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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眠是一种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对过往经历进行组合的过程。如果一直沉溺于过去,那就和长梦不醒没什么区别。——德米特里·谢尔盖耶维奇·谢切诺夫
1950年11月3日
傍晚。
一场姗姗来迟的大雪为万物裹上银装,宣告着人们久等的冬天终于将脚跟站稳。夕阳下,半融化的积雪凝结成片,在树投出的长影里散发莹莹的蓝光。
两个并排聊天的中年人正沿着林下小道缓缓前行。不远处,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在嬉笑打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一阵推搡后,看起来她们选出了一个代表。她快步向前,大大方方地喊道,声音里充满抑制不住的激动:
“谢切诺夫同志,扎哈罗夫同志,下午好!”
身形略瘦的男人停下了交谈,对女孩微笑。而他身旁裹在围巾里的同伴,则是淡淡地点头,以表问候。
女孩欣喜地钻回朋友身边,接着那群学生立刻爆发出叽叽喳喳的讨论。很明显,归巢的小鸟分享了自己的见闻。
“多么可爱的孩子们。”谢切诺夫感叹道。
扎哈罗夫扯松厚实的围巾。“多亏了你,德米特里,创造了一个可以让她们无忧无虑的世界。”呼吸吐出的水汽在空中形成白雾,又迅速散去。
“不只是我,”谢切诺夫摇了摇头,“…而且也还远远没有做到。”
这时,照明用的路灯自动亮起。光源温柔地抹开寒气,而暖色恰好与天空呼应。蓝灰色的地平线上,层层光线如同飘带,随晚日在天幕渐沉而坠落,描出夕阳的尾迹。
谢切诺夫边走,目光随点亮的灯光延伸到小径的尽头。“最近在忙些什么?查里顿。有阵子没见到你了。”
“没什么,做了三台手术,然后给自己稍微放了个假。你呢?如果不是我邀请,你估计不会自己踏出3826半步。”
“没办法,这个要我露面,那个要我会见,上午开个会,下午采个访…”谢切诺夫叹气道,“…排满了。尽是些与研究无关的事。”
扎哈罗夫耸了耸肩:“何尝不是一种等价交换。”
这让谢切诺夫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刚腾起的闷气瞬间漏散。他幽怨地扫了朋友一眼:“站着说话不腰疼,下次不批你的单子。”
“你敢?”扎哈罗夫笑骂道。
笑容也从谢切诺夫脸上浮现。难得毫无负担的轻松时光啊!他真诚地笑着,想到。
一阵微风吹过,树枝上的雪花簌簌飘落,沙沙作响。也许是离居民区近了的缘故,从身边走过的路人渐渐多了起来。形形色色的身影如同隐隐绰绰的幻觉,仿佛水银从玻璃上溜过,悄然无息,不留痕迹。过于投入于对话,两人默契地在无形中隔开了与四周的联系。融化,漂浮于宇宙中,大概也就是这种感觉。
扎哈罗夫把手揣进兜里,浅浅吸了口凉气。降雪后干燥而清爽的空气在身体里扩散开来,将他拉回到当下。“绒绒被你扔在家里了?”朋友突然不着边际地提了句。
“要不然呢?带它出来挨冻?”他无语道,脖子往围巾里又缩了缩。这冷气狡猾地尽往缝隙里钻,席卷走好不容易储存起来的热量。
“我不就被你拉出来挨冻了?”谢切诺夫揽住扎哈罗夫的肩膀,笑道。教授稍矮几厘米的身高刚好方便他把手搭在肩上。
“只是免得你把自己憋死。”扎哈罗夫翻了个白眼,话头一转:“对了德米特里,还记得我之前提出的想法吗?利用动物大脑神经作为原型,开发聚合物读取和复制信息的潜力。”
“当然,我毫不怀疑这是个可行之法,而且具有很广阔的前景。”谢切诺夫大加赞赏道,“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吗?”
扎哈罗夫皱了皱眉:“理论上是可以做到的,但实际操作太困难了,到目前为止毫无进展,一点乐观的迹象都没有。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哪里错了…材料?还是根本就是想法不对。还要坚持吗?”
一个有点气馁的扎哈罗夫,谢切诺夫有点不敢置信。但他知道以朋友的性子,大概也就是口头说说而已。不管如何,他要做的只有支持。“你的想法延伸下去,甚至可以通往我们的梦想,查里顿!”他抬高了音量,“不要放弃!这样,我调整下我的研究重心,看看能不能帮到你。”
“不要幻想了德米特里,你使我更挫败了。”
“但如果成功!查里顿你想,到时候,”谢切诺夫神采飞扬地说,“所有人,无论人类机器,无论认知水平,无论性别年龄,无论位置远近,无论语言国籍,都能通过我们的创造联合起来,聚合物的波可以在地球上空实时进行信息流通和知识共享,那时将没有任何层面的障碍和误读。人类将把视角从狭隘的州际转向浩瀚的星际,投向真正远大的理想!”
院士眼里闪着光彩,在渐暗的天穹里近乎刺眼。朋友知道,那纯粹而美好的希冀很早便在思想里扎了根,随着年龄增长破土发芽,不顾一切地朝离星星更近的地方攀爬生长。
这热烈高涨的情绪却却没得到朋友的捧场,反而迎来了几秒的沉默。“好吧,可是我看这终究解决不了问题。”
“什么?”谢切诺夫迷糊了。
“我相信你的能力德米特里,但聚合物适应人,却不改变人。”扎哈罗夫放缓了脚步。“意识形态,社会政体,持续不断的战争和对弈…有的是人不享受和平,提供更好的资源不意味着它会供养更高尚的追求。无法消弭的不只是个体差异,同时也是毫无意义的争端。”
“因见到幽灵而欣喜的人,和被幽灵恐吓而胆颤的人,既没有区别,又天差地别。”他嘲弄道,“谁又能说谁是正确?谁又来决定?你总是对人类的未来很乐观,德米特里,而我却没看到清晰的前路。”
院士回头望向朋友,眼睛不知为何而湿润,刚才还熊熊燃烧的热情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困惑与不安。
看到谢切诺夫试图开口,扎哈罗夫就跟当初提出逆转reversant时一样做了个打止的手势,不许他说话。
“其实你一直是怀疑的,德米特里。你只是用埋头前进打消了疑虑,或者说掩盖了。”
“这当然不错,不过…”
噗。
随着一声闷响在耳边炸开,一大团干松的积雪结结实实地砸在扎哈罗夫头上,散开的雪沫化成粉雾笼住了视线,也止住了话头。
他愣在原地,脸上露出愕然的表情。
“哈哈查里顿…哈哈哈哈。”耳边传来谢切诺夫爽朗恣意的笑声。院士一扫因朋友话语而蓄起的郁闷,带回来快活的氛围。
扎哈罗夫恼火地抬起头,当透过没被雪花覆盖的镜片空隙看到一只“蜜蜂”正笨拙地清理树枝上的雪时,火气顿时消失。
“我都不知道‘蜜蜂’还可以干这个。”
他用围巾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然而再次清晰的视野被突然收束的霞光霸占,太阳朱红色的边缘在大地尽头颤动,将光线震荡出波纹。敬畏自心底油然而生,于是自然而然便决定注视着,直到最后一缕赋给人世的生机被收回,万物回归宁静而冰冷的雪的拥抱。
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不重要了。
——不过…
你应该发现这路已走得越发吃力,因为你所期望的乌托邦,不是现在,更不是这里。
——不过…
我不会抛下你。因为我也想看看当科学将生产力推上前所未有的高度时,人类所孕育出的,到底是灾难还是奇迹。
1952年11月3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