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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直到心魔被破除消散,幻境里朦胧的光芒如同细碎的萤火,在虚空中飘摇明灭,最终化作点点光粒渐渐消散。在这片逐渐褪去的幻影中,赵光义恍惚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他眨了眨酸涩的双眼,看清眼前人正是半月未见的少东家。
“除恶务尽,大义立业......”赵光义在心底默念着这句曾让他笃信不疑的信条。此刻想来,是非善恶的界限竟如此模糊,全在一念之间。这些年来,他为了成就大业,不知将多少性命视作棋局中的弃子。日积月累的决断与牺牲,竟在不知不觉间扭曲了本心,化作心魔缠绕。若非今日少东家及时出手,不仅破除了玄元教使下的厌胜之术,更一语点破他的执念,恐怕......
想到这里,赵光义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紧闭双目深吸一口气,手指握住剑柄借力撑起微微发颤的身躯。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目光第一次如此专注地落在眼前这个少年侠客身上。
距离唐钱案了结已有半月,他们之间最后的交集,是少东家前来索要那枚"毒药"的解药。赵光义至今记得,即便当着他的面服下解药,少年眼中仍闪烁着警惕与不信任的光芒,最终头也不回地离去。那时他只道这少年不过是个可用之才,既然不能为己所用,失去也不足为惜。
可如今......
少东家利落地收剑入鞘,剑刃与剑鞘相碰发出清响。他环顾四周,确认危机已除,这才开始梳理方才所见。那块雕刻着名字的玉佩,幻境中闪现的片段,无一不在昭示着眼前人的真实身份——就是那位身着紫袍、盛气凌人的开封府尹。想到这人平日树敌无数,今日微服出行竟连个像样的护卫都不带,少东家不禁摇头。若不是他恰巧路过,明日开封府怕是要换新主人了。
“你还好吗?”目光触及赵光义苍白如纸的面容,看着他虚浮不稳的脚步,少东家还是压下了满腹的揶揄,关切问道。
“咳...无妨。”赵光义下意识避开对方的目光,低头轻咳掩饰自己的失态。他悄悄抬眼打量,见少年神色真挚,一时竟分辨不出对方是否认出了自己。若是认出来了,这或许是个化解前嫌的良机。况且,既然这少年已经知晓了他的秘密......
思及此处,赵光义放软了语调,轻声道:“此番多亏少侠相救,不知少侠想要什么样的谢礼?”
少东家闻言挑眉,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府尹大人如此温言软语的模样。“我要不菲报酬。”他直截了当地说,对这些权贵之人,客气反倒显得虚伪。
“此事好说。”赵光义微微颔首,“少侠将此佩交与开封府孙老,必得重谢。眼下玄元教一事亟待处理,少侠且去便是。”他故意不提具体报酬,留下再见的由头。
看着少东家转身离去的背影,赵光义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看来......对方并未认出自己。他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繁复的花纹,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二、
当日处理完玄元教的余孽后,少侠并未如约而至。此后数日,赵光义每每抽空便问孙老一句:“今日可有人来?”得到的却总是摇头。
又是一日暮色沉沉,他负手立于庭院,远眺天边残阳。两侧侍卫屏息凝神,不敢作声——府尹大人方才听闻今日依旧无人登门,脸色便沉了下来,此刻眉宇间阴晴不定,步履来回间透着一股难掩的焦躁。
这小子......到底在忙些什么?
他暗自咬牙,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恰在此时,一声轻响,王府暗卫无声跪地,双手呈上一卷密报——正是关于清河少侠的一日行踪。赵光义浮躁心绪稍定,指尖一挑展开卷轴,目光扫过字迹:
辰时:少侠穿梭于南门大街至升平桥,沿途采摘玉楼春、魏紫,步履如风,行动迅捷。
巳时:游走市井,替人跑腿传信,兼听八方闲谈,活脱脱一个江湖包打听。
午时:在城内各处贩卖两仪膏、十奇散,偶尔倒卖些稀奇古怪的古玩,讨价还价时眉眼带笑。
未时:单枪匹马挑战各处江湖据点,剑光如虹,引得路人驻足喝彩。
申时:巡视南门大街与角门,专治地痞无赖,拳脚利落得像是教训惯了这类宵小。
酉时:坊间偶遇不平,拔刀相助,被救的老妪颤巍巍塞给他两个热腾腾的炊饼。
戍时:混迹勾栏瓦肆,或听曲,或打牌,笑声清朗,俨然一副浪荡子做派。
亥时:回到南门大街的赁屋,熄灯歇息,一日行踪结束。
……
赵光义脸色越看越沉,最终"啪"地合上卷轴,袖袍一甩,转身进了内室。
少侠像一阵无拘无束的风,掠过街巷,踏遍繁华。而他呢?
他站在窗前,望着被高墙屋檐切割成四方的天空,夕阳余晖被遮挡得只剩一线昏黄。朝堂、府衙、书房,三点一线;奏章、朝会、讼案,日复一日。院角那株梨树至少还会开花结果,而他的生活,却如同一潭死水,连四季更迭都无暇细看。
或许对少侠而言,开封的每一寸土地都值得探索。而他赵光义,甚至包括顺路救了晋中原一事,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那人的心思如浮光掠影,从不会为谁停留,就像春风拂过,只剩枝头颤动的叶,而风早已远去。
不该是这样的。
他攥紧密报,指节发白,目光定在"升平桥"三字上,眸色深沉。
三、
少东家背着背篓,轻快地穿梭在南门大街的街巷之间。这条采药的路线他早已走过无数遍,每株玉楼春和魏紫的生长位置都烂熟于心。自从发现这些看似寻常的花朵竟是珍贵的制药原料,转手就能赚取可观收益后,他便风雨无阻地坚持着这份活计。
少东家心情愉悦地哼着小曲,心中盘算着药铺今日的收购价格。就在他弯腰采完一株玉楼春起身时,不小心碰到了路过的行人。背篓一晃,一颗珍贵的玉楼珠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对不住!”少东家连忙道歉,眼睛却紧盯着那颗滚动的珠子。这玉楼珠是玉楼春采十才出一的珍品,对奇术修炼大有裨益。他快步追着珠子,眼看它往升平桥方向滚去——若是掉进河里可就损失大了。
终于在水边截住珠子,少东家长舒一口气,小心地吹去上面的浮尘。正准备放回背篓时,余光瞥见早餐摊上有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抬头一看,不是那个扮作晋中原的赵光义又是谁?
“啊,晋公子,好巧。”少东家挠了挠头发,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心里却暗自嘀咕:之前天天来都没见到这人,怎么今天突然有兴致来吃早点了?
赵光义放下手中的筷子,温声道:“少侠可曾用过早膳?不介意的话,一起用吧?”说着拉开身侧的长凳。一旁的老板见状,立即热情地迎上来招呼。
推辞反倒显得刻意。少东家在长凳上坐下,点了一份常吃的面食,大口吃起来。热腾腾的面条下肚,他才突然想起——对了,报酬的事!自上次浮戏山分别后,他将玉佩妥帖收好,回城路上遇到几桩不平事顺手处理,又顺着蹊跷之声寻寻觅觅,待回到开封城,早把讨要报酬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偷眼看了看身旁小口吃面的赵光义,这人连吃碗烩面都这般讲究,面条要吹了又吹才送入口中。少东家心想:反正人在开封,随时都能找他要报酬。
“这位公子已经结过账了。”老板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赵光义正好放下筷子,碗边的木箸摆得整整齐齐。“算我请少侠的。”他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少东家道了声谢,想了想又不好真吃白食,从背篓里精心挑选出一支品相最好的玉楼春和魏紫。两支花花瓣饱满,还带着清晨的露水,一看就是刚采摘的佳品。
“算是我的谢礼。”少东家将两支花往前一递,赵光义怔了怔才伸手去接。
玉楼春被举到鼻尖时,桥头垂落的柳枝正沙沙作响。少东家看见细碎金光穿过枝叶,在那人低垂的睫毛上跳跃,原本端方持重的面容被晨色染得柔和,嘴角扬起的弧度竟显出几分少年气,这神情与他记忆里紫衣华服的府尹判若两人。
“谢谢。”
少东家被这声轻语惊醒,才发现自己盯着对方太久,慌忙错开视线。挥了挥手,表明自己有其他事要忙,先行离去。
“少侠且去便是。”赵光义望着少年侠客的背影逐渐远去,捏着那支玉楼春,将它别在腰间。至于那支魏紫,他默默瞧了瞧,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四、
接连几日,少东家总在早餐铺遇见赵光义。他懒得深究是巧遇还是刻意,横竖有免费早餐,送花还人情,两不相欠。
起初二人沉默用餐,赵光义结账,少东家回赠花枝,活像在传递什么信物。老板狐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转,少东家暗自好笑,心想老板定把他们当细作了。赵光义却神色自若,甚至回以微笑。
这狐狸打的什么算盘?
这日,少东家终于按捺不住。他本是话多之人,此刻却不知从何问起。“你......”话刚出口,竟与赵光义撞了个正着。
“少侠先说。”赵光义含笑示意。少东家搅着面汤,说起街坊趣闻:伞铺老板脾气火爆,饮子铺偷偷掺水,街边把子肉不正宗......赵光义也笑着分享官场轶事,隐去姓名娓娓道来。
少东家最爱听故事,赵光义又善言辞,一来二去,二人倒熟络起来。
晨光里,二人的闲谈渐深。少东家说起勾栏瓦肆听来的前朝旧事,顺带提了几句对政令的看法。
“少侠见解新奇。”赵光义悬着茶盏,眼中闪过讶色,“细想确有道理。”
少东家搅汤的手一顿。这些离经叛道的想法,原以为会招来嗤笑,不料对方不仅认真听完,还补充了几句。更意外的是,赵光义随后道出的观点,竟与他不谋而合。茶凉了,话却愈加热络。少东家市井摸爬出的见解,常引得赵光义若有所思地点头。
升平桥头,少东家望着侃侃而谈的素衣游侠出神。褪去官场伪装,这人看世事的眼光竟与自己如此相似。不必冷言试探,不必虚与委蛇,府尹大人这般真实的模样,倒也不错。
至此二人情谊渐深。这日用完早点后,赵光义见眼下公务暂缓,便邀少东家在市井闲逛。二人漫步在南门大街,长街两侧商幡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
“听闻此前唐钱案中开封府尹行事严苛,”赵光义忽然开口,“少侠以为如何?”
少东家脚步微滞,面上泛出几丝古怪。这些时日与“晋中原”朝夕相处,戒心早已消磨大半。此刻忽闻此问,心头警醒——难道这段时间的亲近,皆是为了试探他的态度,再同他打好关系,好招揽自己为官府所用不成?
他踢开脚边石子,喉咙滚动:"那开封府尹..."话到嘴边突然收住,转而冷笑道,"轻贱百姓,唐钱策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说罢,抬眼偷瞧赵光义的反应。
赵光义面上不显,心下却似被细针刺痛。这些日子刻意结交,自以为少东家已读懂他的几分真心。刚才发问,也是为了试探少东家对自己身份的看法。倘若少东家早已认出他的身份,以这些时日的交情,总该说些委婉的体面话;而今这般直言不讳的苛责,想必是从未将眼前这个“晋中原”与那位开封府尹联想到一处。
诅咒谩骂,赵光义素来听得不少,早习以为常。而此番话从在意之人口中说出,仍是刺得他心口发痛。
少东家看着眼前人掩不住的失落神色,心中懊悔。平心而论,当初赵光义不分青红皂白地逼他服毒,他内心确实是有些记恨。可每当对上晋中原这张面容,那些怨怼便如春雪遇阳,消融得无影无踪。他时常恍惚,世间怎会有这般矛盾之人——一面是雷霆手段的开封府尹,一面是温润如玉的素衣游侠,恰似那并蒂而生的魏紫和玉楼春,一株浓艳似火,一株清雅如月,却同根同源,难分彼此。
“不过......”他低头捻着衣角找补,“我与府尹大人并不相熟,一面之词罢了。”
赵光义摇头,将话题不着痕迹地掩了过去。街市喧嚣,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被风筝铺上一只精巧的沙燕纸鸢所吸引——那燕子翅膀上绘着羽毛纹样,在春风中轻轻晃动,栩栩如生。
“少侠来开封许久,可曾去过御苑?”看着少东家的眼神同样在纸鸢上停顿,未等少年反应,赵光义已付了银钱,将风筝递至少东家面前,“此时樱花正盛,飞花漫天,正是踏春放鸢的好时节。过几日宝津楼还设了赏春宴,不如……我们同往?”
少东家微微一怔,指尖抚过风筝细腻的纸面,素色勾勒的燕子羽翼在他指下仿佛要振翅飞去。他来开封这些日子,整日奔波于江湖之中,何曾有人邀他做这般纯粹的风雅之事?更何况,邀约之人还是……
他压下心头浮起的微妙情绪,点了点头,唇角不自觉扬起。
赵光义看着少年捧着风筝,眉眼间掩不住的雀跃,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不知怎的,他忽然有些不敢直视那双明亮的眼睛,只得偏头望向街边熙攘的人群,喉间泛起一丝心虚。
五、
少东家勒马停在御苑北门,刚系好缰绳,便被对面的景象震住——五牙大舰如巨兽般矗立水面,巍峨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围栏边游人如织,纷纷赞叹这艘战舰的雄伟气势。
“看来这次南征是动了真格了。”
“为了修这大船,花了老鼻子钱了...”
路人的议论声传入耳中,少东家仰头望着高耸的舰楼,看到大舰已处在收尾阶段。想着赵光义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募集钱粮,启动南征,若这巨舰真能如他所愿震慑南疆,倒也不枉耗费如此多的钱粮。
拾级而上时,满园春色竟无心观赏。宝津楼前人影绰绰,侍女们捧着食盒穿梭如蝶。“府尹大人今晚要宴请两国使臣”的窃语随风飘来,少东家心头一跳。抬眼望去,三楼露台那袭绛紫官服刺眼得很——赵光义正与群英会有过一面之缘的容鸢交谈。
背上的纸鸢突然变得沉重。他原以为今日只是寻常游春,还特意换了新裁的长衫。现在想来,自己活像只被诱入笼中的雀鸟。
“果然...”少东家咬牙踏上三楼,却只见容鸢独自立于厅中。
“少侠来得正好。”对方面容平静,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
与容鸢交谈后领了任务,少东家沿着雕花楼梯缓步而下,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一个个包厢。忽然,他脚步一顿,熟悉的嗓音从某间虚掩的门内传来。
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他看见赵光义正背对着门口,与一位官员模样的人低声交谈。似是察觉到视线,赵光义忽然侧身,目光穿过长廊与他相接。
少东家心头一跳,只见赵光义身形微滞,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回身去。可那一瞬间,少东家分明看见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却又故意装作素不相识的模样。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内彻底合上,将他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赵光义听着房门合上的轻响,指腹缓缓摩挲着白瓷杯沿,心不在焉地听着属下的汇报。少侠果然同他想的那样,如约而至,然后顺着他设下的引子来到宝津楼。方才匆匆一瞥,倒叫他看了个真切:那总是随意束起的头发今日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从未见过的锦缎华服,连他送的那只纸鸢都好好地背在身后,活脱脱就是个来赴约的世家小公子。只是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眸子,带着几分被欺瞒的委屈,倒像只被冷落的小狗。
耳边传来絮絮叨叨的晚宴汇报,赵光义的思绪却飘向更远处。待金明池之事尘埃落定,南征的准备便可万全。届时他要让兄长和少侠明白——在这大宋初立、百废待兴之际,唯有舍小义而谋大业,方能真正安定天下。待到五牙大舰横渡长江,以江南之富庶滋养中原百姓,今日种种不得已而为之的算计,终将化作海晏河清的盛世图景。思及此,他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手中茶盏映出他志在必得的神情。
六、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骤然撕裂夜空,炽烈的火光迸裂而出,将整艘巨舰吞噬。少东家眼睁睁地看着这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庞然大物在烈焰中扭曲、崩塌,木梁断裂的声响如同垂死的哀鸣。他刚刚为阻止容鸢点燃火药已拼尽全力,此刻浑身脱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肆虐。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咬咬牙,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中。
水波翻涌,火光映照在河面上,像是燃烧的血。少东家浮出水面,抹了把脸上的水,回头望去——巨舰已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废墟,黑烟滚滚,直冲天际。他伸手按了按怀中,确认图纸和符节仍在,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后咬紧牙关,奋力向岸边游去。岸上早已乱作一团,军营里的士兵们奔走呼喊,提着水桶试图救火,可火势太猛,一切努力都显得徒劳。少东家瞥见一匹无人看管的战马,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着宝津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迎面呼啸,吹散了几分晚宴上残留的酒意,也让他的思绪越发清晰。脑海中不断浮现赵光义那张志得意满的脸——那人交代任务时,唇角微扬,眼中闪烁着胜券在握的光芒,活像一只计谋得逞的狐狸。可如今……图纸虽在,巨舰却已化为灰烬。容鸢的背叛、计划的失败,一切心血付诸东流,赵光义会是什么心情?
少东家攥紧缰绳,胸口发闷。他太了解赵光义了,那人骄傲、自负,从不允许自己失败。可这一次,数万工匠的心血、无数百姓的期盼,全在这场大火中化为乌有。即便不是自己的错,赵光义也绝不会轻易释怀。
回到宝津楼,此时楼内人影绰绰,只剩下一些洒扫小厮和赵光义的贴身侍卫。侍卫见少东家归来,神情如释重负,引他去了赵光义所在的厢房外。
紧闭的雕花木门内透出昏黄的烛光,在纸窗上投下一道朦胧的剪影。那人单手托腮独坐的身影被光影拉得修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少东家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仿佛连心跳声都会惊扰屋内人的思绪。
“大人,少侠回来了。”
窗上的剪影骤然凝固。良久,茶盏轻磕桌面的声响打破沉寂。
“图纸...交予侍卫便是。”声音透过门扉传来,低沉得像是浸透了夜露。
少东家攥紧湿漉漉的图纸,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我有要事禀报。”
“今日...不便相见。”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门外那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却连开门的勇气都没有。少东家拼死带回的图纸已成废案,容鸢的背叛更印证了他的识人不明。最不堪的是,他竟让这个少年为他的失策险些送命。案上请罪的奏折墨迹未干,他拿什么颜面去见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语调中的疲惫让少东家心头一刺。他忽然明白了——赵光义不是不想见,而是不敢见。这个素来骄傲的人,此刻定是觉得无颜面对他。
听着屋内压抑的咳嗽声,少东家举到半空的手缓缓放下。他想起初见时赵光义逼他服毒的强硬,与此刻判若两人。原来这人也会脆弱,也会自责...指节在门上轻叩两下:“图纸我放在这儿。你...保重。”转身时,他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多谢”。
迈步走出宝津楼,少东家忍不住回头望了眼那扇始终紧闭的房门。就像赵光义身为府尹大人时,那颗层层包裹、不愿敞露的真心,此刻正隔着门板,与他遥遥相对。
七、
金明池事变已过半月,在这本该春暖花开的时节,天气却反常转冷。阴云密布,隐隐有飘雪之势。
那日少东家策马回城,入城才惊觉将赵光义所赠的纸鸢被他遗落在宝津楼。原本是托侍女保管,离去时心神恍惚,竟忘了取回。待他折返御苑,府尹大人早已离去,他遍寻楼中仍是一无所获。
回到南门大街的租屋,少东家已是疲惫不堪倒头欲睡。待坠入梦乡时,浮现的竟又是那熟悉的紫衣身影:赵光义官袍半敞,往常整齐束在官帽中的乌发散乱,含情美目泫然欲泣,神情脆弱,看得他心头发颤。忍不住拂去此人眼角挂着的泪痕,潮湿的眼睫在他指尖轻扫,赵光义眼角绯红,细腻的脸庞蹭过自己的掌心,低低唤他:“少侠…….”
接连数天被这绮幻的梦境困扰,少东家日日前往升平桥守候,却再也不见那熟悉的身影。待他前往开封府求见,侍卫也只是冷面回绝:“府尹有令,闲人勿入。”即便他潜上屋檐蹲守,却又发现赵光义始终在会客。
“莫非在躲我?”屡屡碰壁后,少东家难免沮丧。
这日再度无功而返,少东家顺道去赵宅陪赵承宗玩耍。离去时听闻偏院忽然传来的争执声,其间夹杂着熟悉的语调。少东家脚步一顿,迈步循声而去。
“太好了,救场的来了!”赵大哥一见来人便眉开眼笑,忙从椅子上起身,热络地拉着少东家入座。
“救场?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少东家故作困惑地挠头,目光却直直锁住那个让他苦寻数日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况且,他怎么也在这?”
自少东家踏进院门那刻起,“晋中原”装扮的赵光义身形明显一僵,继而刻意地背过身去,连个正眼都不肯给。
“哈哈,这不都是自家兄弟嘛,你叫他二哥就成。”赵大哥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赶忙笑着打圆场。
原来是在闹别扭。少东家瞧着赵光义远远杵在院角,硬要装出一副素不相识的模样,忍不住出言相激:“没想到赵大哥有两个弟弟啊。另一位怎么不见人影,是公务缠身?”
赵光义的背影明显顿了顿,少东家猜想那张俏脸此刻定是黑如锅底。
赵大哥与赵普对视一眼大笑起来,只当是两个年轻人在闹脾气。他们三言两语交代了商议之事,便打发少东家去买食材。
跑遍全城也没寻到燕云羯羊,江南鲥鱼又贵得惊人。少东家拎着好不容易买来的鲥鱼回来,整顿饭都吃得食不知味。席间赵大哥与赵普谈古论今、慷慨陈词,少东家也时不时插上几句。唯独对面那人始终不给他一个正眼,少东家忍不住在桌下用膝盖轻碰对方,却见那人眉头一皱,侧身避开,依旧冷着脸不肯理睬。
待到宴席散时,暮色已深。众人寒暄着各自离去,赵光义目送少东家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缓步往开封府方向走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孤零零地映在青石板路上。
这几日他确实在刻意躲避少侠。先是唐钱策推行失败,继而五牙大舰被毁,各方文书如雪片般纷至沓来。光是处理公务、安抚下属与百姓就已让他精疲力竭,实在无暇面对少侠,更无力梳理自己那些隐秘的心思。即便相见,又能说些什么?世人的谩骂指责他已听得太多。想起那时在熔炉外,少侠寒光凛凛的剑锋抵在他喉间,目光冰冷,至今仍令他心头发抖。
曾经奉行的大义支撑他走过这些年,他从未对此产生过动摇。可如今,这份信念摇摇欲坠。更不必说先前设计引少侠入局已是不义,若事成还好,现下看来却只落得个笑话。也罢,少侠与他终究殊途,纵使他机关算尽强留少侠,二人也终将会分道扬镳。少侠心中装着整个江湖,而他除了朝堂公务,心里却只容得下少侠一人。不如就此断了联系,对彼此都好。
赵光义狠下心来,对少侠的种种反应视而不见。只是今日这场偶遇,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赵光义垂首独行,转过街角时脚步蓦地顿住——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环臂倚墙,显然已等候多时。
“晋中原,你为什么不理我?”少东家灼灼目光直刺过来,语气里透出化不开的委屈。
赵光义偏头避开那道视线,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少侠多虑了,近日事务缠身,无暇相告。”说罢便要侧身离去。
“为什么生气?”少东家突然上前扣住他的手腕,“阿原,你心里有事,为何不同我说?”指尖传来的温度让赵光义脊背一僵,“是不是因没吃到羊肉恼了?天寒地冻的,我请阿原喝羊汤赔罪可好?”少东家语气放软,带着讨好看向眼前人。
真是个笨蛋。赵光义冷冷地想,连他挣扎的心绪都参不透。
他摇头挣开桎梏,白色衣袖在夜风中划出决绝的弧度。少东家却猛然将他抵在墙侧,双手撑在他肩头形成囚笼。骤然拉近的距离让呼吸交错,赵光义能清晰感受到对方鼻息拂过颈侧的温热。他别过脸去,下颌在月光下显得紧绷,却终究没有推开。
“你送我的那只风筝,我弄丢了。我回去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少年的声音闷闷地传来,逆光的面容模糊不清。
赵光义心中微动,他当然知道那支风筝的下落。那日离开宝津楼时,他看见熟悉的沙燕风筝孤零零地躺在角落,绢面翅膀沾上尘土。他沉默地拾起,拍净沾染的尘埃,将它带回了府中。
“左右不过是一只普通的风筝,少侠何必在意?”他刻意让语气显得满不在乎。
“不一样的。”少东家突然抬头,月光终于照亮他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的,分明只有赵光义一人的身影。“因为那是属于我的风筝...”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对方的肩膀,“我不愿放手。”
赵光义喉结滚动,感受到这些天来内心强行筑起的堤坝在此刻轰然崩塌,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在此刻沸腾着翻涌上来,在他心间化作无数细小的泡泡,然后轻飘飘地从他身体中的每个缝隙里溢散开。
少东家看着眼前人冷峻的面容渐渐柔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此时正一点点泛起他熟悉的微光。那笑意很浅,却被他看得真切。
“哼,让你猜对了。”赵光义轻咬着下唇,眼底蓄起一湾春水,“我就是因为吃不到羊肉生气。”话音未落,自己倒先忍不住弯了眼角。
“那还等什么?”少东家笑着握住他的手。月光下,两个身影渐渐重叠,在夜色中变成一道分不清彼此的剪影。
飘落的雪花渐渐歇了,青石板上只余一滩积雪。少东家牵着赵光义的手腕往巷子深处走,清晰地感受到那人脉搏的在他指下跳动。
"前面拐角那家,汤头最鲜。"少东家说着,拇指无意识地在赵光义腕间摩挲了一下。
赵光义垂着眼睫没应声,却也没挣开。靴子踏过积水,溅起的泥点子沾在白色的下摆上,晕开一片灰黄的痕迹。若是平日,他定要皱眉,此刻却莫名想起往常少东家匆匆赶来升平桥头时,衣摆上常沾着的晨露。
小店逼仄,角落的木桌上正好空着两个座位。少东家熟门熟路地撩开后厨布帘:“老刘,两碗羊汤,多加芫荽!”
热汤上桌,赵光义心不在焉地搅了搅,热气氤氲中,他盯着少东家后颈上一道新添的伤疤出神。那是前些日子留下的,结的痂还没褪干净。
“怎么了?”屋外纷纷扬扬下落的雪花虽渐渐止息了,但寒风刺骨,一路走来,将赵光义原本梳得齐整的头发吹得凌乱,几缕发丝黏在颊侧。少东家看得心尖发痒,忍不住伸手替他整理,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发丝别在耳后,生怕刮到他精雕细琢的面庞。当指腹不经意触到那冰凉的耳廓时,鬼使神差地,他竟整个掌心覆了上去。
“你!”温热的触感让赵光义浑身一颤,心跳一下下加快。他本应偏头躲开,身体却背叛了理智,任由那指尖如羽毛般搔过面颊。直到敏感的耳尖被完全包裹,他才如梦初醒般躲开,眼尾泛红地瞪着对方,眸中水光潋滟。
“对、对不起。”少东家这才惊觉越界,慌忙缩回手,低头猛灌几口羊汤。氤氲热气中,他偷眼瞧见那人白玉般的耳垂此刻红得滴血,在灯下像颗熟透的樱桃。
“阿原,你耳朵好红。”
“辣的。”赵光义强装镇定,随口胡诌了个理由。
“哦。”少东家将头埋在碗中,肩膀耸动了几下,声音闷闷的传出:“可是你那碗,我特意不让放辣…”话音未落,笑声已抑制不住地溢出来,在狭小的食肆里格外清亮。
赵光义羞恼地一拳捶去,却被轻易捉住手腕。这力道对习武之人而言不过挠痒,反倒让少年得寸进尺地扣住他的手指。
“再闹就把你扔雪地里。”赵光义色厉内荏地瞪他,耳尖还泛着红。少东家却笑得更欢,指尖悄悄在他掌心挠了挠,像只偷腥的猫。
八、
雪夜过后,二人又回到了从前的相处。每日辰时升平桥头共进早膳,闲暇时分赵光义便换上晋中原的装束,与少侠一同市井闲逛,或出游踏青。偶有需要微服私访的公务,少东家也必定相随左右。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只因少东家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两张千金难求的戏票,早膳时便兴冲冲地邀约。赵光义虽对戏文兴致缺缺,但近来只要是少东家相邀,他总会答应。赵光义掐着时辰换下官袍赶到勾栏瓦肆时,远远便瞧见少东家已在檐下等候,正笑着朝他挥手。
戏台设在露天处,与赵光义惯常见到的茶馆戏楼大不相同。简陋的木台前摆着几排长凳,早已被先到的观众占得满满当当。少东家眼尖,终于在角落寻得一条窄凳,忙拉着赵光义过去。
板凳窄小,二人坐下显得有些局促。赵光义艰难地动了动身子,发现此处的视野也是一般,处在角落,与其他座位隔得较远,只能斜着望向戏台,怪不得此处无人。
“不好意思啊阿原,我不知道这次的演出是这样的……”少东家红着脸小心解释,生怕这养尊处优的府尹大人会嫌弃。天杀的,他昨日为弄这两张票排断了腿,谁知最后竟被个黄牛诓了。那人神神秘秘掏出票时,他光顾着高兴,哪还顾得上细看。直到方才按图索骥找来,才知是这等露天场子。
“无妨。”赵光义摇了摇头,他倒是不嫌弃这场地,只是心想这傻小子估计是被骗了。
“油菜花开一片黄~”随着欢快的鼓乐声,伶人踏着碎步登场,唱的正是那出《千里送京娘》。
赵光义额角一跳。这出编排他哥的戏码,早在家宴上被当事人亲自澄清了无数回,连他都快能把戏词倒背如流。窄凳硌得他腰背生疼,忍不住往外挪了挪,身形晃了一晃。
“当心。”少东家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的腰。见赵光义蹙眉,心知是凳子太窄坐得不舒坦,索性手臂一收,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靠着我吧,舒服些。”
赵光义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挣脱,可那箍在腰间的手臂挣了几下都纹丝不动。台上伶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他终是叹了口气,任由自己陷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好在少年安分守己,当真只是做个称职的人形靠枕。赵光义抬眼望去,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仿佛全然未觉怀中人的局促。只是那泛红的耳尖,到底泄露了几分心事。
相贴的肌肤传来阵阵暖意,昨夜批阅公文积攒的疲惫此刻翻涌而上。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渐渐模糊,化作一支朦胧的催眠曲,惹得赵光义眼皮发沉。
“困了?”少东家察觉肩头一沉,偏头便见那人长睫低垂,下颌一点一点的,活像只打盹的猫儿。他忍不住伸手探向对方额头,指尖掠过一抹微凉。
“嗯,昨夜睡得迟。”赵光义含糊应着,竟也不躲,反倒往那温暖的肩窝里又偎了偎。
少东家凝视着身旁人安睡的侧颜,心尖像被春风拂过的柳枝,软软地发颤。他下意识伸手捂住赵光义的一侧耳朵,想将喧闹的唱词隔绝在外。可坚持片刻又觉此举实在幼稚,终是收回手,转而轻轻环住那截细腰。
赵光义在朦胧间感受着耳畔传来的心跳声,混着他自己的心跳一起,二者节奏渐渐趋近,然后交织成同一种稳定的频率。
这样的相处令他眷恋不已。
即便要永远掩去开封府尹的身份,一直以晋中原的模样相伴,他也心甘情愿。此刻没有庙堂算计,没有民生大义,有的只是两颗心纯粹的贴近。他甚至想,若有一天少侠识破真相要离开,他或许会......茫然的思绪还未找到出口,如潮水般的困意便将他淹没。
戏台上的锣鼓点、观众的喝彩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少东家专注地感受着怀中人的呼吸,待其变得绵长安稳,才小心翼翼地偏过头,将一记轻吻印在那如瀑青丝间。这已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上回踏青小憩时,他也曾鬼使神差地吻过那人轻阖的眼睑,又在对方睫毛轻颤时仓皇退开。这般亲昵让他想起儿时拢住的蝴蝶,掌心能感受到蝶翼扑簌的微痒,既不敢握紧怕伤了它,又舍不得放手任它飞去。
曲终幕落,戏台下的看客已走了大半。少东家低头看着臂弯里的人眼睫轻颤,渐渐转醒。
“醒了?”他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对方一缕散落的发丝,“夜深了,是各自散去,还是......”
刚刚从少年人怀里醒来的感受太过美好,那份融融暖意与踏实的安全感仍萦绕在周身。他望了望天色——亥时的更鼓刚刚敲过,回府确实不便。
“少侠的住处......”他顿了顿,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试探,“可愿收留我一晚?”
少东家呼吸一滞。月光下,那双含情的狐狸眼像是盛满了碎星,叫他如何拒绝?更何况......
二人心照不宣地往南门大街的租屋走去。
纱帐轻摇,烛影婆娑。云消雨霁后,屋内只余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一轮将圆未圆的明月,二人相拥着沉沉睡去。
租屋的薄墙挡不住打更声,铛铛两下铜锣响惊醒了少东家。他眯着眼估摸,该是五更天了。朦胧月色里,怀中人睡得正熟。他下意识收拢手臂,正要重回梦乡,突然一个激灵——今日并非旬假,此刻岂不正是上朝时分?
“阿原,该醒了。”少东家轻推枕边人,却只换来一声含混的呓语。
“赵光义!再不起要误早朝了!”情急之下,他脱口唤出真名。
果真身下人猛地惊醒。少东家点亮油灯,只见赵光义僵坐在榻上,眼神复杂地盯着他。
见他呆愣的神情,估摸着是把人起床气喊起来了。“别恼,”少东家将地上散落的衣衫拾起递过,放软语气:“我骑马送你回去。”
“你......一直知道?”赵光义系衣带的手微微发抖。
“怎会不知?”少东家挠头,一脸莫名,“我又不痴不瞎。”
看着赵光义脸色青白交错,少东家忽然想起从前种种——难怪每次谈及对府尹大人的看法,阿原总要变脸。原来这人真当自己分不清?
“好二哥,”他忍笑忍得肩膀直颤,“你该不会以为......”
“住口!”赵光义踹了他一脚,拽着人就往外走。
晨光熹微中,两人共乘一骑,少东家环着身前人朝开封府方向疾驰而去。
将人安然送回府邸,少东家随赵光义步入内室,全程目睹了他梳洗更衣的仪程,每一个步骤都精细得令人叹服。目光逡巡,他看见案几上供着一束魏紫,书架的显眼处赫然摆着那只遗失的沙燕风筝。
待赵光义整肃衣冠,紫袍玉带的官服加身,顷刻间便从潇洒游侠变回了威仪赫赫的开封府尹。挥退侍从后,他嘴角噙着少东家初遇时见过的那抹弧度,居高临下的气度分毫不差。
“本官问你,”赵光义眸色深沉,官袍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可愿入府,长留我身侧效力?”
“阿义当真还不明白?”少东家轻笑,灼灼目光似要穿透那身官服,“我的心——”
“不在江湖,就在此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