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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只是信用卡被冻结，然后是被抄家。家人正忙着躲债，亲朋好友也如鸟兽状散。金珉奎为了谋生，只好骑着自己心爱的改装摩托注册了外卖员。这当然只是权宜之计，至少他不想把爱车的里程全用在帮人跑腿上，于是金珉奎决定在跑外卖期间找到一份长久稳定的工作。
这天傍晚，金珉奎接到一个送餐订单，商家是一家叫Network Love的水产店，店铺评价三星半不到。
他转动着摩托车把手，跟随导航一溜烟地驶出去。这家水产店离送货的大学城五公里开外，配送费可不便宜，金珉奎想，为啥大冷天的还要吃生鱼片？吃点酸菜粉丝猪肉汤不好吗？金珉奎又回味起出租地下室前的小餐馆，和中午吃的汤泡饭。
导航显示的剩余距离越短，金珉奎就觉得路越陌生。最后的五百米，他硬是在水泥地的弄巷间七拐八拐才勉强找到店面。
水产店门前只有一个印刷着黑色Network Love字样的竖幅布，一旁便是堪堪容一人通过的卷帘门，室内没有开灯，金珉奎停在店门前，甚至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不过水产店门口停的那辆ADV摩托实在惹眼。
街边已经停了太多电动车，金珉奎只好一个油门拐进店门旁的侧巷。下脚时，只听到湿淋淋的“啪”一声，底下是黑漆漆泛着油光的水凼。
果然没有人在门口。
金珉奎抬头看到靠房顶的墙角上贴着餐饮营业许可证和卫生等级C，可是代表字母C的哭脸已经黏上了一层污渍，不知是否还在有效期内。
“有人吗？”
金珉奎试着喊了一声。从店的深处传来一声声沉闷的敲打声，应该是师傅在片肉。他的声音也许被盖过去。
送了一段时间外卖，金珉奎已经有了经验，这种沿街的店铺一般都可以从侧巷绕到后厨的门，可以直接去守着后厨取餐。
家店的后面是一条死路。巷口被一辆废旧的白色面包车的车屁股挡了一半。金珉奎费劲挤进去，见面包车侧门正对着后厨的铁门，沉重地掩着屋内。他已经能闻到鱼鲜的腥味。
一股发甜的腥味。
铁门旁的空调外机运作着排出一阵阵热浪，敲打声就从这背后传来。金珉奎看了一眼送餐倒计时，担心屋里的人还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好挤进门内。
脚下是一条横向的走廊，他贴着墙皮挪到声响最大的那间房间前，拧开门。除了一盏白炽灯，和背对自己的男人，金珉奎没来得及看清其他东西，也没来得及开口。
“知秀哥，快好了。”
背对自己切肉的男人回过头，仿佛一条轻飘飘的鬼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片灰白，金珉奎的视线落在他手里举起的东西上，一点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滑坐到了地上——那是一截人的手指。
鬼影似乎也受他这位不速之客惊吓，手一下松开，那截手指竟掉在金珉奎腿边。这下金珉奎看得更清楚了——手指切面的血肉已经完全凝结，且手指上还有一枚金色戒指，似乎是个男人的无名指。
“啊——”
金珉奎终于尖叫出来。
一阵脚步声传来，洪知秀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徐明浩挽了挽袖子，平静地对着金珉奎身后说道：“哥，没事。”
金珉奎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但求生的本能一瞬间充盈四肢。肾上腺素迸发，金珉奎撑起发软的手脚，翻身要往刚才的走廊里冲，膝盖还没伸直，就被踩住脚跟，重重地跪回地上。他感到后脑勺传来一阵重击，扣下头的同时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哇，我就去了趟卫生间。”又是一个人的声音。
金珉奎的眉骨贴着地面，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三双鞋，心如死灰地想：彻底没有胜算，今天恐怕只能死在这里。
穿着皮鞋的男人俯身捡起那截断指，留下一句“OK”，睨了金珉奎一眼。
“俊辉和瀚率先照顾一下他。我去准备交货。”
洪知秀走后，眼前两双鞋的主人悉悉索索地一阵“怎么办”，没有拿定主意。金珉奎只听到脑后那个按着自己的男人开口，声音如钢刀：
“把他也带走吧。”
两个人没了声音。
“我只是送餐的！我发誓我当做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要杀我！”
金珉奎不知道“带走”的具体含义，只能惊惧地哀求起来。
“小声点。”身后的男人的声音更近了。
这次他真的感受到一把寒冷的东西贴着自己后颈。金珉奎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彻底缄口。
“嘶——送餐的？瀚率你怎么不在门口？”
没有人回答。
“你叫什么？”
刚才发问的同一个声音再次传来，眼前一双腿单膝跪下，凑近他。
“金珉奎……”金珉奎百般服从地答道。他向上翻动眼珠，只能勉强看到那个男人的下巴。
“珉奎你先让一下。”
金珉奎没来得及自己使上劲，立马被身后的力量拖拽到墙边。他被翻过来，眼前是那个鬼屠夫，碎发下的黑色瞳孔正一错不错盯进自己的双眼。从对方瘦削的身形完全看不出那样强的爆发力。金珉奎本来目测自己和他肉搏胜算很大，但现在他已经不确定了。至少金珉奎现在动一下，那把屠刀就可能飞到自己肺上。
门口那个高大的男人挤进来，拖来一长条黑色的防水袋，将桌面上的骨骼和肉块推进袋子里。内脏落地时发出粘着的撞击声，金珉奎只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俊辉，先不忙。”
眼见正在忙活的男人要把装好的尸块拖出去，刚才离开的男人又回到门口。
“客人还在这呢。”
洪知秀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这次他对着金珉奎：“想继续送餐吗？”
金珉奎看着那个阴湿的细狗男好整以暇地把砍刀拿到水龙头下清洗掉血水，然后从冷柜里拿出一段金枪鱼肉。
“铛——”
刚才用来分尸的砍刀砸在了绯红的鱼肉上。金珉奎吓得一阵眩晕。他打包票，往水产店的后厨撒一瓶鲁米诺试剂，整间屋子都能反应。
“想……”金珉奎欲哭无泪，“求您放过我……”
洪知秀轻快地回应道：“可以呀。本来我们就是一家鱼鲜外卖店，很需要送餐员的。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金珉奎这时突然看清了桌面垂下来的黑色纤维，那是一颗倒扣的人头，他在吓尿了和吓吐了之间选择了吓吐了——字面意义的呕吐。中午的酸菜粉丝猪肉汤、胃酸和地面的血污混在一起，气味恶心到极点。
金珉奎觉得自己应该是真的被吓傻了，不然怎么会虚弱到一个区区一米八的细狗男都能把自己拎起来。
他眼眶里还挂着生理盐水，望着面前的洪知秀：“对不起……我不会记得今天看到的事，我不会给任何人说的。”
洪知秀遗憾地看着他，摇了摇头，笑道：“已经知道的事是没法不知道的。”
他一挥手，门外的两人便走来，架过他的肩，将他拽向门口。
金珉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和洪知秀擦肩而过，对方继续说道：“除非你变成我们的一员，否则这个秘密会害死我们的。”
刚才收拾尸体的男人推了金珉奎一下，笑道：
“喂你小子还人高马大的。”
金珉奎刚见到室外的天光就被按进了那台白色面包车。戴着耳机的青年一副西方面孔，口中却是流利的韩语：“别动。不想死的话。”
身后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车厢突然向下一沉，金珉奎垂眼看到刚才房间里的防水袋被搬到了车厢里。又是那股甜腥味。
“我不想死啊！”
男青年“啧”一声摘下耳机，拼命按住金珉奎的同时大喊“俊辉哥！”
出现的正是收尸的男子，他如同柴郡猫般露出狞笑，问道：“珉奎呀，想和这个人去同一个地方吗？”脚尖踢踢那个黑色的睡袋。
金珉奎疯狂摇头。
两人相视片刻，男青年先开口：
“至少你现在上俊辉哥的车是自己走上来的。要是我们真的不想留你，你现在就是被我和俊辉哥抬上来的了。”
“重新和知秀哥说话。”
金珉奎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我愿意……”
洪知秀高兴地宣布道：“恭喜珉奎成为我们店的专属送餐员！”
叫文俊辉的男人捧场地“哇哦”了一声，虽然眼下哪里是需要欢呼的情景。
“明浩清理一下房间，俊辉去处理死鱼，我一会儿去见客户。还有，崔瀚率，”洪知秀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别玩你那消消乐游戏了，店里来人时看着点。”
混血青年无奈地举举手，认错道“my bad.”
“珉奎，我相信你。”
洪知秀走时拍了拍金珉奎的肩，给了一个令人胆寒的微笑。另外两人也走后，后厨里只剩金明奎和徐明浩。
“你们真的不会杀了我吗？”金珉奎隔了好久才胆颤地发问。
细瘦的男人正擦拭着用完的钢刀，平静地说道：
“没人买你的人头，我干嘛这么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在金珉奎听来，细狗屠夫这番话简直是挑衅，但他确实没有胆子惹这群人。
徐明浩递给金珉奎一袋鱼鲜，他那枚银色的眉钉抬起来时闪了闪。
“去吧，你的送餐订单。小心超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