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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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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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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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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限】道别是一件难事

Summary:

“那我还会遇见你吗?”

“会的。”他说。

你一定会遇见我。许许多多个我,无数的我。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无限说,我好像有点不想成仙了。

说这话时他正在理屋主人桌上的花,百无聊赖一一数过去,活像扯一瓣说想成仙,再扯一瓣说不想成仙。 

李雪如今已是七旬老人,但单手还能抡几圈笏板,于是他往孙锐肩上来了一下聊表惊讶,孙锐就开始发出马车过坡一样的动静,抗议道:那你们也不能辣手摧花吧!

屋主人这时踱步进来了,说聊什么呢?

无限老神在在,继续数花瓣,孙锐在咳。

于是李雪接茬:无限说他不想当神仙了。

兴帝往那瓶寥寥无几的花上看了一眼,颔首点头,意思是说知道了散会吧。

孙锐一咳完,劲儿也慢慢反上来了,立马开始抢话:“陛下就不发表一下指导意见?”

兴帝摆摆手,说有什么意不意见的,不想当就不当了呗。

 

其实无限说这话颇有些不顾人认知水准,和他平时一样。毕竟没有人能一人敌一城,成仙这种事,更只是话本里遥遥相传来打发时间的东西了。这些烦恼说来更像老天问人间几时下雨几时春,人又能怎么回答呢?没有人能走完所有土地的雨季,更没有人能见所有时岁的春天——有的只是默默领受那些生老病死而已。

无限也想过,自己为什么要成仙。这事儿其实也有点诡谲:在老君用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说你会成仙之前,他单单只知道自己或许有些不寻常在身上,然而得了这些话以后,成仙就像日要落月要升那般,成了件自然而然避无可避的事——神说要有仙,于是就有了仙。就像开国前夕他们聚在一起,一切如梦似幻,宫殿沉沉的回声里掺着那么些古老的湿气,而还在抓耳挠腮的红发青年就得去认领那个天子的身份了。

那天从老君那儿回来时,他的红发朋友还在内殿里来回踱步,只是将一袭华服换作了平日惯穿的粗布短打。烛光亮起来,他回身将夜幕与烟火都掩在帘外,二人相对如梦寐。

“我好像要当皇帝了。”这位新天子喃喃。烛火将他金色的眼眸映得发亮,像醒在夜晚的太阳。

“……我好像要当神仙了。”无限开口。

二人愣了愣,又同时笑起来。

天赋和梦想带来痛苦,也带来因缘。它们蛮不讲理,并不等待领受它们的人准备好的那一天。不甘与孤独能将人锻成破空的剑,而当一切尘埃落定后,那片更广阔的天地反而成了迷雾般的所在。就像他们一个不知道怎么当皇帝,一个不知道怎么当神仙,只是一同将路继续走过去,头发便都白了。

 

但出于团结友爱的精神,晚饭后三人还是为此又背着无限开了个会。

“为什么要劝?”皇帝陛下曰,“我还不想当皇帝了呢。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吧。”

他想了想,又说,那能找什么理由让他当个神仙?为了后代的社稷?我可干不出这事儿。这跟让他到人陵前当石狮子有什么区别?咱们不能这么绑架无限吧。你看他平时摆了一张天塌下来也要搁屋里把饭打包完的脸,真托起事来,他可是要老实去信的。

他挪了挪椅子,摆出那副好久不见的、还是起义军首领时,两手搁膝上讲道理的架势:或者我也不能像当初定年号那样,先雕一个神仙无限像,再跟他说你现在已经是神仙了不得反悔——他会不会真把我脑袋揪下来当球踢?

李雪抚掌曰,善哉善哉,下次你找不到他用这招就好。

孙锐想象了下那个画面,没憋住笑了,遂伸手往李雪身上也来了一下。

李雪白了他一眼。

兴帝说,他年纪大了,你也让着他点。

就是。李雪和孙锐同时附和,然后孙锐抓住了李雪官帽的展角,李雪抓住了孙锐根根分明的头发。

没辙了。兴帝想,几乎每次会开到最后总是这样,现在就差一个无限在旁边发呆。他只好总结陈词:你们为什么想让他成仙?

孙锐压根没想,直接脱口而出:“活久一点不好吗?”

李雪想了想:“因为他看上去不像是会要老掉的人吧。”

 

其实他们都没想过无限会变老。好像无限是个凭空出现的人,又要凭空而返一样。待到他们都老了,无限一头青丝亭亭立定,就这么成为一段永恒的往事。

李雪还记得那天无限一人从战场上归来,呼吸里掺了些沙尘与夜露的味道,对面则是毫无悬念的投降了。这个人对那些妖精而言无疑是敌人,对另一些人类而言,也未尝是同类,就像这些事迹,落到同行的起义军同袍眼里不免悄悄议论为怪胎,迷信又嘴巧一点的,便恭维成神迹,而无限只是松松淡淡的,不理也不管。从那时他便知道,无限迟早会与他们分别,再独自一人走上一条他们看不见的路,带着沙尘和夜露,赴会更难的城池。而自从发现皇帝陛下宁可更曲折地花百分心思排兵布阵以镇妖祸,也不肯动摇无限那颗护佑平民的心,他也便知道,在与无限分别的路上,不会有人牵住他的衣衫,只会有手上前拂落那人肩上的柳叶。

他们的首领不愿无限做传世而佩的剑,因为无限自己便有自己的剑。

然而这些往事也老了,老得竟然这样像一个真实的人。

这件事,李雪思忖,也只能交给他们两人自己去想了。

 

默然良久,孙锐开始抓头发:“我连遗言怎么跟他说都想好了啊。”

李雪很善解人意,说没关系,你肯定比他先死啊,还能用。

然后孙锐很悲伤地看了皇帝陛下一眼,得出结论:“万岁万万岁,现在你们要白头偕老了。”

 

可能是被孙锐搞的,人老了思维容易发散,要去和神仙大人白头偕老的万岁陛下现在也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自己呜呼哀哉前要对无限交代些什么。仙人吹花嚼蕊,吸风饮露,无限当然不会干这个——所以得让他多吃蔬菜,还有学会问路?他想,不过这人独自在外发呆迷路,有时还自己做饭,能活到现在,本就是一副要荣登仙班的样子——虽然不是什么正经神仙就是了:大概哪怕御风而行手上也要拎两包肘子。看到云会发呆,被雨淋湿会烦闷,天气太热会犯懒,太冷又会自动待机,有时讨厌城里的马车,有时又会在深林里发觉寂寞,然而这点心情他也不说,等到来年春天,随着暖风轻轻鼓翼便又好了。这时偶尔他会回京来一趟,有时遇见燕京黄沙漫天,有时又莺飞草长,有时海棠凋落,有时又杜鹃盛放——无限像是朋友们的候鸟,在纷纷的时岁里轻轻停在最永恒的春风中,往后历史纵如流水般淌过,深浅也恰如他的心,照映着那段青春的日子:不需要等待,只需要到来。

好吧,他想。我确实、确实只有一件事瞒着无限——就是让江洋大盗素回当了一次京城人氏。比起向无限暗示回京的信号,这大概更多是出于他的私心:那时宫苑里认识无限的人已经很少,他和老友们偏生又不通画笔,于是他坐在初春的轻寒中,一寸一寸向画师回省那人的眉目。像掬住一弯水,拨开一阵风,故人的面容便悄悄浮动在月色里,遥远又美丽。

“……那这位大人是何方人氏呢?”画师怔怔问,好像他也为这份从追忆里抽丝剥茧出的美丽所惊异,终于有一幅约略相似的画落成之后,反倒让他不知所措了。

“京城人氏。”

待候春来的日子里,他为无限拟定了这个故乡。他当然知道这人不是京城人,就像天下有道则现,无道则隐,无限偏偏要无道而现有道而隐,于是也要在王侯里做个众生,在众生中去做个仙人。他选择漂泊,不是因为归处无定,而是因为他青春的时日还很长,比起等待,他更热衷于追寻。

但他愿意给无限虚构一个故乡。因为他的追寻需要等待,他追寻的人也需要他等待——等待那人拂落墨与宣,从画外打马归来的那一瞬间。

千头万绪纠缠在一起,兴帝想,好吧,好吧,现在我不能再等了——我得先去找到无限。

 

他绕到御书房后院,无限果然又在对着风发呆。白了头发后,他像一朵停在夜晚的云,显出些黯淡的露气,月光一拂,又雾一般蒸腾起来,颇有点世外高人的意味——总之不像个寻常老头。这人连老也老得这样意外,兴帝一边想一边从木椅上捞披风,绕着他的目光从影子里踱过去。

天上几时葬神仙呢?他对着年轻的无限无数次预想过死,那时流离与死亡太多,以至于一失散,就要这样妄加揣测,而那时的无限又那般锋芒必见,很有些我走后自有人来收尸寻仇的意味;但现在对着白了头发的无限,他却对这人的老去毫无办法了,更无从想到死,这倒不是他不能想象神仙会死——凡人闻仙人的死讯,本来就有种解闷消愁的心思,他大概,大概只是不想要无限为此发愁,自己却束手无策吧。世界可以多一个发愁的神仙坯子,但他不能多一个愁云满面的无限。

无限为什么不想成仙了?

他想了想,走过去,拿披风将这个人拢住。无限像预知了他的动作一般,往后一仰,脸颊就簌簌地扑进绒毛里,很自然地受了这点暖意。于是他顺手将他绕在裘领里的发丝捻出来,将夜露凝出的湿气微微拂掉,手上便只剩下柔而凉的触感。

“怎么了?”无限便问边循着头发去拍他的手,很不解风情。

他都不知道自己这样打人还是很痛。兴帝暗想。又看着无限捉住披风缓慢地把自己团住一团,只冒出一个头来拿脸看他,心道算了算了,于是也往台阶上坐下去。披风粽子遂很慷慨地挪了半面地过来。

“冷不冷?”

“还好。”

“在想什么?”

无限把头转过去,意思是:我在发呆。

好吧,破冰失败。兴帝暗暗叹了口气,一到纠结的时候这人就爱这么半天不蹦一个字,只好让人顺着话头往自己身上理。

“那你猜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我明明是让你猜好吧。

但他立马很顺畅地把话接过来:“在想我当皇帝的事咯。”

无限眨眨眼,把手撑在脸颊上。

“记不记得庆典那天晚上你回来看我,还问我以后怎么打算?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当皇帝啊。结果现在居然稀里糊涂当了五十多年,还不错吧?”

无限想,岂止是还不错,没有人会比你更好了。

“但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当皇帝——”他抻了个懒腰,顺手去捋披风上的绒毛,“为了什么呢?道义?责任?众生?那么多人都比我更有道义和责任,每个人都是众生,我能在这里,大概只是那么一点运气,和梦想——我的梦想,还有许多许多人的梦想。我的梦想是接住那些很多很多人的梦想,所以这事儿就义不容辞咯。”

“那还有别的梦想吗?”

白了头发的、刚刚还在义不容辞的皇帝陛下愣了一瞬。无限黛青色的眼睛很认真地看过来——他较真的样子并不很呆,反倒是沉静的直白。原来人变老之后,最最相像的就是这一头白发了:他好像已经快想不起那个不是皇帝的红发青年,和还不是年号的黛发剑客是什么样子;现在唯一可以辨别过往存在的,竟然是那双如湖似海的眼睛里现出的、自己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好像对视能让彼此存在,能让他想起奔跑在山野和街巷里遥远的恣意,还有那些无关梦想的欢喜。

无限总是这样,他想。唯一一个在他当上皇帝时问他以后怎么打算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在他当过皇帝后问他还有什么想望的人。五十年前的迷惘和五十年后的追念召之即来挥之不去,那是只属于自己的、最最私密的东西,将这些话推脱在与人的交谈里或是负累,或许也越界,可那毕竟不是能吞咽下去的情绪,但有一天,或许会有另一个人来,和他一同站在这经久不散的雾里。

无限一直很明白这个。

——他为什么会明白这个?

他想起每次送他离京的时候,十里五里,长亭短亭。年轻的朋友们有酒有歌,有花不完的约定和时间,有待候明年春天莺鸟重回的信心,脚步和青草一样欢畅,而那时的无限寡言而快乐,踏上船后不会回头,只会很轻俊地往后一挥手,再顺着河水走;然而岁月不居,时节如流,等到酒老了、歌声淡了,台阶重筑而旧游零落了,这时的笑声会更大、更干涩,是那种欲留不得的架势,无限也更沉默,踏上船回过头来,水流上与水流外的人都是欲说不得说。他又想起傍晚见到无限与花相对时的双眼,如在雾中。所谓真花暂落,画树长青,长青的人在这之后要告别的,大概就是时间本身,而自己会成为那一座遥遥的长亭。

你在迷惘这个吗?你在追想这个吗?

 

“问你话呢,发什么呆。”黛色眼睛的人开始抱怨了。

最喜欢发呆的人居然开始嫌弃他发呆了,真是岂有此理。

“……我说啊,无限,”昔日的赤发少年清清嗓子,凑过头来,“你觉得我要是生到现在,会想做什么?”

无限把目光转回去,然后开始思索。

他却自顾自比划起来:“没有战争,没有劳役,大概会是个快活种地的吧?其实我应该能当村长?嗯……还是会当个厨子?但我觉得小贩应该也很好——毕竟我很会说嘛,不像你,你那时候就只能被我雇来当打手了,可没有机会被放着到处乱跑。不过我大概也可能去当个教书先生?”遂作摇头晃脑状,“不瞒你说其实我在这方面也挺有天赋……嘿嘿。然后孙锐放狗,李雪执鞭,你可以在讲台上有节奏地发呆,嗯,当个人形上下课铃。”

然后他笑起来:“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于是他又问:世上果真有转世一说么?

大概没有的。无限说,死后生灵归复自然,纵然还存在,却也四散化作更多的生命了。

“那么神仙也会死咯?”

“嗯。”

于是兴帝笑:这不也挺好吗?

“我还想下辈子做一阵风,吹一阵雨,或者开一朵花,栖一棵树……当完寿命很短的露珠,再去当一直在飞的云,当完这朵云呢,再去当一只很神秘的鸟,把花衔到我喜欢的人的窗台,再往我讨厌的人头上丢石子。然后有人捡到我的花,我的石头,它们变成香囊,又变成乌鸦衔走的信物。还会有人捡到风迟迟找不到的蒲公英,雨忘记披上的蓑衣,和花写了绝交书的蝴蝶,还有不愿意掉叶子的树。那之后,我们就随着时节一同往路上走:蒲公英给雨滴挡雨,蝴蝶教给树叶飞翔的秘密。总之是遇见,遇见——“

相遇就是最永恒的东西。

无限定定地看住他。

“那我还会遇见你吗?”

“会的。”他说。

你一定会遇见我。许许多多个我,无数的我。

 

 

这就是我所有、所有的梦。

只有你能让我的梦复活。

 

 

后来无限再想起这句话时,他正在试图烧火烤两只鸟来吃。四百年后,他还是没有觉悟要先去内脏,做出来的东西味道一如既往得足够放进博物馆当大兴遗产。不过他确实去过帝陵博物馆。开馆的第一天正值九零年初冬,燕京的小雪仍旧雨一样下,城墙内很雍容地塑了尊雕像,入口处贴了许多张长长的海报,呼啦啦随风招展,他接过门票抬头一看,猝不及防就与那张赤发金瞳的脸打了个照面。于是他忽然回想起那个打马回京的初春,大街小巷也是这样贴着自己的画像,梨花顺着风扑满了脸颊,比雪更轻、更温暖,让人恍惚萌生出归乡的错觉。

后来他爱每年采来时新的花路过陵墓,后来这里生满了藜麦,变成了山野,又修筑了博物馆。仍旧有许多年轻的脚步,许多候鸟,许多笑,而唯一还在生长的思念就随着春天停下来,做一个有花有树,有云有风的梦。后来他成了仙——他也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当了神仙,但他确实遇见了许多个四季与晨昏,许多故事,许多人。

就像现在,他映着火光,想起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年代里,那时的赤发青年还不是皇帝,黛发剑客还没有长生,孙锐喝了酒,几次三番要讨他的剑玩,李雪对着篝火慢慢唱起古老的民歌,于是笑声哭声也都层层叠叠地泛上来。明天还要赶路,一切又随着黑夜层层叠叠地睡去。歌声停了,笑声停了,他回过神,捡来的小黑猫正在旁边愤愤地冲他挤眉弄眼。

他在心里轻轻笑起来。

 

【FIN】

Notes:

首先感谢阅读~
自从罗小黑2有动静后便一个鲤鱼打挺追平了蓝溪镇,遂被116话猛锤进帝限坑,遂炒饭。一直很喜欢主创在这个世界观里传达的温柔和细腻,如果说道别是永恒的,那相遇也是永恒的,置身于漫长的告别里,正因为这样的信念,才不会把人打磨得沉默而偏执,而是让人更加柔软,见湖海见山川,见更多的事与人。逝去的也从未逝去,因为记忆中有复活的力量。这大概是我从两人的交集中觉出的部分吧。
其实动笔的灵感是读到《官街鼓》,“从君翠发芦花色,独共南山守中国。几回天上葬神仙,漏声相将无断绝”,每一句都很好代……但写到一半时大脑突然开始自动播放 道别是一件难事.mp3,遂词牌名之。
残念的是Cindy本尊现在还是个未闻帝名的状态,还有那位很飒的女将军,因为不知道名字所以也没办法把她写进去……每天都在敲碗乞讨无限个人传早日上线中……
最后祝小黑2大电影票房大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