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蓮蓬頭的水打在我身上,發出如同下雨般令人煩躁的聲響。盯著眼前這破爛淋浴間發黃掉皮的磁磚,我還是想不透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三個小時前,我才剛搭火車落地拿坡里。接下來好幾個月,我都會住在慈愛的教父平時工作與安置「家族」成員的地方。
為什麼說是好幾個月——其實也有可能是好幾年——主要是因為我的父親。他做為教父的左右手已經「工作」了許多年,而最近「家族」被盯上了。父親怕我和我其他的家人們遇到危險,與教父商量要如何重新安置家人,慈愛的教父提議讓我們住在「家族」的房子裡。
其實我並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因此而被視為「家族」的成員(或是潛在的成員),但很顯然我對這件事沒有任何發言的餘地。
我坐的班車會比我和父親約好的時間還提早五個小時到達拿坡里。但因為我一個人待在家也無所事事,乾脆就提早來了。我最開始只是覺得這麼做還可以再多認識一下自己接下來要住上一段時間的地方。
和父親約好的地方離車站不遠,我在約好的地方附近隨意逛著。
天氣很熱,我決定在附近的店家買冰淇淋來吃。
當我在店前面等著自己的冰淇淋,有個漂亮男孩也走過來要了一支冰淇淋。
「漂亮男孩」這個說詞或許非常籠統,但這麼說已經有修飾過了。當我看見他,腦海中的第一個想法是:「天哪,是天使。」
他的一頭長金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更準確的說,他像是把陽光披在背上。他的眼睛跟天空一樣藍,五官仍稚氣未脫,身材纖細。他比我矮一些,身上穿著整齊筆挺的學生制服顯得純潔而美好。他應該要被展示在梵蒂岡博物館,而不是出現在拿坡里路邊的一家小冰淇淋店。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轉頭給了我一個微笑。
我不太確定這樣算不算被他迷得神魂顛倒,但我當時確實莫名產生一股衝動。想跟他上床的衝動。
我是說,或許大部分同性戀都不會想到要住在義大利,而且確實這地方也非常不適合任何不是異性戀的人生存,但這畢竟已經是個開放的年代了,不要告訴你爸媽的話一切都有轉圜餘地。這在學生間是個心照不宣的默契。
況且我其實也不是同性戀,我只是喜歡漂亮的人們。而且又那麼剛好,上一任女友和我分手已經是半年前的事情,足夠我開始思考接下來要繼續尋找願意跟我發展穩定關係的對象,還是尋求其他的做法。
總之,對面這個天使開口對我說了我們見面的第一句話:「我請你吃冰淇淋吧,先生?」
接著,我們在附近的廣場把手上的冰淇淋吃完了。我們邊吃邊閒聊,所以他知道了我是第一次來到拿坡里。
他邀請我和他一起逛逛這座城市。這部分的記憶有點模糊,因為我回過神來就已經和這個金髮天使在某個小巷裡擁吻。
然後,他抓著我的手往小巷裡面鑽,不知怎麼的來到一間地處偏僻的破舊小旅館,然後我們上了樓,他把我推倒在床上,然後……
就這樣了。
或許是因為聖人時間,我現在對自己衝動的行為感到非常後悔。我在心裡默默祈禱他已經滿十六歲了。如果跟我同樣是十七歲的話更好。看他那張臉,他總不可能年紀比我大吧?
我當時肯定是精蟲衝腦了。這是我距離自己那只和同齡人上床(交往也算)的原則最遠的一天。
我拿把蓮蓬頭水量開到最大,希望能把他在床上,躺在我身下的模樣也洗出腦袋。
但是,我如果在淋浴間沖澡沖了三十分鐘會引起他的懷疑吧。而且也沒人事後在旅館洗頭的。
我認命的把身體擦一擦,然後圍著浴巾走出去。
他閉著雙眼,四肢攤開平躺在床上,以致於我可以完整的打量他的裸體。他全身上下沒有一個部位不顯得精巧,整個人看起來像米開朗基羅的傑作。他就連攤在床上都像文藝復興時期的文物,就算身上點綴了一些瘀青和咬痕也一樣。
我從地上撿起自己的衣服套回身上。他似乎是感覺到我的動靜,睜開一隻眼睛看我。
在我來得及開口說些什麼之前,他先一步搶走了開口的時機:「你要走了?」
他緩慢地從床上爬起來,動作慢得像是在跳脫衣舞(雖然他沒穿衣服)。他半跪在床緣,拉著我的手臂靠近他。
他把我拉到床邊後,先是坐回去床上,身體前傾,頭靠在我的胸膛上。他的右手仍然抓著我的左手臂不放,左手緊抱著我的腰。
「你這麼快就要走了嗎?」他就臉頰貼著我胸口的姿勢抬起頭。
「我、」不知怎的,看著他的臉,我突然沒辦法好好說話:「我,跟人約好了要去找他。」
「嗯哼。」他把頭轉回去,再次閉上眼睛。「距離你約好的時間還有多久?」
「……」他的頭現在貼在我的胸口,我很可能騙不了他。「……兩小時。」
「那不是時間還很多嗎?」他又一次睜開眼睛看我,看著他的眼睛總讓我覺得自己又被蠱惑了。彷彿呼應著我的想法,我的右手抬起來,貼在他的後腦勺上,輕撫著那頭比看起來還要更柔軟滑順的金髮。
這個動作應該很討他的喜歡,他微微揚起嘴角。接著,他拖著我躺在床上,雙腳踢了幾下把棉被蓋在我們身上,頭又一次貼上我的胸口。他的雙手緊抱著我,現在我大概是無處可逃了。
……兩小時前,這整件事也是這麼發生的。
他的臉頰在我身上蹭了蹭。「你不像剛才一樣抱著我嗎?」他突然開口問。總覺得他雖然用的是問句,但並沒有給我拒絕的餘地。
我只好轉一下身體改成側躺的姿勢,一隻手抱著他的背,另一隻手撫摸他的頭。
我們就這麼躺著,又過了一小段時間。他的眼睛半瞇著,好像快睡著了。
他突然打了個噴嚏,我只好拉起棉被蓋上他的肩膀。我的腳因此從棉被中露了出來,他又縮了縮身體。
過了不知道多久,我正昏昏欲睡的時候,突然聽見他向我拋出一個問句:「你叫什麼名字?」
「……咦?」
「你剛剛說自己會在這裡住一陣子……」他用食指在我的胸膛上畫圓:「……雖然我們都有自己的日常生活要過,但我可以騰出一個假日……」他在我懷裡抬起頭:「我們還可以再見面。」說完,他像一隻小動物一般歪了歪頭:「……你覺得如何?」
「我、我……」看著那雙惹人憐愛的藍眼睛,我的腦袋又一次像一台放了三十年的老電腦一樣卡住,一時之間頭腦發熱無法思考。
我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動了動,還聽見自己的聲音:「……好啊。」
我完蛋了。剛剛不是才說這是距離我的個人原則最遙遠的一天嗎。
他又一次露出微笑,抬起身體輕輕地用嘴唇碰了下我的嘴唇。「所以,你叫什麼名字?」
我有點懶得再說話,伸手在包包裡撈了一下。我找出自己的學生證(畢竟沒有人會在這時候拿出真正的證件吧?),遞給他。
「嗯……?」他伸手接過學生證,懶懶的翻身,舉起學生證對著燈光看。
「…….!」他突然瞪大雙眼,露出嚴肅的表情。
他猛地坐起身,淺色的頭髮與皮膚在昏黃的燈光下也依然閃閃發亮。然而,那雙動人的藍眼睛現在正兇狠地盯著我。
緊接著,他像突然洩了氣般頹然倒在床鋪上,把手上的學生證丟回來給我。
他轉過頭來看我,眼神不再如剛才那般多情且動人。「你去把衣服都穿上吧。我們現在離開。」
我不解地回望他,結果被他狠瞪了一眼。那雙彷彿會說話的藍眼睛可以讓我受他誘惑,自然而然的被他牽引著完成他想要我做的事,當然也可以讓我乖乖去穿衣服。
一邊忙著把褲子往身上套,我一邊思考著究竟是什麼讓他露出這種神情。
當我穿好衣服,轉過頭,那套學生制服又乾淨完好的出現在他身上,連一絲皺摺都沒有。就好像剛剛發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走吧。」他揚起下巴往門口一撇。
他付了錢離開這間破舊的小旅館。我本來想拿點錢給他,結果被他推開了。
他緊抓著我的手,用力到指節泛白,就像他不想讓我有掙脫他的機會。
他撇了我一眼。自從走出旅館後他便一直用這種有點像在看敵人,又有點像在看老鼠的眼神看我。
「呃、我們要去哪?」見他沒有回答,我又問他:「我,我還在等……」
「我會告訴你的父親不用去接你。現在跟我走。」他沒再看我。
我被他拖著在街上走。他走路的步伐非常快。雖然他的體格與其他拿坡里街頭上的男人相比顯得十分單薄,但有一股難以言說的氣勢使他不落於人。
他拉著我左彎右拐,最後上了一輛黑色的車。我對這種車很熟悉,畢竟父親就是開這種的。老實說,我開始覺得情況不太妙了。
難不成,我不只有可能上了一個年紀比我小的美少年,他還有可能是我父親某個同事(當然,都是「家族」的一員)的兒子嗎?
他在車上只拿起手機傳了些訊息(其實我不確定,但他的手看起來像在打字),然後就雙手抱胸閉目養神。開車的是一個看起來很兇狠的高大男人,我看見他時不時透過後照鏡觀察我。
我們在拿坡里郊外一棟典雅的別墅前停下。這棟房子乍看之下沒什麼,可我靠近了才發現,它的窗戶看起來都堅固異常。
那個開車的高大男人一放我們下車就走了。他恭敬的對待我旁邊這位金髮天使(現在我不是很確定這個用詞是否恰當)讓我更不安了。
……我應該沒有被拐到與「家族」敵對的組織基地吧?我只是「家族」幹部的兒子,綁架我是沒用的……對吧?
這位不知道姓名的天使依然緊抓著我的手臂。我很悲哀的發現即使他對待我態度不佳,可我依然覺得他很有魅力。
他自然的敲了敲門,然後我看見我的父親出來應門。
不,救命。
「喔,你來了!」父親像個十幾歲的青少年,露出大大的笑容,然後把我整個人像隻小狗一樣舉起來,轉了一圈又放下。
不,爸、快住手。我雖然是這麼想的,但只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給他。
從父親身後走出一個同樣有著一頭耀眼金髮,身穿樣式簡單卻十分高級的黑西裝,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一股不凡的氣息的漂亮男人。
要比喻的話,就像這間房子裡包含我的父親在內所有人都是狗,而這位美麗的先生就是唯一一隻優雅的貓。
喔不,可能還要加上那位金髮小天使。
「你好。」那位一頭金髮的美麗先生對我露出一個熟悉的,具有迷惑性的微笑。
父親拍了拍我的肩膀。「兒子,這位就是敬愛的教父。」他的手臂比向那位美麗的先生。
真的完蛋了。
那個和我一起度過了一個下午,現在彷彿和我完全不認識一般的金髮小天使,他走到那位美麗先生的身旁,朝我們優雅的鞠躬。
「而這位,」父親的手臂滑向金髮小天使:「便是敬愛的教父心愛的獨子。」
我完全笑不出來了。我在入住教父房子的第一天(甚至行李都還沒放下),就睡了他兒子。
我,睡了我父親公司老闆心愛的兒子。而且這位「公司老闆」只要動一根手指就能讓我落得與魚同眠的下場。
救命。
這麼說或許有點矛盾,但敬愛的教父雖然是黑手黨……也就是「家族」的領導者,但他的態度很親切。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在他的眼裡,我是又一個新的棋子。
或是曾經睡過他兒子的屍體(未來式)。
教父先是邀請我(還有我其他提早了一天出發,已經在這裡住了一天的家人們)與他共進晚餐,當然他的兒子也在場。
看著這位金髮小天使(存疑)與他的父親坐在一起優雅的進食,基因遺傳的強大力量令人歎為觀止。
我不確定我是不是一直盯著他看,他有時候會和我對上眼,皺了皺眉,然後示意我繼續吃自己的。
可能是這個流程重複了太多次,連我的父親、妹妹、還有敬愛的教父先生都用探詢的目光看向我。
用完晚餐後,我在教父先生為我安排的房間裡整理私人物品。
房間裡還有獨立衛浴,看來我得到的待遇還不錯。至於教父先生這麼做的原因究竟是因為我父親為他做了很多事,還是他對我有某些期待,我暫時還不願意多想。
我簡單的洗了澡,打理一下自己,便上床睡了。
至於今天下午發生的一連串亂七八糟的事件,我今天太累了。明天再來想吧。
這麼想著,我閉上眼睛,感受著睡意的觸角慢慢爬上心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突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沈重的壓在身上。
我一睜眼,就看見那位金髮小天使坐在我身上,像我們白天時做過的那樣,但他並沒有給我什麼遐想的餘地,因為他手上正拿著一把刀,直直插在我枕頭上,我的耳朵旁邊。
窗簾沒有拉上,月光灑在他身上,讓他看起來不像什麼應該要出現在人世間的東西。
「喂、」他那雙藍寶石般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在微弱的光線下反射出動人的光芒:「你,沒有跟你爸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吧?」
「呃?」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發出這種愚蠢的聲音,但我此時並沒有辦法好好思考。
「唉。」他嘆了一口氣。「你給我聽清楚。」他伸手抓住我的領子。「白天發生過的所有事,不論是我們做了什麼,還是我說了什麼,」他深吸一口氣:「……都不準讓我爸知道。你爸也一樣。」
不論是他還不知道我是父親的兒子之前那種多情、誘惑式的語氣,還是晚餐時優雅有禮的說話方式全都消失了。他看起來依然很美,不過粗魯的說話方式使他的模樣顯得割裂。
「那、」我清了清喉嚨:「如果我說出去了呢?」
他惡狠狠的瞪著我:「我就把你切成十八塊然後丟進地中海。」
「…...」「……」我們就這麼互瞪了一陣子。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在瞪他,很可能在他眼裡我只是有點蠢的盯著他的臉看,但無論如何,他似乎認為我聽進去了。
……不過我確實也不會說出去。我怕我跟他兒子做愛這件事傳進教父耳裡,我會被他剁成肉醬。
他把我耳邊的刀子拔起來,刀子從枕頭裡抽出時還連帶著抽出幾片羽毛。他拿著刀子隨手一丟,居然就這麼準確的丟進門邊的垃圾桶裡。
他扯了一下棉被,背對著我側身躺在床上。他躺下去的時候,床還被他的體重壓出沉悶的聲響,似乎也把什麼東西壓進我的心裡。
我轉過頭,盯著他的背。他身上穿著的灰色絲綢睡衣角落繡著蜘蛛網的圖案。看起來很可愛。
正當我想伸手把他摟進懷裡,他突然轉過頭,並緊緊地抓住我的手。
「別想亂來。」他輕聲說道:「別忘了掌握主導權的人是我。不要想在我家做什麼不該做的事。」
「……」我並不是要脫他衣服還什麼的,我想他誤會了。然後,我不知為何莫名覺得有點不甘心,幼稚的勝負欲被點燃火苗。
我反過來抓住他的手,把他壓在床上。「其實我覺得你應該對年長者多點禮貌。」
他不屑一顧的笑了。我一開始還不知道他在笑什麼,但我馬上就知道了。他用力地踹了我的胸口一腳,並且趁著我因為痛而放鬆手上力道的瞬間掙脫我的手,然後反過來把我按在床上。我們又回到原點,變成最一開始的姿勢。
他的手緊緊鉗制著我的手。他又笑了出聲,他輕柔的笑聲像羽毛般撩撥我的心。
「年長者?」他依然微笑著,又一次,像貓一樣歪頭:「我怎麼記得你只有十七歲,嗯?」
咦?「呃……對啊。」
「你真的不應該因為我看起來比較纖細就這麼看待我的。我十八歲了。」
「……咦?」這倒是真的出乎我的意料。不過即使他年紀並沒有比我小,我還是覺得自己那不跟同齡以外的人上床的原則被破壞了,在他的面前一文不值。
一文不值。這個關鍵字一出現在我腦海裡,我又莫名有點不爽。「你……今天早上邀請我的時候在想什麼?我是你的第幾個人?」
「……」他並沒有立刻回話。他放開了我的手,重新躺回床上。「……如果你足夠安分的話,就會是現在的唯一。」
「那之前呢?」我依然沒有放棄。
「……二位數。」
「十?二十?三十?四十?」
他翻了翻白眼:「十五以下。」
「你喜歡過他們嗎?」
聽到這個問題,他終於肯轉過來看著我的眼睛。「……很難說。」他停頓了一下:「但我想我有點喜歡你。」他伸手點了一下我的鼻子。
「不過,」他反手就擰住我的鼻子:「前提是你乖乖聽話,不亂說的話。」
「好啦、好啦!」我向他求饒,他才放過我。
「還有一件事。」他撐起身體坐在床上,由上而下看著我。「不要在我家做愛。」
我也不想這麼做。我妹現在還住在這裡呢。但我倒是很好奇他特地這麼強調的原因。「……為什麼?」
「這個嗎,」他頗有深意的停頓一下:「你之後會知道的。」
不太明白。不過……「那你又為什麼來找我?」
「因為每間房間的隔音都很好。就算你痛苦的慘叫也不會被聽到。」
……痛苦的慘叫?「那為什麼房間隔音要弄這麼好?你們有這麼注重隱私嗎?」
他露出不明就裡的微笑。
「……因為,」他說話的聲音很低沉。就是那種,怪談會會用的語氣:「這麼做的話,即使在深夜,房間裡有敵人闖進來,槍聲與敵人的慘叫聲也不會吵醒房子裡的人。」
……救命喔。
他丟下這麼一段話就走了。整個房間除了我之外,只留下門被闔上的喀噠聲。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