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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初paro
李白伸手去敲门,手上是塞得满满当当的购物塑料袋。云缨则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几大罐黑啤。
狄仁杰从猫眼里看见两张变形的脸,第一反应是错愕。他下意识转动门把手,咔哒一声,锁被转开,三个人面面相觑。
还是云缨率先打了招呼:“老狄!”
他看看云缨,又看看李白。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卡在嗓子里没出声。狄仁杰叹了口气,侧身示意他们进门。
“和进货似的……提前来怎么不发个消息?”狄仁杰接过李白手里的袋子,无奈道。
云缨把啤酒放进袋子最上面,走进玄关换鞋:“想着都回长安了,这不是早点见你来了。”
刚过完新年,门上还贴着一张很大的福字。李白打量着那张福字,看了半天一拍脑袋:“哟,腕灵笔活,劲骨丰肌。婉儿的字不是?不过还是我去年写的那个福字更飘逸呀……”
“白哥你快点!风都涌进来了,你别老想着和婉儿姐比书法么。”云缨撇嘴。
李白说好好好,然后回忆当年玩大富翁的壮举。不要说海南宁波,上海北京都是他一手承包。那条街真是谁走谁流泪,谁骰谁破产……他带上门,轻车熟路地走到客厅,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摸出扁扁的桌游纸盒。
云缨喝多了嫌热,把外套甩在沙发上。狄仁杰把她的外套捡起来,齐整地挂在衣架上, 免了她明天又跑一趟干洗店。他们俩很快就趴在客厅开始研究大富翁,云缨攥住红色的棋子,一个劲地说那是她自己,指着云南的地格,说这是她祖上打下来的江山。
狄仁杰也跟着坐下来。云缨把黄色的棋子推到他面前,李白数着那几张小小的虚拟纸币,嘟囔着个十百千万。
几把游戏各有胜负,云缨输多了耍赖,倒在地上不动,非得另两个人一起喝酒。
他们进狄仁杰的主卧,不知道谁按开了电视开关,屏幕重播着美食节目。
三个人围着便利店提回来的袋子,面面相觑,狄仁杰坚决不同意在床上直接吃零食,最后他们蹲坐在床尾,一边玩行酒令一边分食辣条。
李白嘴上嫌辣条不够劲,喝啤酒的速度却变快了许多。他的手臂环在狄仁杰脖子上,额角撒下细密的汗。
李白给他们唱这些年没来得及发行的诗,云缨配合地用两个空啤酒瓶打出节奏。狄仁杰想问他文学编辑现在前景如何,李白勾在他脖子上的臂膀却越来越紧,如同一道细细的绳索。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出来。
李白从敲钟的正在谈恋爱的皇帝唱到半夜来推门的旅客,后来大着舌头,什么话也说不清楚,闭上眼睛哼不成调的歌。狄仁杰知道他马上就要睡着,先把云缨抱到床上。扭头拽着李白的衣领把他丢进卫生间。
李白很轻,是那种让人担心的轻,好像这些年来他被磨耗得只剩下一把傲骨。狄仁杰无意碰到他的颈椎,硌得慌。他如触碰到火苗一般收回了手。一条被子显然不够三个人盖。备用的被子放在床边橱柜的最顶格。
狄仁杰抱住被子,有些头重脚轻,向后一倒,人砸在云缨的小腿上。她腿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人醉得厉害,没醒。
房间熄了灯,天花板上反射着电视机忽明忽暗的光。狄仁杰听见卫生间里传来水声,然后是从电视里传出来的枪声。
他费力扭过头,美食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屏幕正播放删减版的《色戒》。
他想起孤儿院里的大通铺。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七条八竖躺在棉絮上,谈今天中午的粥已经比以前稠,谈院长脸上又多了两条皱纹。
没有人去谈理想,也没有人去谈未来。他们都已经过了会忘记事情的年龄,在孤儿院里成熟并不是一件好事,对狄仁杰来说也算不上什么顶坏的事。
他的思绪还没拉出很远。李白很快从卫生间里出来,穿了狄仁杰的白衬衫和长睡裤。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选了靠近阳台的那个位置,躺下来,伸手给云缨掖被子,把她裹成一只蚕蛹。
不知道谁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在黑夜里像一只惨白的眼睛。李白拉上窗帘,关掉电视,轻声说了句晚安。
没有人再说话。
天边泛起鱼肚白。
狄仁杰翻身下床拉开窗帘,差点踩到在地板上睡成一滩烂泥的李白。云缨则在床里边打了个小鼾,身体微微蜷缩着,如同躺在母亲子宫里的幼儿。
他绕过躺得四仰八叉的两个家伙,收拾床尾的一堆空了的铝罐,伸手去揉眉头。
李白昨夜拖着云缨大半夜来敲狄仁杰的门。他不知道云缨是怎么被李白说服的,其实也好猜。哥俩好啊六六六啊,小云和我一起去狄仁杰那头啊。无非就是这样一套话术,十几年反反复复地用,屡试不爽。
云缨最后一个走。她去关门,和门把手擦出静电。噼啪一声,几乎让她炸了毛。
昨天闹了一遭,云缨头上的发绳不知道哪里去了。狄仁杰公寓里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她当年留下来的皮筋,她披着头发,哀怨地跟在他们身后。
李白看她被电,不由得笑出声。惹得云缨来戳他腰间软肉,李白手里拿着垃圾袋躲闪不及,两个人差点打作一团。狄仁杰习惯了他们俩不着调的互动,回头让他们小声点,免得吵到邻居。
好好好……云缨敷衍回答道,话头一转,又问他:“我们去哪儿解决早饭?”
她掰着手指数数,从楼下卖红糖馒头的早餐店数到街角那家黄牛肉粉丝汤,可汗大点兵一样一家一家数过去。
春寒料峭。老式公寓没配电梯,他们站在通风的楼梯间,冷风吹得人心颤。狄仁杰随口定下一家,叫人赶紧吃完了他方便赶走。
看他也是催上了,李白和云缨对了个眼色,两个人拔腿就跑。狄仁杰愣在原地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追上去。
好歹是公司每年体能测试都要拿A的人,狄仁杰没几步就赶上那两个风驰电掣的家伙。他颇为无奈,指着云缨:“你也快二十四了,还能干出一边疯叫一边跑的事……”
另一个脸皮厚的凑上来:“我呢我呢?”
狄仁杰报以一声冷笑,叫李白先把垃圾扔到指定的分类区再说。
三个人一路跑,已经到了生煎店门口。进了门,云缨没嫌弃小馆子的桌上那层黏糊糊的油,坐下来把手撑在上面。对老板娘喊要三十个生煎,再加一份甜豆浆两份咸豆浆。
她从随身的斜挎包里抽了两张餐巾纸,递给狄仁杰,方便他擦完长凳再坐下来。李白豁一声:“你这洁癖怕是永远改不掉了。”
豆浆先被端了上来。三只一模一样的白瓷碗,一碗是乳白色,另两碗泛黄。云缨把甜豆浆接过来,刚想回话,把菜端上来的老板娘却惊呼一声。
“小缨!是小缨吧!”中年女子穿着围裙,一脸惊喜地看着她。云缨一怔,抬头辨认她的脸:“……王婶子?”
老板娘一下笑开了,连忙点头:“是呀是呀,你高考那段时间,我天天给你加餐呢。我是终于把老赵的生煎店盘下来了……你搬家了也不来说一声!还是小狄告诉我的。”
狄仁杰忽然被提到,只是低头喝了口还烫的豆浆。李白用勺子拨弄着豆浆上的浮沫,自知插不上话,默默看着云缨。
“确实匆忙……啊呀婶子,你看都过了多少年了,你也一点儿没老哇。”云缨嘴甜,不用几句话就哄得老板娘进后厨,不仅端上了生煎,还给他们送了一蒸笼汤包来。
“缨啊,你现在算是回长安了?回来就好。看见你和小狄一起来,我倒是有点想起当年的事,当时你们和小赵……”老板娘突然不说话,原本气氛良好的一顿早餐一下子冷住了。
李白把调好的蘸料放在三个人中间,对这沉默不太适应。幸亏老板娘及时换了话头:“倒是没见过这位,你们是?”
她指的当然是李白。李白看话题到了自己身上,只说自己是两个人的同事,又明里暗里把老板娘夸了一通,整得她心花怒放,要再给他们上点吃食。
再来一笼可就真吃不下了。云缨劝好老板娘,拿脚尖轻轻去踢李白,做了个“妇女之友”的口型。李白则耸耸肩,一副我魅力这么大也没办法的样子。
狄仁杰遵守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堪堪和两个饿鬼同时吃完生煎,提前一步扫码付款。
“婶子,我们先走了,”狄仁杰朝老板娘说着,回头看那俩人,“李白,你宿醉完还能开车吧。离郊区路还远 油卡你先拿去,把油加满。”
李白从狄仁杰手里接过油卡答应下来,刚要推门出去,听见穹顶传来隐隐约约的雷声。
“……早上太阳那么好,还以为今年惊蛰不打雷了。”云缨抬头去看滚滚而来的乌云,天际又一道闪电划过。
“也不知道现在过去能不能买到花。”外头下着大雨,李白坐在驾驶位开不了窗户,有些郁闷。他是闲不住的性子,不呼吸新鲜空气浑身都难受。
云缨平躺在后座上,听见这话一骨碌起身,掐指算了算。路边的展销会应该是没得逛了,花鸟市场好久没去,也不知道还开没开着。她叹了口气:“看看再说吧。”
买不到鲜花也没办法,后备箱反正备好了她一年下来折的纸元宝,那人看在她的面子上也没有嫌弃的份。
云缨养不好花花草草,一买回家非浇死不可,也就没有提前准备鲜花。她这几年也一直没放弃养个把植物的梦想,不过在云缨手底下一直没死的花草,也就那株被留在院里的海棠树。
雨滴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时间久了又让云缨听困。狄仁杰调了一下后视镜,看到摇摇欲坠的云缨,示意李白把空调温度再调高点。
两根雨刮器从左晃到右,又从右晃到左,打节拍似的有律动。云缨的头也跟着一起晃。
总归现在出城的路上没什么人,李白油门踩得愈发松,车子慢悠悠地在雨幕里行进着。直到天边又劈了一道明晃晃的雷,离他们很近,雷鸣声也就格外大。
这一下炸得云缨直接醒了,她爬起来看窗外……依旧是郊区绵延的山,荒凉了一整个冬天的山头在春雨的滋润下冒出些许绿色。
奔电兮光晃,凉风兮怆悽……李白吟哦起来。他用古汉语的咬字去唱,云缨觉得这调子半文不白,倒是狄仁杰全都听懂了。
狄仁杰侧身靠在车窗上,呼出的热气带来一小片雾气。他意识到他们的相聚也同雾一般……又或许像昙花,一眨眼一闭眼,四散在人群里。
如果这条路能一直开下去就好了,如果那个目的地并不存在就好了。他们可以永远像这样在路上,冒着风、冒着雨,下车去被淋成落汤鸡。
可是悬在头上的雷总要劈下来。乌云压境后阴恻恻的冷消散不了,他们知道天要打雷,又不清楚到底何时会窥见那串跳跃翻滚的白色冷焰。
雨点渐渐稀疏,他们到最后也没能在路边找到新开的店面来买花。
郊区车流量不大,但岔口多,红绿灯也不少。他们运气不佳,连着吃了三个红灯。李白作为驾驶员,平日那种闲庭漫步的心态一时调整不回来。
云缨从后视镜里看,她白哥爬上眉头的烦躁实在是好笑。她于是唱起“当这盏灯转红便会别离”来恼他,又被狄仁杰用一口纯正的粤语让她别瞎发音。
“老狄你简直像TVB剧里跑出来的反派上司……”
“下次教你。其实你去广东多待上几年,也能学会的。”
“那我还是更喜欢长安,走不走的……谁讲的清楚。”
估摸时间差不多,地方也快到了,云缨还是嫌披散头发不方便,想找找有没有多出来的发绳,便一直翻着包。
“你就散着头发也挺好看,”李白又撞上一个红灯,回头来瞧她,“扎个高马尾总是让我觉得你还是个高中生嘛。”
“只要心态年轻,我永远是高中生好吧!”云缨踹了他椅背一脚,成功从包底掏出在海底捞顺的发绳,手腕一翻一转把头发束好。
狄仁杰抬起手,在李白转过去的头上狠狠叩了一下:“绿灯了。”
车缓缓行驶着,山脉上点点绿色也随之流动起来。云缨趴在窗边,心想,长安的春天是这样粘稠的绿色……
李白闲着没事干,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狄仁杰很久不抽烟,李白拿出来这个款武则天喜欢,他经常帮着买,也没那么抵触,沉默着接了过来。
“你又抽上了,”狄仁杰撇他一眼,“嫌自己不得肺癌?”
“哪儿能啊怀英,也就偶尔抽两根……下山立马丢进垃圾桶行了不,别拿那种眼神瞪我。”李白用手挡着风,给狄仁杰点上火。咔一下也给自己点着了。
他本来还想说几句,烟是美男子,越戒越爱越爱越戒。天地可鉴,他都从红塔山进化到黄金叶了,再进化就是万宝路和煊赫门……结果狄仁杰前几年对他的教诲从脑子里蹦出来,李白摸摸鼻子,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去看看她。”狄仁杰握着点着的烟,没有抽,遥遥看向云缨那头。
她一个人正蹲坐在墓碑前,静静看着三支燃烧着的香。
暗红色的火一路烧下去,香灰没有一下子掉下来,而是不停蜷缩着。和那年她走在抬棺路上,手里那支香一样。
李白安慰她香灰不断是好预兆,不说这象征什么。云缨现在想问他了,不过是粉身碎骨更晚些,好兆头又是什么好兆头?
脚下的地经过一场雷暴雨的冲刷,而下泥泞不堪,倒也方便了她把蜡烛和香直接插在地里,不用再叫李白和狄仁杰特地去找砖头。
墓前除了她放上去的蜡烛,还有几株风中摇曳的绢花,云缨猜是赵伯父赵伯母他们已经来过。
她说赵怀真,我没给你带花来,伯父伯母带了,你就当我带了吧。别怪我,我算不到那么多东西。
我给你啊……我给你准备了纸元宝。金的银的都有,我自己叠的,听说在底下能更值钱点。还有那个,背后有钞票经的纸钞,老狄买过来的。你一会儿记得看,现在风太大了,烧不起来呢。
伯父伯母身体很好,伯父好像最近还要升官了。我还是不懂那些升迁流程什么的,谁叫你也没把我完全教清楚呢?
思真那边老狄在办领养程序了,很麻烦的,急也急不来。我们其实都觉得他越来越像你了……你是不是把小孩儿给附身了?……我也知道不可能,我就是想想。
对了,王婶把赵叔的生煎店盘下来了。你要是在,她那笼多送的汤包我们肯定收下。
我啊,这几年在外面都挺好的。昨天还和白哥去闹老狄了。本来是他打算今天早上开车来接我们,只是好久没见他们,一见面就想喝酒……醉了就能暂时忘记要来看你。
今年惊蛰还是打雷了,你总说打雷打得准时是好事,收成肯定上去了……可我总是、我总是……
云缨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回忆在脑海里反反复复播放着。她那几年总做噩梦,梦到那个青梅竹马的赵怀真毫不犹豫地跟着她跳下河——在电闪雷鸣的雨天,游向她和她怀里那个落水的孩子。碰到上游正好决堤,他的遗骸被冲走,直到四五天后才被找到。
赵怀真,你真是个混蛋。她想着,没说出来。我今天心情本来好好的,结果你非得让我难过一会儿。
他要是还在,一定是带着清浅的笑意,把手背在身后。说一句大英雄莫要污蔑我,我一个病秧子,还有这样大的本事不成?
狄仁杰走到云缨身后,为她披上一件外套。李白蹲下来,用手划过她的下眼睑,却发现那里并没有泪。他扭头,陪她一起看向赵怀真的墓碑。
墓碑上的少年依旧是瘦瘦高高的,挂着清风朗月般的笑,永远带着这样温和的从容被定格在多年前的惊蛰。
到底谁被困住了?墓碑上的人没有,他们三个也没有。他们只是不断重复路过长安的惊蛰,路过小城的春天。谁又被生活的手推着向前走,用借口来相聚,来不停歇地织网,把自己缠进不知名的爱与嗔里。
“把元宝拿过来烧了,然后去福利院看看思真吧,他也很久没看到你们了。”狄仁杰的声音很低,几乎要和与蹲着的他们一样,沉没在春天的泥地里。
云缨说好,跌跌撞撞跑向远处的纸箱。她没拉拉链的斜挎包里掉出什么色彩鲜艳的东西,一路滚到李白脚边。他捡起来:那是他们一起买的大富翁里,没人代表过的蓝色鱼棋子。
一轮又一轮的棋盘没有尽头,这小城的春天也且将在灰烬里从头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