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4-11
Words:
9,004
Chapters:
1/1
Kudos:
2
Bookmarks:
1
Hits:
54

【卡艾比】归途

Summary:

*合志文归档

Work Text:


一、


铺天盖地的雨点砸在了胶衣上,艾比低着头赶路,手里拿着家中唯一的一把柴刀,时不时劈开拦路的荆棘。

天气闷热异常,日光也逐渐在漫天的雨幕中消亡。

她看不清刀上是否还有残余的血迹,只是在体力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漫无目的地挥砍,防止那些挂在树上的毒蛇从哪个角落蹿到她面前给她致命的一口。覆盖在衣物下的皮肤有种黏糊糊的潮湿,她觉得自己是被打捞上沙漠尚未死透的一尾鱼。

几个小时前曾经有鱼叉刺进她的腰腹,艾比衷心感谢她的鳍尤为灵敏,能够顺利从那地狱般的水域游出。新鲜伤口流出汩汩的鲜血,她没空仔细处理,只用粗布条简略做了包扎来止血。脚上的鞋并不防水,因而艾比早早就将它们遗弃在沼泽地里,光着脚在山麓上行路。被石子刺伤总比泡烂整双脚要好得多。

艾比的脚趾撞在一块石头上,那石头表面平滑,她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低下身,借落日前那仅存的微薄光线,摸索到这块石头的边缘。

笔直的人工切割痕迹让她心中宽慰了一些,艾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索石板上的文字,发现上面的并不是数字,而是一串匆忙雕刻上去的字母。

不是界碑。她心头一沉,随即又很快重新振作精神,让手指沿着石板上的刻痕游走。J-O-H-N-N-E-Y,艾比很快意识到这是一块墓碑。

她从前最怕这些东西,魑魅魍魉怪力鬼神,是弟弟埃米谈一嘴就要被她飞踹的事物。都说精怪惑人心,在坦克碾过村子的时候,幸存的人群里便传出过霍姆老爷被女巫控制了的推测。人心本精怪,她轻声对自己说,霍姆家的领地已经默许圣使的军队倾轧,一切都要乱了。

墓碑的用料并不好,样式极为矮小。字母的篆刻方面更是毫无章法,使得整个名字往右上方倾斜。哪儿哪儿看都是仓促下葬。艾比艰难地站起身来,闭上眼睛,让雨水暂时不要侵袭她的视线。她放下刀,朝墓碑处恭恭敬敬地默念了一段悼词。

灵魂应该如何安息?在硝烟中,也许她能靠自学的急救技术去保全一条性命,也仅仅是保住一颗跳动的心脏、一副行尸走肉。人各有命,谁又能穿透另一具躯壳去共情其他人。老旧的回忆录里记载的战争后遗症曾离她很遥远,艾比只在生霉的泛黄书页上看到过理性冰冷的文字阐述战争带走了什么。

没有界碑、没有地图,她无法判断自己没日没夜的脚程到底是否超出了霍姆家的辖区。于墓碑前停下许久后,她选择继续赶路,苦行僧似的毅力使她暂时忘却了腰部伤口撕裂的疼痛。

迷蒙的白雾中她如一只负伤的麋鹿,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丛林中不断蹒跚前进着。身上的热气消失在雨中,似是埃米准备好的奶油蘑菇汤因她的久久不归而放在餐桌上缓慢冷去。

艾比在通身的冷意中瞳孔晃动,她看见了她的家——她推门而入,从玄关处换好了拖鞋。壁炉边烧着火,埃米正一边哈着气一边往里添加柴薪。

蠢弟弟。艾比想要发出声音,嗓子却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彷徨往前走去,在即将触碰到那团火焰时一个激灵,重新回到了冰冷的现实。

……不,那团火并不是她的幻觉。她强撑着打起精神,惊觉远处的山头上有一座亮着灯的木屋。纵使隔着重重障碍,一个陷入绝境的人也总能精准抓住那一条生存的稻草。她走了很久,从护工招募的帐篷逃出来时所带的粮食早就吃完,现在正是需要补给的时候。

要如何寻求帮助、如何和主人家解释一身的伤口……艾比脑子里没有出现这些问题,只是机械地迈动脚步,向灯火的方向走去。她的理智已经在滂沱的雨中被冲刷得所剩无几,这是很危险的事情,但过度谨慎也许反是推进死亡的工具。

埃米,她想,你会在哪里?没有人会给她回答,没有人能给她回答。

敲响木屋的门之前雨差不多停了,艾比顿住,将手中的柴刀放进了腰间的行囊。她走上木屋的台阶,饱受风霜经年累月磨损的木质阶梯连接处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轻轻叩门,静静等待着大门的开启。

没有猎人、也不是凶神恶煞的士兵,门打开后朝艾比率先打招呼的是一柄锋利的匕首。拿着匕首的男人有一头乌木般的头发,戴着红色的围巾。而她比起黑发男人,更先看到的是他手上匕首那闪着寒光的刀刃。

艾比下意识地拽住门把手,整个身躯向左一扑,勉强躲过了男人的袭击。那本是刺入她行囊的一刀,现在换胶衣的衣角被刀锋撕开一道口子。艾比趁男人尚未进行下一步动作,拔出腰间的柴刀,狠狠向他的后脑勺砍去。

黑发男人在瞬间抬腿,将刀踢离了原有的运行轨道,艾比手腕发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唯一能依傍的武器像回旋镖一样被他踢上天又掉到远处。男人看清艾比的身形后轻捷地按住她的肩膀,一个用力,将她整个人都掀在地上。

台阶上的泥土气味混合着雨水的腥味,兴许还有艾比的伤口裂开之后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不断刺激着她的感官。她还想再试图负隅顽抗一番,却被后脖子刀锋的凉意威胁着一动不动。

“长官、长官饶命……”艾比被掀翻在地的时候看清他身着军服、左侧佩戴的徽章是来过村子里的人曾经佩戴的样式。

男人用匕首压住她脖子的动作反而更加用力,她感到下巴即将脱臼。她的双手被反锁在背后动弹不得,只好尽力调整姿势,不让腰间的伤口受到压迫。

“你为什么能找到这里?”男人开口问道。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冷冰冰的。若不是此刻肾上激素分泌过多,艾比会毫不犹豫得出男人是一个面瘫的刻板结论。

“我是逃出来的流民!长官,霍姆的军队来我们村子里招兵招护工,真打起仗来哪儿能活下来啊,我一咬牙就跑了出来……身上还被他们打了一枪。实在无意惊扰长官您,请放我走吧……”她现在本就虚弱,扮起乖来轻松就掉了大颗眼泪下来,竟是一副刚从水深火热里逃出来的可怜样子。

“他们不至于花这么大力气来边界拦截一个流民,”男人用审查的眼光看向她的红发,并没有因此把匕首从她身上移开,“圣徒那边在通缉你。”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艾比刚想延续流民人设,继续和这位把军衔堂而皇之挂在外边的男人进行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就被他近一步压进的刀锋吓得打起寒噤。被划开一道血线的肌肤传来轻微的痛感,她恶狠狠瞪着眼,如果目光能化出实体,押住她的这个男人早被捅了千百个口子。

“你是玳瑁人艾比。”

艾比擂鼓一样没停过的心跳总算逐渐回缓。一场谈判中,最忌惮两方之间没有什么能互相给予的东西。她从男人口中听到自己名字,就知道对他而言她的性命有价值。

“你赢了,长官,你赢了。现在,放开你的手让我起来、然后告诉我你的名字……”她循循善诱,“我们能坐下来好好沟通的对吗?”

男人起初没有动作,艾比看不见他的脸,推测他的表情大概不是很好看。她在心中默数十几秒后,双手终于解放,像恶魔一样追在她脖子后面的寒冷刀锋也离开了。

没有搭一把手,男人冷眼看着艾比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观感上像看努力起身的昆虫。事实上这世道一只小虫子都比人要好活下来,它需要关注的只有自然条件,可惜人类是群居动物,除非流浪荒岛,无人能摆脱当下整个动荡的社会。

他走到木屋门前靠着门板,示意艾比先走进去。她直到这一刻才算是真正看清了男人的脸,他有一双湛蓝的眼睛。她也只注意到那双蓝色的、传说是海洋一样颜色的眸子。她又想起埃米。

她光着脚踩上铺在门口的地毯时,有种踩在云朵上的不真实感。更不真实的感受接踵而至,不是源于她身上的血腥味席卷艾比的鼻腔。

男人在她身后跟着走进来,将木屋的门合上并反锁:“我是卡米尔。”

“该说一句认识你很高兴……?”她的胃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呃,我想我快死了。”

说着她便被拖进了木屋,并清楚看见里面有好几具躺尸。

“一、二……”艾比克制住自己清点角落里尸体数量的冲动,瞪大了眼睛看着卡米尔拿匕首划开躺在地上的人的衣物。他沉默地把她丢在了木屋的角落里,从厨房里翻找食物无果后,就凑近了那几副尸体。

她也不是没有干过从死人身上扒东西的事情,可亲眼看别人干这事儿又是另一种体验。卡米尔从他们的衣服里找出了一卷干酪、两根肉肠、一堆馕饼,剩下林林总总一些杂物。她注意到他还从他们脖子上取下了首饰一样的链子。还没等艾比看清楚细节,他很快将它们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快晕倒了就不用强撑着,我暂时不会伤你。”卡米尔轻轻扫了她一眼,把一个牛皮水囊丢在她面前。长时间的跋涉使得艾比的体力早就透支,现在还能绷直腰板坐着纯粹的是靠对面前男人的警戒心。“暂时”这个前置条件太多余了……她想着,急忙拔出水囊塞子,把所有水一口气喝了下去。

他转身走进厨房里,留艾比一个人和几具尸体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她觉得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调整了一个舒适的位置,靠在墙边上听卡米尔在内厨生火。

这到底算什么事儿啊。艾比挪动位子的时候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不由得一咧嘴。事情的发展很混乱,埃米在圣徒A来抓捕她之前就不知道跑去了什么地方。现在她在逃亡的路上和一见面就拿刀切她头发的男人达成了合作协议。

厨房里的人似乎是用打火石点起了柴火,艾比很快闻见干酪煮化后的粘稠香味。她克制不住分泌唾液的欲望,只好尽可能把自己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那几具尸体身上。

他们整齐穿着圣徒军队里常见的着装,脖子上都有弹孔,那就是他们的死因。即使见识过卡米尔的身手,她还是端详着这几个身高八尺有余的人陷入沉思。一个人正面对付这么多人是痴心妄想,那么他是怎么做到的?想到卡米尔身上穿的制服,她捋清楚他和这群人原应该是一伙。

圣徒A,由智慧神使所领导的武装组织。创世神死后这半年他们的势力深入霍姆家的领地,智慧神使表面上说愿意与剩下六神使一同管理国家,实际早就有独吞一整个棋盘的打算。他们四处收集创世神死前散落的元力碎片——传说中代表权力的物件。

卡米尔拿着加工完毕食物走了出来,实际上直接就能开吃,但厨房于他可遇不可求。廉价的干酪融化后撒在馕饼上散发着粗劣的香味。他蹲下身子将其中一块放到艾比手里,由她僵硬地接了过去。卡米尔并不高大,而躯体正好挡住了艾比继续观察尸体细节的视线。

她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开始狼吞虎咽起来。馕饼没有埃米亲手做的好吃,里面夹着的火腿也不像弟弟处理过的一样色泽鲜艳。不过对于饿了两天的艾比来说,能有热食吃已经算是天堂。

“你有手枪吗?”艾比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内衫,卡米尔把他们俩湿了的衣服挂在刚燃烧起赤木色火焰的壁炉上方。她小心舔食掉手指上的食物碎屑,开口问他。

“有。”卡米尔给的回答简洁明了。

“你见到我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开枪?”艾比颇为意外。

“方便活捉你。”又是好冷漠的答复。

好吧。在精神力彻底耗尽陷入昏睡之前,她扯了扯嘴角,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二、


“如果跟着你的报应是会被更多圣徒的人追杀——”艾比蹲在机车车龙头和卡米尔中间,紧紧抱住自己的行囊,扭头看见又几梭子擦着车身两边划过去的子弹,喉咙发出嚎叫,“早知道我当时就自己跑了!!”

行囊擦过公路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而卡米尔不会在狂飙突进的过程中回答她任何话,就和几分钟前把她从酒馆提溜小鸡仔一样甩上机车开始飙车一般。他只会嫌弃艾比显眼的红头发又带来了麻烦、以及她头上的呆毛又阻挡他看清路况。

一个本应该被清算的玳瑁革命军领袖,一个叛逃圣徒组织的现佣兵,两个人能一路逃到沿海的圣空领地本来就是件荒谬的事情,姑娘她才不想在这里被抓住功亏一篑……!

艾比从颠簸中艰难地想起这辆车后置的箱子里有一把为了避免意外而放的冲锋枪,连忙朝卡米尔做手势示意。对方几乎是立马就松开把手,整个人跃起,在空中做了半套托马斯回旋,成功反坐在了后座上。艾比险些没能成功接过把手,机车几乎是要顺着卡米尔跳起来的惯性整个倒下去,她一咬牙用力一扳,总算恢复了正常行驶。

“行动前和我打个招呼!”艾比临近崩溃边缘,把怨气都放在了把手上,马力拉到最大。方才已经风尘满天的路这下子更是迷迷胧胧起来,后方追赶的引擎声也逐渐变大。卡米尔伸手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掏出那把因为样式好看被艾比强行从佩利那里盘过来的冲锋枪。好消息是子弹还充足,坏消息是在艾比较他还快的变道速度中冲锋枪的命中率低到不行。

他把枪托安在肩膀上,准头对着后方追来的那辆车:他们甚至架了一把重机枪,还好他的反应足够敏捷抓上艾比就开始跑路,两边还算有些距离差。卡米尔镇定地开枪,把追兵的路线控制在一条歪歪扭扭的路上。艾比从后视镜里发现对面的车上甚至还有一个大型十字架,不禁发出“噫”的不屑语气:“觉得我是天使是刻板印象,关于怎么杀死天使更有是刻板印象啊。”

“少管,”卡米尔打出几梭子弹,“你想想怎么摆脱他们。”

纵使艾比飙车技术再莽撞、卡米尔的枪法再好,在圣徒追兵绝对的军备优势下,他们依旧处于随时随地被活捉带回去拷问的危险境地。艾比恨不得给后座的面瘫矮子一个肘击,都这种时候了不呛她两句会死吗!

“我在想了你先别急!”她把机车向急转弯的内侧偏,贴地进行了一个完美的漂移。这下却让眼前的景色顿然开朗,艾比意识到他们已经来到圣空的边界地带,突兀出现的整片蔚蓝的海洋就是最佳证明。

“子弹快打完了,艾比——”

没等卡米尔在夹杂着沙粒的风中喊完话,艾比猛把车头一转,径直撞向山路的护栏。

好吧。卡米尔扯了扯嘴角(并没有成功笑出来),对这个行为并不满意。

引擎轰鸣,车身上扬,两个人的衣角都在风中竖直指向天空。猎猎长风刮擦面颊,卡米尔看着头顶巨大无比的一轮太阳,在半秒钟的时间内做好了和挂着天使名头的艾比小姐一起坠出巨大水花的准备。

再次醒来,是艾比拖着他的脚上岸的时候不慎让卡米尔的头瞌在了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身上。艾比见他转醒,连忙松了口气,把他的右脚放下来,整个人瘫坐在仍有浪花拍过的沙滩上。

“你叫什么?”

“……卡米尔。”

“唔,看来没有脑震荡。”

他的口腔里全都是咸涩的海水味道,所以并不想多说话。而任劳任怨把他从海里捞上来的艾比疲倦更甚,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躺着,感受临近冬天,海水轻轻席卷肌肤的感觉。说实话并不是什么好的感受,不光是冷,等到皮肤沾满盐碱痒得不行的时候艾比确信她会恨这些浪花们的。

傍晚的日光洒在他们身上,把卡米尔平日都没什么表情的冷脸染上一点暖色调。艾比的腿因为长时间的游行,一坐下就开始抽筋,她只好龇牙咧嘴地开始感受筋脉在她皮下混乱游动。身体疼痛、体力不支、上下湿透……艾比一时间觉得自己回到了那个和卡米尔相识的夜晚。

在观赏了几分钟的落日之后,她在太阳光彻底消失前调理好了腿抽筋。刚要问卡米尔下一步要去哪儿,就被他难得一开的口给打断:“你如果真的是个天使、头上有光环也不错。”

“喂……此话怎讲?”

“至少不会找不到光源,然后我被人拉着衣服赶夜路。”

面瘫矮子的冷笑话果然很冷。艾比呵呵一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随即悲催地发现它已经在波涛迭起中失去了照明效果。她连忙把手上的废件往海水里一丢,企图忽略躺在地上那人看过来的有些“我就知道”意味的眼神。

“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笑我?”

“谁会在逃命的关头笑出来。”

不可爱,真是一点都不可爱。艾比不再看卡米尔,视线扭头看向后面,不成想注意到远处的海滩上出现了一个不算高大的身影。几个月来狼狈的逃亡生涯带来的反侦查能力使艾比迅速重新抓回卡米尔的脚腕,要带他躲藏在礁石后。卡米尔微微摇头制止了她的动作:“是和你说过的那个黑市贩子。”

他咳嗽起来,挣扎着站起身,像艾比一样把手伸进了口袋,扣下那个牢牢缝制在口袋内侧的定位器,随后放进了艾比的手心。定位器上的红色小灯一闪一闪,如同她倒映着落日余晖的眼睛。

一头白色脏辫的家伙带着人把他们抬回海滨市集后,两人难得拥有了各自的房间和各自一张舒适的床。艾比穿着干净的睡衣倒在柔软的床第间,睁眼看明亮的吊顶灯。

以前带着玳瑁人们和黑市贩子对军火讨价还价的时候,她就知道在这时候干这行很有赚头,不过没想到会这么有赚头,一个黑市贩子甚至能盘下圣空一整栋海滨酒店。圣空和霍姆两地之间的发展差距虽然也是关键,但她还是有被如此大的排场吓到……毕竟昨天她和卡米尔还是挤在壁纸上长满霉点的酒馆里凑合休整的。

想着想着,思绪翻飞。艾比打了个哈欠,对自己说声晚安。

希望明天圣徒那帮子人能全都消失。继这个宏伟的志向后,第二个艾比极其想实现的目标是好好打理一遍头发。

拜一路上不稳定的休息时间所赐,她并没有形成系统化的生物钟,因此在有了适量的睡眠后很快苏醒过来。苏醒并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从一张轻盈软和的床上爬起来才真正是考验人性。

等到艾比梳洗完毕,穿好那位黑市贩子特地准备在衣橱里的护工制服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毕竟是很久没有穿的

她思考着如何和酒店的管理人讨要一条制服,其实对于生活质量的要求并不能太高,不过这也不是大不了的问题,艾比甫一走出门,酒店走廊上热情的侍女就引领着她来到用餐的地方。

显而易见卡米尔有着比她更为强悍的自制力。穿着整齐的家伙和昨天的黑市贩子在一张长桌边面对面坐着,似乎在聊些什么。他用银汤匙慢慢喝着蛤蜊汤,见她走近便放下餐具,朝她看过来。黑市贩子顺着卡米尔的目光看,注意到她的到场,尤为自觉地起身向她致意。不顾艾比的迷茫,他迈着轻捷的步伐走远了。

“艾比。”卡米尔叫她的名字,换得对方的一个挑眉。她走近长桌,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他盯着她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艾比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只听见他指关节轻叩木桌板,道:“要不帮你洗个头发?”

直到被架上几把木凳子拼成的临时床板上,艾比仍旧保持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脸部肌肉几乎僵硬。卡米尔不知从哪里找了一个铜制脸盆出来,光滑锃亮,打了整一盆清水后底部的光斑透亮得璀璨。要不是他的的确确在用瓢子把水往她头上泼,她甚至有种被架上刑场的错觉。

自从第一次见到卡米尔、长发被割下好几大把之后,她就干脆绞下了一头长发,蓄上短发。艾比的头发长得很慢,能留到及腰的长度花了两年多的功夫,从前出门时她经常花许多时间把那一头赤红的长发编成三股辫。

赤红是诞生于伊甸的颜色,传说中这种颜色来源于羔羊的鲜血。

正是因为这样的颜色,艾比生来就被玳瑁人认为是“天使“的代理人。他们愿意去追随她,愿意为了这头鲜艳的、不属于凡尘的色彩去为她所用。她作为一股庞大势力的象征被野心勃勃的人们抓捕着。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在逃离圣徒A的控制后绞掉了她的长发,尽管是借了卡米尔的名义。

羔羊的鲜血用以洗净祂的白衣,等到那一天,祂会擦拭去所有的眼泪,因为一切都已经过去。

在挖取一大块玫瑰香膏给她洗头发之前,卡米尔递给艾比一个信封。信封上沾了一些他指尖上的水,并不妨碍艾比拆开信封的动作十分急切。

信封里装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具看上去有些可怖的尸体,奇怪的蓝色斑点布满男人的身躯,而他的躯体弯折成了一个奇怪的姿势。他面目狰狞,一看就是在痛苦死去。尸体并没有腐烂的征兆,拍摄时间距离死亡时间应该不算久。

“圣徒新杀死的对象,乔尼·霍姆,”卡米尔的手指顺着艾比的发旋缓缓揉搓,向她介绍道,“那位你看见你弟弟出现在他队伍里的霍姆家次子。不意外的话,他们的队伍被清算干净了。”

艾比仰天躺着,左手抬起,仔细端详照片上的蓝色斑点:“埃米不会死的。至于这位,是中毒死的吗?”她眯起眼睛,像是要把照片盯穿一个洞。玫瑰香膏的味道扩散开来,如同她脑中瞬间千丝万连的思绪。

“不清楚。乔尼·霍姆死前神智癫狂陷入谵妄,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缅因蓝’。早在十几年前这种致幻剂就被全面禁用,利润来得也没有别的东西高,黑市的人都早就不进口了,“卡米尔的手指停顿了一会儿,“他还幻想着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艾比放下照片在自己的前胸,与卡米尔对视:“不……他在借我的名头带领玳瑁人反抗圣徒的时候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只是对于不在自己接受范围内的死亡感到恐惧。乔尼在最后关头索要的不是‘缅因蓝’。”她的话有些低哑。那双蔚蓝的眼睛里明显愣怔,似乎是要她给个说法。艾比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在调整自己的情绪。

“霍姆家的小儿子……以前他在我这儿学过一点药理。他口中所说的并不是‘Maine bule ’,而是‘Methylene bule ’,亚甲基蓝。这是应对紧急亚硝酸盐中毒的药物。“艾比在空中比划着这几个单词的具体拼写,“可惜你们都不知道他在发出求救信号,只是任由他死去——又或者试图从他身上搜出他从圣徒那里偷走的元力碎片。”她垂下右手,微微放在身体一侧。另一只手按在了照片上。

卡米尔在她头上搓出大堆泡沫:“不错的猜想,但有些过于异想天开了。你不能只凭借身上的蓝斑就确认他是亚硝酸盐中毒。”

“当然不是只凭照片,”艾比几乎是在顷刻之间从护士制服挂在腰间的皮包里掏出手枪,对准卡米尔的眼睛,“你找埃米找了多久?”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原上尉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产生一丝慌乱,他举起水瓢,舀了一把水把艾比头上的泡沫冲了下去:“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杀了圣徒的人的时候,习惯把他们的铭牌取下来收藏,”艾比手指摸在扳机上,做出随时随地都能射击的姿势,“按你的说法,你是为了寻找哥哥才在遇见我那一天晚上叛离圣徒,你杀的人的数量对不上。所以我判断你早就不是圣徒的人。”

“我能知道乔尼死于亚硝酸盐中毒,是因为我挖了他的坟,仔细研究过他的尸体——我的夜视能力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差。他埋葬的很草率,我想是霍姆家趁你们没来得及把他的尸体处理掉,匆忙下葬的。”

“乔尼偷走了圣徒手上的元力碎片,想要用信仰的力量以我的名义召集玳瑁人去建立新的势力,但拉我入伙的说辞漏洞百出,被我拒绝了。倒是埃米这小子后来跑到他麾下去……我弟弟才不会被他建立乌托邦的理想说法打动,埃米也是去夺取元力碎片的不是吗。他为了不让我牵扯进来,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他准备了毒死这位少爷的药品、也是经常被他用来处理肉类的药物,然后在他毒发身亡、被队伍中圣徒安插进来的内线——也就是你卡米尔来查看情况前,就带着元力碎片开始逃亡。而这张照片也是你在那个时候所拍摄的,等到我把他从棺材里拉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

“你开始在霍姆的边境地带蹲守埃米,准备拿走元力碎片。可是——可是你遇见的是我。艾比对你而言也是一枚不错的棋子,既能在之后顺手收编玳瑁人的军力,也能在找到埃米后威胁他。审时度势后,你没有杀我,而是选择和我一起逃脱圣徒组织的抓捕。”

“可我不懂,你为什么主动给我看这张照片?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性,这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你给了我一个说明这一切的机会,仅此而已。”

艾比的胸膛上下起伏着,手枪对准卡米尔的准心不住晃动。她湿漉漉的头发黏在头皮上,人工制造的玫瑰香精气味在两张咫尺之遥的面庞间炸开。

“有些事情没必要得到答案。你现在会杀了我吗?”卡米尔不咸不淡。

“……我会。”艾比咬紧牙关。

她扣下扳机,却惊愕地发现想象中的轰鸣并没有到来。卡米尔用手指将她粘成一片的刘海梳理齐整:“可你的手枪,是我给你的。”





三、


下雪了。

沿海一带很少下雪,反倒是霍姆那里从不少雪花,让艾比想起了家乡。

她手上拿着红葡萄酒,是随手在酒店酒库里挑了一瓶合眼缘的,看上去是刚偷渡逃税进来的高级货。她身上穿着早晨那件制服,缓慢地走向圣空的海岸边。

正是薄暮冥冥的时候,又加上飞舞的雪粒无时不刻贴着脸擦过,她看不太清眼前的路,只能攥紧酒瓶,朝着海岸上有火光的方向走去,手掌感受玻璃瓶传导上来的寒气。

艾比远远瞧见卡米尔的身影:他穿上曾经圣徒A下发的军装,坐在沿岸的礁石上,周身都是涅白的雪地,围着的红围巾颜色扎眼非常,如同一团火焰燃烧在漫天彻地的白雪里、和原本就点起的篝火交相辉映。

她在风中一路逆行,终于来到了礁石前。卡米尔给她递了一把手,将她拉上礁石。

“你来了,”他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差别,“关于推理真相那么在行,也记得推理推理骤降的温度对着装要求的影响。”他明显对艾比单薄的打扮有些意见。

“可不敢迟到,自然没时间像卡米尔上尉一样还顾得上换装。”艾比扭头不看他的眼睛,心头有些揣恐,又马上把这份情绪藏了起来。

她话音未落,卡米尔解下他的披风,盖在她的肩头,一言未发。艾比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来缓解两个人之间尚未消散的尴尬,只好拉住披风的两个角,感受着他的体温。

他们在礁石上坐下来,围着卡米尔生起的篝火,看天上降下的雪花大如席,静默无言。海浪有规律地冲刷着海岸,它和天地一样是冰冷的,留下一次又一次线状的白色微沫。

艾比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发现卡米尔准备了两个铁杯,安静地摆放在篝火前,映照着跳跃的火光。她将瓶盖旋开,为他们斟满两杯葡萄酒,递到卡米尔手中。

“你们玳瑁人不是有种说法么,”卡米尔低下头抿了一口酒液,醇厚甘甜的味道充斥在他的口腔中,“红葡萄酒是圣人之血。”

“玳瑁人还说我是天使呢,“艾比亦喝了一口酒,“不过,我有时候也会相信这些。”

若主原谅她,若主救赎她,若主仍愿意荫蔽她,她所失去的总有一天都会回到她的身边,像是她总有一天会重新蓄回的长发。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物都有定时。生有时,死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哭有时,笑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欢喜有时,悲伤有时。

“祂将众人都圈在不顺服之中、特意要怜恤众人。我身上的伤痕那么多、你身上的伤痕那么多,我们本是一样的,“她看向远方的海面,如此辽阔、如此澄明,“我大概想明白了你为什么和我提及这件事,不过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好留下一条性命。但可惜的是,我已经为我自己打算好了后路。”


——“大海无边无际,一个人无依无靠。卡米尔,我想我们还得一路。”

在共享圣人之血的雪夜里,我们祈祷远航的顺利,直到成功踏上归途。

我召鸷鸟从东方来,召那成就我筹算的人从远方来。我已说出,也必成就;我已谋定,也必作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