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Curve
Cover-Bloodthirsty Butchers
到最后,我们还是只能摇滚。
Mygo 的回归演出发生在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时候,包括我。
那时候吉他手--具体是哪个我已经忘了,毕竟我是在mygo 停止活动8年后才偶然通 过社团内的二手磁带知道它的,但是从它自那以后再也没有活动来看我猜死的大概是主音吉他--已经死了快17年了。比起风头久盛不衰的Ave mujica,和它时间相近而且关系密切的 It's Mygo!!!!! 则更像一只口耳相传的独立乐队,哪怕在sns上得到了爱好者的极力宣传,抗拒商业性的它还是拒绝了所有发行商,仍旧保持着自己的步调,在风头过去后果然回归了普通独立乐队的热度。
在这点上我完全无法理解她们是怎么想的:虽然搞独立音乐的有一些追求是很正常的事, 但是把自己的一整个人生搭进去就太不合常理了。哪怕我把那盘稚嫩、有点磨损的磁带视若珍宝,也不得不说那是即使只是在办公室里忍受着无法反抗的职场文化的我也不敢付出的代价。Mygo 更新频率大大降低的现在,剩下的人在便利店或是工地累了一整天后抱怨的消息也还是偶尔会出现。从大学毕业拿到了的文凭对她们来说就和没有一样,我后来甚至特意看了她们好多年前毕业照的那一条。那一年的Mygo算是上升期,虽然还没到最有热度的那几年,推文下面还是清一色的祝福和称赞,照片上各自在自己校园门口(甚至还有几个是名牌学校,天啊)展露笑容哭泣着的青春女生们怎么看都是有大好未来的样子。
现在呢?有时候我会无聊点进去某个爱好者的主页(原谅我吧,我真的很闲),匆匆扫过去的主页基本上都没什么关于 Mygo 的内容了,偶尔能看到一些痕迹的都是宣布停止活动后不久就不再更新的账号,可能是专门开了个相关的小号吧。现在几乎没有人在意这只名存
实亡的乐队。甚至还不用到现在,如果大学我没遇见那个神经病一样的有点熟的人塞给我一 盘他说一定能让我再站起来的磁带,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它。那个家伙像个神经病一样休学了几年,跑去最热闹的东京却找了个音乐老师每天花十个小时在密不透风的乐室里练鼓, 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但是绝对没什么好下场,如果他有好下场我会很想死所以绝对没有好下场。
是的,我就是那种阴湿又失败的家伙,大少女乐队时代开启的崭新风潮似乎忘记吹到了我的身上,我的大学哪怕是练习着贝斯也显得万分窘迫。选择贝斯的理由非常简单,我想要 朋友,没人会乐得玩的贝斯就是最好的选择,当初的我是这么想的,实际上本土摇滚风格的 乐队里贝斯的存在感不可谓不高,传统三大件里只有不太好练的鼓需求很紧。但那时候我哪 里会懂这个呢?我连练习都是独自一人。狭小的鼓房贴满了隔音海绵,其实贝斯随便去哪里 练习都可以,连寝室都行,但是这个令人喘不过气的房间能给我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它甚至比寝室的厕所还大一些,下午的时候没课我甚至可以窝在鼓房里看傻逼短视频,鼓房居 然还有质量很差的wifi。
那时候我的绩点将将及格,把自己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花在了赖在鼓房。乐室的老板称赞我的勤奋,认为我一定会在音乐上收获自己应得的成长,但是我其实只是没有地方可以去, 枯燥地听着节拍器的背景音发呆。活成这个样子倒也算是咎由自取,如果我认真练琴的话可 能真的能加入某只乐队吧,但工作以后大概率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毕竟我就是这样的人。 但说实话哪怕到这个时间点我也没到现在这种精神病的程度。一切都是因为我的粗心,所以 现在我有着把所有的门都锁好的习惯,结果变得更像神经病了。
那天我忘记锁门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是期末周,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明明是冬天, 太阳却好得奇怪,我10点多就吃完了今天的早午餐,肚子很饱,阳光很暖,什么都不想做, 也不愿意读书,脑袋昏昏沉沉的,进了鼓房就忘记锁门了,早知现在这样我一定会去读书, 哪怕我真的不喜欢读书也一定要去读。因为一时的错误,那个只是和我有点熟的人有机会打 开了鼓房的门。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静静听着枯燥练习line发呆的我,整个房间规则、 充斥着节拍器哒达达哒的声音,而我呆愣愣的,这个场景一定很好笑。但是他没有笑,我已 经忘记了名字的现在,他还是走向了架子鼓。我不会影响你的,之后可以不锁门吗?我有 点记不清声音和内容了,话也有些模糊,但是我记得他进来以后锁了门,我那时候太愚笨了, 麻木的脑袋让我没办法感到害怕,没有对陌生人锁在一个密闭空间提出抗议,结果又错失了远离如此悲惨命运的机会。我现在努力让脑袋保持清醒,虽然已经来不及了,但是一想到那 时候造成的恶果还是会心有余悸,并且忍不住想呕吐,所以尽全力保持脑袋能够正常运作。 这不是很奇怪吗?一个小错误而已,为什么我的人生变成了这个样子?那之后我们就一直在一个鼓房练习,我其实完全跟不上他,但是他偶尔还是会根据我练习的内容改变节奏型陪我玩。我知道他只是在玩,漫不经心就能打出很难的差分的人为什么需要练习这么简单的六八拍呢,但是他认真和我说我的贝斯里有自我,而且复杂的节奏型并不是一切。又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好吧,我好像总会在人生的关键时刻掉链子,这么想现在遭受的一切就不算太难以接受了。
总之,我又犯了一个错误,我没有拒绝他递过来的那盘磁带,有着 Gt 亲签的磁带被很随意地塞在了我的手里。听听吧,我最喜欢的乐队,模糊的声音说,一定能让你再站起来的。 我随口答应了下来,然后寒假就到了,他在我手里塞了磁带机,很劣质的声音,我至今都记得,应该是把换下来的不要设备交给了我,毕竟能放磁带的机子在现在已经很少见了,但是也说不准,也许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呢?但是那之后世界就变了,那盘磁带和那个磁带机至今都在我的出租屋里放着,我和他再也没有了联系。和家里关系不好不坏,遇见了一个很不错的房东给我减免了房租。挤在十几平米的逼仄房间里,我却觉得莫名其妙的放松,锈住了样的脑袋也开始运作,我抱着磁带机搬了个凳子坐在更为狭小的厕所里,锁上了门,稚嫩而躁动的音乐和念白让我听得半懂半不懂。我可真是一个愚笨的人,我哭了起来,没有嚎啕 大哭,低着头像个笨蛋一样安安静静地哭。我就那样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音乐,发烧、呼吸困难、隔离。我缩在一个他人会对我有些许善意的狭小房间,统一发放的慰问品隔了很久才寄过来,垃圾堆在角落,每天都会用酒精擦拭一遍消毒,我把自己锁在厕所里,名字都不知道的歌里诗歌的念白像是不想放弃我和它自己一样铿锵有力,我就一直哭,直到痊煎,打开了房门,然后眼泪再度落下。
我的人生在那一刻就像苏醒了一样,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有多么寂寞。我开始工作,然后搜索关于mygo 的信息,有时候会疑惑它真的已经停止活动这么久了吗?YouTube上各式 各样的live演出拍摄多得我都不必特意找,虽然热度越来越少,但是爱好者们却一点一点在上传各种语言版本的翻译视频。这种感觉真是奇妙,我看着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歌词变成各种各样我不熟悉的语言,我们是不是在同一时间过得同样糟糕过呢?或者说,Mygo 的成员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有过一段很糟糕的青春期呢?我不清楚,也不太敢搜索她们相关的信息, 那个官方账号我连打开都没打开过。我只是莫名其妙毕了业,莫名其妙找到一份上班的工作, 莫名其妙找到了个公寓租了下来。我不太知道自己存了多少钱,我只是普通上班、下班、做饭、打扫卫生,然后躲在厕所里,锁上门,放着那盘连歌曲名称和歌词都没附上的粗糙磁带, 近乎全损的音质和清晰视频里传来的声音很像又有差别,我不再听着它哭,但是仍旧这么活着。
然后它就突然回归了,我没什么朋友,知道这个信息算是机缘巧合,除了看 live 视频外 我都只在spotify听歌,但是那天心血来潮吗?或者又是做了最烂的选择。反正,我打开了YouTube,It's Mygo!!!!! 的回归live 出现在了首页。我像是触电一般跳了起来,换做以前那个愚钝的自己肯定只会默不作声看着吧,但是我已经理解了这个世界到底多么寂寞,所以我用颤抖的手打开了live的影像,只看了一眼就落下眼泪,哭得难以忍受,立马关闭了视频。
我甚至不敢看主唱的脸,我从没见过她们老去的过程,老旧视频上的脸总是年轻的,难道就要这样让老去失败的脸刻在我的心里吗?我一边哭一边打嗝,打电话用掉了年假,也许是我哭泣的声音太过难听,我的同事被我吓了一跳,立马给我批了假期。我甚至不知道我是怎么找到 mvgo的演出通知的,我只是飞快冲过去买了张票,然后一边哭一边翻看mygo的sns。很久以前,真的是很久以前了,她们在很久之前还那么年轻。我从那张拍得比我人生 还烂的照片开始看起,抹茶芭菲和练习照片,live 片段和生活打闹,第二天我不用上班,所以我一直翻一直翻,我看到她们叫架和好,解散又重新组好,身体挺拔,特征发育,学会使 用智能手机,学会驾照,学会新的演奏技巧。我哭啊、哭、哭、哭。上了大学,毕了业,打工和生活,枯燥的一切,还有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海。我不停地哭,几乎快要喘不过气。为什么要老去呢,为什么要死掉呢。我看到皱纹爬上了所有人的脸,时间腐化了一切, 她们在我心里却没什么改变,我用乐队的死亡反抗这一切,它却毫无道理地复活了。
我不理解,我不能明白。我看到名字叫乐奈要的吉他手意外死亡下许多表达震惊和惋惜 的留言,看到宣布停止活动下的哀嚎和理解,看到贝斯手死掉的消息下面寥寥无几的评论, 我又看到宣布重新活动的消息—-我看了快三十年。我被时间压垮了,原来我活了快三十年 的实感重新侵蚀我的脑袋。我为什么没有在二十七岁就死掉呢?我本应该在27岁死掉的, 死亡可以反抗变老,死亡和煦、像很久以前的那个春日一样的凛冬。但是我没有死,盛夏来 临。我买下了最近的一场live 门票和机票,最近一场还有不到两小时,只有飞机来得及。我像是疯了一样冲出家门,那个仍旧模糊的背影告诉我加油,加油啊贝斯手!这一定是能让你 再度站起来的音乐!我想起来视频的开头,因为眼泪而看不清的主唱衰老的声音。她说她们没钱了,素世(应该是那个死掉的贝斯手)留下来的钱在发行完上张专辑以后不够剩下的人养老了,吉他手似乎想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但是主唱还是继续再说。她们的钱不够买哪怕一室一厅的二手公寓,自然不够应付那些疾病。不如说上次的疾病耗干了一大半养老金。所以她们继续活动了,如果钱不够之后可能还会继续活动,因为她们想要维持一辈子的乐队。为 什么说的话如此自相矛盾呢?我还是不理解,如此缺钱的话为什么不让人体面又安静的离开 呢?为什么就是学不会放弃乐队呢?但是我猜—-我猜我们,我和她们,我们永远学不会体面,总是会把自己的人生弄得一团糟。我想起在我朦胧的泪眼里从轮椅缓慢上站起来的主唱, 我想起她衰老的脸,我觉得它会刻在我心里,刻一辈子,哪怕再度停止活动后所有人会东一 个西一个死得乱七八糟我还是会记住它一辈子。
我无法理解这一切,只是一边哭一边用力冲刺,登机时限还剩下三十分钟,我要冲得比光还快,我要冲向过去,我要向一切一切的寂寞发起宣战。我的耳机里放着迷星叫,现在我终于知道它的名字了,我开始尖叫、老去。然后,我开始活着,投身这个扭曲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