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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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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4-11
Words:
12,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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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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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

【良奥】天钧

Summary:

You are because you must be.

Notes:

献无名者以火·良秀奥提斯无差24h
第二棒 1:00

——⚠⚠——
本篇有左右之分(412顺序有意义)。
虽然企划是无差但本篇是top4bottom12,请确认能接受再往下阅读。感谢。

Work Text:

周围都是哭号。在哭什么?她皱着眉从人群中挤过去,踩到一个人流出来的内脏,那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多了一个黑脚印的肠子拖在身后,像圣袍的飘带。更多的人则只是哭,她差点被哭泣的人流撞倒。这仗都打了这么多年了,眼泪还没流够?

她对了对表,表面整洁,指针却一动未动,她怀疑它在爆炸中炸坏了。她刚刚在路边的小饭店里吃完了饭,店里找不出好碗,每只都长满了苔藓,她面不改色地挑了一个绿得油亮的出来,盛饭吃了。她对面还坐着一个人,看衣着似乎是四连的下士,喉咙给切开了,也不裹纱布;碗上破了洞,也不知道叫老板换一个,就这么一面嗞血一面喝汤,两个窟窿各漏各的。老板么,老板头还埋在胳膊里,趴在柜台上正睡觉。等她过去结账,才发现埋在胳膊里的好像不是头,而是头骨。

她站在原地思考了一秒,把钞票收回自己怀里。

再早一些,早到她还没有来这不知是什么地方的地方时,她在为战局的东线焦头烂额,本打算先稳定局势,再将拖延到发指的战线略微缩短,好集中火力。谁知道巢内遣来的最高指挥官简直还没后勤的铁锅顶用,一小股空降的虫兵就能把他打懵,她忍无可忍,一枪毙了那个纸上谈兵的傻逼,伪造了一份接任文书,集结残余的士兵打了一场艰难的巷战。接应部队姗姗来迟,她当时已成了士兵中的主心骨,再想用谁替换掉她也不现实了,上级便直接承认了她这个指挥官——乱局暂时止息,可她还是被榴弹正面炸了一发,醒来时理应躺在医疗部的,不是吗?而不是这个看起来像已经退回战争后方的地方。

她只是喜欢簇拥,不喜欢人群,所以她现在走在平原上。漫山遍野的荻花、针茅,还有芒草,长到她的小腿,剐蹭她凝着血痂的军服。她往前,然后起雾了,草丛更密,土地更潮湿。

平原看起来还无穷无尽。

河。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腰后一摸。火铳金属的触感让她镇定下来。河汩汩淌着白光,看不清波浪。她拨开了草,目测了一下河床,更加确信它是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

眼前的一切都有点像以前休假时和人打的劣质游戏。那个游戏的山和树和河流和boss都是要她们操纵着角色跑到跟前才能突然被卡出来。她历经无数次战斗训练的反应能力应对这等小诡计本绰绰有余,只是刚刚开始玩的时候还不熟悉操作,被打死了好多次,屏幕上的另一个角色就会跑来,相当犀利地把怪戳死,然后战斗胜利音乐响起。

战斗胜利音乐。她回想着,哼起歌来:

明日我若走以后  东边为我升太阳

明日我若走以后  祈风调雨顺年

明日我若走以后  不着衣锦不还乡

明日我若走以后  江河与万山连……

歌声很近,却是有人抢在她之前开口了,她不得不闭上了嘴,循声望去。一条小舟系在苇丛中,舟上的人坐在棚顶,正懒洋洋地晃荡着小腿。河上人与河一样出现地凭空。

她穿过苇丛,往舟边走去,瞧见那人手中抱着一竿竹竿。原来是摆渡人,她想,扬声向上问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往哪个方向才是正路?

她卡住了。因为那人低下头来,她看清了摆渡人的脸。

摆渡人说:“佛勒革同河——火·之·河·冥·渡,工号0004。”她漫不在乎地比了比自己的胸口,一个闪闪发光的“4”别在胸前,“你?”

“奥德……奥提斯。”她说。“O-U-T-I-S。奥提斯。”

-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奥提斯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干燥,不算温暖,食指、拇指和虎口能看到明显的枪茧——一双惯于杀人的手。然后她放下双手,看了看脚下。血流满地,另一个成为了血魔的自己已经死在自己的枪口下。

那个工号为4的摆渡人站在一边,俯下身来看着血魔奥提斯的尸体。“太难看了。”她说,“血魔本来是一项极好的艺术原料,被你干得像工作一样效率至上。”

“因为这本来就和我的工作差不多。”奥提斯收了枪,沉声道,“去船头——你知道宙斯说的那个地方在哪儿。”

不知是不是冥府中没有时间的概念的原因,她只觉得这一切——从她得知自己已经死去的那一刻算起,到得知自己阳寿未尽,再到现在,手上沾上另一个自己的血的如今:全都快得像一场梦或者一部电影,一大串蒙太奇镜头。

她觉得自己的情绪也有些模糊:她刚刚还那样愤怒呢?在摆渡人四宣布着要“看·你·何·死”、抓着她的手摁在走马灯上的时候、走马灯却迟迟不亮的时候,摆渡人四展开宙斯的乌鸦脚上绑的字条,露出一点兴味的表情时候。她说:“走马灯没有问题。是你阳·寿·未·尽。”

当时的奥提斯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你不该死,但是死到这儿来了。哈。”摆渡人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将字条丢给她。

奥提斯默默地看了一遍字条。死了也可以杀别的死人,这是摆渡人四告诉她的;杀人的命令,则由宙斯的信使传达。神明允诺她一条归家的路,也许她应该高兴,但她却忽然发起怒来:“冥府怎么办的事?”她呵斥道,“你们怎么敢打主意打到我身上来?偏偏就在这个时候——”

摆渡人四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她说:“放客气点。摆渡你的任务很好,很艺术,我满意。不过那处不算近,要送·回,你得在这冥河中走上几天。”

“几天?”奥提斯低声重复,刚刚那当头一棒让她现在才迟钝地头晕,“这是几天的事吗??我现在就得回去,我耽搁不得!”

“几天是必要时间。”摆渡人四的声音飘过来,她眯起眼睛——一只红色的、一只白色的眼睛,“你要闲·则·捡·石,刚好练练打水漂。”

她当然没有去打水漂。奥提斯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珍贵,即使摆渡人四告诉她冥府的时间流逝远比人间缓慢许多,冥府一游几乎不会对人间造成半刻影响——她手腕上那个属于人间的手表正是因为不能测算冥府的时刻,才会停摆——她还是忍不住想:万一摆渡人是错的?万一人间的时间只会更快地流逝,等到她归来时,属于她奥提斯的时间、她在她的亲缘好友、在世界中占据的万人之上的地位早已被他人吞并,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位置——她在冥府已经是一个幽灵,她断然不要在人间依旧是一个幽灵。

无法忍受。她无法忍受自己被任何东西取代,她觉得自己简直是无妄之灾——神明一时兴起的降灾。

摆渡人四打断了她。她已经站在船头,手搁在别在腰间的竹竿上,像是依旧习惯在身上绑一把长长的武器:“来活了。闻到了吗?血魔。”

奥提斯看着岸上,和她长着同一张脸、穿着长裙的血魔被一群形销骨立的血魔簇拥着。他们抓住了一个血淋淋的士兵的鬼魂,扑在士兵身上,做白日梦的神情。

“你下不了手,就让我来代劳。”摆渡人四说,说到杀人的时候语气难掩愉悦。奥提斯没有理会她。

她说:“在我下令前,你不准动。”最后一个字的发音掩在开枪的唿哨里,像乌鸦嘶鸣。

-

摆渡人四输入了血魔奥提斯作为人而死时的死亡影像。她的死亡似乎格外漫长,从她被另一个血魔转化的前一天开始放起,摆渡人四正兴致勃勃地等着要看她死,结果走马灯里走的全是那个奥提斯操着剪刀给所有人裁衣服的场景,她看了十几分钟,终于不耐烦地摁了关机。

“连家都忘了,”走马灯刚刚关闭,深处还在隐约闪着光,摆渡人四将灵魂的尸体丢进河中,评价,“妨·杀。把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可能性给你。”

奥提斯看着尸体在河里的火光扑闪一下,才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牵引着似的沉下了。她不难过,只是有些愤怒和丧气。也许还有后怕。那竟然是存在于我身上的一种可能。她想。如果我也变成了那样……手握紧又松开。一双惯于杀人的手——不过杀掉自己的体验还是太过新奇了点。她想。她已经明白了,这一切只是神明的又一次玩笑:让她死去,再给她归家的希望,而唯一的途径便是抹杀其他世界的自己……来汲取对方身上的那一点可能。

是的,一点可能。她已经看到了那个沦落为血魔的奥提斯的记忆,后者前半生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轨迹让她觉得恶心。

“我会回家。”她突然说。她呼出一口气,这才记起要呼吸,“你答应了会帮我,是吗?只要我多抹杀几个奥提斯,我就能得到更多回家的可能性;只要我杀了那个边狱公司的奥提斯,我就能代替她活下去。”

摆渡人四喉咙里咕噜噜响了两声。“是。”她不情不愿地重复了一遍,好像宣布一条过时的新闻。

 

她们顺流而下。

摆渡人四坐在船边,骨头像是被河水泡化,站着坐着都松垮着肩膀,似乎天大的事压下来,也只要抖一下肩膀就抖掉了。奥提斯军伍出身,站卧都挺拔如长枪,瞧见这人佝腰偻背就来气,好多次想拍一巴掌呵斥一句,都因为想起她们还不熟才忍住。

寻找其他奥提斯的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毕竟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个世界的人在死亡,奥提斯们只是无数死人中的万亿分之一。加上——奥提斯的眼睛在战火中被闪光弹炸得失明数次,至今看东西不清,迎风便常流泪;再加上——摆渡人四对自己的工作不说是爱岗敬业,至少也是玩忽职守。比如,她虽然有根竹竿,却宣称自己不会撑船:莫名其妙掉进冥府的又不是她,她当然不着急,于是昔日的战争大指挥官自己只好日日撑得满头大汗;再比如,冥府的事情她一问三不知,看起来全凭直觉干活,问她就说喝了孟婆汤失忆了:真是岂有此理,哪有组织会在员工培训之后让员工把培训知识忘光的?

奥提斯据此认定摆渡人四在糊弄自己,但她看起来又忘得很真诚。发现这一点之后奥提斯更加愤怒——因为她想起了手下那些从来记不住自己指令的无能士兵。

唯一尚可的是,虽然全凭直觉干活,但是她那直觉还算灵光。或者说,五感还没坏(虽说右侧那只眼睛换成了一只浑浊的白色义眼,远看有点像瞎子),一眼便瞧见众血魔中的奥提斯也是,现在在一片丛林中看到穿着绿得堪比保护色的奥提斯也是。

奥提斯扶住了摆渡人四的脊背。

“你去吸引她的注意。不准动手,把人带去狙击点。”她说,“杀她的事,我自己来。”

-

摆渡人四跳下船就直奔七协会奥提斯(看她的穿着和气度,像个小高层),抓着她的胳膊往奥提斯的藏身处拉。七协会科长只是皱了一下眉,问了她一句“又要我出现场?”,就没再给出太多反应了,像是已经习惯了她的僭越。

比船上那个好说话多了。摆渡人四想。

七协会科长奥提斯强硬而宽宥地止住她:“你这是什么打扮?”她从口袋中取出眼镜戴上,然后上上下下打量着,“间谍任务?我不记得上面最近有派遣什么禁止穿着制服工作的事务。”

“女士,”摆渡人四用一种(相对她自己而言堪称)礼貌的态度举起手,“错·人。”

“什么错人?”七协会的奥提斯用手杖点了点地面,“良秀,我告诉你多少次了,工作期间禁止使用缩写——”

她严厉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坐惯了办公室、只记得文书工作的科长没有注意到奥提斯早已如轻捷的猎豹绕至她身后,将火铳的刃插进她的喉管。

她晃了晃,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奥提斯把武器拔出来时,她似乎是软倒了一下,然而下一刻,脸还是扬着,站得笔直。看起来就算死掉也很骄傲。她直直地倒下了。

-

“她认识你。”奥提斯说。

“是的,”摆渡人四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竹竿划着河水,竹竿过处,河面便燃起熊熊的火。以往她最爱蹲在船头看这火焰,捡到什么都要兴致勃勃地丢进河里烧一烧,今日却半耷拉着眼皮,显得有些倦怠,“厌·认……我最讨厌有人露出一副认识我的样子。”

奥提斯问:“为什么?”

还用问为什么?摆渡人四想,迄今为止她遇到的,除了一照面就操着大刀向着自己头上砍来的,就是死拉着她想要叙旧的。前者她还可以抽出竹竿一斩解决,对于后者,她更是带着自认从未后悔的傲气拒绝了一切牵扯旧情的可能,毕竟属于还活着的自己的故事无论是否精彩,总归会太碎太长。无论是打架还是听故事都该是额外的价格:她不想加班。

但是她没说出这些——那么多话,也太长了。她说:“烦。”

奥提斯又说(她今日话像是格外多):“我也认识你,你知道吗?”

摆渡人四冷笑一声,懒得回答,说:“我其实可以联网看别人的走马灯,你知道吗?”

奥提斯轻微地抖了一下,先是皱眉头,仿佛想到这个画面就会感到一阵恶寒。“我不想。”她硬邦邦地说,像在用每个字瞪她,然后语气慢慢舒缓下来,“你喜欢看?”

摆渡人四啧了一声,对她的抗拒非常不满:“我喜欢看。”

摆渡人四对着走马灯鼓捣一阵,左三圈右四圈,把灯倒了个个儿,灯慢慢闪起来,光打在船舱的棚顶,棚顶变成巨大的曲面屏。做这些事时,她故意弄得大声,且不断要在奥提斯面前晃来晃去,一副显而易见要引起她注意的样子。奥提斯礼貌地多看了两眼,说:“播什么?”

“失·血·亡·影·料。”

“失血亡——失血过多死亡的影像?”

“是。”她说,“冥府对每个世界的死亡都分类存了档。不过,基本也只有失·血·亡这一批类有那么些漂亮的东西,其他类别要么就是死得千篇一律,要么就是死得粗陋不堪。”摆渡人四说到这儿,哈地冷笑一声,“毫·无·意。”

奥提斯别过脸不看。但是声音没法屏蔽,她听着听着,脸色逐渐五彩斑斓:“你看的是我?”

“对啊,”摆渡人四慢慢地、很恶劣地笑了一下,“不想欣赏别的世界的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连续播放三天视频以后,奥提斯很快用“天天看视频你眼睛就是这么看坏的”的名义把走马灯收走,摆渡人四先进行了口头抗议——她声称自己的右眼浑浊不清是因为那只是冥府从人间收购的一颗弹珠,只是难看了些,视物并无问题——未果,她们于是打了一架。她拧脱奥提斯的手腕,又把奥提斯的头摁在船舷撞了十五次,奥提斯则抠掉她那只雾玻璃做的眼睛,基本算是大获全胜。

“对眼睛不好。”奥提斯气喘吁吁,晃着手中一个白色的圆球,“你错就错在不愿相信一个久经沙场的指挥官的决断,新兵。”

摆渡人四揉着眼睛(其实是揉着眼眶),朝她挥了一拳——她只剩下了一只眼睛,因此并不能判断距离和深浅,奥提斯很轻易地握住她的拳头。

“我能做得比冥府好得多。”她给她一个甜枣。

摆渡人四小发雷霆。“谁要你的东西。”她说。

闻言,奥提斯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很胜券在握地笑了:“你马上就想要了。”

她给摆渡人四递了一根烟。

奥提斯告诉她:“这是你过去最喜欢的东西。”之一。因为她并不确定对方还记不记得自己那把举世无双的刀——看起来,她是忘记了。

摆渡人四一边很厌倦地啧了一声:“你是铁了心跟我的过去没完了?”一边拢着五指,生疏地把它放在手心里,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手腕一翻,动作很熟练地夹住了。

“烟?”

“烟。”奥提斯说,“高档货。”别人拿来贿赂我的。她在心里默默想。

“以·常?”

“说人话。”

摆渡人四对命令怒目而视:“我本来就不是人。”但是她鼻子动了动:“我以前常抽?”

“低估你自己了。”奥提斯扬起眉毛。不只常抽,是总抽。日日抽。一直抽。动辄就抽。无论我何时见到你,嘴里永远叼着根烟。

摆渡人四有样学样地把烟咬在嘴里,然后俯下身,从河中捧上一把火,蓝幽幽地在掌中燃烧。两个人同时凑过去,想把烟搭在火上,头顶一下子碰在一起,她便毫不服气,也抵回去,像两只鹿在角力。

奥提斯退开一点,叹气:“幼不幼稚。”表情却没有责怪的意思。摆渡人四甩甩手,火星掉回河里,呼啦烧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烟雾缭绕。摆渡人四仔细地抽了一会儿,新奇而小心地留着烟灰。奥提斯则扇了扇面前,轻轻咳了一声。这个邀她抽烟的人反而只抽了几口便放下了,手搁在膝盖上,半张脸在烟雾里,眉心舒展,很放松的样子。摆渡人四看着那张脸,客观来说,她觉得烟雾很呛,呼吸却不自觉地加深了。

像是格外熟悉这种味道。她想,自己是真的喜欢抽烟。

-

一般来说,奥提斯想象的死亡都是寂静的。摆渡人四闻言嘲笑她,说只有坟头安静,冥府吵得不行。确实如此,人死了之后好像连同社交礼节也死了一样,所有人讲话都大声得像叫魂。

“这段时间士兵多。”对此,摆渡人四说,“耳·炸·聋。或许。”

在缓缓向下游推进的过程中,奥提斯还曾多次听到一种声音。咚,咚,咚,在接近一些地方时,这种声音间隔时短时久便会沉闷地响上一次,像敲响棺木。

她得知那是灵魂自然消失的的声音,来自那些散发着荧蓝色光芒的鬼魂。

“他们是什么人?”奥提斯问。

“不被冥府收留之人。不肯忘掉过去的蠢货。”摆渡人四不无讥诮地说。她骂人很顺口,无论是生前还是此刻,跟她待在一起时,奥提斯总是会错觉自己其实很有素质,“魂魄也只会越来越弱,永·徊·直·消。等死,最没劲的死法……呵。”

奥提斯看着那些模糊的身影。他们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一点莹莹的蓝光,蓝光变淡,交错,消失不见。每道蓝光的尽头都是一种渴望。她想,她理解那种渴望,她想要变回生者的渴望就如同她还是生者时,渴望穿过烟霾、穿过黄昏,回到她被陡峭崖壁簇拥的、窗户明亮的家乡。

“既然都可以自己登记了,为何还会有冥河摆渡?你们摆渡人负责什么?”

“负责把瞎了眼掉进冥河的家伙捞出来。”

奥提斯看了她一眼:“……我不喜欢浪费时间听人跑火车。”

“特·服。”摆渡人四说,“我负责运送,运送对象有半神,或者遇·殊的人类——比如你。负责捞人的也有,只是我不做那些。我丢·人·进·河。”

冥府要他们摆渡人白给鬼做心理咨询,说什么‘活了那么小几十年,一下子死了,接受不了也正常’。摆渡人四想到这就想嗤笑。要她来说,活了那么小几十年还不懂配合工作,那还不如丢河里,死球算了。

奥提斯沉吟:“你丢了几个进河里?”

“不记得。”她说。脸上显而易见写着:还能怎么办?我又不是他们的妈。

她从那处孤魂野鬼游荡之处收回目光。不同于那里的萧瑟,桥上的关卡倒是张灯结彩,熙熙攘攘,横幅挂了三层,一条写“放弃前尘,可赴来生”,一条写“上辈子卧薪尝胆欲酬壮志,下辈子风雨前程铸就辉煌”,警卫就在“放弃”“下辈子”间打着瞌睡转来转去。

“我没想到你会选择喝汤。”奥提斯说,“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愿意放下一些东西。”

摆渡人四没有吭声,奥提斯想她大概还在神游天外。有人正在桥上拥抱。奥提斯很快地扫视一眼,忽然回过神来,动作一顿。

“熟人?”

“欧律洛克斯。埃尔诺佩尔。还有周围几人……”她指了指刚刚从拥抱中分开的两个人,目光缓缓扫视那些或是焦黑、或是肿胀,或是血淋淋的灵魂,“……都是我曾经的战友。”

“那恭喜啊。”摆渡人四毫无起伏地说。

“划过去。”奥提斯说,手指扣着扳机,“我得杀了他们。”

摆渡人四的呵欠打到一半停下了,看了看她,仿佛忽然从她身上挖出什么奇观似的,突然大笑道:“你嘴里竟能吐出这样的话来,倒是有·趣。”她直起身,抽出竹竿,奥提斯还以为她是要去钩岸上的缆索了——她却一回身,胆大包天地用掌心按下她的枪口。

“但是不行。”

“……你想知道我的理由?好,你听着,我告诉你。”奥提斯说,对自己此时竟然还能如此心平气和的向她解释而讶异,“他们消失,我只会受益。因为我不需要同伴,更不需要那些人——那些贪婪自大的蠢材。无论他们将要去往哪个世界,都只会成为那个世界的我回家路上的阻碍。”

“说得不错。”摆渡人四说,依然摁着她的火铳,“恕难从命。”

奥提斯冷冷道:“我说完了,那轮到你来告诉我为什么。这天下哪里的士兵不是消耗品?我是奥提斯,他们的指挥官,将军,他们的国王。他们天生就是我的耗材,就该为了我去死——现在你倒要来跟我说,我不可以?”

“除去冥·官,人不可抹杀除了自己以外的存在。此·规。”

“——荒谬。这当口你倒是守起规矩来了。”奥提斯气极反笑,“冥界给了你多少好处?就凭那个玻璃眼珠子吗?”

摆渡人四的一只红眼睛盯着她,脸色也难看起来:“就这么想吃罚酒?”

“你替我杀。”她说,“不是喜欢杀人么?不是天天说着你那什么‘艺术’么?好,我给你这个机会,现在,下船,给我滚去砍烂他们的鬼头。”

“不。”

“想清楚你在跟谁说话,摆渡人。我是你的长官!”她喝问,“我下令的时候,允许你插嘴了?允许你拒绝了?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有没有点下属的自觉?”

“当下属可以。”摆渡人四嗤笑,“当走狗另说。”

 

鉴于她们之间的气氛从来就没有热络过,因此那场吵架不能说是不欢而散,带来的唯一后果就是:摆渡人四发现了呛声奥提斯的乐趣所在。自此她仿佛找到了新的乐子,话略微变多是一回事,连带着缩写也变少了——骂人必须得让对方听懂才有效果,奥提斯很赞同这一点,但是当这句话在自己身上应验时,她实在高兴不起来。

一方面为了堵住摆渡人四的嘴,另一方面则反正也是无事,奥提斯问她要了地府工作和流程条例宣传册翻看。船舱里黑,她就让摆渡人四拎着走马灯照明;照得有点太明了,她把摆渡人四赶到船舱外面去待着,给她一根烟,说抽完了再进来。

摆渡人四问她:“一根烟一般抽多久?”

良秀抽一根烟只要花四分钟。奥提斯回忆了一下,说:“四十分钟。”

摆渡人四将信将疑,但还是乖乖坐在外面。也不知她是什么个死法,走马灯在她手底下闪,亮得像爆炸。

宣传册内页白得跟刚刚从印厂里拿出来一样,只有前三页的角落有极为明显的、翘起的痕迹。奥提斯没见过这种痕迹,直到她读着读着间偶然发觉自己的手指正捏着纸的角落卷来卷去,遂恍然大悟,明了摆渡人四在某个培训会议上折磨此手册的心境。

她立刻撕掉了这几处使自己分心的角落,继续往下读:第五十三条,本条例所称之公民权利和义务,自踏入鬼门关起生效……

读到手册第一百二十二条时,她们已在冥河向下游游荡了许久,才遇到了第三个奥提斯。

-

臼齿事务所的奥提斯看起来要比七协会的那位年轻些,头发、眉睫都浓得如同刷漆,眼睛明亮,不可一世。她扛着巨大沉重的武器,盯着她,忽然露出一个酒气上头的爽朗笑容。

摆渡人四只觉得身上冒了一层鸡皮疙瘩。

“良秀!你的大太刀怎么不见了?”穿着白衬衫的奥提斯叫道。又是这个名字……摆渡人四想,她觉得烦,但又觉得喉咙里好像噎了个蛋黄,因为对方左右望了望,接着问她:“刚刚我还不在这儿呢,你又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我是又在梦里见你,还是已经死了?”

“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良秀’,”她干巴巴地说,挨个答她的提问,“这里是冥府,冥河中游第五个检查口往东三百米。你不在梦里,你是死了。”

奥提斯拿着她巨大的齿锯敲了一下自己的头:“是啦是啦,我就记得有人捅了我十几刀来着。你瞧瞧我,都死糊涂啦。”然后她盯着她看,又笑,“良秀,哎呀,良秀。你从前不这样,虽然还是没有李箱话多,可也不至于这么啰嗦。”

竹竿像个像模像样的武器别在她腰间,摆渡人四的手放在竹竿上,只是握着,没有动。这个奥提斯很亲切,很慷慨,她想听这个奥提斯说下去,又希望她别再多话,因为她已经发现对方每多说出一个新的名词——比如大太刀,比如李箱,比如话不多,她就会多好奇一点,就会更加不想抹杀她一点。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只好选择什么都不做。

摆渡人四向前走,没有走她们规划好的最短的那一条路径。臼齿奥提斯跟她身后,摇摇晃晃、一脚深一脚浅,用还没醒酒似的拖拖拉拉的声音,喊她:“喂,良秀,良秀!你带我去哪?”

“我不是‘良秀’。”她重申,转过身来,挡住对方前进的去路,“停下,别跟着我。我不是你的摆渡人。”

她这样说完,忽然同后方站在船顶的前指挥官对上视线。后者影子在河雾中冷硬如石头,端着枪,枪口对准她们的方向。

摆渡人四盯着那处枪口。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还没有把这个奥提斯带到最好的狙击点上,奥提斯会极其乐意把自己连带这个人全部一枪崩了。

臼齿事务所的奥提斯笑了起来。“我看得出来,你要害我。”她说,目光明亮如刀锋。笑什么,摆渡人四想,知道我要害你,还很高兴怎么着?

“对。”她说,“有人要杀你。但不是我来杀。”

“居然请得动你,那我还挺值钱。”臼齿事务所的奥提斯说,“我都死了,还有谁想要我的命?”

话音未落,她的脑袋炸开。摆渡人四偏了偏头,躲开她飞溅的眼珠。

 

“你犹豫了。”奥提斯盯着她,“你不想杀她。”

摆渡人四不太想跟她说话。

“以前的你不可能犹豫。”奥提斯说。“为什么?你甚至违背了我们的约定——就因为好奇吗?”

以前以前,又是以前——她忽地爆发了,一站起来猛地扯住奥提斯,船身震荡,后者猝不及防,连退数步,一脚踩到船舷边。摆渡人四霍地拎起她的领子。

“入·河·焚·尽,魂·飞·魄·散。”她冷冷道,“我都说了我最烦叙旧,还要跟我‘以前’?你以为有冥府的命令保护你,我便不敢触犯?告诉你,我不介意。”

奥提斯凝视她半刻,笑了:“对了,这才有点样子。”

这样说时,奥提斯的表情带着那种让人恼火的、了然于胸的权威,更可恶的是她只能恼火,对方戏耍她——至少她觉得这是戏耍——却能带着绝对而轻松的娴熟。她太讨厌这种娴熟。

摆渡人四松开手。她这下是真的有点想把奥提斯丢进河里了。

奥提斯拍了拍灰,坐过来,又敲了一根烟给她。她即使这样做也看不出讨好,动作的态度带着自矜,那种“我还记得来安抚你”的居高临下。摆渡人四推开她的手。

“我不想抽烟。”她说。

奥提斯的动作顿了顿,面上终于露出一点事态超出预料的疑惑。她把烟小心地塞回盒子里,再把盒子小心地塞回胸前的口袋里。这人腔调规整,衣领规整,连烟盒都是规整的,实在是无聊之至。

“怎么了?”奥提斯问她。

“我不想抽烟。”摆渡人四重复道。“我想操你。”

她已经攥着奥提斯的手腕,把她往后推倒在木板上。奥提斯没有反抗,垂眼看着摆渡人四逼近上来,就和刚刚在船舷,她摇摇晃晃低头看着对方时一样。

摆渡人四的眼睛沉默而热。

她从那只眼睛里想到良秀。那时她以为那种热是野心勃勃,毕竟良秀从来是她最桀骜不驯的手下,或许纵容她征服自己——一个比她地位更高的长官能满足她内心的叛逆需求,而奥提斯恰好对性并不抗拒。何况,上一次床便能牵制一个得力下属,她倒认为是个不错的交易。

但是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长官了。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泄·火。”

奥提斯不轻不重地在她肚子上打了一拳:“你个——血都流光了,还泄火?去,自己找个盆从河里捞点水上来,多浇两盆,再大的火都泄了。”

“谬·极。人间的河里才是冷水,火之河里捞上来全是火,”摆渡人四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了,“准·话,你到底做也不做?”

奥提斯叹了口气,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脖颈,牵住她因摸不清楚距离而乱动的手掌,放在自己胸前。

“先做前戏,再插进来……懂了吗?”年长者语气带点严厉,这样的话被她说出来,就不近人情得像条例第二百八十九条,“你记不记得?还会不会?”

 

这里日日夜夜都是汩汩的水流声。奥提斯想。这是自然的事,因为她们两人日日夜夜待在船上。摆渡人四话很少,呼吸也轻,又常常一动不动——奥提斯有时从船舱内向外望见她垂着头,都会忽然疑心她是不是某个死去哨兵的尸体,有一瞬间回到了军营的恍惚。

现在奥提斯也正听着冥河。她有些疲累了。休息时她一侧的耳朵总是习惯性紧贴着舱底木板,在扎营时这个习惯帮她在敌军进攻前听到来犯的脚步,现在则让她听到轻轻搔着木板的水流,唰,唰,像一场轻微的、无穷无尽的涨潮。

摆渡人四仰在她身边呼呼大睡,胳膊跟抱着情人似的抱着她的竹竿。奥提斯在河里打了一瓢火,借着静悄悄的火光,凝视着她的脸——疤痕纵跨额角鼻梁的、和良秀一模一样的一张脸。她朝她微笑,在心里悄悄地喊她尚为人时在世的名字:良秀,良秀。轻轻叹一口气。

摆渡人四一张眼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奥提斯。火光幽幽的,很暗,照得她小麦色的皮肤上也滚了一层冰蓝的冷光,在她眼角的细纹上拐一个弯,又在她嘴角拐一个弯。她在火光幽幽里俯视她,眉心常年蹙着的凹痕坚毅,像个年长的神的塑像。摆渡人四踢蹬踢蹬腿,在木板上滚了一下,感觉有东西从腹部滑下来,眼疾手快地伸长胳膊一捞。

一团衣服。是一件浆得硬挺的军服,但是在冥界消磨的这几天已经被穿得软了,团成一团,盖在她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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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提斯到底还是给她搓了一只眼睛。用一种红色的花,她问是什么样的红色,奥提斯说和血的颜色差不多。她说,不一样,你得告诉我是新鲜的血还是陈旧的血、女人的血还是男人的血、活人的血还是死人的血——当然,她没有亲自说出这么多话,因为奥提斯在她说出前十一个字时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好了好了!

“是你眼睛的颜色,够了没?”她听起来有点无可奈何地,说。为了装上眼睛,她一手扶着摆渡人四的下巴,只能感到手指粗糙,分不清楚那粗糙是茧还是疤。

摆渡人四哼哼:“没·见。”

奥提斯掐了她一下。她早就知道这位不死不活的大指挥官其实是个忍受不了一点出格的控制狂,也许在她纵容时冒犯一点还可以算是情趣,但在她愤怒时大概还是退让更好——但是她就偏偏喜欢在奥提斯发怒时挑衅,在奥提斯纵容时得寸进尺。摆渡人四睁开一只眼睛,握住奥提斯的手腕:“我要看。”

“已经装好了。”奥提斯冷哼,身子后撤,给她展示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摆渡人四硬是捉住她,翻来覆去地研究。

她指间还有一点点湿润,红色附在皮肤上,像淡淡血迹。摆渡人四凑上去闻,是揉花瓣揉出的汁液。

奥提斯讥讽过她是连一只眼睛都保不住的人——“真是可悲。”摆渡人四想。为什么会喝下汤,接受冥府那个胡乱赔给自己的眼睛,来当这个摆渡人?她没有回答奥提斯——也没法回答她。因为她自己也会好奇。

曾经流传过一种说法,你死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呼唤你名字的声音的来源,会来做你成为摆渡人后接到的其中一位旅客。这种话术毫无根据,不用深想也能猜到,大略是船舶管理部人手不够、招揽新人的手段而已,可对那些留念人间、牵挂生者的亡魂来说,便是空穴来风也是他们挣破了脑袋去抢的稻草。

摆渡人四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也听信了这个?

这让她一方面有些怀疑自己的智商,可另一方面,她又隐隐地感到自己留下来并不是为了谁。也许她过去也有过那样炽烈的追求,体验过站在命运边缘的癫狂的浪漫,但是那种奢侈的痛苦已经随着忘却消失了——说到底,她没有在爱着什么,没有过去,没有回忆,没有共情,没有命。

她盯着岸上,目光穿透河雾。她很满意奥提斯给她装上的眼睛,比那混混沌沌的玻璃球好上太多,因为看人看事都能蒙上一层血色,熟悉而瑰丽非常:只是有些太柔软了,她必须很轻地眨眼,有时也能感到花瓣在眼眶中轻微的颤动。

奥提斯忽然问:“人会投胎成动物?”

“你说畜·道?”摆渡人四答,“有,但不多。人都难活,何况畜生。”

“那个人好像投了刺猬。”

摆渡人四撑起身子看了一眼。“不是,”她又坐下了,“死时身上插的武器太多了而已。喝碗汤就不是这样的死相了。”

她说着,还是看着那儿,直到那个刺猬似的男人喝尽了汤,才遗憾地收回视线:“死得像个武器展。很艺术,我喜欢。”

奥提斯想——她很少这么地漫无目的地想什么,现在可能实在是太闲了。冥府的探游对她来说简直是一场休假。她想:如果我去了畜生道,会是什么动物?动物也许便不会如人一般离家远游,她可以一直驻守家乡——但是她是大指挥官,或许动物也可以成为王么……?

木头咯吱咯吱响了两声,她回过头,看到摆渡人四换了个姿势,倚靠在舱壁上,暗红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奥提斯看了一会儿远处河岸上来来去去的影子,又转回来,对方还在盯着她,目光强烈,让她无法忽视,又不得不把目光移开。

“老是看着我干什么?”奥提简直斯难以忍受,“你就没点自己的事要干?”

“没啊。”摆渡人四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到,然后补充道,“鹰吧。或者猫头鹰。”她漫不经心地说,“你的眼睛和鹰一样是黄色的。”

奥提斯一怔,然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内心所想不自觉地说了出来。这是大忌:她为什么会在这个危险分子面前放松警惕?奥提斯推测大约是因为摆渡人四已经不再拥有那把太刀,因此看似无害了些。她反思一回自己,然后继续闲聊:“你觉得你会是什么?”

摆渡人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指指自己:“灵长类。我不可能再投胎了——看了那么半天流·程·册,我以为你至少认得字?”

“我就问问。”她说,心里有一点恼火,觉得不被尊敬了。“我以为艺术家至少得有点想象力。”她拿对方的原句式刺她。

“厌·假。真实自有千钧之美。”她很傲慢,又带着点毫不讲理的意味,说。不就是想不出嘛,奥提斯讽刺地想——果然无论相处多久,她还是觉得自己和良秀八字不合——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良秀。

后者答完却沉默了。她转头看看,瞥见摆渡人四沉思的侧脸。

“我活着的时候,是艺术家?”

哈哈。奥提斯想,这时候就不说自己烦了。

“还不赖。”摆渡人四又露出一点得色。她说:“非·凡。”

你是凡人。奥提斯想,你死了,脑浆都炸在我脸上。但她没说话,只是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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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顺流而下。然后继续顺流而下。四周的雾气更浓了,而她们的头顶上,天空——地下的天空能叫做天空吗?——却前所未有地清晰,好似一个长满水草的黑潭,漫天星星蹒跚,银河宛如水面汩汩破裂的气泡。

这里游荡的鬼魂更少,便更显得那扇巨大的、暗红镂刻的方形大门突兀。

摆渡人四说:“到了。你要的应·许·之·地。”

船一如既往系在芦苇丛中,奥提斯借着水草遮蔽身形,向岸上看去。这个世界的奥提斯穿着黑色的公司制服,正坐在大门入口那个燃烧的门槛上拿着勺子挖罐头。

人并不少。除了奥提斯之外,零零散散有三四个人,还有一个拎着斧子的金发男孩正犹犹豫豫地跨进门来,但是还没等他坐下,突然就被紫色的雾气卷了出去。其他人像是习以为常,照样地说说笑笑,直到那男孩重又在门口浮现,垂头丧气,那个高个子金棕长发的女人才熟络地揽住他的肩膀,笑着给他嘴里塞了什么。

那个奥提斯丢掉了罐头,活动了一下肩膀。她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火铳插在地上,胸口的工牌随着动作晃荡。

明明只是灵魂,奥提斯却觉得体内仿佛有鲜血鼓动。那卷纸条贴在胸口,神明的笔迹滚烫:在她被时钟的锁链绑走前杀掉她就可以。杀掉她,然后你跳进那个门槛,代替那个奥提斯成为被复活的人,占领那个奥德修斯的故乡……

杀死血魔时摆渡人四说的话在她耳朵里低低地重复:把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可能性给你——

那要是这可能性并不微不足道呢?

奥提斯直起腰来。她转过身,面朝着摆渡人四:“走。”她下令,“别让他们发现我们。”

也许她想开枪,想取代那个lcb的奥提斯,想活下去,想回到都市——尽管某种意义上那是比冥府还要可怕的地方,但也是家所在的地方。但她只是想。就像十岁之后就没再哭过一样,她知道很多事情只能想,不能做。

摆渡人四自然而顺从地解下了缆绳。船又顺水漂去了。奥提斯回头向来处望去,雾气蒸腾,已看不见那些人的影子。

她回去的机会已经消逝了。

接下来,也许她该习惯死……

奥提斯沉思着。她要思索什么时相当专注,因此反应过来才发觉摆渡人四没有撑着船原路返回。她们在继续向下。

“我们这是在去哪儿?”

“尽·其·河。”摆渡人四说,“马上就是中元。”

“中元?”奥提斯问。也许是因为结局注定,她听起来不再那样倨傲,“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里离那很近。”摆渡人四答非所问,幸好奥提斯早已习惯了她那种从不顾别人在说什么而只管讲自己想讲的、结尾还不忘贬人或者自夸的说话方式,“我是不是说过坟头最安静?那么那里大概是全世界的坟头。”

她们向下游滑去,这段路给人的感觉很奇特,她们的船仿佛未受阻碍,轻盈如风。乳白的雾气贴着白茫茫的河面,天空因星星明亮而更觉漆黑,天地一分二色,她们的船在水上漂浮,犹如虚空。奥提斯放轻了呼吸。尽管她从未到过这里,但任何来过的人都会下意识地知道,这里自世界诞生伊始便归于寂静。

“这是什么地方?”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还是问,一下为自己声音之突兀而吃了一惊。

“尽头。”摆渡人四说。但她奇异地理解了这两个不符语法的字。

冥河的尽头。她想,冥河也和所有的河一样,最终通往一个寂静无声的结尾。一个不需要前缀的、一切尽的尽头。

摆渡人四也没有明说要来干什么,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只有习惯和等待。因此她躺在船舱中,依然侧身睡着,耳朵贴近舱底。如摆渡人四所说,此处是一切的尽头,连水流也在这里停止,奥提斯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如慢鼓。

她问道:“你知道,我还阳寿未尽,只是灵魂一直留在这里,这样下去,我会以这种不死不活的状态继续多久?”

摆渡人四说:“直到你死。或者你活。”

军营从不会这么安静,军营的安静是带着嗡嗡的声响的,她还会听到放在枕头边的手表齿轮转动。而她的手表早已很久很久没有响过了。

奥提斯回忆:她的少年青年壮年,她雄心勃勃,意气风发。我做了神明让我做的,我从未归咎于神。我按照正确的方式进行了每一步战斗,按照最优的解法完成了每一场胜利。她想。她是每场战争的胜者。她如今躺在这里。

一切都很平静,她的经历、信仰、失败、荣誉,或者说,她的时间——仿佛被人从过去斩断,她并不是第一次想到,但终于重又想到了,带着一种荒凉的愤怒:当我在战斗时,故乡正在我的体内死亡。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杀那个奥提斯吗?”她忽然说。

她都做好忽略对方的驳斥,自顾自讲下去的准备了,摆渡人四却说:“为什么?”

“因为她会胜利。”奥提斯傲然道。

她想到自己曾在所有士兵面前怒声诘问:为了胜利,你们能牺牲多少?若能得胜,你们又能做到何种地步?而如今她亲自给出了回答:一切,包括自己。

她说:“这是最重要的。她会胜利,而我不会。我的命运已经背叛了我。”

 

不是命运。”摆渡人四忽然说。

“什么?”

“不是命运。”摆渡人四说,“因为我不喜欢神明,或是神明的游戏,他们口中那些命运、意志、神谕……都是假的东西。只有世界——世界上的人和死人,血和艺术是真实的。

“你一定会回家,”她说,“只要你想。因为这是神明无法涉足的领域,而是那无数个平行宇宙的存在的必然,在千万次实验中,排除了剩下的千万种可能。”

“这没有道理。”她忍不住反驳,“我的可能已经……”

“你的神给你的可能。”摆渡人四说。“管它们去死。”

她抬起竹竿,指了指天。奥提斯站起身来。她看到曾经的银河倾泻而下,无数颗星辰落入冥河中,浩浩荡荡,向她们的舟楫奔来。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只是无奈地笑了:“你还真是……啰嗦了很多啊。”

摆渡人四毫不理会她在发表什么评论,说:“河灯。”

鸡鸣三声,鬼门大开。从人间归来的亡魂乘坐着一盏盏河灯,光火泼洒在冥河上,犹如夕照,明亮得仿佛还是人间。

这是生死之间的界限最模糊的时刻,双方相渡,自然意味着她也能偷偷返回人间。

“我行你个方便。该走了。”摆渡人四说,竹竿点了点水面。

千万盏生命向她涌来,又从她面前流淌而去,没有一丝声响,一切都静谧如一个若即若离的梦境,奥提斯在茫茫灯盏中看到自己那一处逆流而上的光亮,金棕色,像一只小小的鸟在水上飞舞。

她在迈步跃出前顿了顿,低下头去看了一眼。

秒针转动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