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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颗脑袋从床边凑了过来。
雷不用细看,那根鲜橙色的显眼触角就暴露夜行者的身份。他慢条斯理,又翻过一页书。艾玛见雷没反应,两只手抓住床单,直接哗地翻上床,期间除了布料摩擦的声音外,没发出一点动静。
雷想起当年艾玛还没学会收声,大半夜叫伊莎贝拉发现三个人爬在屋顶看星星的事。现在,她掌握了安静行动的诀窍,没去森林,也没蹿屋顶,而是来到他床边,一跃而上。
我的床不是夜空,更找不着星星,她来拜访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雷没想好答案,身体已经自动腾好让艾玛躺着的空间。他咔哒一声关掉手电筒,把没看完的书书脊朝上放在床头柜,压低声音:笨蛋,你倒是看看几点了。
艾玛爬到雷腾出的地方,躺下来,凑到他耳边,用气音对他说:嗯……我做了个梦。
雷把一角被子盖在她身上,仔细掖好,听到这样无厘头的理由,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反应,只好躺下,和艾玛在黑暗中面对面。
雷的瞳孔颜色深,勉强看见她眼睛反光,忽闪忽闪,像触手可及的星星。艾玛抓住雷的手腕,捏着他手心,肌肤传导去令人安心的热量。
艾玛清清嗓子:我梦到雷、诺曼还有我,我们三个人在一块儿。她担心冷空气跑进被窝,强忍着为叙事加上手势的冲动。实际上,艾玛仅仅说了这么一句话,便不吭声了。
她只是盯着雷,脸上挂笑。 雷等待她的下文,过了好久,也没等来。他叹口气:然后呢?
艾玛瞪圆眼睛:在梦里,我们长大了!我和你,还有诺曼,我们不仅一起长大了,还能在孤儿院外继续见面……只是这样,我就兴奋得睡不着。我很爱你们,想和你们一直待在一块儿。我本来是想去屋顶的啦,但发现雷你也没睡着,隔老远都能看到你亮了手电……是不是打扰你了?
雷摇摇头,还想说些什么,比如,“梦都是相反的”,或者“笨蛋的梦才没有可信度”,而他的身体无法避免颤抖起来。
他回握住艾玛的手。多么温暖啊,仿佛那是人世间的唯一支点,他可悲的命运中为数不多让他感到仍在存活的证明。
雷紧咬下唇,嘴角抽搐,竭力压制住那股即将冲破喉咙的哽咽。
他说:嗯,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梦啊。
艾玛注视雷的尾巴,就像盯着什么猎物。雷在整理这次出去搜刮到的物资,注意到艾玛的凝视后,不禁打了个寒碜。他告诉自己别在这个时候转头,但耳廓不由自主往艾玛那侧偏移,听清她的笑声。
那种笑往往出现在她冒出什么鬼主意的时候,还没等雷反应过来,艾玛就拎着一桶水闪现到他面前,元气满满提议:雷,来洗尾巴吧!
这是个好主意。
他们出门三天有余,在泥潭灰尘里打滚,尾巴毛早就成结打砖,连雨点都渗不进尾巴根。雷其实挺在乎自己的尾巴清洁程度,同意了这个提议。他刚想问谁先洗,艾玛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盒护发素,手已经伸到他的尾尖上。
喂。雷意识到抗议无效,只吐出一个“喂”字,这个语气词什么都说明不了,所以他被艾玛按着坐在折叠凳上的动作也格外流畅。艾玛旋开护发素瓶盖,雷抽动鼻子,闻到铺天盖地的柑橘味。
——怎么是用你的?
——因为松木味用完了!
理所应当的回答。雷都懒得想回基地后那群嗅觉同样灵敏的同伴会拿什么目光打量他,只是一样的味道、只是一样的洗浴用品的味道……嗯,只是这样而已。
户外只有凉水,艾玛先用手舀了水泼在雷的尾巴上,让他适应了这个温度。随后,一整根尾巴都被浸入水中。雷对水温没那么高的要求,可艾玛的手指揉开他黏连在尾巴上的土块沙砾时,却不免会碰到狼的某些敏感神经带。她明明捕猎的力气这么大,怎么现在的力道就软绵绵的?雷把脸埋到双手中,希望无视心中奇怪的感受。
艾玛洗得很认真,时不时碰到雷新长绒毛的地方,叫他一个激灵接着一个激灵。总算把这一回合熬了过去,艾玛又不让他动,掏出毛巾,仔细顺着雷尾巴的走向给他擦水。
——呼,完成了。雷,看看效果怎么样?
雷听艾玛的话摇了摇尾巴。
——嗯……还不错。
——可是雷……
艾玛从背后抱住他,笑意盈盈:你的尾巴摇得停不下来了噢?
雷一脸黑线,俯身从咕噜咕噜冒泡的坩埚里掏出一只新鲜的曼德拉草。
索性药材都有提前做处理,这玩意没有发出惊天动地、能让整个魔女之家晕厥的叫声。雷拎着曼德拉草的一只脚,让它面目狰狞的脸面对真仍在翻阅典籍的艾玛。他真切提问:我这个月第三次发现你的用料有问题。艾玛,你一百多年的魔女到底怎么当下去的?
橘色头发的魔女像他投以一个满是歉意的眼神,自然地把手拍上雷的发旋:我的专长不是这个嘛。不过你才学了多久魔药制作就有这种水平了?雷,你果然是个天才!
完全是骄傲的家长才能说出来的语气。
雷心头有些钝,把曼德拉草往桌上一丢,又佯装自然地拍开艾玛抚在他头顶的手:……你总是把我当小孩看。
艾玛又翻过一页书籍,用银短刀切开一堆瞌睡豆:欸,可是雷在我眼里就是超级聪明的一个小孩儿嘛。你当年浑身脏兮兮的,翻进魔女的院子,只有一点点个头……和变异月露花差不多高度,没准更矮点。然后你和我说……
雷拼尽全力克制住跳起来捂住魔女的嘴的冲动:艾——玛——
艾玛笑起来,高举双手,手上的典籍和刀具漂浮在空中:好啦好啦!我再也不提十二年前的事就是了!
雷这才坐回窗框,把脚重新放安稳,往窗外眺望。魔女之家隐藏在森林深处,四周被高大的古树环绕,自由生长的魔法植物原本肆意占领了整个院子。直到雷来到艾玛的世界,院子里才腾出一半空间用于种植可食用作物。人类世界和魔法世界的作物没理由不能长在一块。
雷想到这,心情转好了些,于是切换话题:这次又要做什么药剂?我去院子里帮你摘点材料回来。
戴着宽沿魔法帽的艾玛魔女理理帽檐,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报名字:瞌睡豆已经有了,还要两朵月露花、一枚龙息果,唔,火龙鳞片家里应该有存货吧,还有檞寄生啊檞寄生……差不多就这些。
艾玛每报出一味材料,雷的眉头便抽动一次。她报完需要的东西,却见雷一寸一寸把头往回扭,神色莫测。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你要做爱情魔药干什么?
固体蜡烛当然不能直接燃烧,它们要先被融化成液体。雷划着一根火柴,咔哒一声,黑暗中多出一点光芒。他小心地点燃蜡烛的棉芯,艾玛生怕打扰他点火的动作,在一边捂着嘴,不敢喘气。等到那缕火苗稳定蹿动后,雷继续讲解道:像这样,会产生可燃的石蜡蒸汽,然后就能点着了……喂,艾玛,你看起来快憋死了。
噢……噢!因为我担心会把火苗弄灭嘛。艾玛嘿嘿一笑,雷知道的东西好多哦。她正笑着,雷往她头上劈了一个手刀:谁会天黑了突然想知道蜡烛的燃烧过程啊?
艾玛指了指自己,义正言辞:我呀。
雷想说些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烛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摇曳,艾玛仔细盯着那团火光,眼神专注而好奇。和她的注意点不同,雷转头看向艾玛。
火苗在她眼里时而拉长,时而缩短。艾玛的睫毛微微颤动,每一次眨眼,火苗的影子都在她的眼底轻轻晃动。雷想,留住这样的时光吧,还有多久呢?距离我失去这样的时间还有多久呢?……这受诅的、该死的命运啊。
艾玛率先打破沉默,凑近雷,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啊——蜡烛已经烧掉三分之二了。
雷嗯了一声,声音低哑:它至少……燃烧出了价值。就算头顶是炙热的炼狱,脚下是所剩不多的蜡油,可是它在燃烧,向四周的空气抗争,消耗掉它们的氧含量……艾玛,它在散发光和热啊,这是理想的结局。比待在橱柜里被老鼠啃食好得多了吧。
——我想起来了!这段对话,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雷就想着要、要,哎呀!
艾玛一把扑到雷身上,双手狠狠把他的脸颊往外捏。雷大喊此乃无妄之灾,可面孔被艾玛蹂躏,说出的话也和十一岁的艾玛一样带了夹杂不清晰的发音。
——哪有怀旧着怀旧着就开始算这么老的账的!
雷终于反击,往她胳肢窝底下挠。两人打闹了一阵,终于失了力气,双双倒在地上。艾玛看着天花板,喃喃着:我当时怎么就没察觉到呢。
她摸索着,握住雷的手,指尖与指尖交错,像是两棵藤蔓在无声中缠绕。他们的手掌贴合在一起,艾玛说:还好,雷,还好……你活生生待在我身边呢。
雷依旧和那个夜晚一样沉默,只是在最后,他没有说出消极的言论,而是紧紧地、紧紧地攥住艾玛那只和火焰一样温暖的手。
雷在哪里?
R—A—Y,三个字母,一个男孩。
盘旋在我脑中的影子,支撑我在思维的汪洋中不至于翻船的锚点。昼夜失去意义,物理法则分崩离析。我站在此处,却仿佛伫立在彼方。脚下的大地不再坚实,如水流动,如烟飘散。
时间不再是线性的河流,它破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闪烁着不同的瞬间。无数块破碎的时空中,我看见了无数个我,也看见了无数个雷。我成了一只眼睛,没有角膜虹膜瞳孔晶状体视神经,或许只剩下泪腺的眼睛。一只漂浮在半空中、全知全能的、见证我和雷的一生的眼睛。
我们躺在同一张摇篮里,婴孩甚至没褪去所有胎毛,更不曾睁开眼睛瞧见彼此的模样。可我翻身,抓住雷的手腕。围绕在摇篮边的父母笑起来,他们说:瞧,小艾玛多喜欢雷啊;我们上了同一所幼儿园,迈入同一所小学。雷整理好我歪掉的黄色帽檐,又检查了一遍我是否把便当盒塞进了书包。他说我是笨蛋。我回答他:笨蛋才不会和你手牵手一起过马路。雷握我的手更加紧了些;初中我比雷更早学会骑没有辅助轮的自行车,雷坐在我的后座翻书看,在我冲下坡时受惯性影响同我的背脊贴近,随后大叫艾玛你想谋杀我吗;高中时我们不在同一个班,开始写共享日记,大学我们离彼此更加遥远,半个月才能见一次面;后来我开始给雷写情书,用于寄存膨胀漫溢、不知道放到哪里好的思念。他用蓝色墨水仔细修改掉我的所有语法错误,又回给我一封完美的信件;我们结了婚,只邀请了最亲近的朋友,没有华丽的誓言和盛大的演出,像回到幼年那样再一次牵手,始终没有放开;雷和我没有要小孩,他说艾玛你本身就是长不大的家伙,我说那你当我一辈子的彼得潘好了;一眨眼我们都老了,鲜橙和乌栋一起染上岁月的雪白,就像冬日里覆满霜雪的树枝。我的手掌渐渐布满皱纹,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却依然习惯性地与他交握。我们坐在门廊的摇椅上,看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影子被拉得悠长,我们的生命也被拉向尽头。故事到这里画上句点。
雷或许也成为同我一样的眼睛,见证了这个无端的、真切发生在某个平行时空的我们身上的故事。他的泪腺还在的话,泪水会打湿这片迦南地,淹没我、淹没我们,直到世界颠倒,日月无光。
我从故事中窥见七面墙壁的规则,七面墙壁也窥见了我们的潜意识。画面像潮水般涌来,又像沙粒般从指缝中流走。我知道,雷一定也在这片混乱的某处寻找我。所以我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嵌入掌心,奔跑起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周围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有什么东西在我心底茁壮生长,即使它看不见、摸不着,但就藏在我的血液里,随着每一次心跳轰鸣不止。我猛一把推开有型的边界,那原来只是一扇衣橱的门。随后,我用最洪亮的声音喊出他的名字——盘旋在我脑中的影子,支撑我在思维的汪洋中不至于翻船的锚点——这个人的名字。
“雷——我好像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