它的往昔,杰克已很久不想家,他已放弃了所有的一切。

太可惜了,你本可以顺理成章地发展成一个知名画家,攒下许多积蓄,这可以供你们去你们想去的任何地方。但太可惜了,知名画家只需坐缆车便可以登山,所以,别多想,艺术哪有对错。

他们在暴雨结束之前赶回了家,顾不得休息,他们将刀子擦干,将衣服换洗,把每一点痕迹都清理地干干净净。

杰克还好,而奈布已经累得瘫倒在地上,他想过这个离谱的画家会给自己出什么难题,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疯子在这等着他呢。天知道他是怎么在雨中踩着泥泞的下坡路,把一个跛脚的“画家”外加他的作案工具弄回来的。

他突兀地感到一阵温暖的触感包裹住自己的脑袋,他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要去擒住对方,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是杰克在为他擦头发,这种柔软的如同被包裹在毛巾中的动物的触感让他感觉十分生疏。

“感谢您,朋友。”杰克说。

“我只是拿钱办事。”奈布说。

他这些天可没像个傻子一样坐在家里干等,生活为他磨砺了警惕的脾气。他四处翻找过一番,为了更加了解这个古怪的画家。而他严谨的工作习惯也足以让他查看这间房子里的任何细节后再完美复原——哪怕一点折痕都不会留下,连杯盖的角度都不会改变。

他并非是想做出背叛的行为,而是画家先挑衅了他,但他又什么都没找到,画家的住处除了日常用品外仅有一些画具和几张出版社的订单,有几张信被画家放在明处,上面只有邻居的节庆祝愿,信中描述的席格安静、体贴、内向,他喜欢独自画画、温顺地聚在人群中喝酒、轻声谈论艺术、面带微笑听别人谈天说地,他有一种受人爱戴的天性,自己却不愿意张扬。

要不是因为今天这事,奈布差点就信以为真了。一个频频登上头版的杀人狂,离开了报纸竟也是如此与常人无异,甚至如蓬松的卷毛绵羊般讨人喜欢。

“过两天再走好吗?请您煮些热汤让我们喝。”杰克说。

“我说了,我不是你的保姆。”

“好吧,那么我为您煮汤如何呢?我知道了,好吧......我以为我付的钱是包含这些的。”杰克收起毛巾,悻悻地眯起眼睛,他像只委屈的猫一样退却了。

这是一个委婉的要求,奈布听得懂,可他拒绝了。

杰克知道,他们从此往后不会再见了,奈布还是要为了生计而舍命奔波,或许今年就会死,亦或许是很多年后。而他杰克则会继续隐入夜晚,从此名字只出现于报纸头版,他不会再雇奈布了,他不会给自己留下尾巴,毕竟,他不能允许自己为了贪恋这一点点虚无的感情而可能成为人们的笑柄。

一张信封被递到奈布面前,它干净,整洁,带着一种优渥生活特有的,被烤面包和新鲜玫瑰沁出来的甜丝丝的凉味。

“这是我从出版社带回来的信封,我记得您说您有家人,这会让对方误认为您在此处过得不错。”杰克说,他的心情此刻总体来说很好,对一切都觉得较为满意,他这会愿意做热心肠的好人。

“那你自己呢?”

“我不想家。”杰克说。

 

后来席格醒了,杰克恢复了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狠狠羞辱了他一番。

可席格与杰克共享同一具身体,他说:“杰克,在此后的很多天,你都不断回味着他喊你的名字的那一刻,你没有哪怕一丁点渴望感情吗?做个拥有美德的正常人。况且也该结束了,我们越来越不稳定。”

席格又在说那些废话,但有一点杰克认为他说得对,经历了这两次的惊心动魄,席格真的无法第三次再面对着一堆肉块醒来了,他是个柔弱的废物,压根处理不了,再这样下去,他们留下的尾巴会越来越多。

“我并不认为将一切想要的都抓在手里是成熟的作为,我也并不认为我们此刻的生活不正常,席格,如果你认为美德等于好生活,而那些人拥有比我更多的美德,那么你只需看我如何像猎手一般玩弄他们,将这座城市当作我们的画布。从你的描述看来,我才是更具美德的一方。”可杰克却这样回答。

“唉,杰克,差不多得了......我们可以再找一个能够叫你名字的人,我们可以一块租个车,买台望远镜,去荒野里喝酒,无论放纵还是艺术,都有很多种形式。”席格说。

“你很擅长幻想,但你不能保证今后的几十年永不说漏嘴,礼服一旦开线,整体就会崩塌,那些人在得知真相后的反应那足以令你发笑。”杰克说。

“那么,你怎么保证下次不再让我醒来?我真的处理不了。”

杰克没说话,他保证不了,可他该怎么办。

“但这一生我们已经认定了,反复无常只会留下脚印。”于是他回避了席格的问题。

“那么你会想念他吗?”

“他可能已经死了。”杰克说。

“是啊,死了,但他从今往后得以在我们的梦里飞翔。”

“席格,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看透你了,你这个不毁掉一切就不作罢的倔种,其实你跟谁都不会合得来,你压根也不会得到正常的感情,但我呢?现在他走了,我就会忍不住幻想倘若他没走,你会还我们一个正常的生活。”

“这就是你说的在我们的梦里飞翔?”杰克笑了。

“是的,你又要讥讽我了!是吗?收收不必要的挑衅吧,我不想跟你吵架。”

他突然在脑海中大笑起来,这弄得席格不知所措。

他笑着说,亲爱的,亲爱的,我现在全明白了,我为我的完美的作品构思了全世界最为精妙的结尾。

最好的结尾就是没有结尾,就好像你说的,什么都没有,就意味着什么都可能有。

从此往后一切都自由了,这便是我的决定。

我,和你,包括这所有的一切都将突兀地结束,开膛手会在突然之间消失。但你猜怎么着?在所有人的幻想中我们将获得无数的结局,人们会猜测我们的去向,在他们的讲述中,我们会做遍这世界从古至今的所有事,我们会在所有的地方出生,在所有国家的土壤中被埋葬,在幻想的网中穿梭,我们会如群鸟般展翅。

这多么美妙。

你还是有点用途的,席格!我们走吧,我们搬家,正如你所说的,放弃这一切,开始新的生活,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到十年后去听听我们的故事有多少个版本了。

在困扰了席格无数个日夜之后,杰克以一种几乎荒诞的方式妥协了。他终于为自己的作品画上了满意的句号,他终于满足了。

 

他们选在在一个平静的,不会引人注意的盛夏的傍晚搬离,彼时绿树长到了他们窗前,仿佛是无言大地的惬意伸展。在此期间,杰克很认真地处理了所有痕迹,以确保这间房子中没有任何开膛手的记录。

他对席格说放心吧,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因这些事找到我们。这安心的程度就好像曾经那些痛苦不是他带来的一样。

他的确有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在第一次的跛脚案发当夜,他正跟邻居喝酒,那天他难得喝得烂醉,女佣扶他上楼休息,这件事邻居可以作证,甚至在第二天他昏昏沉沉下楼时扭伤了脚都有女佣担保。第二次就更别提了,他在养伤,山顶旅馆也没有他的预约,虽然这些天没人看见他出门,但这只不过是由于受伤的缘故,报纸和信件他都收得很及时。

身为邮差的维克多先生能为他作证:“第二天再经过时,送的东西就已经被这家主人收进去了,这家主人向来独居。”

而席格则一直感到不可思议,他不相信杰克这种疯子人格,但杰克仿佛就是那种,笃定了什么便会为此付诸一切的灵魂,所以他说作品已经完结,那大概就是真的完结。

他们按照计划,迎着落日橙色的夕阳将行李搬上车,席格却明显感到自己的另一个灵魂开始愤怒地颤抖,他抬头,看到远处有个压低了帽檐的人影朝这边走来。那人的目标很明确,正是他们的这辆车。

席格倒吸了一口气——可别是有人在这最后一天来找麻烦,请让一切都顺利地进行下去吧。

冷静,别怕,让我来说话。杰克告诉席格,并故作出自然的态度将肘部倚上车门,他们现在倒像是同伙似的了。

那人走近了,将双手称在窗框上,他捂得很严实,杰克看不清他的脸,他以极其细微都动作地左右观察一番,似乎是在确认这附近没人。

接着,他说话了。

“您好,奈布萨贝达,捎一路,行吗?”

“......”杰克肯定记得那个声音,在很多个夜里回响。

“您好?”

“请吧。”

 

杰克,你现在是懊恼,还是庆幸?在看清了生活不是艺术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