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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原……”少东家看着赵光义一脸正色地批阅着奏折,心间突然冒出一团先前刻意压制的火气,于是扯过他官服佩戴的禁步握在手中把玩,嘴上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喊着“阿原、阿原……”
他被喊烦了,终于停下笔来,偏过脸看过来,眉也轻轻扬起了一些弧度,眼睛却是微眯着的,少东家便知晓他应是有些着恼了。
每每看到他的眼睛就会想起昨夜那双狐狸眼是如何染着欲色迷离地望过来的,看到他的嘴巴也会想起他是如何句句含沙射影、体面地说着不让人爱听的话,又被发狠撞成呻吟的……
只有在床笫之上,才能短暂忘记他负过的所有真心,假装他也曾全心全意地属于过自己。
但今日,真的有些累了,忽然……不想陪他演这岁月静好的戏码了。
于是少东家顶着他略带不满的目光,正色道:“赵二,我们谈谈吧。”
赵光义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却依然没有表现在外,只淡淡道:“有事说事。”
“过几日,我要启程去河西了。”
赵光义眉头一跳,笔被他搭在架上,半个身子转向你:“少侠,这是何意?”
少东家躲着他的眼睛,慢吞吞道:“我是说,我们断了吧。”
他的眼睛彻底眯起来,眼神里几乎满溢了危险的气息,嘴角却仍带着伪装,似笑非笑地看着你,试图谈谈条件:“我并不觉得这是充分理由。”
少东家轻叹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良久终于揭开了面上风平浪静的假象,直言道:“府尹大人,其实你根本看不上那些走江湖的,也包括我,对吧?”
赵光义听了这种混账话面色有些不善,不自觉地捏了捏拇指上的青玉扳指。
少东家比他自己想象的更了解他,诸如此类的小动作,是赵二在不需要完美伪装的场合感到恼怒时会无意识做的。
少东家伸出手慢慢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赵二被他轻佻的动作和表情惹恼了,极尽伤人地开口,如毒蛇吐信一般:“既从来没有过牵连,又何谈断与不断。”
少东家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攥紧,窒息般地不好受,面上却也学着他故作轻松道:“你能这么想最好。”
忍了片刻,他终于还是补充道:“只是不知,在大人眼里,我和你又算得上什么关系?”
赵光义直视着他的眼睛,慢慢道:“你一个江湖人,想和官家扯上什么关系?”
“不愧是府尹大人,既如此,就都忘了吧。”
说完这句话,少东家就踏着夜色离去了。
赵光义放在桌案上的手募地攥紧,很想开口问一句:忘了什么?
忘了你雪夜篝火旁的情话,忘了升平桥的刻意偶遇,忘了浮戏山的生死相托,忘了那些千金不换的情意吗?
然而这些问话,晋中原可以出口,他赵光义不行。
与你相识相知的、与你谈天说地的、与你有朦胧情谊的、与你死生契阔的……是晋中原,不是赵光义。
赵光义带给清河少东家的只有利用与图谋,他不愿在自己身侧安眠、不愿将心哪怕短暂地搁在自己身边,也该是情有可原。
他这么想着,手却随着擂鼓般响炸的心跳颤抖不已,努力提起笔想把注意力放回到公文上,做回那个游刃有余的开封府尹,然而笔还未落下,桌案上已然乍开了水痕。
赵光义茫然地低下头,伸手接着以免弄湿了官服。感受着手心湿润的触感,他慢慢合上眼,放任自己得片刻喘息。
而此时的少东家,带着一坛坛酒坐在正好能看见赵二浸透着烛火窗子的屋脊上,倒并不是要酗酒,只是买酒时老板问他要几坛,他脑中乱得很,胡乱抛给老板几两碎银,嘴上喃喃道:多来几坛吧。
他喝酒喝得很克制,主要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消什么愁。要说是怪晋中原隐瞒身份骗得他好苦,他几天前好像已经发过脾气、还被紫皮狐狸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要说是怪自己好像彻底失去了赵二,可那开封府尹亲口说了,他一个江湖人如何能与官家扯上关系。从没得到过的东西,可以说失去吗?
赵光义、赵光义……
从来没人教过他,一个人的名字能让人这么难过。
他慢慢地给自己灌着酒,看着开封仿佛永远都圆满不了的月亮,忽然有些想家了。
书案前,赵二麻木地批着折子,恍神时不小心撞歪了烛台,蜡烛义无反顾地烧向那一沓折子,赵光义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扑灭烛火,而是内心里叫嚣着:烧光吧,全都烧光……
看着窗内仿佛更旺盛的烛光,少东家心下一慌,踉跄着踩着瓦片就要下去,行动间几坛酒滚了下去,砸在地上带着酒水一同成为碎片。
可在他马上要闯进去的时候,屋内已经恢复正常了。
赵二很快就拿茶水浇灭了那微不足道的火光。
于是少东家顿住了脚步,脑中突然想到:远水如何解得了近火。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囫囵摘了支玉楼春便逃走了。
余下一枝魏紫在泠泠月色下独自带着幽香。
到了上朝的时候,赵二已经整理好仪容,连烧掉的几份公文都是批过的、牢记于心的。
他迈出开封府那比天还高的门槛,踢到了一只幸存的空酒坛。
目光顺着滚落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就瞧见了屋顶上被不知何人留下的名酒“不羡仙”。
那日的酒在赵光义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自然是知道少东家的真心的。
可久在樊笼而望月,是会觉得月光唾手可得还是远在天际呢?
赵光义年少时就知道自己要走的是一条万劫不复的路,作为一柄利刃刺穿平静的假象,哪怕触及的鲜血与肌骨磨损他的皮肉,坚韧不拔的意志也该继续往前。
他这样的人,注定是没有善终的。
功名利禄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但他真的能放任自己拖那人下水,与他一同受后人指摘吗?
那个清河来的傻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浑水都敢趟,熔炉说进就进,太一宫说打就打,不知家中长辈怎么教育的他。
可也正是因此,那人随意又强势地闯进他的世界,皎皎如月色,他如何不想据为己有,又如何舍得轻易染指?
那位少东家看向晋中原的目光,带着纯然的爱慕,但看向如今的赵光义时,已经令他这种心思深沉的人都读不懂了。
若是明知今日……
赵光义自嘲地笑了笑。走一步算百步,他不是早就明知今日了吗?
开封巍峨的高墙隔开了太多,正如不敢听路边野骨的哭嚎,他也不敢看那双抑制着期待的眼睛。
正好是休沐日,索性醉一场吧。
穿着官服总归是不方便行动的,他差府卫搬来了梯子,在旁人欲言又止的眼神中爬上了那角屋檐。
正好能看见窗内幽微的烛光。
他无端想起自己那日在浮戏山放下的大话:既做了,谈何后悔?
谈何后悔啊。
醇厚的美酒入喉,口中只剩苦涩。
隐隐有笛音传来,敢在宵禁后吹笛子的……他一阵恍神,却又想到白日密探来报,那人已不在开封了。
你一离去,山河都失色。
这偌大的开封,又只剩他一人了。
到了后半夜,开封府尹还是被府卫扶下来了。他酒量本就不如那人,又执意买醉,自然是醉的一塌糊涂。
少东家软磨硬泡都求不来的自制者失态,在他离开的第一天就有了。
赵光义醉酒后不叫不闹,只是目光空洞地看着屋檐、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府卫们手忙脚乱地将他扶到卧房门口,还没来得及开门,赵光义就用力地挣扎起来,口中含混地念叨:“不……不进……”
府卫不得已喊来了孙老,以为是府尹好干净不想让他们跟着进去,然而赵光义费力抽出了自己的袍袖,踉踉跄跄地撞开了人就往旁边躲。
原来是不想进这个房间,府卫们试探着把他扶到了另一间卧房,将他安顿好,如蒙大赦地退下了。
孙老也终于意识到他们府里是缺几个粗使丫鬟,不然万一再有下次,总不能让这堆充作府卫的军营糙汉子来给体面人府尹更衣吧。
赵光义本就矫情的很,换个房间是睡不好的,但也总好过睹物思人连心里都不好受。
不然怎么说酒是好东西呢,醉梦中有一场粉饰太平的镜花水月,煦暖的真情将他层层包裹,温和又不失活泼的眼神一如先前。
……直到梦里人开口,唤了他一声“阿原”。
恍然一次梦惊,寒意又侵入了他因醉酒而绵软使不上力的四肢百骸。
黄粱南柯仍不得解脱。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宿醉的后果就是头痛欲裂。
所幸开封府尹向来能忍,随便换了身常服就开始批折子。
可惜天不遂赵二愿,在他想要用公务麻痹自己的内心时,派出去的暗卫又给他送来了少东家最新的消息。
少东家此人武功不可谓不高,可惜人太单纯,连被跟了一路都未发觉。
暗卫看着他从开封出发,本想朝着河西走,却溜达着反而回了清河。
看来多少是有些想家了。
清河的地界他从小待到大,亲切熟悉得不得了。
“风筝?没有,属下未曾见少侠带着什么风筝。”暗卫听到了他稍显不自然的询问,忙答道。
赵光义的眼神便又暗淡下来:看来是丢掉了。
是因为“府尹送心上人的同款风筝”烂大街,他看不上了才丢的吧。
没关系的,不过是用了上好的材料、定制的纹样、他亲自画上并熏香、折腾许多日废了无数耗材才做好的一只风筝而已,不过是浮戏山太岳台后他心意暗许送出的一只风筝而已。
……一只风筝而已。
“他……还好吗?”赵光义斟酌着用词,开口问道。
暗卫不清楚他们的关系,只如实回复道:“少侠看起来一切如常,和刚来开封时没什么两样。”
确实也是没什么两样,左右都没有他的参与罢了。
见一向运筹帷幄的府尹大人如今愈发少言,暗卫忙呈上一封信道:“这是少侠发出的一封信,没有填地址,只给了许多银子让驿站随便送,属下就截下来了。”
赵光义呼吸一紧,眼神怔了怔,忙坐直了身体,下意识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接过信拆开来。
他想,少侠总归是不舍得与晋中原的情谊的吧。
信纸被写信的人随意地折了几道,于是赵光义顺着拆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句话:
“江叔,我真的想你了。”
“大人、大人!”府卫悲壮的声音在府中响起:“传太医!府尹大人昏过去了!”
醒来时,榻边坐着一个人,赵光义慢慢睁开眼,就听到那人问道:“你醒了?”
赵光义嗓音沙哑得很,默默开口喊道:“哥。”
“别叫我哥,我冇恁这个弟弟。”
赵大哥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道:“事情俺都知道了,恁这破事俺也不想管,但是把自己折腾发热还晕过去,就太不爱惜身体了。”
榻上的人没有接话,偏过头去不看他。
赵大哥心疼自己弟弟,也只得埋怨道:“还好意思说少侠倔,你俩加起来凑一对儿犟种倔驴。”
凑一对儿……
赵二的耳朵轻轻动了动。
赵大哥没发觉,接着说:“你要是想跟他服软,哥豁出去脸也要帮你把少侠请回来。”
哥还以为他只是和少侠吵架了呢。
“别说了,哥。跟他没关系,我只是很久没这么喝酒了,放纵了一下而已。”
赵大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少侠为何离开开封……”
赵光义道:“徙鸟浮萍,逐水而居,他本就是要走的。”
赵大哥好像被他说服了,“这样……”他没再接着提了,只是将一旁的药端给他,看着弟弟接过碗开始喝药,又状似无意地说:“哦对,你派出去的暗卫跟丢了,我就让他们归队该干嘛干嘛去了。”
赵光义手一抖,猛烈呛咳起来,险些把药洒在被褥上。
赵大暗戳戳想:你看,又急。
他忙给弟弟拍背顺气,赵光义好不容易止了咳,眼尾都飘着红。
接着他就准备送客了,有气无力地说道:“大哥,我有点累,先休息了。”
赵大不解地问:“可你不是刚睡醒吗?”
“真的,有、点、累、了!”
“好好好,那二义你好好休息。”
送走了赵大,赵光义面有菜色地躺在榻上,颇有种“吾命休矣”的感觉。
不放手一搏,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身后都是倚仗……的花架子。
苦海无涯啊。
过了一会儿孙老过来收药碗,看着有些萎靡的赵光义,苦口婆心建议道:“公子啊,实在想他不如寄封信去吧,那孩子孤零零的,身边也没别人,还是个小孩呢。”
赵光义便又想到那封信了,这会儿才意识到,想来思念之深,从来不只是仅折磨他一人。
……虽然被思念的不是他。
可若是寄信,又能寄往何处呢。
那少年人居无定所,自然也没有家。
少东家寄给那江晏的信送不过去,他寄给少东家的信也是到不了的。
他们如今的关系就像那只被抛弃的风筝,甚至没能煎熬地等到线断的解脱,那人就已经不愿再将线的一端交予他手中了。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少东家只喜欢晋中原不喜欢赵光义。
晋中原难道不希望自己从来都不是赵光义吗。
只是命运弄人,又格外薄他三分。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猛地坐起身来,只着单衣锦袜就跑了出去,徒留孙老在后面急道:“公子,外面冷!”
所幸两间卧房中间有连廊,赵光义站在他先前不敢进的、有着二人共同生活痕迹的卧房门前,他想去找找里面是否有悬赏令,少侠的物件总爱乱放,应该是有的吧。
其实他们也并未一同相处太长时间,即使有痕迹,也不过是些零星的碎片罢了。
可偏偏又是细节动人心……
怀着复杂的心情推开门,入眼就是一只青绿色的风筝。
原来不是丢了,是还给他了。
他如今才知这颜色能有多刺目。
赵光义垂下眼睛,走上前去,默默拾起桌上收纳得很好的风筝,指腹轻轻抚摸着翅尾,猜测那行藏得深的小字应当也未曾被那人发觉。
那是他很早就暗许的幽怀衷肠。
既如此,也不必再提了。
风筝下面还有一方帕子,是他绣的哄骗那人舍下巨额报酬换取的“千金不换的秘密”。
连这两样东西都不愿带走,是真的打算两清了吗?
书案前站了良久,他还是逃了,在卧榻等处拼命翻找他想要的东西,甚至屡屡触到了少东家留下的几套旧衣。
终于,皇天不负自己人,他终于在一处角落发现了一枚悬赏令,上面还刻着少东家的名号。
发出悬赏后,他脱力般坐在榻沿,轻易就陷进了仿佛仍带有那人气息的衾被中,生平第一次感到惶恐与不安。
少东家离开开封后,一个人回了不羡仙。
那晚的一把大火毁了他的家,失去家的孩子,才算真正进了江湖。
如果有的选,你还想做大侠吗?
可惜没得选。
少东家跪伏在一片废墟中,受了委屈的小狗也只能随便找个角落舔舐伤口,泪珠一颗颗砸在面前的刀柄上,就这么进了梦中不羡仙。
“江叔!江叔……为何、为何不愿意要我了……”
他追着那背影,一刻不敢停。可终究,梦只是梦。
梦是会醒的。
坐在烧焦的地面上,他一阵恍惚。
这时,一道密信传来,显示“少东家”发布了一条悬赏,“天”字一级,取开封府尹赵光义项上人头。
最高级别的悬赏令,事成能得赏金千两。
用的还是他的落款!
少东家脑中轰然炸响,嗡鸣一片。
赵二这狗东西得了失心疯吗!
“天”字一级悬赏一发出,多的是江湖各路高手前去应赏,他再想活命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对。
虽然他惯常将一些随身物品放在开封府里,但保不齐就被谁偷了去。
少东家越想越觉得肯定是被奸人所害,毕竟总不能真有人自己发自己的悬赏吧。
这事若是成了,赵二一命呜呼;即使不成,也能挑拨他们的关系。
少东家越想越恐慌,如此说来,竟是自己害了他?
几乎是瞬间,他接取了这则悬赏,已经顾不上避嫌骗赏了,立刻驾马朝开封城疾驰而去。
等少东家千里迢迢赶到开封府,已经入夜了。
夜里的防务稍松懈一些,他施展轻功,足尖在屋檐瓦片处轻点几下,很快就到了卧房侧门。
他屏息听风,察觉到房内有一坐一立二人,克制住马上闯进去的冲动,默默探查着里面的动静。
“……”
“别乱动,二义,先把药喝了。”
“……”
除了几声闷咳,没有人答话。
屋内偶尔传来模糊的声响及液体泼洒的声音,像是谁不经意打翻了药碗。
于是另一人匆忙走了,撂下一句:“等着,哥去端碗新的就回来。”
少东家等着那脚步声远去,穿着一袭夜行衣带着面罩斗笠就闯了进去。
屋子里是浓重的草药味,室内的景象远比他想的更加焦心。
赵光义身着素白单衣躺倒在榻上,衣襟并未系好,露出里面斜在胸前下腹的缠带,还在隐隐沁出血来。
他及腰的黑色长发随意散着,随着先前的喂药灌药显得有些凌乱,面容苍白憔悴,连那双唇都失了血色,两颊却似是因高热而带着异样的酡红。
少东家并未刻意放轻脚步,可赵光义许是神志不清濒临昏迷,竟对外人闯入也没有什么反应,眼神空洞地躺在床上,声音细如蚊蚋,凑近了才能听到他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小声道:“兄长、少侠……我疼……”
即使少东家已经一袭黑衣站在他面前,失焦的双眼也依然藏着雾般,以为是长兄又端了药来,扭过头去不愿沾上药味,倔得让人恼火。
少东家抽出剑横在他眼前,剑尖映着暖色烛光,中和了些许寒凉,却依然冷冽。
赵光义一惊,重重地咳了起来,急急地喘了几口,出声道:“你……是何人?”
“来取你性命的人。”
谁知听了这话赵光义反而笑了,又引起一阵闷咳。良久,他强撑着开口:“何须卿来相送,本官本就命不久矣。”
“府尹大人一命换黄金千两,划算得很啊,只是不知是谁愿意下此血本。”
赵光义吊着一口气,苦涩道:“是谁都好,偏偏是他。”
那剑尖颤了两下,被收回鞘中。
听到剑入鞘的声音,赵光义虚弱地开口:“不杀了吗?”
“现在杀你好没意思,改日再来。”
这时外面传来赵大的声音:“药来咯。”
少东家目光一凛,金玉手应声而动,利落地点了他的阳白穴,开门取来药碗。
赵光义见他复又走回来,瞳孔微缩,惊诧道:“你……!”
少东家强硬地把他扶起身以便喝药,谁知赵光义更是硬气,几乎都快靠进他怀里了也不愿张口。
碗沿抵着唇,不安分的人却死咬着牙关。
哪怕是被掐住下巴强迫他开口都不行,就这么死撑着不松口。
少东家的脸彻底冷了下来,撂下两个字:“真倔。”
话音刚落,直接出手放晕了他。
赵光义便又软软地倒回床上,少东家含了一口药渡给他,眉也皱得更紧了:好苦。
终于喂完了药,他用指腹擦掉了赵二嘴角的药渍,手伸向前襟想检查一下他具体的伤势。
不料赵光义皱着眉躲开了触碰,肩膀稍一使力竟还翻过身去,压迫到伤口呛了几口血,少东家连忙又把他翻了回来。
点穴的时间差不多要过了,再多待恐多生事端,只好踩着窗沿走了。
知晓赵光义现在的情况,他心里不太好受,在这边又无可奈何,不如去追凶。
等少东家走远后,赵光义舔了舔唇瓣,看向推门进来的赵大问道:“哥,你这端来的是什么药?好苦……”
“呃……俺想想,清热解毒、化痰止咳、止血化瘀、壮阳补肾……都是好东西!”
“……什么?”
赵大没理会他的脸色,只管问道:“少侠这回又走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赵光义目光沉了沉:“悬赏时限是十日内,之后要么他带着我首级回去领赏,要么拿着这枚令牌去撤销悬赏。不然时间一到,还是会有其他人来接。”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十日内,他起码还会回来一次……”
赵大听到这个就想骂他,自从得知混账弟弟做的事之后就气不打一处来。
赵光义用帕子擦掉嘴边的血渍,又用茶水漱了口:“我既然敢以命相赌,自然有成算。”
赵大白了他一眼:又在这装大尾巴狼。
前半夜辗转反侧不得安眠的也不知是谁。
其实他能理解这便宜弟弟的心情,如果连这场豪赌少侠都不应的话,他俩算是彻底没戏了。
赵大哥头一次开始反思,弟弟是怎么被他养成这样的。
“哥,你说……他怎么不用真容来见我?”
“这好说,他没脸见你,或者,觉得你没脸见他,挑个你喜欢的听吧。”
“……”
“那悬赏令你打算怎么处理,总归是要拿去撤了的。”
赵二顿了顿,从枕头下拿出来那枚令牌,偷偷说:“哥,你帮我藏一下吧,放你这肯定没问题,等快到截止日的时候随便找个小贼放他身上就好了。”
“这……也罢,俺就给你藏好了。”
赵大哥叹了口气,谁让他有这么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弟弟呢。
少东家坐在屋檐上,默默地又开了一壶酒。
五天过去了,开封府被他明里暗里翻了个底朝天,仆役府卫外出采买、探亲等都被他查了一圈,却一点线索都没得到,连悬赏令的影子都没有。
赵光义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似乎信了是他发的悬赏。认识到这一点,让他感到迷茫和难过,好像曾付出的信任和真情都随风而逝了。
情分会随着时间和距离逐渐消磨殆尽吗?
他不敢问,也不敢细想。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都有责任。
就像赵光义不可能抛却他呕心沥血的权力和算计离开开封,少东家也不可能放下责任和心气,成为可有可无、但留在了他身边的人。
或许浮戏山升平桥的初遇、相识、相知、相爱,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如果爱是这般搅人心肠的东西,为何还有如此多人为得到它费尽心神甚至抛却生命呢?
小时候的他不明白,现在的他依然不明白。
喝完了这壶酒,少东家打算接着去查,就见不远处赵光义换上了那件你们初次见面时穿的常服,从卧房门口走了出来,想必是伤口的原因,步子很慢,却走的很坚定。
少东家看到他出来后整个人都不好了,这家伙前几天还因为被开膛破肚卧病在床,转眼间就敢不怕死地出去溜达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管,拼命按捺住了冲下去的欲望,只能躲在屋顶看着。
府里的人不知怎么找到了赵大,赵大急匆匆过来劝他回去休息,赵光义抿了抿唇,摇头拒绝了。
赵大:你到底想干什么?闹什么脾气?
赵光义又摇了摇头,小声道:“哥,你让我去吧……万一、万一他回来了,在升平桥等着,说不定能见他一面……”
赵大苦口婆心地劝弟弟:“少侠想见你的话会来府里找你的,我们回去好不好?”
赵光义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好像都带着些许哭腔,委屈极了:“不……哥,他不会再回来找我了……”
赵大他向来是这样,规劝而不阻挠,于是就这么看着赵光义一步一步走出府邸,向升平桥走去。
少东家蹲在房顶,想离开但双腿像灌了铅一般僵在原地,他很想去质问赵光义现在这是在演哪一出,先前话说的那般决绝,如今又在他看不到的角落装深情。
可他实在做不到……还是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走上那条曾无数次经过的路,一阵恍惚。
赵光义走的缓慢,却几乎显出几分摇曳生姿来,这么一步一步走到铺子前,在他惯常的位置坐下,并没有点什么,看上去有些落寞。
少东家这才意识到,他或许并不是喜欢吃这家的食物,只是因为……这里最方便他来找他。
像这样从辰时坐到酉时,漫长的六个时辰里,他都在想些什么呢?
开封府尹赵大人想的是大仁小义,那江湖人晋中原呢?
晋中原会想,要不要带些旁边的点心给他吗?
赵光义坐在长椅上,他早就知道了少东家在跟随,心里不知什么滋味。
想他来,又怕他只是为了晋中原而来。
维持着骄矜的姿态,他尽全力将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内心的自卑与嫉妒却也灼烧起来。
突然间一支玉楼春被丢了过来,花瓣柔柔弱弱地砸在桌面上,颤了几颤,还带着清晨新鲜的露水,看起来很得那人的喜欢。
赵光义的手指顿了顿,反而低下眸,不去看他。
少东家坐在一旁的棚顶,开口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于是正襟危坐的人慢慢抬起眼看他,薄唇轻抿着,眼中隐隐带着水色。
这般端正的姿态,在这间小小的早餐铺子显得有些滑稽,但两人都没在意,两双眼里都盛着满满的情绪。
正当少东家以为赵光义不会回答时,却听到三两个字如碎玉清泉迸溅出来,一路上他思之念之的人缓缓开口,道:“在等你……”
“……什么?”少东家从未见过他如此直白,生生愣住了。
于是赵光义重复道:“我在等你……谢谢你、还愿意来。”
少东家轻易就被他带进坑里,脑子乱乱道:“……我不是为你来的。”
赵光义答道:“嗯。我知道。”
“不……我、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少侠……”赵光义期期艾艾地又唤了他一声,“我知错了。”
我知错了。
少东家愣在原地,心跳声却如擂鼓一般震耳欲聋,仿佛马上要从他胸膛里跳出来,跳进那人怀里摔个粉身碎骨都心甘情愿。
原来他这几天的辗转反侧,只需要仅仅几个字,却远比药石好医。
赵光义矜持地端坐着,眼睛却如怨如诉地看向他,一句话都没说,却一句话都不少,明明摆摆地在说:卿须怜我。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说是含着天下所有的情意都不多,望向别处时,让人想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赠给他;望向你时……将命舍了都在所不惜。
少东家本就七荤八素的心,本就魂牵梦萦的心又如何抵御。
但见君子兮,色授魂与。
于是少东家跳下来,用力把他拉进怀里,感受着久违的温暖触感,扑了个满怀的拥抱让他也险些落下泪来。
江叔出走,寒姨失踪,家乡被毁,远走他乡的流浪小狗好像又有了家。
直到分开时他注意到赵光义因忍着痛而蹙起的眉。
少东家连忙退了一步,被勾引着头脑一热就忘记他受伤的事了,手着急地探向他的衣襟就要看他的伤口,却被抓住手腕截住了。
赵光义为难地看了他一眼,轻声在他耳边道:“少侠……这还是在外面。”
少东家脸一下子爆红,解释道:“我只是要看你的伤!”
赵光义疑惑地看着他,“我知道啊。”
这下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单纯没什么心眼的小狗还顺便暴露了他知道赵二受伤的事。
索性不解释了吧,耳朵都红完了。
他拽着赵光义就往开封府赶,赵光义看着他们重新牵在一起的手,嘴角悄悄上扬得更高了。
等到了府里,赶走了一堆杂役,少东家把赵光义按在榻上,双手探过去就开始扒他衣服。
赵光义捂着衣襟不让他拆,闲闲喘了几下,调笑道:“看伤而已,支走下人做什么?”
少东家正气凛然,捂住了他的嘴:“别打扰我,看看伤口有没有崩开。”
赵光义只得捉住他的手挪开,又扯了扯把人拽过来偷了个香,少东家怕压到他的伤口,急忙支着胳膊撑在榻上,近距离看着他的脸,又被迷得一阵头晕目眩。
被他箍在身下的人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开口道:“少侠……伤口疼不疼有没有事,我说了还不算吗?不疼的,我没事……你亲亲我,伤说不定马上就好了。”
即使坐怀不乱如柳下惠,面对这种心上人的索吻也没办法无动于衷了,何况是血气方刚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
少东家把他按在榻上亲了个够,直亲的赵二轻喘连连,不过他在这种情况下做不出混账事,给人亲了个七荤八素后就退开了。
赵二眉目潋滟地看向他,嘴巴都被亲的有些肿了,眼神里还带着些许不满与情欲。
谁知少东家在刚刚那会儿竟还有精力摸走了他腰间挂着的玉佩,少东家面色惊奇:“你竟然还带着我送你的这块白玉佩!”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兴高采烈地跳了起来。
“对了!要用我的名义发悬赏肯定要有信物,你这里最能代表我的就是这块玉佩了。说不定那贼人就是用的这个!我用显影术试试。”
赵光义看着他掐手决,笑容慢慢僵在了脸上。
他想最后挣扎一下,夺过了玉佩,温声道:“让大哥去查吧,朝廷搜查区区一个悬赏令不在话下。”
少东家疑惑地看向他:“费那功夫干嘛……不对,难道你?”
赵光义艰难地挤出了一抹笑,“……我只是不想劳你心神。”
少东家看过来的眼神越来越狐疑,他眯起眼睛靠近,去捉那只捏着玉佩的手,试探地问:“那我不查了?”
赵光义的眼睫颤了颤,装作不在意,假意说道:“没事,你来。”
少东家于是就这么按着他的手,“那好。”
下一刻,两个交叠的透明身影出现在了榻上。在赵光义有些幽怨的目光中,少东家轻咳了一声,挥挥手把影子挥散,终于看到了他想看的一幕。
一个身形高挑的人立在榻边,身着凌乱的官服,帽子的幞头都歪了,正捏着一只悬赏令,口中还念念有词。
许是因为他随身戴着玉佩,并没有意识到发布悬赏需要验明身份。
这个人不是赵光义又是谁。
少东家看着那影子将悬赏令压在枕头下,几天后又交付给了赵大哥。
读着那人的唇语,少东家慢慢念出声来,声音生硬且死板:“哥……藏一下……随便找个小贼放他身上就好了。”
赵光义想躲开他的眼睛,可少东家攥着他手腕的五指越收越紧,细皮嫩肉如赵二,皮肤已经要被他掐红了。
别无他法,赵光义慢慢低下头,眼神带着几分可怜地看向少东家,试图蒙混过关。
少东家钳住他的腰,不可置信且愤怒地看着他道:“赵光义……真的是你自己发的?!”
赵光义听到过少东家对他的很多称呼,谄媚讨好如大人,阴阳怪气如府尹大人,更有情动时亲密时喊的阿原……极其偶尔也会喊阿义,可这般带着怒火的全称,还是第一次。
少东家已经丢开了他的手,连带着那只玉佩也险些摔在地上,他眼里带着十成十的怒火,恨不能把他拆吃入腹:“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提前拦下悬赏,你现在已经死了!”
“我……”
少东家看他还想顶嘴更加来气,恼火地道:“你什么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强行按捺住和他大吵一架的冲动,哑声道:“你和赵大哥说,让他把悬赏令送回来。”
赵光义老实地去发信,回来后小心翼翼靠过来想蹭蹭他,被少东家躲开了。
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少东家将他按到床上,上手就开始扒衣服。
赵光义抿着唇,竭力想躲开,可他力气实在没有打小练功法的江湖人大,很快就被扒下了那身白色常服。
露出了被绑着缠带的胸腹。
少东家有些不信邪,将那缠带也解开。果然,缠带下的肌肤如玉般光滑,仅有两道极浅的口子,且已经痊愈了。
……更像是某人自己划的。
本来赵光义还在挣扎,被发现之后倒是不躲了,闭上眼睛躺床上装死。
硬生生给少东家气笑了。
所以这家伙从头到尾都在演戏,什么九死一生,什么重伤卧床,恐怕一直到刚刚,都是在演戏。
少东家已经做不出什么表情了,慢慢从他身上退下去,想先冷静一下。
可他的手臂却被赵光义拽住了,那人半躺在床上,胸襟大敞着,眼眶微红道:“别走……”
少东家皱着眉,冲他摇了摇头,捏着他的手从自己胳膊上移开了。
赵光义有些难堪地坐起身,拢了拢衣服,又扯住他:“别走……别离开我……求你了……”
少东家反而退后了,眼神里有着几分难过:“赵光义,你究竟有多少真情,又有多少假意?”
他顿了顿,接着道:“你总不让我叫你阿原,但你知不知道,只有这样叫你,我才能偶尔骗骗自己,你还是那个不会瞒我骗我利用我,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晋中原。”
“不……不是的……”
不是的。
他只是,面具戴久了,有时候很难摘下来。不是故意想骗你的。
他没办法抛下全部的尊严去恳求他回来,只敢试探他的意思,再在安全的地方泄露出几分真心。
“世上从来都没有阿原,对不对?”
少东家的难过好像要溢出来了,多到甚至灌满了他的心,也带着他的心脏沉呀沉呀。
让他喘不上气来。
赵光义哑口无言。
他没办法说出让少东家满意的话,他自己都嫉妒晋中原嫉妒到发疯。
如今顶着与晋中原肖似的妆容打扮,他突然感到了几分可悲。
他今天究竟为什么,要扮成这样去见他呢。
在摇尾乞怜吗。
赵光义听着让他心如刀割的话,兀自摇着头,终于开口问道:“如果我从来都不是晋中原……你是不是……”
“对。”甚至都没等他问完,少东家就打断他道。
赵光义怔愣了片刻,凄凄笑了:“那本官也可以告诉你……世上从来都没有晋中原。”
少东家也冲他笑,就是笑得像哭一样,眼睛里也有泪光:“赵二……你从来都不明白。”
赵光义下意识地又扯住了他的手,他知道,如果这次分开,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赵大哥的声音响起,“东西我带来了。”
赵光义看向门口,再回头时,少东家已经离开了。
赵大哥有些纳闷:“怎么拿了东西就走了。”
看着自己哥哥,赵光义摇了摇头,颓然靠在榻上,再也不想穿这身常服了。
少东家拿了悬赏令就逃了,直到一路跑出开封府,才堪堪喘过气来。
晋中原、开封府尹,哪一个都是他,哪一个都是他爱的人啊。
他自小就身处江湖,从没想过自己未来的伴侣是像赵二这般高居庙堂的人,更何况这开封的围墙又格外的高,开封府尹一辈子也出不去。
撤销了悬赏后,站在高高的屋舍前,少东家看着掌心的悬赏令,愣了一会儿,突然好像理解了赵二的心。
风可以轻易地吹进开封府,可开封府何时能等到风来呢?
看着满屋的痕迹,手中只有那些死物和这枚悬赏令的时候,赵二在想什么呢?
自己气他枉顾性命、满口谎言,可看着一眼望得到头的关系,赵光义又能怎么办呢。
他疯到发狂,疯到不像他,疯到胆敢短暂忘记一切图谋,疯到仅凭本能赌上性命……
他从不开口提爱,却自私地做了一切坏事。
他们二人其实很像的……一样的被爱浇灌长大,一样的倔脾气,一样的不肯服软。
赵光义不能轻言以后,只好拿甜言蜜语哄他,一边恐慌着结局的到来,一边甘之如饴。
他也曾羡慕过赵普和魏夫人吧……可开封拴不住少侠,江湖也留不住府尹。
理智如此,但爱……向来是使人失去理智的。
若是赵光义从来不曾表达过他的感情,少东家还能一头扎进江湖。
可那傻子都不要命地做出这档子疯事了,日后躺在江湖的旷野上,真的又能安稳入眠吗?
少东家身体比心更急迫,不消片刻已经重新闯进了开封府,无暇顾及过来拦他的府卫,高声冲里面喊道:“赵光义!赵二!”
门被他粗暴地打开,后面几个府卫被赵大哥赶了回去,还顺便带上了门。
赵光义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态,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门口,逆着光朝他走来的人。
少东家像是归雁一般,直接把他扑倒在床上。
“敢不敢说爱我,有这一句话,再远我都会回来。”
赵光义急促地喘着,伸手掐住他脖子,浑身都在颤抖,“……敢骗我,本官让你生不如死。”
少东家扬着下巴挑衅地看他:“都说府尹大人掌中天下,我看倒是愚不可及。”
“我爱你。”
于是两颗动荡的心重又靠近,飘摇的游侠给出承诺,虚伪的政客晾明真心。
一字千金,一字千金。
少东家拼命地抱紧怀里的人,呼吸仿佛连在一起,心好像要跳脱骨肉,跳进另一人的胸膛里;赵光义发狠地咬上他的脖颈,唇齿磨吮着肌肤,深深地刺进皮肉,给人打上属于他的印记。
“……赵光义,你属狗的吧!”
赵光义舔了舔舌尖上的些许血色,带着脖子上清晰可见的牙印,眯着眼睛瞪他,一切尽在不言中:彼此彼此。
少东家便又笑了,看着自己的杰作笑得不能自已,笑得腰都弯了,狡黠地得意道:“府尹大人明日早朝可怎么见人呢?”
赵光义也疯得不正常了,拽着他的衣领重新把人扯回到自己身上,闷声道:“下不来床,就不用上朝了。”
少东家眼神变了变,果断开始扒他衣服,嘴上还不饶人,兀自道:“阿义这常服是极好的,显得人特别嫩,掐脸都能掐出水儿来。”
赵光义听他说常服,却没叫那个名字,顿了顿,道:“官服不好看吗,哪里碍着你掐了?”
少东家哼笑了一声,在他胸前狠狠揩了把油:“官服不是给我看的,我等小民用不着看大人的官威。小小年纪装得倒厉害,时刻挺胸抬头也不觉得辛苦吗?”
“哼,乡野草民……”
“过会儿再接着嘴硬吧。”少东家把他压在身下,抚摸着掌下如玉的肌肤,嘴中嘟囔道:“做戏也不做全套,但凡对自己狠一点我也不至于一眼就看出来。”
赵光义含着他的耳垂,轻喘了几下,舌尖轻轻勾勒着耳廓的形状,低声反问道:“若是留疤了,你还喜欢吗?”
少东家心尖儿都颤了颤,一时无言,只得凭力气将那喘息搅的更加破碎,劲瘦的腰腹都留下了他的形状。
“……狗东西…”
“骂的真好听,再多来几句。”
赵光义红了耳朵,不再看他,失神的双眼望向别处,唇也紧紧咬着。
“赵光义……看我啊。”少东家掐着他的下巴掰向自己,狠狠吻上那双永远说不出好话的唇,甚至啃咬出了铁锈味。
上不了早朝的府尹大人要连门都出不去了。
“……”
“……”
“那风筝……你还要吗?”
我也想给你我的所有,只是我的所有很贫瘠,仅有那么一点儿。
他送出风筝,将那来去自由的风筝线紧攥在手里,忧心地,日复一日地等待线断,或风筝归。
所幸风筝无论出走多远,终究每次都回了他身边,日复一日地告诉他,等待,是值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