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似乎有什么东西划破了蜘蛛侠的皮肤。
在一阵难以站稳的眩晕中,他很快收回了手,翻过身后退几步靠在墙上。
对面的小绿魔扬起手腕,向他展示了护腕处闪着光亮的毒针,脸上难掩的笑容,像是在宣告他的死亡倒计时。
这下蜘蛛侠明白为什么从两人开打,他的蜘蛛感应就没停下来过的真正原因了。没想到这一次绿魔护腕里暗藏了如此险恶的心思。他想随便走几步,展现出一副没有中毒的健康模样,嘲讽昔日挚友的拙劣招数,可还没迈开一步,他就如同煮熟的面条般瘫软了下去。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你来不及了,这药的毒性专门为你制作,不出几分钟,你就可以和世间万物告别了。”
自信于自身携带毒药的效果,小绿魔收起毒针,走近蹲了下来,摘下他的面罩,扯着他的头发,将他虚弱的上半身拽了起来。
“而你离世前最后能看到的只有我。”
他们现在的距离很近,比刚才打架时还要近,他望向小绿魔打斗时弄乱的金发,骄傲的脸庞,狭长的眼睛,以及混合其中的迷人野性,无意间眩晕又加深了几分。
仅有的意识无法支撑起他大脑的运转,尽管身体每一处都在凭借本能,朝他恐惧或是愤怒地撒泼吼叫,告知他不能这么轻易死去的事实。可他内心的平和与不甘始终是五五平分——能力带来的重担早已压得他苟延残喘,若能与死去的亲人和女友相见,死亡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通往团聚的桥梁。
但同时他又觉得没有活够,不仅因为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完,更是不愿意就这么和曾经的挚友,现在的死敌,以这种方式告别。
蜘蛛侠又一次费尽力气睁开眼皮,决定即使死了,也要给予杀死他的人一点震撼。
哪怕仅仅是恶心这家伙一下也好。
于是他将最后一点力气,寄托在了一个只要抬头就能完成的动作上。
意识散尽之前,他想看看小绿魔被吻后会是怎样的表情,可惜他的眼皮沉重得像是镶上了万两黄金,再睁开已然是奢望。伴随着那只扯住他头发的手骤然离去,得以放松的头皮成为了他陷入黑暗前最后的感知。
——要是能知道Harry现在的心情和想法就好了。
那一刻他心中的不甘彻底压制过了平和。
2.
“……我不是死了吗?”
第三次环顾房间后,身着睡衣的彼得尴尬地低下头整理着怀里的红蓝色紧身战衣,光是面罩就已经来来回回打开又折叠了五遍,这才问出了醒来后最大的疑惑。
“我有解药。”
他不知道坐在沙发上的哈利此刻在做什么,也不想抬头去看,只是迅速思考了一下这句回答可能意味着什么——难道说这个人其实没打算下死手?或者此后体内的毒性会继续发作,他必须苦苦哀求才能得到解药?
“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为什么临终前要吻我?”
但凡当时的彼得,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知道闭上眼睛后还会再次醒来,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可意外就是这样发生了,现在能再开口说话已经是奇迹,然而他依旧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个亲吻。
于是他尝试聊点别的话题。
“你就没想过,现在的我可能会不顾一切去杀死你?”
“自从你前女友在钟楼咽气后,你一直都这么对待我,现在杀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确实有那么两三次差一点就把哈利打死了。不仅是因为暴怒下的他没有理智,更因为不管骨头断了几根,哈利的脑袋始终高傲上扬,眼神冷漠坚定,即使鼻孔和眼睛源源不断地泛血,脸部和身体上的伤口全部被撕裂开,也从来没有求饶或是流过一滴眼泪,导致他根本看不出这个人承受痛苦的极限在哪里。
作为回礼,他也有那么两次险些失去生命。其中一次他带着身上多处穿孔的伤,呼吸间感受着伤口里残留的南瓜炸弹残片,嵌在他的骨肉里,随着他胸间起伏,在微风中微微抖动。他越是想尽快回家,越是每一个动作都使残片陷得更深,造成伤口的再次撕裂。
“我死了,难道对你来说不是件好事吗?”
“本来是的,直到你突然亲吻了我。”
“……之后你想要杀死我就更难了,你知道吧?”
“你体内的毒性没有完全消失——天哪,我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而你给我的从来都只有问题,问题,还是问题,就这一次,你能不能直白地回答我?”
不能。
3.
装饰成翅膀的锋利刀片,掠过蜘蛛侠的大腿,刮下一大片血肉。迫使本就因为体内毒素作祟,从而倍感虚弱的他彻底支撑不住,跪在了地上。
弯曲的锋利爪子在穿透他咽喉前,他甚至来不及躲闪。可秃鹫的爪子还没来得及对他的脖子造成任何损伤,迎面而来的爆炸和热浪促使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秃鹫已经转移了目标,将他扔下,跑去对付手里拿着南瓜炸弹的人了。
一只机械触手冷静地挡在了即将开战的两个反派面前。
“秃鹫,我们讨论过你的攻击方式,作战前开的会议也特意说过要留蜘蛛侠一命的重点。没有南瓜炸弹的阻拦,你会把蜘蛛侠整个脑袋揪下来的。”
“小绿魔,你每次的劝阻方式都太激进了。我理解你想要亲手杀死蜘蛛侠的心情,但这不是你对同盟下重手的理由。”
“况且,比起现在打一场毫无收益的内战,不如先好好看看现状——我们共同的目标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瘫倒在墙角无力反击。趁他还没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不醒,或者伤口感染影响神智,及时把他带回去才是正事。”
出于对自己说服话语的自信,章鱼博士收回了机械触手,将躺在地上的蜘蛛侠拽起来,放在了小绿魔的飞行器上。
“你倒真会挑地方。”
小绿魔一脸厌恶地移开脚,在左手手腕处调出全息屏幕,一通操作后,飞行器弹出一块透明的防护罩,将蜘蛛侠,连同被撕开面罩下那只露出来盯着他看的褐色眼睛,一起罩了起来。
带头走在前面的章鱼博士依然在发表行动成功后的总结感言;蜥蜴教授紧跟其后,转着圆滚滚的黄色竖瞳眼睛,细长的舌头发出阵阵“嘶嘶”声;犀牛人操纵着两条机械手臂被撕下的战甲,欢呼过程中时不时撞击到旁边的车辆和树木;电光人享受着马路两边来不及逃跑的人群惊恐的眼神,频频向那些看上去吓傻了的孩子微笑并挥手致意;秃鹫认定自己在这场行动中占了最大功劳,却不仅仅被扔了个炸弹,现在还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因此他一直阴沉着脸,经过一辆巴士时,故意用翅膀刮蹭出了刺耳的声音,引得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捂上了耳朵。
除了跟在所有反派后的小绿魔,他正全神贯注于观察着防护罩内很难看出是清醒还是昏迷的男人。即使秃鹫已经在接连的剐蹭中练出了技巧,知道怎样发出更恐怖的声响,他的手也没有抬起来捂过一下耳朵。
获得章鱼博士忍无可忍的愤怒瞪视后,秃鹫得意洋洋地将眼光转向了身后,那个站在飞行器上那唯一一个对他造成的噪音没有任何反应的人。他不关心防护罩里蜘蛛侠的反应,毕竟肉眼可见那个人大腿处的伤口还在流血,在防护罩内积攒成了随着飞行器前行而摇晃的血泊,溅起的血滴顺着罩内的构造依次滑落,组成了一道道倾斜的红色线条。
这时候对这种人提任何要求是得不到回应的,即使是秃鹫也明白这一点。
在他划第四辆车时,小绿魔终于抬起了手,却没有落在他猜测之中的耳朵附近,而是经过一阵犹豫过后,用食指指腹轻轻地摩擦着下嘴唇,脸上是他完全看不懂的迷茫与忧伤,眼中从未消逝过的霸道狂气,也在瞳孔中倒映出蜘蛛侠时,替换成了从未有过的——
痛苦的渴求?
秃鹫被脑中闪过的想法恶心到了。随后尝试着在脑内和自己解释,那只是小绿魔对蜘蛛侠想要痛下杀手的渴求——毕竟按照小绿魔通过了测谎仪的说法,蜘蛛侠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
“电光人!”
听到章鱼博士发出的指令,秃鹫意识到他一定是走神错过了博士第一次严厉警告。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停下对第五辆车的攻击,正准备扇动翅膀飞扑向空中。然而蓝色的电流已经追赶上了他,熟练地钻入了他的制服下,将他电到眼前冒着飘忽的金星,随即晕了过去。
“……他可真吵。”
防护罩内,一双闭上的眼睛突然睁开,在罩内吐出一片朦胧的雾气。
于是站在飞行器上那个人收回了手,脸像是被扔进雪堆里冻了一夜般僵硬,眼睛也望向了扛起秃鹫的蜥蜴教授,似乎被那条受伤的尾巴吸引走了全部注意力。
蜘蛛侠没有再说话。并不是他想保持沉默,实在是他没法开口——现在的他能保持顺利的吸气和吐气就已然不易,更是很难去思考,自从上次从小绿魔戒备森严的别墅中逃离后,这六个人是怎么结成的同盟,这次被抓回去又会发生什么。
他曾经利用被囚禁的时间里,背地里搜查过整栋别墅,却并没有找到任何和他体内毒物有关的物品。不管是毒素还是解药,全都一无所获,而小绿魔每次也只有等他毒发彻底晕了过去,才会给他解药。
显然从体内的残留毒物,到之后该怎么办,究竟会是生还是死,对蜘蛛侠来说,眼下未知的事情太多了。然而如果要说什么是使他从摇摇欲坠的破碎蛛网上跌落,深陷未知恐惧的深渊之前,唯一还黏在他背部,让他能够和深渊保持细微的距离,那根代表他所能确信之事的蛛丝——
就是他对哈利仅剩的判断,即小绿魔不可能接受只对他有六分之一的控制权。
4.
“真奇怪他体内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毒素,不过根据显示屏上的计算结果,即使不清除,暂时也没有生命危险。”
“接下来只要等这台机器发挥应有的效果。我已经把时间和效果都调好了。保证能将蜘蛛侠治疗到恢复思考和对话能力,又不至于彻底痊愈。而且如果他真的想办法从机器里逃了出来,我也有应对的措施。”
章鱼博士指了指了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只要按下这个按钮,这个房间就会释放出一种能使屋中所有生物昏迷的气体,同时防毒面罩会从控制台下自动弹出。考虑到我们会进行单人轮班制度,为避免面罩数量太多被蜘蛛侠抢走等特殊情况,防毒面罩只有一个。”
最后确认了一遍机器的预计运作流程后,蜥蜴教授点了点头,电光人将手放在了控制台上。不过一眨眼,房间里充斥过噼里啪啦电流的清晰交汇,机器正式开启运作。
“那等待的这段时间要做什么?”
犀牛人掰开无法正常开合的战甲,从里面挤了出来。
“怎么说我们也抓到了蜘蛛侠,这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吧。”
清醒过来的秃鹫,正坐在地上揉脑袋。由于担心身上残存的电流和房间内的会产生一些可能伤害到自己的化学反应,他的动作非常轻柔,也因此没有对发懵的头起到任何缓解作用。
“庆祝是个不错的想法,我有个提议。”
起初所有人都没有在意小绿魔接下来要说什么,难得被他赞成说法的秃鹫,更是当场翻了个白眼——毕竟对于小绿魔这种“先赞同,后嘲讽”的说话方式,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领教过那些话语的刻薄。
可这次小绿魔随后的发言,令所有人大吃一惊。
“我知道你们一直都想尝一口酒架最上层那瓶好酒,所以这次我会请你们喝一杯。”
酒架最上层那瓶好酒,位于他们常去的一家地下酒吧,他们从第一次去的时候,就对那瓶看上去价值不菲的酒有兴趣。可一问价格,除了小绿魔以外,酒吧里所有顾客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当时大家就话里话外借开玩笑为由,撺掇过小绿魔为这瓶酒买单,结果收到了相当冷淡的戳穿和拒绝。
“可你不是说,为这种事情花钱毫无意义吗?”
“我没有义务满足你们的好奇心,但如果是为了庆祝对蜘蛛侠的捕获行动成功,那也算值得。”
一时间五个反派谁也没有说话,似乎是都对这突然发生的一幕意外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直到犀牛人原地跳了起来,激动地振臂一呼。
“那还等什么,我们快走吧!”
“等等,”章鱼博士发出了阻拦,“还记得我说过的事情吗?为了防止例如蜘蛛侠逃跑的特殊情况发生,这里必须留守一人。”
“那我留下好了。”
这下所有人倒是没那么惊讶了——小绿魔不喜欢集体行动并非什么新鲜事。他曾亲口承认过,能配合参与六人同盟的战斗,已经是最大极限的忍耐了。就连他和众人去那家地下酒吧的次数,也不过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更何况以众人的体验来看,这位从不说任何客套话,不关心任何人感受,以为难和嘲笑别人为乐的专业气氛破坏者,也许不加入一场庆祝反而是件好事。
“钱我会打在章鱼博士账户上——”
“你能再请两杯别的酒吗?”
不用看也知道这个问题的来源。
“不能,秃鹫,多出来的酒需要你自己付帐。”
无视秃鹫激烈的抗议手势,小绿魔向下一位举起手想要发言的人点头示意。
“如果酒杯被打碎的话——”
“我不负责,控制好手上的力气是你自己的事情,蜥蜴教授。”
“可即使是最大最坚固的酒杯对我的手掌来说都太脆弱了。”
“再说一遍,这件事不归我负责,如果你想知道我对此有什么看法,我的建议是你可以用铁桶喝酒——还有谁有疑问?”
一束电光,一只机械触手,还有犀牛人刚拿出来的备用手臂装置,同时出现在了他面前。
“我得提醒你们一件事,我的耐心有限,如果一直回答问题的话,很可能会取消这次请客。”
小绿魔环顾瞬间安静的四周,满意地露出一抹浅笑。
“很高兴我们的观点达成了一致,现在,滚吧。”
5.
“事情就是这样了。”
听完眼前人的讲述,蜘蛛侠艰难地抬起上半身,将额头抵在了机器的透明外壳上。
“你是说,你杀死了你的同伙,还把他们肢解后的残肢收集了起来,在纽约上空肆意抛洒?”
“对啊。”
“哈利,如果你是想测试我是否清醒,那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脑子没问题。”
机器外壳外那张脸上兴奋的表情一下子消失了,走近了他才低声询问原因。
“你觉得我没能力做到这件事吗?”
“什么?当然不是,我知道虽然你有实施计划的头脑,也有激光可以用来切割。但时间太短了,不够你那么做。”
小绿魔疑惑地看向墙壁——那里没有任何悬挂的钟,桌子上也没有任何闹钟或是电子钟显示时间。
“你怎么知道过了多久?我十分确定之前你昏过去了。”
“你身后的飞行器,我残留的血还没凝固。”
扭头看了一眼后,小绿魔为居然遗漏了这么一件重要线索的自己感到可笑,一手攥成拳头,轻轻地敲打在机器外壳上。
“不过你本来就没认真对待这个玩笑吧。我见过你做完所有准备的玩笑,那真的吓到我了。”
“你在安慰我吗?”
看来脑子还没有完全清醒,蜘蛛侠在被提问后才意识到他确实下意识这样做了,就像之前每次看到哈利沮丧后的第一反应。
当然没有,我只是肯定你开玩笑的能力。
为什么要肯定哈利这种能力啊?而且这不还是安慰吗?
才不是,我不会安慰你的。
但他刚刚就那样做了。
“我做什么,难道还需要经过你批准吗?”
于是蜘蛛侠果断跳出了自证陷阱,将矛头对准了提问者。
“如果你有这方面的需求,我不是不能满足你,看在你刚才安慰过我的份上,接下来只需要跪下求我就行了。”
然后被小绿魔轻松化解。
好吧,鉴于两人之前吵架哈利从没输过的情况下,这样的结局也不是不能接受——不过他肯定不会真的跪下来求人就是了。
只有一种情况是例外。
“如果我跪下来求你,你会让格温复活吗?”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小绿魔就转过了身背对着他。他看不见那张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但能从颤抖背影的窥探中,推断出一些并非乐观走向的结论。
“……你到底肯为了她做到哪一步?”
也许他什么都不该说。毕竟此时此刻,他和那双泛红的蓝眼睛前相隔的不止是一个透明外壳,还有积累起的满盈泪水,逐渐模糊着那双眼睛中的清澈。
可他读不懂此刻小绿魔眼泪中的全部情绪。
“我能为她做一切,只要她能活着回来。”
“……那我呢?”
早在很久以前,哈利就学会不再问这句话了——不仅是因为他明白当说出这句傻话的时候,等同于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被动的位置,等待着别人出于礼貌或同情施舍的怜悯回答。更是因为能说出这句话的前提,是他之前或正在经历着根本没有被别人考虑到的忽视。询问一个将他排除在外的人是否在乎他,这太蠢了。
只有不用回应的那个人,不被惦记的那个人,被忘记的那个人,明知道会自讨没趣,却还擅自期盼的那个人,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可他还是问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犯傻了——当初选择相信彼得这一基础错误没什么值得再想一遍的必要,他脑海中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最初他抱起格温飞到空中时,其实没有想过要杀死她。
因为他还心存希望,期待彼得能向他解释为什么会抛弃他,告诉他有多心痛他被摧残成这个样子,会留下来陪他一起面对发生的事情。但从头到尾他能听到的只有一句话。
“放她下来,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情,和她无关。”
那我呢?
也许正是因为潘多拉没有彻底打开魔盒,人们才能幻想留在最后盒子里的是希望,从而自我欺骗。因为如果再一次掀开盖子,可能会被发现空无一物。
6.
“我知道你因为我要和格温一起离开很难过——”
“你知道,但你还是那么做了,对吧。”
他看着小绿魔的鼻血顺着嘴角流下,和滚烫的眼泪在下颚处汇合,杂糅在一起,滴落在盔甲上。他想伸手去擦,却只能碰到透明外壳。
“你流鼻血了。”
“你把我打到流鼻血的次数还少吗?别想着转移话题!”
小绿魔用手背擦拭过鼻子,声音嘶哑得能划破他。
“好,如果你想要实话,我说给你听好了——我不能失去她,她是那么美丽大方,那么勇敢坚强。在遇到她之前,我根本不敢想象会有这么一个人喜欢、接受和包容我。我甚至不知道离开了她后,我算什么。我再也不可能找不到像她那样爱我的人了。”
情况没有好转。小绿魔眼睛抽搐得像实验室里的青蛙,两颊不可抑制地颤动,喉咙里滚出似笑非笑的低吼。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自己是个没人爱的废物,那个女人是你被爱可能的唯一希望?”
“难道不是吗?我导致了本叔的死亡,我让梅姨失望,我加重了家里的负担,我没遵守和警长的约定,还促成了他的死亡,我没办法替母亲和父亲洗清冤屈,我想不出能不伤害我最好朋友,又能帮助到他的办法,我没法阻止人生挚爱离我远去。你能说这样的我不是废物吗?”
“每一次我都在守秩序和负责任,只有两次我尝试不去做一个好人,结果一次本叔死了,一次格温死了。我没办法说明这种感受,不止是悲痛,更多的是恐惧——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在强迫我成为一个好人,成为一个榜样。如果我不照做,它就会无情地杀死我身边的人作为警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我。”
“我只是有时候真的不想再做那些所谓正确的事情了,为什么我从来都不能随心所欲一次呢?那一次没有针对你们任何人的意思,我甚至没有告诉梅姨要离开这件事,也没有打包行李。我猜我只是想逃跑,就算能有几个小时不面对那些事情也好。”
“我没有你那么坚强,哈利。”
小绿魔抬起头——尽管他的头顶几乎已经没有了头发。脸上尚未愈合的伤口,也随着他夸张的面部表情再次开裂,滚落出大滴血珠,与断断续续的鼻血和无法抑制的泪水混合成了一种漂亮的水红色。
“坚强不是我必须得承受这一切的理由,你的伤口更不是伤害我的借口——让我捋顺一下你的思路,你觉得我更坚强,即使是在病魔面前,也能撑更久。能撑到你终于舍得暂时离开你的女友,放下你的心结,治愈你的创伤,然后再回来开始想办法?”
“我知道你平常就是个很压抑的人,但我真没想到终有一天你爆发时会冲着我来。真不敢相信我曾经居然以为我对你来说是特别的。实际上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可能会给你提供友情关怀的潜在对象吗?这就是你那时来找我的原因吗?”
不再留意自身伤口的愈合情况,蜘蛛侠激动地说话时愈发前倾。
“不,你对我来说确实是特别的——你了解我,哈利,我这种性格的人会主动去找一个分离了八年的朋友,这已经意味着你对我来说很重要了。其实我那时候去找你,也有一些逃避成分。我不怕你嘲笑我,我当时真的想过邀请你一起远走高飞,逃离这一切。”
“但我忘了,现在已经不是儿时了。我们不能坐在搭好的帐篷里,因为仅仅拥有彼此,就假装这个世界不存在了——我有我需要面对的问题,你也有你的思考和顾虑。而我对你的认知还停留在八年前,结果还没来得及适应现在的你,就要面对更新的复仇形态的你了。”
“对我来说你变化很大,哈利,我不能否认的是,在我去找你的时候,我脑海里的形象是八年前的你——而八年后的你,虽然散发出压迫感的样子很有魅力,但你那双美丽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哪怕是我内心转瞬即逝的想法。我根本不需要说话,你一抬眼,我在你面前就是隐形的了。”
“所以你那个时候才会哭泣着跑过来抱住我吧。因为你已经明白我想逃避的念头了,但我还是让你失望了。”
小绿魔没有回话,也没有理会脸和盔甲上仍然缓慢流淌的水红色。
他在想,是否他也把那时办公室里的彼得,错认成了八年前的彼得。
那个眼和心里只有他的彼得,那个会为他一举一动牵肠挂肚的彼得,那个尽管很舍不得,哭得似乎是在经历世界末日,却依然用力把他往机场大厅推的彼得。
终究是死在八年前了。
然而如果八年后的彼得,那时真的提出想一起远走高飞,恐怕就连现在的他也没法拒绝。
就像他会为了这个人翘掉和董事会的会议,就像他只是看到这个人难过地转身离开,便立刻慌乱到装不下去,没调查清楚这次突然相认背后的真实目的,就认下了曾经的友谊。
就像即使遭遇了那些事后,还是没法控制对这个人不断产生的爱意一样。
7.
人们通常会将哈利形容成一把利刃,来表达谁触碰到他便会血流成河的惨状。
一直以来听到太多这样的说法,于是他自己也开始这么觉得了——可如今的他发现,爱才是真正的利刃,割破了他的经验,划烂了他的尊严,切断了他的理智。于是他的骄傲无声地倒在了他的脚下,和他破碎之心掉落的残片躺在一起。
回过神来,他只能固守着那些出于对自己的了解,不愿意也不打算改变的最后剩余。他仿佛被打得节节败退,被迫撤回最后也是唯一还拥有的那座城池,内心清楚如果再输一次,就会一无所有。
然而整场战斗他的对手都是自己。彼得作为莫名其妙获得了多座城池,名义上真正的获胜者,恐怕根本不会知道,也不会在乎占据的城池数量。
可能是当下血液始终似当初的彼得般想要逃离他的缘故,他眼中透明外壳内的蜘蛛侠逐渐重影至模糊。
“你一定觉得你和她的爱情刻骨铭心,很是难忘吧。但在我看来,你们之间不过是在重现那些狗血的恋爱电影剧情而已。”
而他也不过是在重现那些狗血的暗恋电影剧情而已。
但局外人看不懂当局者,当局者也不理解局外人。
而等哈利明白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是归人,而是即将成为过客。
没有人向他承诺过未来必然会有一个幸福快乐的结局,可如今的结局比当初他最糟糕的设想更痛苦,令他即使不想承受,也必须亲身经历这一切。
“我不明白。”
“什么?”
“你最憎恨的是我抛下你离开,将你的生死安危置于我对现实的逃避之下,对吧?”
蜘蛛侠没有得到回答,沉默的空气填满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冲着我来就好,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你对格温也有那么大的敌意——”
“放她下来,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情,和她无关——直到现在你翻来覆去说的还是这三句话,我听都听腻了。”
“那你为什么要迁怒于无辜的她呢?明明我这个不讨人喜欢,存在感稀薄的家伙才是罪魁祸首啊。”
那双蓝眼睛在浓郁血色的衬托下,色彩愈发鲜艳,像是辽阔天空与宽广海洋心照不宣地联合。于是天空陷落,海洋倾泻,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压制到极致扁平,再撕得粉碎。
“是啊,你说得没错,我确实该一开始就冲着你来——不仅是因为你抛弃和无视了陷入救生困境中的我,给了我承诺却单方面毁约,看到我被蜘蛛毒液摧残后的可怕样子,反应却唯有敷衍,还因为你持续又不遗余力地诋毁我的审美眼光。”
说完话,小绿魔侧靠着机器,原地缓缓坐了下来。
“那不是敷衍,我当时只是太过震惊,所以说出了一些连我自己都不赞同,却盲目寄托于说完后事情就能真的有所好转的自欺欺人——不过,我什么时候诋毁过你的审美眼光?”
“你说我爱的人是废物,不讨人喜欢,存在感稀薄。”
“可我只这么说过我自己——”
仿佛忽然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掐在蜘蛛侠的脖子上,使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小绿魔轻飘飘的叹息坠入他的耳朵里。
“我承认那个混蛋家伙伤过我的心,但他依然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帅气,最具推理能力,最能承受压力——即使他没有意识到或是不想承受,一般情况下他也会扛着坚持下来,最博爱众生——因此分给包括我在内每个人的爱都不多,但至于他对某个金发女人持有怎样的复杂偏心情感,那就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了,以及最擅长格斗技巧的人。”
随着透明外壳的破碎,一只手冲破玻璃从里面伸了出来,然后是头和上半身。
那只手拽住了快要躺到地上的小绿魔,后者尽最后的力气睁大了眼睛,抬起手将蜘蛛侠剩下的面罩取了下来。
一个轻柔又果断的吻,落在了他嘴唇上。
8.
蜘蛛侠跪坐在地上,不敢用力地轻摇着仿佛下一秒就要陷入永久昏迷的小绿魔。
他没有什么把人唤醒的毒物解药,也不愿意在这个紧急时刻多花时间去质问刚才那个吻代表的具体含义。他只是竭力克制着那些似曾相识的感觉——本叔死亡时的无能为力,格温死亡时的痛心疾首。那些他痛哭过后再没勇气敢于去揭开的伤疤,被眼前垂死的哈利一把扯下了结痂,瞬间喷涌出的血液和痛苦险些令他无法呼吸。
别再死一个人了。
他不能再失去一个他爱的人了。
“醒醒,哈利,别这样对待我。”
之前彼得从没说过这样的话。即使时两人打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时,他也明白哈利打他完全是合情合理。然而他必须要反抗,甚至是愤怒的反击,因为为无辜的格温报仇和他活该被揍是两码事。
有时深夜他从噩梦中惊醒,从床上爬起来,站在厕所的镜子前,按压着脸上青紫的瘀伤,或是尚未愈合的流血伤口。他颤抖着将这一种痛感,和被哈利重创造成的疼痛,一律视为赎罪必须要的过程。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过程什么时候才会迎来终结,那时他和哈利又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场。眼下哈利没把战火延续到梅姨身上,已经令他感到非常庆幸了。不过他同样不知道的是,他还能再骗她多少次。
对于此刻小绿魔会给予的反应,蜘蛛侠在一遍遍重复着“醒醒,哈利”时,心中多少有些猜测。
可能会啐他一口血,可能会恶狠狠地告知他毒发后两人很快就会再见面了,可能会趁机再给他扎一针毒刺——这可是哈利,从钟楼事件后,他就领教了这个人的顽强和执着。
这个难啃的硬骨头,这颗砸不开的铁核桃,是绝不会——
“听我说,你身上毒物的解药就放在——”
彼得从来没想过他会第二次主动亲吻哈利。
曾经的他以为见识过的复仇状态哈利就是恐怖的极限。然而当他听到了刚才的话,才明白比那更令他惊恐的是,原谅他的哈利。
哈利从不原谅。上一次他见到这个人说接受道歉后,露出一种令他不敢直视的惊悚笑容。正当他向别人倾诉这种不安,被质疑是多想时,哈利突然掏出了一把刀。即使他迅速反应过来,道歉的人还是被刺中了,伤疤从耳垂延伸至脖子。
“你不该和一个疯子做朋友。”
人们都是这么说的。彼得也明白和一个把车撞了,就为了看安全气囊会不会弹出来的人交朋友,确实不符合他一贯的性格。可当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哈利却抱着偷来的骨灰盒——里面装着生前对霸凌者最好的爷爷,敲开了他家的门时。他忽然泪流满面地抱住哈利,嚎啕大哭了起来。
要遵纪守法,要温顺乖巧,要懂事顺从——于是他谨遵教导,热衷于与人为善奉献一切,尽量不去听从内心任何所谓的丑陋欲望。家中长者的言传身教,更是他坚信了这一切的正确性。
然后他遇见了哈利。
礼教,规矩,守则,这些彼得相信和坚守的东西,在这个人面前全部都崩塌了。
“我才不管那些狗屁规定,我只想知道你内心的声音。或者我们说的通俗一点,你想怎么做,我都会陪着你去遵从本心。但作为交换,我想要去做什么,你也得支持我。”
以前的他们确实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然而讽刺的是,那时在大桥上用蛛丝编制出爱语,想要和格温一起浪漫地共赴伦敦的他,与孤身闯实验室,释放电光人,后来又强行注射蜘蛛毒液的哈利,脑海里对彼此的想象,大概正是这句话的完美诠释。
他们都那么深信不疑另一个人会理解和接受自己的所有选择。
直到后来才发现八年的距离是那么的难以逾越。
蜘蛛侠没有结束这个吻,也没有停下握住小绿魔肩膀持续晃动的动作——他太害怕这个吻一结束,小绿魔告知他解药的存放位置后,就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那样的话,他就只能无助地失声痛哭,像发现本叔流血过多死亡的那一刻,像察觉到格温脊椎断裂死亡的那一刻。
像用“小心你爷爷的骨灰”,来威胁将他从图书馆借来的珍贵资料全部扔进垃圾桶里的弗莱士,结果在场所有人没一个人能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使始终逃避哈利已经坐飞机离开这一事实的他,第一次在无数次躲避和别人谈论起这件事后,不得不面对内心最深处恐惧的那一刻。
——上一个离开他的人,是他的母亲和父亲,再听到两人的消息时,已然是死讯。
即使彼得明白,不该用曾经的童年创伤,来自私地对最好的朋友提出不要离开的请求。可恐惧的力量并不会因此而削减半分。等他终于随着时间流逝被动地接受现实后,才拆开了从法国寄来的那些信。结果又为了回信的措辞反复斟酌,到最后因为拖的时间太久,他就连贴邮票的勇气也消耗殆尽了。
9.
“你想知道我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吻你吗?”
他得说一些让小绿魔感兴趣的话题。于是过度的激动与慌乱下,主动提起了之前毒发险些身亡前,那个他不愿去细思和深究的吻。
很好,那双蓝眼睛睁大了一点。
“呃——我当时在想,我觉得吧,总而言之就是——”
蜘蛛侠努力在脑海中搜刮着合适的词语,尽管他私下想过无数次小绿魔死亡的情形。但这一刻真的发生时,他宁愿吞地上的碎玻璃来避免即将到来的结局。
如果碎玻璃能割破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再发出声音,不必再像现在这样语无伦次,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就更好了。
即使就连他自己在有这个念头的瞬间也明白了,这仍然是一种对现状的逃避。
如果真的强行让蜘蛛侠去仔细回忆和直面那个吻落下的时刻,那个时候他心中的想法和产生的情感,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只是在他的设想里,那只会存在于一种情况——等临终前,身旁人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他会以最快的语速将整件事相关的话都说完,然后立刻死掉。
实际上,今天对小绿魔的情感袒露,全然是个意外,已经远远超乎他所有想象的极限。一口气坦白那么多想法,又接收到了哈利对他真实的情感,这些事物现在仍然对他的身体,特别是呼吸顺畅程度造成了严重的影响。他的肩膀依然在打颤,他的头脑依然在发晕。
于是他只能尝试着说些别的,来阻止小绿魔眼皮的下落。
“别放弃,千万别做任何傻事,我需要你。”
眼前的小绿魔艰难地挤出带有一丝嘲讽的笑意,竭尽全力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还记得你之前打算和她私奔,然后抛下我的事吗?”
“但现在我哪里也去不了了,不是吗?”
蜘蛛侠没有得到回答,却透过小绿魔再次泛起的泪花,读懂了那双眼睛里的全部情绪。
他看到了委屈,看到了伤心,看到了愤怒,还看到了遗憾、恍惚和恐惧。
“你怎么能爱上我呢?”
没经过大脑,他下意识自言自语般问出了这句话。
“我试着克制过了。然而早在很久之前,你就已经成为我生活中的渴望和悲伤了。”
“我小时候就做过让你难过的事情吗?”
“不,悲伤在于,我无法停止爱你,哪怕我并不完全了解你,而且可能根本得不到你的回应。”
一句话打断了蜘蛛侠为了解决眼前办法,正在整理的思路。他的大脑重新乱成一团。
“当初爱上你,就已经注定了会是场死局吧——”
他抬起头,撞了一下小绿魔的额头,打断了后者的话。
“听着,哈利,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尽量说快一点——告诉我你能活到现在到底服用了药剂,还有没有能让你留有一口气的剩余剂量。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尝试去复刻出一模一样的东西。”
“如果没有的话,我会给你我的血,但你得尽力胜过其中DNA对你身心造成的压制和摧毁。我不会放弃丧失理智成为怪物的你——尽管我知道你可能不会再相信我说过的话。当然更好的事情是,告诉我除了这两种选择外,还有第三种选择。”
巨大的压力下,他最终成功装备了上理性。霎时脑海中所有想法逐渐清晰了起来,他的大脑再次进入高速运转状态。
可也是在这时,他忽然发现了异常情况。在用手擦拭过小绿魔脸上留下的血痕后,他心中的猜想得到了确认。
“你的鼻子和伤口都没有再流血了。”
确实存在第三种选择。
“你不会觉得,我真的会为了多一些和你吐露爱意的时间,而放弃治疗,乖乖坐以待毙,等待死亡降临吧?”
这一次,蜘蛛侠的状态有所恢复,因此不仅听出了小绿魔说话在慢慢恢复正常,气息也渐渐稳定,还听到了盔甲里传来轻微的机械运作声。
这个人借假死欺骗了他。
可他却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靠在小绿魔的肩膀上,张开嘴巴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10.
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这一切都是你为了玩弄我感情而设计的一场戏,那你为什么会告诉我解药地点?”
有些时候,话语在脑子里是一回事,说出来变成了另一回事。
例如人们经常在脑海里觉得很顺畅自然又符合逻辑,甚至排练过成千上万遍的句子,说出来可能才会发现其实漏洞百出。
譬如此刻的蜘蛛侠,当他说出口时,才意识到还有一种可能。
“你想说一个假地点,看我会不会抛下你的“尸体”去寻找解药。”
“没错,如果你又一次抛弃了我,证明我拿命去赌的东西没有任何价值,我就再也不会手下留情了——说句实话,我已经准备好欣赏你抛下我去寻找解药,一无所获后,气急攻心而死的惨状了。”
“这太冒险了!如果你的计划出错,你可能就会真的死了。”
“我从来都不是个愚蠢的人,可绝望总是与天真相伴而生,不是吗?”
为什么被烧伤的人会热爱烈火?
为什么厌恶潮湿的人会站在雨里?
他看向眼前的小绿魔,眨了下眼睛,看到了坐在河边的哈利;又眨了下眼睛,看到了站在楼梯上的哈利;再眨了下眼睛,看到了机场里的哈利。
“我们一起离开吧,躲进那个帐篷里,不要被命运找到。”
年幼的彼得声音中透露着不曾有过的天真。
“我们已经被找到了,岁月还抓住我们摇晃了一番,就像猫摇晃老鼠。”
对面的哈利成熟的语气从未如此坚定。
彼得低下头,盯着疯狂生长的四肢,感受着与地面的距离逐渐拉长。他的手和脚开始放大,他的声音变得粗犷沙哑,岁月在他身体上留下的痕迹一一显现了出来。
这时他才想起来,回忆中伫立的彩色帐篷,现实中早已不知去向了。
现在的他,眼前只剩下了前进的道路。
“既然我通过了你刚才的考验,至少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活下来吧?”
“绿魔盔甲搭载的智能系统会根据对我的身体情况进行扫描,从而根据实时分析及时为我注射治疗药剂。虽然不能根除病症,但足以保证我活下去。”
小绿魔并不知道蜘蛛侠的思想刚才经历了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和前一分钟不一样了。于是他挣脱开蜘蛛侠握住他肩膀的双手,戒备地后退两步,手悄悄摸上了身后的匕首。
“可你当时的情绪没有骗我,正如我现在的反应也不会骗你。”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你还是会在点最喜欢的双球冰激凌时,选择同样的口味吗?”
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手指缠绕在匕首的柄上——胸中那每晚用威士忌混合安眠药浇灌也无法填补的空洞,此刻正小绿魔的耳边催促他下手。那些每夜月光下希望能拧开脑壳,换一个从没有过和彼得相关记忆的脑袋的想法,从他多疑又执迷的思想中滋生,编织成他头顶压抑的乌云。
会被再次抛弃的恐惧和刚才没有被抛弃的事实不断碰撞,促使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你还是喜欢刷牙时听歌,但洗澡时不听吗?”
“你还是喜欢去搞砸别人的约会,证明你的在乎吗?”
“你还是会在每一次约会前,对着枕头练习亲吻吗?”
他们越说越多内容,越说越多细节。有时其中一方说错,另一方会停下来纠正,并收获说错一方惊讶或是疑惑等表情和肢体反应。但谁也没停下来过。
“我想,哈利,这八年我们也没变化那么多。”
“当心,彼得,下一秒随时可能会重蹈覆辙。”
“你还爱我吗?”
小绿魔并没有像之前那么快地给蜘蛛侠回答——他沉默地等待着这个人收回这句话,或是尴尬地将话题转移。可蜘蛛侠向他所在的方向迈了一步,重复了一遍原话。
“你还爱我吗?”
那双湿润的褐色眼睛注视着他,这一刻只注视着他。他想移开视线,可连眨眼都舍不得,于是抚过肩膀,触摸着刚才蜘蛛侠离开的手在他盔甲处留下的痕迹,感受着那放松后的无声尖叫在他脖颈附近残留的余温。
“只有这个问题,你永远不用怀疑答案。”
11.
“我仍然不知道那时以为要毒发身亡前,为什么要吻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别的事情。”
“你见过钟楼事件之后的我,整个人开始变得暴躁、消沉又自闭,把外界的一切都拒之门外。可当我吻上你的那一刻,浮躁的心便平静下来。闭上眼睛之前,我甚至感受到了久违的阳光,温暖地流淌在我的身体上,即使明知下一秒会死也无畏无惧。”
“多么奇怪的感觉,那一刻我仿佛被世界温柔对待了。醒来后我一度认为是毒物导致神志不清醒的结果,人怎么会在那时产生精神上的纯粹快感呢?”
小绿魔立刻明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他不再犹豫,掏出匕首抵在蜘蛛侠的喉咙上。
只要他按下开关,就能保证匕首触及到的部分顷刻之间化成肉泥。
蜘蛛侠没有躲闪,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是个玩笑吗?如果你只是想戏弄我,彼得,我发誓——”
“不,我只是需要在一次没有任何干扰,身体正常头脑清醒的情况下,进行一次亲吻,用来和之前毒发的那一次做对比。”
“你以为这是做实验吗?”
“如果我真的把这件事当作实验的话,是不会如此草率的。”
“……你绝对会再一次使我受伤。”
“看看现在是谁在逃避了。”
四目对视下,彼此眼中掀起的波澜无处隐藏,对此的渴望胜过了潜意识里对危险的回避本能。就像一场倾盆大雨到来的前夕,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来不及短暂的酝酿,便即将要造就一场汹涌澎湃的爆发。
“不,你只会像一块砖,压着我下沉——”
小绿魔闭上眼睛,尝试以这种方式唤回些许神智。然而下一秒他听到了匕首被捏碎的声音,即将按下发射南瓜炸弹的手指被挑起,嘴唇上压下了柔软温热又带有伤痕的物体。神魂颠倒的感觉像烈酒一样溶解在他的身体里,不仅渗透到他的大脑和心灵,同时在他的血管中奔腾,冲击到他每根血管的末梢。
不安、忐忑、急促的呼吸、内心的悸动,哪一种才是爱的证明?
他们会怎么爱?他们又如何去爱?人怎样才能从水里捞起破碎的月亮?
他抓住蜘蛛侠头发,加深了吻。不料这一举动导致蜘蛛侠激动之下咬伤了他的嘴唇,亲吻被迫中断。但他没有松开陷入褐色头发里的那只手,只是视线从对面牙齿上沾染的血迹,缓慢移向了那双眼睛。
他没有看到一丝后悔,也没有感到任何挣脱。
“抱歉——”
“你不想要解药了吗?”
也许这不是句好笑的话,可蜘蛛侠听到后却笑得停不下来。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报复方式很有哈利的风格——既然哈利得不到他自愿给予的血,就使他不得不依赖哈利的血。以他最不想达成的以血作为链接的方式,再次加固两人之间的枷锁。
“毒药和解药为什么会同时存在于一个人?”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话。”
不等他回答,小绿魔的手指伸进他制服上因为之前战斗而破损的洞里,摩挲着他鼓起的胸肌,将还在笑着感慨的他拽过去,开启了新一轮亲吻。
突然门外传来犀牛人“看谁第一个到实验室”的喊叫,两人才分开,三秒的对视过后,他们了解到了彼此的想法。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你——”
“假装癫痫发作来转移所有的注意力,就像小时候帮你打掩护那样?”
随着小绿魔的点头,门被犀牛人撞开的前一秒,蜘蛛侠马上倒在地上,拾起地上的面罩戴在了脸上。
12.
“真没想到蜘蛛侠居然有这么严重的癫痫。”
紧跟在犀牛人身后的秃鹫收起翅膀,走近了地上的蜘蛛侠。
“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来一杯庆祝的酒很重要,了解蜘蛛侠的身体构造明显更重要——不过我没想到你竟然就这么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抽搐不止,要不是我们及时回来了,你是准备亲眼看着他发病死亡吗?”
章鱼博士瞥了一眼,便指挥电光人走向了冷藏室拿储存的药物,顺便操纵着机械触手,将趁机想给蜘蛛侠打一针会变蜥蜴药剂的蜥蜴教授提至空中,并用剩下的其中一支机械触手夺走了那枚注射剂,朝着空中一扔,被小绿魔手腕发射出的激光当场融化。
“这个时候就别想着让蜘蛛侠加入你那搞笑蜥蜴人队伍了。真是一片混乱,我不过就是出去了一会儿,没想到就能发生这样的事情。简直不敢想象离开了我章鱼博士,你们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会是这个样子?”
收回激光,小绿魔正思索着如何避免走过来的电光人真的给蜘蛛侠用药,以及接下来该怎么办时,这一声音令他意识到大脑此刻疯狂运转的人不止他一个。随着匕首残片抵在他的喉结上,蜘蛛侠贴上了他的后背。
“该死,他在假装!”
犀牛人再次发挥了大嗓门的优势。
“看来我们把蜘蛛侠逼到绝路了,他都已经开始挟持人质了。”
空中的蜥蜴教授跳落在地上,摆出了战斗前的准备姿势。
“你从哪里拿来的武器?看那东西的样子,应该原本属于小绿魔。”
面对这一突发情况,章鱼博士依然保持着平日里的体面形象,挥手示意电光人把药物放回原位,并针对这场挟持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他从机器中逃出来,我第一反应掷出的匕首被他接住捏碎,短暂的激战过后,之后我想去按下按钮,释放能使他昏迷的气体,并戴上弹出的唯一一个防毒面罩,可他忽然倒地抽搐了起来。”
小绿魔眼神刻意瞟向了向地上的碎玻璃,以此来佐证话语的可信度。
至于话语里的信息量,就留给身后的人去破译了。
“其实这是一种无效挟持,”秃鹫展开了闪耀着银光的爪子,“这里没有人喜欢小绿魔。我甚至觉得,你把他杀了后,世界会变得更好。只是前提是,他身为最大的经济来源,得把这个月给我们的钱——”
一支机械触手狠狠地砸在秃鹫脑袋上,阻止了他接下来的发言。
“为什么砸我?!”
“因为你告诉了蜘蛛侠,小绿魔的作用在这个团体里有多么关键。”
电光人摇摇头,一边补充解释了原因,一边望向被挟持的小绿魔——他丝毫看不出这位被挟持的人质有什么担忧和焦虑。然而受小绿魔平时冷漠残酷又不近人情的性格印象影响,他也想象不出这个人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展现出来什么所谓的正常人会有的情绪和反应。
然而章鱼博士的提问并没有结束。
“如果事实真如你刚才所说,小绿魔,那么你脸上的血痕,还有眼周围的发肿——”
“你们不觉得,小绿魔他有一种尖酸刻薄的美吗?”
蜘蛛侠一句话令章鱼博士的嘴张开没再合上,本来有条理的思考也被扰乱了,随着别的反派一起沉默许久,竟想不起来原来要说什么,最后全化成了一句疑问。
“……你是在之前的打斗中,造成了严重的大脑损伤吗?”
“我更偏向于蜘蛛侠瞎了。”
紧接着秃鹫也提出了一种猜测。
“严重的大脑损伤确实有可能会使人产生幻觉,并对视网膜造成负面影响。这就是你们人类身体为什么如此脆弱的诸多原因之一。”
蜥蜴教授则果断运用起了脑中的知识。
在这热火朝天的学术讨论进行时氛围中,一根蛛丝黏住了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随着拉动释放出大量亮白色气体后,又一根蛛丝及时抢过了防毒面罩。
13.
哈利醒来时,天窗外夜坠下来托起的满天星辰顺着他发肿的眼圈,滑落进他眼睛中的红血丝里,搅得他眼前一片模糊。
他想开口叫彼得的名字,却担心不清楚现在的情况,贸然喊出声只会暴露蜘蛛侠的身份。于是他没有说话,直至头不再发晕,才支撑着坐了起来。
“这是哪里?”
见他扭头躲闪台灯的刺眼光芒,桌前的彼得绕开鼻梁上的纱布包裹处,推了下黑框眼镜,抬手扭动了光照的方向。
“我家地下室,至少现在我们是安全的,你想吃点什么吗?”
他摇摇头,没有掀开身上的毯子,只是揉了揉疲惫的双眼,这才发现脸部和身体的伤口都得到了妥善的包扎。
“你的鼻子怎么了?”
“这是你之前打的旧伤还没愈合。”
“你恨我吗?”
“至少不会因为这件事伤恨你。”
寂静持续地缠绕在这间地下室的每一块地板上。
“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最终哈利收回投向角落里绿魔盔甲和飞行器的目光,主动打破了沉默。
“我不知道,”彼得转过身来正对着他,“显然我们不可能原谅彼此,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毫无戒备地接纳和信任彼此,但我有一个需要你配合才能实施的想法。”
“什么?”
哈利尽力使声音听上去没有那么迫不及待。可他自己都没注意到,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一只手正紧紧捏着毯子的边角。
“由于我们对彼此的了解停留在八年前这一重要原因,造成了一系列问题,甚至是不可挽回的悲剧。哪怕之后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互相残杀,却只沉浸在各自的悲痛中,带着对彼此幻想破碎后的绝望不肯罢休。换句话说,直到现在我们依然对八年后的彼此不甚了解。”
“我不知道你现在有什么想法,但我可以向你坦白我的想法——我想去了解你,了解八年后的你,了解现在的你。不仅仅是我们那时互相凭借向彼此提问而获知的信息,我想知道更多,关于那个不是我结合旧日回忆的想象,不是别的反派或者报纸电视的提及,而是我眼前这个真实鲜活的你。”
那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哈利,你会觉得那些事情已经发生了,这样做没有任何用处。可对我来说,能够在那个机器里,隔着透明外壳,和你进行一场深入的情感交流,得知你的想法和感受,还获得了一些我从来没有想过的意外信息,实在是收获匪浅。”
“特别是我那些不愿向别人倾诉,深埋在心里的痛苦,被你倾听、理解、接受并给予我回应的时候。虽然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你是使我支离破碎的根本原因之一,我却还最想从你身上获得安慰。但我不愿放弃对这种感觉的追随。”
身体给出的反应,比大脑给出的想法更为真实可靠。
因为身体会反馈给人一个非常直观的结果,关于是否喜欢一个人,在一种场合下是否轻松自在,或是能否承受面临的压力,从而提醒人做出有利于自身的选择——例如抗拒和一些人接触,或是排斥对一些事物有更深的了解。
很多时候当一个人感受到焦躁不安,从而引发胸闷气短时,大脑可能会经过一系列基于理性的分析,得出还能忍一忍继续坚持下去的结论,可实际上身体的负荷即将超出最高承载能力,濒临极限。
尽管由于多年来对本能和性格的压抑,彼得丧失了对身体的部分感应。往往当想法或是情绪凝聚到庞大又沉重时,他才会开始注意到,并试图着手解决。然而他还是有那么一些被冲动驱使,从而做出的事。
被变异蜘蛛咬过后,他获得了常人无法拥有的超凡能力。于是他借机在学校的室内篮球场上耍帅,挑衅一直霸凌他的弗莱士,并在不慎拽下了篮球框的途中,震碎了篮板,因此被叫了家长。
坐在校长办公室外的长椅上,等待本叔前来的路上,他心里其实有那么一丝不合理的期待——希望本叔在不知道他被持续霸凌的情况下,能够站在他这边。即使从小到大他身上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证明着本叔对公正的坚持。
于是当远远望见走廊另一端本叔熟悉的身影时,他兴奋地跳起来,想要走近这位亲切又严厉的养育者。可又在看清那张脸上的谴责后,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弗莱士是个到处欺负别人的恶霸!”
被欺辱的事实就挂在嘴边,说出来的话却还是紧急打了转。
“那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不是想和他变得一样吗?”
不是这样的,彼得不理解,为什么没人好奇,一个平常听话懂事的乖巧孩子,怎么会突然去拽篮球框,这背后有什么原因。结果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迅速给在场的人分配好了该承担的责任,心照不宣地只想让事情尽快平息下去。
如果不是格温走过来关心他,他可能会凭借着类似于去篮球场上耍帅,想要从家人身上获得安全和信赖这般的身体冲动,直接给予本叔最偏向于本能回答。
“我不想跟他一样,我只是不想再被欺负了,不管是被欺负的人本就是我,还是替别人吸引注意力从而承担火力——身为长期被打压的人难得奋起反抗,激进程度甚至达不到霸凌者平时所作所为的百分之一,还没有对在场任何人造成身体伤害,却被指责为下一步马上就要变成新霸凌者,这难道不荒谬吗?”
“如果哈利在这里——”
14.
“跟随感觉,这就是你的想法和结论?”
“嗯。”
哈利知道彼得现在能对他说出口的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才递到了他耳朵边。可他依照过去的经验,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句“跟随感觉”曾经达成的双刃剑效果。
正是因为“跟随感觉”,彼得才决定跟格温一起去伦敦,但也正是因为“跟随感觉”,他才能在楼梯上俯视前来寻找他的彼得。
然而现如今因为“跟随感觉”,他获得了一直以来从不敢想的亲吻,能活着和彼得进行着心平气和的交流,得知自己对彼得安慰剂般的依赖并非单向。
“我们会重新打起来的,你不要指望我会出于照顾你的情绪,而说什么谄媚的话。”
“可能吧,但你真的不想先把我们之间错过的这八年补上吗?”
他想,但如果让他顺着话往下说,承认这件事,那还不如直接给他一枪来得痛快——特别是经历了那些嚎啕大哭着请求彼得不要背对着他,结果所有的眼泪都被辜负的过往。
“这八年的空白补上后呢?然后你想怎么做?”
“那是之后的事情了,我们不妨着眼于当下。”
“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还真好笑。”
彼得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他面前坐下,褐色眼睛里流露出的悲伤几乎快要杀了他。
“你真的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想要那么多次去吻你吗?”
“我觉得更有趣的是,当格温·史黛西知道你我接吻的事情后的反应。”
他刺痛了彼得——不如说他说出这句话的目的就是为了伤害彼得,以报复之前彼得在他身心上留下的伤口,同时又与他那古怪的“能为彼得赴死,但也想杀了彼得”爱之定义相契合。
“死后如果有机会碰面的话,我会和她解释的这件事情的。我这辈子都对不起她。可如果我放弃肩上的责任,不顾家里的梅姨,就这样去自杀,格温、警长和本叔也绝不会原谅我的。而如果我想活下去,人生就不可能跳过你这部分。”
彼得小心地托起他伤痕累累的脸,用大拇指指腹摩擦着他的脸颊。
“你是我的齿轮。”
“齿轮?”
“一些机器里的关键部位。即使其中一个齿轮生锈了,也不能将齿轮取下或替换,只能小心翼翼地放在那里。因为齿轮一动,机器就要崩溃。”
“你说谎。”
“我没有。”
深吸一口气,哈利伸手捏住了彼得的手腕。
“那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是什么吗?”
“你是我对恐惧的定义——你是我最害怕的人。被你忽视、被你伤害、被你用那种冷漠的眼神穿透身心,这些事情对我来说比任何事情都可怕。”
“我爱你,又想杀死你;害怕你,又想离你更近;想逃离你,又想和你合为一体。”
我想要你的全部,却唯独明白你并不期望如此。
15.
“可你现在没有杀死我,也没有害怕我,更没有远离我。”
哈利明白,这意味着他在这一刻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即使他对“关键部位的其中一个齿轮”这样的表述并不甘心,想要从彼得那里得到更多——口头给予的肯定也好,肢体赋予的温暖也好,他是如此的贪恋从这个人身上得到的任何东西,即使是伤痛也不肯放过。
“你爱我吗?”
他投过来的孤寂眼神,凶猛地撞击着彼得的心脏。
“……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现在很紧张。”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亲吻你的最佳时机。”
虽然这不是第一次被彼得亲吻,然而听到这句话后,哈利依然下意识摒住了呼吸。
“你昏迷的时候,我盯着你的嘴唇看了两个小时。即使你对我造成的种种伤害无数次化作捅向我心脏的尖刀,即使我被内心的愧疚折磨到快要发疯,即使我刚才坐在那里脑中猜想了千万遍,都猜测不出以这种方式继续下去,我们会迎来怎样的结局。可我还是想要再一次亲吻你。”
“你会怎样称呼这种感情呢?为何在这种扭曲又怪异,且有悖常理的情况下,这种感情会让我变得敢于表露心声呢?”
这时哈利才发现,他最后也是唯一还拥有的那座城池,已经彻底沦陷了。
不,或许更早的时候,城门就已经被打开了——也许是彼得并没有如他想象那般扔下他,离开去寻找解药时,也许是彼得主动提出要亲吻他时。此刻的他已然被捕获。
“如果你再次背叛我,我一定会毁灭了你。”
然后毁灭我自己。
“我还中着你的毒呢,记得吗?”
怎么会有人索吻的表情能同时将蛊惑和清纯融合得如此完美。
被这双湿漉漉闪着亮光的褐色眼睛注视着,目光羞涩又带有暗示地停留在他的嘴唇上,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勾起他占有的贪欲呢?
注意力全部被彼得吸引,使哈利放下了戒备,不再掩盖眼里燃烧着的熊熊烈火,更不再隐藏其中难舍难分的焦灼与渴求。
“你也是我的解药,记得吗?”
END
