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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从特罗斯基回来,就去做皮克因斯坦的领主的侍卫。
这就是最后通牒。令人出乎意料,目瞪口呆。这桩秘而不宣的风流韵事丝毫不会使任何一人眼泪汪汪,但这就是最后通牒。亨利的前额靠在拉德季肩膀上,他望着拉德季锁骨弧线上那块烦人的陈旧伤痕,他的锁骨上也有新近留下的一块,源于一位土匪劈在他护颈上的斧头。忍受这种咬牙切齿的相似的痛苦,痛不欲生。拉德季朝他伸手,我听见了!亨利想。“好的,大人。”他说。拉德季的手绕过他,沉思地摸自己锁骨上的伤痕,把手指稍微分开,“我和你感同身受。”拉德季宣布道。亨利莫名其妙地把手放在胸口,他想把头转过去。“好的,大人。”他又说。拉德季按住他的锁骨,往下,一直按住他的手,他促使亨利不得不转回头看他。拉德季竖手指,用食指指腹拍了一下临近锁骨上那块新近的伤疤。“父亲。”亨利说。
没关系。拉德季说。没关系,亨利想,没关系!所以你又要抛弃我。妈的,这听上去很蠢。他想,这感觉虚假得像挖空的卷心菜,拉德季的手臂和肩膀温暖的触感清晰地依偎着他。我不能继续当你唯一的性伴侣吗?他说。拉德季一言不发,亨利看着他抬起手,缓慢地用右手食指的指关节快速抹一下嘴唇。拉德季吻他唇角一下,亨利意识到每次亲吻前他父亲都慢条斯理地抹一下嘴唇。后者向下靠一些,安心地抱着亨利的年轻的肩膀。“我的孩子...”他说。他继续伸过手来摸亨利的面颊,年轻人的柔软而不安的面颊,亨利看着他,拉德季在观察亨利身后书架上明明灭灭的灯火。明天要把《小偷铁匠》还给书吏,他想,想到明天,明显地叹一口气。亨利盯着他,突然猛地靠前吻他一下,几乎也得意洋洋地叹一口气。拉德季像睡前懒洋洋地拍他床上那个红色枕头一样左右抚摸亨利的肩膀。亨利一言不发,拽住拉德季背后那个红色枕头塞给他。“无论万事是否如意,都要享受生活。”拉德季说。不对,亨利想,感觉自己脸色苍白,不对,但他费尽心思依旧疑惑不解。他们都等待着。
“多去看看你周围的事物,你周围的人。”拉德季说,用另一只手的食指靠着他儿子的下唇,他的指尖暴露在空气中太久,对嘴唇来说有些过分地发凉。我们完全无法感同身受,亨利有些忧伤地想。“我真想亲吻你。”拉德季又说,但亨利留心到他没把手收回去,没有像往常一样用食指指关节抹下唇。这不对,他又想,好像绝望的未来在他旁边窃窃私语,这不对,这不合情理,这不讲逻辑,这毫无缘由。最后他们都一言不发。
生活混沌地充满细节,充满一切不必要的细节,混乱,吵吵闹闹和忧心忡忡。比如拉德季在亲吻前总要用食指指关节抹下唇,比如拉德季在讨论进行到避无可避时会刻意地用手指拍木质桌面,比如拉德季在停止讨论时会在挥手时将掌心抬起又放下。拉德季几乎所有时候一言不发就能达成想要的一切效果,就像那类贵族的漂亮习气。亨利会毫无征兆地左右探头探脑,之后毫无征兆地吻他父亲,亨利会在讨论避无可避时偷偷和同样一头雾水的卡蓬窃窃私语,亨利在停止讨论时总会因为交头接耳的声音过大而被拉德季刻意地瞥一眼。这些从不让他忧心忡忡。亨利举手时一般而言什么也不会改变,偶尔汉斯卡彭会凑过来问他这是什么样的神秘手势。什么也改变不了,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举动改变。但亨利在向拉德季报告前总毫无缘由地刻意地停一下,拉德季安静地等他开口规规矩矩地回报任务进展,他毫无所察地等待拉德季稍微转过视线来看他。
怎么了,拉德季说。亨利望着他,“大人...”他说。他们一起穿过一条漫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木质走廊,阳光也穿过窗框照进来,在一点没修缮完整的缺口上留下一点微不可查的污迹。拉德季伸手微不可查地在他胸前晃一下食指,“父亲。”亨利改口说,偷偷地捏一下右手的食指。拉德季说话前总要微不可查地挑一下单侧眉毛,连带同侧的眼睛睁大一些,无缘无故而无关紧要,亨利意识到这点正因为他也会做同样的动作,在说话前稍微挑一下眉毛。他说得越多,拉德季在单侧阳光中靠阴影勾勒出的不变的面容就越遥远,亨利偶尔抬头看他一下,听见远处偶尔有风刮过窗框的刷刷声。这一束阳光,漫无目的的漫长的走廊,所有那些混乱的无人关照的安排的细节,木板微微开裂的各不相同的裂痕的阴影,士兵们各不相同的脸和盔甲上各不相同的污迹,远处的门框像教堂里疏于维护的画框一样不拘一格,未来却在如此混乱而沉重而触手可及的生活不堪一击,令人绝望。本来不应该有未来,在最后通牒之后本身就不应该有明天,或者未来,但是未来一动不动,就像拉泰城中小商小贩们的叫喊声一样起起伏伏但永恒。亨利左右观察,这些微不足道的毫不相干的小细节,他努力把它们放进他应该拥有的生活中,但一塌糊涂。拉德季走动时靴跟后的马刺极其偶尔地撞一下地板,双手抱胸而左手在衣袖上毫无规律地划来划去,拉德季时不时正一下他的风帽,指尖离亨利很近。亨利突然想吻他。不道德地吻。他向前看,前面的士兵点着头在打瞌睡,向后看,后面的士兵呆呆地望着窗户外站岗。亨利凑过去,用嘴唇猛撞一下拉德季的面颊;拉德季抬手抹一下嘴唇,快速地轻轻地在亨利面颊上碰了一下,极其道德而纯粹的吻,其触感不亚于耶稣基督和每个神父在教堂和人间不厌其烦地呼喊的充满激情而圣洁的吻。亨利的视线随着拉德季抹嘴唇的那根食指的动作移动,直到他目前的领主穿过走廊的尽头。我也很喜欢亲吻他,亨利模模糊糊地想。
有时亨利也悄悄溜进他父亲的卧室,如果卫兵没有在门口把他推出去。九次中的九次,拉德季在吻他前先抬手用食指指关节抹一下下唇。亨利会抓住他父亲的手腕,听见金属护手哗啦哗啦作响,拉德季会把另一只手放在亨利的锁骨上,隔着层层叠叠的胸甲,软甲和内衬敲亨利的锁骨。亨利能感到对方实际上在摸那条锁骨上相似的伤痕。在这种时刻,在拉德季把手抽出来时,亨利会在短暂的间隔内畅想一会未来,如此模糊而闪闪发光,甚至能超越室内摇晃的烛火带来的明亮光亮。他一开始想拉泰,在最后通牒后就开始黑暗地想特罗斯基,十次中的十次,拉德季在吻他前抬手用食指指关节抹一下下唇,这不得不让他的思维回溯。拉德季对他打个手势,亨利把背挺直,拉德季把两只手沉甸甸地架在他肩膀上,相互亲吻——亲吻如此漫长而混乱,亨利在其中就像错位的幽灵,站在一边看自己用手拨拉德季的领巾,专心,亨利对自己说,专心地看着你的生活,可他依旧站在一边,看见自己抓拉德季的那只手更用力,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悲凉。十次中的一次,他这样站在一旁,反而全心全意地思考悲凉的未来,思考耿耿于怀的最后通牒,像路加福音中的大儿子一般望着一个父子间纯粹的愉悦的亲吻——亨利用一种不屈不挠的狂热握着拉德季的肩膀,拉德季把他松开,父亲。亨利说,他站直,任由拉德季和缓地抚摸儿子的掌心。他想张口说话,生活的细节只在他站在远处时清晰可见。他莫名其妙地感伤,莫名其妙地不知道为什么没能说出自己的想法。不可见的未来离他很近,拉德季握住他的那只手离他很远。当天晚上,出发前的夜晚。亨利在一阵沉默的门的敲打声中醒来,他闭紧眼睛,装作熟睡。那段影子般的窸窸窣窣慢慢靠近他。拉德季把右手盖在他的手上,把手抬起来,之后把手放回亨利手背上,在他脸上徒劳地吻了一下。他知道这段短暂的空隙和细微的摩擦声中拉德季像往常一样用食指指关节抹一下下唇。就像耶稣和路加福音里那位伟大的父亲吻他的儿子,至于感到圣人靠近时柔和呼吸声的儿子是否会感到这确切的细节的幸福,拉德季一无所知。亨利努力想象,一无所获。精疲力尽,未来离他更确切。他立刻睡着了。
回拉泰时,亨利在他卧室里独自一人见拉德季。后者按住他的肩膀,像往常一样。拉德季把他拉近一些,亲密地用拇指在他肩膀和胸前划来划去。亨利在沉默中等待。我真想亲吻你,拉德季亲昵地说,得意洋洋又一动不动,带着一如既往的贵族的漂亮习气。亨利一再等待,他无法想象,这不对,他想,这不合情理,这不讲逻辑,这毫无缘由。这不对!他们最后依旧无法感同身受,他又想,他们毫不相似。
亨利按住拉德季的肩膀,把他推开。他们彼此间惊恐地对视。拉德季望着他,一言不发。亨利在观察他父亲身后的门框。这就是最后通牒。他抬手,用食指指关节慢慢抹过下嘴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