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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七年,你是被捧在双亲心尖上的富家少爷。
你所在的国家很富裕安全,皇帝膝下只有一个太子和一个公主。没有战争,没有皇储夺权,也没有生灵痛苦的哀怨,那些残酷的东西只存在于话本和祖母的低吟里。你每日的烦恼只有放了学堂后要怎样想出更加有趣的游戏与你那位竹马玩耍,或是要用什么理由撒娇让你师父能够宽松你假日的功课。
太后宣告家主入宫,正巧你的师父也在宫中,家主便带着你踏上了通往长安宫城的路。一路上你听见从早春挂到盛夏的宫铃叮叮当当,南风吹得你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宫女洒扫时溅起的水珠让闷热的夏日更加潮湿起来。
耳畔似乎突然有不合时宜的声音掠过,你眨眨眼,茫然地四处张望。
银饰碰撞叮当响,一抹暗红色在朱红拐角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东西似乎有着特殊的魔力,让你怔愣了一下后下意识地要伸出手去抓住那转瞬即逝的陌生衣角,却被家主的手掌按在了肩头,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宫城内,谨慎。”
你收回已经踏出半步的动作,心头突然泛起不合时宜的熟悉感,袖子下的手摩挲着自出生起就一直揣在身上的银制六出花挂饰。
微凉的温度让你的脑袋清醒了一点,而那些原本模糊的交谈声也变得更为清晰。
“听说北俾人也要来给我们太子殿下庆生?”
“可不是嘛,提前好几个月就来了。据说近些日子正忙着给陛下进贡呢,那架势根本就是来展现国力……”
“唉,真是。”
你垂眸,跟着家主一同在殿前停下脚步。那殿前侍奉的小太监见你也跟来,面上一时有些诧异,低头弯着腰进殿又抬着头有些傲慢地出来,声音尖细到让你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太后宣见——至于这位少爷,烦请您在殿外候着。”
你原本也没打算进去,见家主点点头之后悄悄给你塞了个令牌,随着那太监的指引一同踏进了那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宫殿后,你才放轻脚步离开。
深宫是会吃人的。
你低头看着从砖缝中长出的野芒草,踢开压住了它大半身体的碎石块。
不知它在这充满着欲望和厮杀的地方,到底见证了多少或苟延残喘或意气风发的人,到底见证了多少人的绝望与希望。
你抬头,看着那长到望不见尽头的宫墙,竟无端生出几分绝望与压抑。
不巧,你并没有在这里寻到你师父。
那长安传闻有言,谢家世子风流倜傥不拘小节,策马半日便可看尽长安花。你知这并不是夸张的说法,太多的事务压在他的肩上,那些年少的岁月里练就的一身好武艺只得囿于日复一日的琐事中。
往日你路过家主门前时总是能听到房中传出的叹息,重文轻武数年的朝堂纵是一品武将也难有作为,更何况这身后势力交错复杂的谢家。
不过这样也好。
你打着哈欠寻到一处幽静的地方,在石阶上坐了下来。
大宁七十余载未逢战,但边关兵力粮草充足,异邦和朝廷的关系也还算不错,虽偶有摩擦,却有镇北大将军守着一方清平,家国无虞,天下太平。
不用以家破人亡为代价就能换来一个安稳的国家。
这就够了。
想着想着,你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偏偏此时一阵不合时宜的乐曲响起,让你昏沉的意识渐渐清醒。你从未听过这种特别的乐曲,基调悠扬而绵长,曲调先扬后收,空灵旷然,似乎还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哀怨缠绵,恰巧宫铃也叮叮响起,聚在一起融进了潮湿的风里。
心头好像突然被这沉甸甸的乐声灌满,也许是午后的阳光过于灼人,又或许是实在好奇能发出这种声音的奇特乐器,你循着声音,绕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拐角,而那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变调的乐符敲得你心门轻颤。
乐音在你走到一处小花园时戛然而止。
“萨白努?”
似是不久前听到过的饰品碰撞的清脆声再度出现。
是高大的异族人,微微卷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颤动着,混乱地钻进他衣服的边边角角,看起来颇难打理,眼眸明亮,穿着你早些时候窥见过一角的深红柔软棉袍,倚在树干旁有些惊讶地看着你。
“呃,”你左看看右看看,忽地反应过来这样一声不吭地闯进来实在是有些不礼貌,匆忙朝对方行了个礼,自小的家教催促着你应该赶紧离开,但双腿却像不听自己使唤一般,硬是站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
“你好?”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对面的人似乎愣了一下,还算流利的大宁话中依稀能辨出那么一两个不标准的发音,“你是,大宁人?”
许是看出你局促的样子,他将手中嫩绿的叶子抛到一边,安抚性地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是有什么事吗?”
你感觉自己的心脏跳的很快,不是因为失礼行为的羞愧,也不是因为对方好看的笑容,像是等待许久后的悠长回音,让沉寂许久的死水突然迎来了全新的生机活力。
真是奇怪,长安的气候这个时候并不算舒服,但你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松快和释然。你想起自己尚是孩童时同母亲一起游南州,杨柳枝条垂在水面,陌生地方船夫的吆喝声让你害怕地攥紧母亲的衣角,而她笑着抱起你往自己的怀里送,也不管你听不听得懂,指着残江边上泊船的地方,柔声说,"看到了吗?我们就是从那里过来的,再远点就是我们的家。"
而一旁船上乐女弹着琵琶,声调婉转动听,一词一曲皆是思乡痴怨缠绵情。
对了,乐曲,你是循着这个过来的。你张了张口,却吐出了和心里想法完全不同的话语,“……我迷路了,找不到出去的地方,这位公子,能帮我一下吗?”
腰间挂着的六出花银饰似乎又在碰撞颤动。
“当然可以!”他又笑了,隐约可见两颗尖尖的虎牙,身上挂着的异族饰品也跟着响起来,竟是比悬挂着的上等宫铃还要好听。猝不及防间你便被他牵起了手,撞进一双流动着光彩的眼睛里,还有里面藏不住的高兴和关心。
好像你们本该就是这样,毫无隔阂地触碰彼此。
“那个,请问公子叫什么名字?”
温暖的手融化了你本就薄弱的防备,你便鼓起勇气问出了这句话。
那双手的主人愣了一下。
“呼尔塔。”
他是懂大宁话的,虽然你并不懂异族的话语,但也知道他一定会有个更加规整的,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探见他的家族和过往的名字,可是你并没有再问下去。
“好,呼尔塔。”
你也跟着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