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夏侯惇×曹操
1.
夏侯惇常无意识地穿行在以曹操为圆心,曹营驻扎范围为半径以内的任何区域。在外行军时,军营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难以逃过他的眼睛;在许都时,进出丞相府的每个人都声称在不同场合见过夏侯惇。夏侯惇是曹操的眼睛,曹操的信使,曹操的利刃,曹操日理万机,不可能了解身边每件事,但夏侯惇可以,或者说,夏侯惇强迫自己必须做到。
日光穿透薄雾,空气升温,清晨出门时觉得冷,走了一圈,浑身都热了起来。夏侯惇行至演兵场,听到阵阵欢呼,没忍住人皆有之的好奇心,慢慢晃过去,原来是有人在演武。
那人上半赤裸,在众将士崇拜的眼神中挥舞偃月刀,线条刚硬流畅,肌肉在皮肤下隐约滚动,大汗淋漓,宛若被日光镀了一层金身。壮汉抡圆手臂,刀身划出一道完美的光弧,竟是气息都没乱。
将士们纷纷喝彩,还有不要脸的,大声尖叫:“关将军,我爱你!”
那人直起身来,对人群末尾的夏侯惇拱手道:“夏侯将军。”
夏侯惇瞪着对方坦荡的红脸,大喝一声:“来人!”
关羽虎躯一震,重新提起那重达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架在手里,左右戒备道:“夏侯将军,莫不是有贼人来袭?”
恬不知耻……贼喊捉贼……!夏侯惇抡圆朴刀直指关羽:“关羽!你不顾孟德对你的期许执意离开,现在又回来,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众将士哗然,关羽愧疚道:“那日的事……是关某对不住主公。”
他已经改口叫主公,不知道的还以为孟德和他有过怎样的故事……夏侯惇一想到绝不存在故事,怒气一路上涨,在到达临界点后却忽然冷静下来,有点像人快冻死前反而会觉得温暖。
此人断不可留,夏侯惇咬着牙想,反反复复,定有隐情。就算孟德会因此怪罪,甚至可能将我军法处置,也得现在就杀了他。
夏侯渊在隔壁靶场,听到老哥的咆哮,飞快奔来,看到怒涛翻腾的夏侯惇,看出兄长这是动了杀意。他顾不得许多,横插一杠,大声劝诫:“惇哥,就算你不喜欢关将军,也不能这么做!”
夏侯惇沉声道:“少拿孟德压我,我不会让步。”
“惇哥!”夏侯渊顶着刀尖无畏地向前一步,痛心疾首道,“主公会伤心的。”
夏侯惇道:“你他妈说什么疯话,我现在不动手,孟德才会……”
老弟阻止了他的解释:“不,主公看到他的头号爱将竟想除掉第二爱将,一定会痛心疾首。”
夏侯惇愣了,和老弟三目相对,希望从老弟脸上看到熟悉的拉偏架的神情,可惜老弟郑重其事,说得十分认真。
夏侯惇一度想维持自身的矜持,实在没忍住,发出一声低沉且自豪的嗤笑,坦然接受了老弟的拉架:“哼……你说得或许不错。”
关羽好死不死也参与了进来:“夏侯将军不信关某,关某没有怨言。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立不世之功,方能报效主公。”
关羽这话说的,简直像夏侯惇在职场霸凌……事实可能也确实如此。两人同为武将,关羽能言善辩,夏侯惇辩不过,不过鉴于这里是曹魏,他是主关羽是客,因此哪怕辩不过,他也能在气势上压关羽一头。他凶狠地打量关羽,毫不掩饰眉目间的杀气,关羽昂首挺胸,谦逊地接受他的挑衅。
2.
事情闹成这样,纵使夏侯惇再不喜欢关羽,也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动手。他杀气腾腾地离开演兵场,腹中空虚,想去吃点什么,不慎看到了极为怪异的场景。
两位青年一左一右搀扶着老妇,两人外貌毫无相似之处,实在难称是兄弟。但老妇脸上洋溢着浓浓的幸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两名男子刚喜结连理。
其中一个夏侯惇不太熟,另一个可是朝夕相见。夏侯惇不管老妇,大声喊:“程昱!”
程昱听到了,程昱转向他,程昱对老妇道:“母亲,我先行失陪。”
老妇心疼不已:“孩子,你操持诸事,最近瘦了许多,可不要忘了好好吃饭。”说罢,抚摸着另一个男子的手背,柔声道:“元直,你与仲德既为同门,理应互相照应,别让为母担忧。”
徐庶道:“儿子明白了,母亲。”
程昱对徐母的所作所为——别人不清楚,夏侯惇清楚得很。见程昱还可耻地笑着,好像有了妈妈以后就能洗刷过去的罪恶。夏侯惇冷冷说道:“未曾听说你多了位老母。”
“唉……”程昱幸福一叹,“那是元直之母,我与元直为同门师兄弟,元直之母不也是我的母亲吗?”
夏侯惇震撼道:“什么狗屁……你骗了徐庶和他老母,他怎么可能是真心归降?必然在心里记恨你,等着日后给你饭里下毒。”
放在平时,夏侯惇不会说这么没素养的话,好歹也接受过孟德的文化熏陶,怎么能如此粗俗呢。但他一时心急,将心里话脱口而出。程昱果然怒道:“元让将军,你怎能说出这般伤人的话?侮辱元直,便是侮辱我!”
夏侯惇给了程昱充足的愤怒时间,接着他好整以暇地问:“侮辱你就怎么了?”
程昱官职不如夏侯惇,追随主公的时间也不如夏侯惇,和主公的亲密程度……很遗憾,也不如夏侯惇,因此程昱确实不能怎么样。但他保持着文化人的傲骨,面对夏侯惇的中伤,冷傲地一甩袖子,招呼也不打,径自离去。
这两人何时如此兄弟情深?已无人能做出答复。程昱宛如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但若说他对主公有了二心,却又不像……徐庶也不像以前那样宁死不屈,看谁都像看仇人。他恭顺地听着荀彧的指导,作为一个刚加入集团的新人,他表现得谦虚又好学。而荀家基本集合了曹魏这边所有的优良品质,荀彧也愿意以友好的态度对待转性的徐庶——与夏侯惇可是截然不同的。
夏侯惇可以断定了,一切都是刘备的阴谋,他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一发现与荀彧分享,荀彧和徐庶说个没完,哪来的这么多话!等了几分钟,见这二人还没有完结的态势,他索性快步走向荀彧,不再管受惊的徐庶。荀彧看夏侯惇来势汹汹,对徐庶道:“你先去吧。”
徐庶去之前,不忘对夏侯惇行礼告别,还挺谦恭。
夏侯惇讲了自己的猜想,真切地希望荀彧能说点什么做点什么,荀彧说:“主公正是用人的时候,您这般待人严苛,岂不是让天下的有识之士都因害怕而不敢来投奔了吗?”
荀彧根本不明白,来的不是天下的有识之士,是天下的狼心野心之辈。荀彧又说:“主公不也说过吗,天下的贤才如同鸟儿,绕着树飞翔,却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夏侯惇说:“来只野鸟是喜事,来的却是一群别人家的鸟,孟德倒是喜欢,你觉得他们是真心吗?”
荀彧道:“真心或假意,并不重要。”
夏侯惇怒道:“可孟德是真心!”
真心招揽这些人为自己所用,唯才是举,用人不疑,关羽值得孟德如此用心吗?徐庶值得孟德如此用心吗?说到这个,陈宫和沮授值得吗?白门楼斩吕布时,若没有刘玄德的进言,孟德恐怕对吕布也起了招揽之意。说到刘玄德……夏侯惇脑海中跳出数个人名,盘旋嬉戏,互相交织,笔画拆解重组,组成不亚于诗经的词山字海,密密麻麻,浩浩荡荡,无穷无尽,无边无涯……
荀彧说:“这也并不重要。”
荀彧仪态端庄,面如冠玉,一股兰香无声缠绕着夏侯惇。人与人之间的交锋,不仅看音量与气势,重要的是道理。夏侯惇输了。
3.
夏侯惇在丞相府门口停了一会儿,算算时间,应该去见孟德了。见孟德做什么?今天还没计划好。不能骂关羽也不能骂徐庶,会显得自己太没气量;不能骂荀彧也不能骂程昱,毕竟都是主公最得力的军师。于是,便只能骂妙才。
夏侯惇想好话题,远远看到路尽头飘起滚滚浓烟,远道而来一队人马,齐齐停在丞相府门前。为首的壮汉翻身下马,大步亟行向夏侯惇,双手呈上一物,恭敬道:“请把此物还给丞相。”
夏侯惇当着此人的面打开盒子——一盒当归。
事已至此,就算陈宫从土里爬出来,表明此前种种娇纵都是公台对明公的考验,公台愿为明公效犬马之劳……夏侯惇也不会很吃惊了。
曹操心系一代猛将太史慈,差人给太史慈寄出此物时,夏侯惇还颇为不屑。一来认为说得太隐晦,若太史慈是个呆子,岂不是以为孟德让他补身体?二来认为太史慈有武人风骨,必不会归顺,现在好了,太史慈不是呆子,看懂了孟德的拳拳心意。他掂了掂盒子,不像藏了暗器,低头闻了闻,居然没有味道。
他问太史慈:“这真是当归?为何没有气味?”
太史慈的脸藏在头盔下,看不真切:“子义收藏多时,药性或有衰退,然一颗真心天地可鉴,请夏侯将军为我引荐!”
夏侯惇道:“啊,当然,我这就……”
他忽然停下了,扭头看向太史慈,太史慈仪表堂堂,声如洪钟,下巴像徐晃,鼻子像吕布,肤色像典韦。太史慈身后的亲兵身高体型都相同,骑的马都大差不差,徐庶程昱若有这般相似,程昱着实没有必要仿着徐母的字写信,骗徐庶归来。
夏侯惇问:“你怎么知道我姓夏侯?”
4.
今天的夏侯惇比平时来得要晚一些,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书房,春光明媚,曹操在练字。
夏侯惇心中再也没有对诗经的恐惧,使命感推动着他向前,有很多话想说,虽然肯定会被笑。孟德小时候鬼点子多,常常开怀大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善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夏侯惇道:“我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曹操不看他,低着头继续写:“哦?”
“梦到关羽居然又回来了,还梦到徐庶和太史慈都愿来投靠……”夏侯惇讲着,自己忍不住发笑,诸多荒唐先不提,梦里视野宽阔,人与物都立体清晰,是左目失明前才能看到的景象——他都快忘了那是什么感觉了。
“怎么可能。”曹操笔锋向下力行,稍作停顿后快速向左挑起,他起身,欣赏着字迹,低声笑道,“关云长既已离开,勿再担忧,元让,你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夏侯惇沉默了片刻,忽而叹道:“或许,我内心深处也希望他们能诚心实意地归顺你。”
他坦然正视内心,准备好接受批评……或是嘲弄。曹操却仿佛早就看出了这点,放下笔,绕过桌子,盯着夏侯惇因睡眠的不足而泛起红血丝的右眼。
主公神色复杂,夏侯惇登时有些紧张。这个堂弟从小比自己矮,却总喜欢指挥着自己去做这做那,自己也是奇怪,每次都会听从,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转眼过了这么多年,一起走了这么远的路,很多事不像小时候那般单纯,但唯有一点是不变的——这个人一定能达成理想,夏侯惇毫不怀疑,自己就是为了这理想而生的。
曹操闭目笑道:“群贤毕至,确实是美梦。不过如今我身边已经人才济济,有诸位的助力,定能终结这乱世。”他睁开眼睛,揶揄地反问,“元让,你难道不信任自己吗?”
这辈子也不是没打过败仗,被董卓吕布追杀,逃得兵荒马乱,朝不保夕,可从没怀疑过自己。再大的困难,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一定能成为孟德跨越的助力。
“……我会为你扫平一切障碍,助你成就霸业,这是一早就决定好的。”
咚咚的心跳,坚定得像春雷炸响。告白心意的话语,说多少次都觉得少。少年的夏侯惇头几次说时窘迫得面红耳赤,成人后闭口不谈,曹操还总是板着脸、故意问他为何不说之前那种话,让他几次忘词。
曹操拍拍夏侯惇的手臂,普通的动作在他做来极为亲昵。夏侯惇知道曹操甚少与别人有肢体接触,他的拍一拍,相当于别人的兄弟抱一下,或者更加更加亲密……乃至越界的举动。
“下次梦点轻松的东西吧,元让。”
梦到什么呢?他不说,夏侯惇能猜到。一根木枝可容纳天下之鸟,能让夏侯元让感到安心的人,仅此一名。
反之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